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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加冠礼至


第7章 加冠礼至

  离二公子的加冠礼不剩几天。

  府内除了依旧的一派肃穆,还多了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惶之气。

  突然戒备森严,多了一列侍卫在府中巡逻。

  各院当值的丫鬟小厮行走比往日更快,连最外门打水的婆子都压低了嗓音说话。

  我心头那柄利刃,自那日书房中二公子意味莫测的话后,便始终悬而未落。

  像是刽子手高举不下的大刀,一直悬在我顶上。

  这般惴惴之下,日日如履薄冰。

  我整个人都像泡在热水里似的,浮浮沉沉,魂不守舍,做什么事都恍惚无神。

  但不论府中风向如何变幻,我仍记得阿初的叮嘱,强打起精神。

  天还未大亮,便早早到花圃当值。

  我将新送来的花草按品种分拣摆好,细心置于一旁,未敢懈怠。

  不多时,便见几名小厮推着木车进来。

  为首的是大夫人院里的一位二等丫鬟,神色倨傲,步履生风,一脉相承的鼻孔看人。

  她声音如翠鸟,带着不容置喙的尖利:“这几株名贵,万不可磕了碰了!都醒醒神!”

  众人弯腰哈腰,动作更加小心。

  唯有一个小厮不知死活般,凑到那丫鬟身侧,笑得一脸谄媚:“清早便这般操心,若气坏了身子,我们才是万万赔不起。”

  “混说什么!”她佯作斥责,声里却半分威严也无,面皮红个底透。

  我不禁讶异那小厮胆色之大,连大夫人院里的丫鬟都敢这般调笑,真是不要命了。

  同时,也奇怪这丫鬟出奇害羞的反应。

  正想着,旁边的小厮悄声咕哝:“青天白日里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调情。”

  “听说是大夫人答应给指了亲的。”另一人耸耸眼皮,看向那边已经拉上小手的两人,低声嗤笑,“这下好了,就差拉席大被,背人都不必。”

  “也不看看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胆子作死。指婚也没用,二公子的加冠礼可不是明面上那么简单!”

  我精神一振,忙将头压得更低。

  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我装作专心擦拭叶片,将耳朵悄悄竖得笔直。

  “我听说,那日,宫中有人前来观礼!”

  “宫中来人啊?是哪位?”

  依理而论,既是‘宫中来人’,大抵该指太子无疑。

  可如今三皇子尚居宫中,是以这‘宫中’,便一时间分不清指的是谁了。

  若真是太子仪仗将临,侯府这几日如临大敌,处处谨慎,也就能说得通了。

  当今圣上景睿帝膝下,仅育三子一女。

  大公主早些年远嫁番邦,远在他乡。

  二皇子年幼夭折。

  如今只余下两位皇子,太子萧钧与三皇子萧琛。

  太子早已册立,位居东宫,执政已有两载。

  然而圣上却迟迟未许三皇子出宫建府,仍令其居于皇子所居的东偏殿中,不得擅离。

  因而,朝堂之上,早已暗流涌动,太子虽贵为储君,名分在前,却仍难言稳坐江山。

  “你们几个!磨蹭什么呢?净晓得偷懒!”

  丫鬟一手掐腰,另一手拿帕子轻轻按住泛红的脖颈,却遮不住眼角的水意。

  她的眼波一转,轻飘飘落在与她扯拉着的小厮身上,声音带着几分娇嗔几分作势:“你还不快去帮着抬?待会儿管事妈妈责下来,可没人替你求情。”

  那小厮笑吟吟地应着,讨好点头,眉眼含情,春色满面。

  这一幕不知怎的,忽叫我想起了二公子。

  二公子不似这般艳俗轻浮,轻贱作态。

  可,情之一字,果真如此相似?

