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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宫墙遗祸


第20章 宫墙遗祸

  每月初五,是宫中罪奴至内务府核验身份、领取微薄份例的日子。

  彼时天色尚未破晓,仅天边浮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勾勒出宫墙巍峨的轮廓,楚玉衡已悄然起身。

  他在狭小的耳房里摸索着换上一身旧灰衣——那衣裳洗得发白,针脚处甚至起了毛边,却浆洗得一丝不苟,唯有如此,才能在人潮中尽量藏起自己,不惹半分注目。

  临出门时,院中的青石板上已落了层薄霜,萧彻正在那里练拳。

  他未着朝服,只穿了件玄色劲装,腰间束着同色玉带,每一个起落都带着破风的锐响,拳风扫过廊下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间,倒让这清冷的晨添了几分活气。

  见楚玉衡出来,他缓缓收势,右手精准接住抛来的布巾,擦了擦额角薄汗,目光便落在那抹单薄的灰影上。

  “去内务府?”萧彻的声音混着晨露的微凉,听不出太多情绪,却精准戳中了楚玉衡的去向。

  “是,世子。”楚玉衡垂着眼帘应道。

  萧彻沉默了片刻,脚下的青石板被霜气浸得发凉,他却一步步走到楚玉衡面前。

  晨光从他肩头斜切而下,将他高大的身影拓在地上,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

  “刘瑾那边虽暂时安分,”他顿了顿,喉结微滚,“但宫里从不缺咬人的狗。领了东西就回来,别停留,别跟任何人多话。”

  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命令式,可尾音那点不易察觉的郑重,却像石子投进楚玉衡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楚玉衡心中一凛,抬眼时恰好撞见萧彻眼底深藏的关切,忙又低下头,沉声应道:“奴明白。”

  他独自一人走出馆驿,晨风吹过街巷,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他的脚踝。

  单薄的衣料挡不住秋寒,寒意顺着领口往里钻,激得他打了个轻颤。

  越靠近内务府那朱红大门,心跳便越发急促,像要撞破胸膛——那门漆早已斑驳,却依旧透着皇权的威严,更藏着他无数不堪回首的过往,此刻正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溺毙。

  那也是个秋意渐浓的日子,他刚入宫不过半月,还在浣衣局做最粗重的活计。

  那天他奉命去内务府后院取皂角,刚转过月亮门,就撞见了正带着小太监巡视的刘瑾。

  “抬起头来。”那尖细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人耳膜发疼,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他浑身僵硬,被迫缓缓抬头,视线刚与刘瑾对上,就见那双混浊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像老饕发现了珍馐,黏腻的目光在他脸上、脖颈间逡巡,看得他浑身发毛。

  “哟,好个俊俏的小郎君,”刘瑾啧啧称奇,语气里的轻佻几乎要溢出来,“在这浣衣局磋磨,可惜了……”说话间,他枯瘦如柴的手指便伸了过来,冰凉的触感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

  楚玉衡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几乎要吐出来。

  后来的日子,便是无休止的威逼利诱。

  刘瑾许他锦衣玉食,许他脱离奴籍,甚至许他在宫中谋个体面差事,可他只咬紧牙关,拼死反抗。

  终于,他的倔强惹恼了刘瑾,那太监尖声咆哮:“给脸不要脸!既然骨头硬,就给杂家滚去刷净桶!杂家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杂家的手段硬!”

  那一日起,他坠入了更深的地狱。

  净桶房里终年弥漫着刺鼻的恶臭,污秽之物溅得满身都是,洗不净也擦不去。

  他的双手被劣质皂角和刺骨的冷水泡得红肿溃烂,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泥,到了寒冬,更是长满冻疮,稍一用力就裂开,脓血粘住衣襟,撕扯时钻心的疼。

  银钱也被克扣得一文不剩,每日的饭食不是别人挑剩的馊饭,就是掺着沙子的粗粮,饥饿像一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胃,更啃噬着他的意志。

  无数个深夜,他缩在净桶房角落的草堆里,怀里抱着疼痛欲裂的胃,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只觉得自己会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那个冬天,连尸骨都无人收殓。

  直到那天午后,一个穿着低等内侍服色的中年太监端着一盆脏水经过,瞥见缩在角落的他,脚步顿了顿。

  那人面容憨厚,额角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看了他半晌,忽然从袖中摸出个白面馒头——还是温的,带着麦香,是他入宫后从未见过的干净吃食。

  “快吃,别让人看见。”那太监压低声音,眼神里的同情像温水般淌进楚玉衡心里,“俺姓王,叫王德顺,在藏书阁当差。唉,造孽啊……”

  从那以后,王德顺总会趁着换班的间隙绕过来,偶尔塞给他一个馒头,偶尔是一块烤得焦香的饼,东西不多,却像雪中送炭,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后来,也是王德顺偷偷托了藏书阁的管事太监,说他“识得几个字,手脚也利落”,才将他从净桶房调去了藏书阁做杂役。

  虽依旧是最低等的差事,要擦书架、晒古籍,动辄还要挨骂,但至少脱离了刘瑾的直接掌控,还有王德顺暗中照拂,他才算得以喘息,更借着整理书籍的机会,偷偷识字读书,在心底埋下筹谋的种子。

  王德顺于他,何止是恩,简直是再生父母。

  思绪猛地收回,楚玉衡已站在了内务府门前。

  朱红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呵斥声和脚步声。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拢了拢衣襟,低着头迈了进去。

  核验身份的过程繁琐而屈辱。

  管事太监坐在高桌后,眼皮都不抬一下,拿着名册核对时,笔尖几乎要戳到他脸上。

  “楚玉衡。”

  “罪奴身份?”

