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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我要归家


第12章 我要归家

  又歇了数日,小娘说再过几日便可启程。

  从京里去往南地,舟车劳顿,少则一月,须得筹备妥当。

  因此,自我好了以后,小娘便开始准备,日日出门买需要带的东西。

  而我,虽说是好了,却日日沉睡不醒,昏昏沉沉。

  许是这些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要将前十年的疲惫都一股脑地补回来似的。

  又是一天,雨微轻轻掀帘而入,将我从被窝里半扶半拉地唤起。用温热的帕子细敷在我的额角、面颊。

  温热沁入肌理,我慢慢清醒过来。

  睁开眼,只觉周身舒坦,忍不住感叹,人果然是由俭入奢易。

  短短几日,我竟已习惯了有人唤起,有人端茶递水的生活。

  不过几日前,我还要跪伏在地,惶惶不可终日,如今居然要人轻声细语地将我唤醒,捧为“少爷”。

  心底一时百感交集,喉间涌出一丝涩意,却未言明。

  我将帕子自脸上拨开,声音略哑,问道:“今日天气如何?”

  雨微依言走到窗边,将窗栊推开一角,道:“日头甚好,少爷出去走走可好?老闷在屋里,怕是要捂出病来。”

  说罢,她转身至屋角箱笼中取出一身素净新衣,抱着走回来,笑吟吟道:“我来伺候少爷更衣罢。”

  我一听,忙摆手:“不要了,我自己来。”

  雨微也没强求,笑笑退至门边,轻轻掩门,立于外守候。

  换好衣服,我站在有一人高的西洋镜前,端详着自己。

  一袭浅豆沙色纱袍,衣领绣着极细的暗金卷云纹,立于窗下,清风吹帘,衣角微扬,宛若画中人。

  我怔怔望着,仿佛镜中人不是自己一般。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雨微唤道:“少爷换好了么?”

  我回神,应声道:“好了。”

  她推门进来,为我束发。

  随后,她不知从哪取出一枚通体莹润的白玉蝉,系在我腰间。

  我握在掌心赏玩,这玉蝉灵性十足,温润贴肤,竟是暖玉。

  我生怕它磕了碎了,连忙又紧了紧系绳。

  穿戴整齐,临要出门之际,我却忽地有些迟疑。

  这一身矜贵的衣袍,腰间价值千金的玉佩,怎么看都像是我从主家偷来的。

  这让我有些心虚胆怯。

  雨微仿佛看到了我的不适,唇边带笑,轻声夸赞:“少爷穿这身衣裳,俊得就像画本里的公子。若是再配把折扇,街上一走,怕是能惹得姑娘们摔了瓜果碗盏。”

  她一边说,一边又进屋去给我拿了把折扇。

  然后抿嘴笑道,“少爷本就白,再有我这黑煤锅一衬,越发衬得雪白无瑕。”

  我明知她是逗我,但心头那份局促果真淡了几分,遂顺口问她:“你是天生这么黑么?”

  在京中,近身伺候的丫鬟都和半个小主子似的,白里透红,从未有黑皮肤在身前伺候。

  雨微红了红脸,挠头笑道:“奴婢从小在南地长大,日日晒太阳,怕是晒透了皮肤。”

  我笑出了声,对遥远的南地更加向往,让她为我细说关于南地的风土人情。

  出了门,我才发现我们所住之处,竟是金樽坊的顶层。

  从曲廊迤逦而下,前方是高楼临街之处,楼下是金樽坊最负盛名的包厢与正厅。

  “咱们坐正厅,你替我点一盏玉露酥。”我忽然吩咐雨微。

  玉露酥一盏就要五百文,乃是金樽坊每日限量之珍馔,仅供最尊贵的客人。

  我曾随二公子来这里,见到那玉露酥雪白如霜,一小碟盛在玉盏中,像未开的白荷,幽香清雅。

  彼时我跪在一旁,连一口残羹都不敢奢想,只得暗自咽下一口口唾沫。

  今日终于能尝一尝了。

  沿着楼梯缓步下楼,我把玩着折扇,企图遮掩我的不自在。

  然后,寻了个不甚显眼,又不致太偏的位置坐下。

  不多时,雨微就回来了。

  我对她道:“你再去点一盏玉露酥,送回小娘房中,然后再回来。”

  她不放心地看着我,目露迟疑。

  我含笑安抚她:“我就坐在这等你,不会乱走,你快去快回。”

  她这才点头应下,轻声道了声“少爷留神”,转身快步离去。

  她果然脚步极快,虽看着小步轻移,实则转瞬便走远了身影。

  不一会儿,店里小哥送上餐食。

  不仅有我吩咐的玉露酥,雨微还点了不少名馔点心与好茶。

  我学着那些公子哥的模样,从袖中摸出几文碎银,打赏了小哥,语气也尽量带些从容:“辛苦了。”

  小哥笑着应下,自去忙活。

  我拿起玉露酥,放入嘴中,咬下一口,眼睛一亮。这点心凉甘入骨,沁人心脾,舌尖还能尝出一丝极淡的荔枝味。

  果然美味!