  那眼神里不经意泄出的春意,竟连模样都能重叠。

  原来,沾了情的人,哪怕姿态不同,眼中那点光,竟是一样的。

  加冠礼当日。

  天未亮,整座侯府便悄然沸腾起来。

  连往日最会偷懒磨蹭的小厮,此刻也不敢怠慢半分,迅速翻身下炕,还破天荒地嘱咐我收拾快点。

  我同样不敢耽搁,匆匆整衣,动身前往外院。

  只见外院门前的侍卫,个个肃容挺立,刀佩齐整。

  我来到角门庭外,自觉在一旁候着,随时准备应召差遣。

  府中鸣钟三遍,鼓乐齐作,院内高悬帷幕,朱帐红绸随风猎猎,气象森严。

  来贺之人络绎不绝,衣香鬓影,履声杂沓。

  我站在廊下,远远望见二公子,身姿挺拔,未束冠发,神情肃然,步履缓稳地向礼坛而去。

  坛前香烟袅袅,祖像三世列位高悬于堂。

  辰时一刻,宫中仪仗至。

  太子亲临。

  玄舆未停,禁卫为开,一袭明黄朝服映入众人眼帘,光耀堂前。

  那一刻,四野俱静,连风都屏息。

  我与众人一同低首,心中也忍不住生出几分窥仰天颜之念,只敢稍稍抬眼,瞧得他一个侧脸。

  太子仪表温润,举止谦恭,淡声开口:“听闻侯府二公子今日及冠,孤特来观礼。二公子幼有令誉,孤闻之已久。”

  其音如玉珠落盘,温雅不迫,自带君威。

  我见侯爷红光满面,精神振奋,连声音都带了些发颤的亢亮,忙不迭躬身谢恩。

  吉时既到,宾客尽肃。

  一人自堂下步入,身着朝服,须眉皆白,步履沉稳,银须拂襟。

  正是一品老臣,尚书令沈从晟。

  祖祭既毕,加冠正礼,方才启幕。

  香烟缭绕之间,一声声诵读礼文,声如洪钟,字字铿锵,响彻晴空之下。

  正听得出神,管家忽然走至我身边。

  他左右环顾一眼,低声唤我前往偏院洒扫,吩咐我在那处等候差遣。

  我应声,转身离去。

  前厅堂内的钟鼓与诵声随之渐远。

  偏院要从一座月洞门穿过,门外仍有侍卫巡逻,数步一岗,亦有小厮当值。

  越往里走,越觉人声稀落。

  待绕过一处叠石假山,主道便不见了。

  眼前赫然是一处僻静幽院,门匾尽无,院落深沉。

  在侯府这些年,我自以为角角落落都已熟悉,竟不知还有这样一处院落。

  四下无人,静得出奇,耳边只余风吹草叶之声。

  我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起来,脑海中浮出不少惊悚传闻。

  可刚踏入院门,就发现院中别有洞天。

  湖石嶙峋,竹影疏疏,三间厢屋静卧在花树的掩映中,有鸟在墙头俯身呷水。枯井边海棠开得极盛,落英零星,如不经意泼了满地胭脂。

  端的是一处幽静好景。

  我狠狠松下一口气。

  这老管家倒给我找个好活计,估摸着是知道二公子不喜我,索性让我离得远些,省得碍眼。

  环顾四周,院中早已打扫得纤尘不染,想来是早有人料理得妥妥帖帖。

  眼下再无事做,我索性在廊下拐角处倚墙而坐,欣赏起景色来。

  树梢有只灰猫正窝着打盹,尾巴一晃一晃的,惬意得很,我看着看着,也开始困顿。

  不知这一守,要等到何时。

  大概得等到宾客散尽、夜色将临,才能唤我回去罢。

  一晃神,已至傍晚。

  我从袖中取出早就备好的点心,慢慢地往口中塞。

  树上的猫儿鼻子极灵,“嗖嗖”两下便跳下枝头,尾巴翘得老高,悠哉游哉地踱到我脚边。

  我将糕点掰成小块,摊在掌中,它一凑近,我便趁机飞快地抚摸它柔软的毛发。

  就在此时,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照说,我应该立刻起身迎上,也许是管家遣人来唤我。

  但不知怎么,心头倏地一紧。

  还未细思,已本能将猫儿抱入怀中,屏息匿身在墙角之后。

  又是一阵脚步声。

  踏入院中,细碎而沉稳。

  “重熙。”

  这声音唤得极轻,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是二公子。

  此刻该在宴席上的二公子,竟出现在这偏院之中。

  我下意识收紧五指,指节用力,疼得小猫发出一声低呜,尾巴炸开,前爪在我手背划下一道火辣的痛痕。

  我忍不住轻嘶出声。

  “谁?!”

  一道凌厉的呵声骤然响起,透出不容置喙的威势。

  是世子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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