  我忍不住快了几分速度,两三口便将这盏五百文的玉露酥吞下了肚。

  又倒一盏茶解腻,再取一块茶点入口。

  就这样来回几次,不觉间吃了不少,直到腹中鼓胀,我才终于歇下。

  歇在座位上,刚想随意靠在椅背上,耳边仿佛又响起二公子的冷声。

  “真正的世家公子,纵在外亦自持有度,岂可委顿坐姿、垂肩缩背。”

  于是,我只得脊背挺直,如坐针毡。

  明知无旁人注目,却仿佛身处众目睽睽之下,心里盼着雨微快回来。

  “你倒惬意。”

  身后忽有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猛地僵住,转过半个身体,仰首望向来人。

  一双寒潭秋水般的眼睛正垂眸看着我,深沉静穆,带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压迫。

  是李昀。

  我的心跳蓦然一滞,随即如擂鼓般狂乱起来。

  喉间干涩,似是方才咽下的点心都未曾嚼碎,尽数堵在了咽口。

  他从我身后踱步而来,立在面前,目光淡淡地在我周身一掠。

  漆黑眼珠不动声色,似讥非讽,似审非判,仿佛看穿了一切。

  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一股自惭形秽、无以名状的羞愧从心底翻涌而上。

  这感觉不知从何而来。

  于是。我开始怨恨这一身新衣。

  一定是它将我变得难堪,显出了我的虚饰。

  我恨不得就此将它撕成碎片。

  李昀并未在我对面空位上落座,而是继续用一种令我胆寒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这目光宛若从上往下端量着一件货物,叫我浑身不自在,连指尖都发起了抖。

  然后,他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在仔细欣赏我仓皇不安的模样。

  “这一身,”他声音极淡,却字字清晰,“果然不一样了。”

  我强装镇定,没有作声,手却下意识地去碰放在桌子上的折扇,企图遮住自己的惊慌。

  可扇骨才动,我又为自己这样胆裂的行为感到懊恼。

  “你这双眼睛……”李昀顿了顿,眼里的冷锐更甚,“徐小山,我曾说过,背主的奴才该死。你怎么还敢,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

  我不明白他话中的深意,只茫然地看向他,嗓子发紧,小声道:“你说的什么,我不明白。”

  话音未落,雨微已快步回来,身后还跟着雷宵。

  二人见李昀在此,俱是一揖。

  李昀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眼神冷冽,很快又落回我身上,那眼中寒意愈浓,却没有再继续方才的话。

  而雷宵则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我身侧,身形如山,将那道令人喘不过气的目光牢牢挡住。

  雷霄这一站,替我撑起了一道屏障。

  我悄然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喘匀呼吸,故作淡定地对李昀问道:“世子爷还有事?若不嫌弃……可共饮一盏?”

  李昀却冷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他侧过头,又看了眼站在我身边的二人,唇角讥诮,终是没说什么,转身离开,只将一个意味深长而满含厌恶的眼神掷过来。

  这一眼如利刃,将我整个人钉回了行刑场的断头台上。

  我心口猛然收紧,几欲窒息,仿佛那时被绑在刀下、俯首待斩的人,便是我自己。

  我愣愣地望着李昀离开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

  我猛然起身,指节僵硬地攥紧折扇。

  那深入骨髓的害怕,从骨血深处长出来的惧意,再次将我一口吞没。

  哪怕披着一身贵公子的行头,我还是那个在侯府角落里蜷着身子求饶的奴才。

  皮囊再华贵,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战栗与寒意。

  我知道,我的脸色定然苍白得可怖,唇角颤动,发出的声音细微破碎,像风中摇晃的纸灯。

  “走……咱们不是要回家吗?”

  我抬起头,强撑着让自己说得清楚些。

  “南地不是我的家吗?那地方……”

  我咬了咬牙,将那份不知从何而起的羞耻与胆怯死死压下。

  我听到自己紧绷,却依旧颤抖不止的声音:“明日就启程。我要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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