  “前楚侍郎家眷,贬为奴三年。”

  每一句应答都像在剥他的皮,直到那太监不耐烦地挥挥手,扔过来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几吊铜钱,还有一小袋糙米,分量少得可怜。

  楚玉衡捡起布包,紧紧攥在手里,一刻也不想多留,转身就往门口走。

  “玉衡?是玉衡吗?”一个略显沙哑却带着惊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像一根线,猛地拉住了他的脚步。

  楚玉衡浑身一僵,几乎不敢回头。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迟疑了片刻,他还是缓缓转过身,只见廊下站着个穿着青色太监服的人,比从前胖了些,额角的疤痕依旧清晰,正是王德顺。

  他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眼睛亮得像含了光,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王……王公公?”楚玉衡的声音有些发颤,十分意外。

  自他调去藏书阁,两人便很少见面,偶尔远远望见,也只是匆匆点头示意,从未如此近距离说过话。

  “真是你啊!”王德顺快步走上前来,脚步有些急,差点绊倒在门槛上,“好些日子不见,听说你去了萧世子身边当差?这可是天大的造化啊!”

  他说着,伸手想拍楚玉衡的肩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在半空顿了顿,改成了上下打量他,眼中满是欣慰,“气色看着比从前好多了,脸上也有肉了,真好,真好……”

  故人重逢,还是曾于危难中施以援手的人,楚玉衡心中那点因萧彻叮嘱而起的警惕,瞬间被暖意冲散了大半。

  他微微躬身,声音带着真切的感激:“当年若非公公照拂,楚玉衡早已不在人世。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哎,说这些做什么!”王德顺连忙摆摆手,笑容依旧憨厚,可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愧疚,“都是苦命人,能帮一把是一把。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人多眼杂的。”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又压低声音道,“咱家今日正好得了一壶好酒,是前儿内务府管事赏的,平日里咱们可喝不着。来来来,到旁边值房里,咱们爷俩好好说说话,也算给你道个喜。”

  楚玉衡本能地想拒绝,萧彻“别停留”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

  可看着王德顺殷切的眼神,想起那个寒冬里带着温度的馒头,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叨扰公公了。”

  王德顺脸上的笑容立刻深了几分,忙引着他往内务府后院走。

  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一间偏僻的值房——房间狭小简陋,四壁斑驳,角落里堆着些杂物,桌上却摆着一壶酒,还有两碟小菜,一碟是酱萝卜,一碟是花生米,看着倒还精致。

  “坐,快坐!”王德顺热情地拉他坐下,拿起酒壶给他倒酒,手却微微有些发抖,酒液溅出几滴在桌面上,“尝尝这酒,真是好东西,入口绵柔,后味还甜。”

  楚玉衡看着他略显局促的模样,只当是许久未见,他有些激动,方才升起的那点疑虑便又消散了。

  他端起酒杯,鼻尖萦绕着醇厚的酒香,确实是难得的好酒。

  “多谢公公。”他依着宫里的规矩,先举杯敬王德顺。

  王德顺连忙端起自己的杯子,眼神却不敢与他对视,只匆匆说了句“客气啥”,便仰头一饮而尽,喝得太急,呛得咳嗽了两声。

  楚玉衡不再犹豫,也将杯中酒饮尽。

  酒液入喉,先是辛辣,随即化作一股暖意蔓延开来,可细细品来,又有一丝极淡的、被酒香掩盖的奇异涩味,像掺了点什么别的东西。

  他皱了皱眉,刚想开口问,就见王德顺又给她满上了酒,嘴里不停说着话。

  “你在世子身边当差,可得仔细着点。萧世子那人看着冷,听说对底下人倒还宽厚……”

  “浣衣局那几个老姐妹,前阵子还念叨你呢,说你是个有福气的……”

  “藏书阁的李管事去年告老还乡了,现在换了个姓张的,可凶了……”

  王德顺絮絮叨叨地说着宫中旧事,问他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语气里满是关切。

  楚玉衡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可渐渐地,只觉得头脑越来越沉,像灌了铅似的,视线也开始模糊,眼前的王德顺变成了两个影子。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公公……我……”他想扶着桌子撑起来,想说自己不胜酒力,可话刚出口,就软了下去,整个人“咚”地一声趴倒在桌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手中的酒杯滚落,摔在青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王德顺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惊恐和浓浓的愧疚。

  他身子抖得像筛糠,伸出颤抖的手探了探楚玉衡的鼻息,感受到微弱的气流,才稍稍松了口气,嘴里却不停喃喃着:

  “对不住……玉衡……对不住……他们抓了俺爹娘,关在大牢里,说俺不照做,就打断他们的腿……俺没办法……俺真的没办法……”

  话音刚落,值房的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刘瑾那张皱巴巴的脸探了进来,嘴角挂着得意的狞笑,身后跟着的,赫然是三皇子晟玚。

  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带着阴恻恻的笑意,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王公公倒是识时务。”刘瑾尖笑着走进来,穿着蟒纹太监服的身子摇摇晃晃,抬脚就踢了瘫软在地上的王德顺一下,“杂家就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晟玚没看王德顺一眼,径直走到桌前,目光落在昏迷的楚玉衡身上。

  少年趴在桌案上,乌黑的长发散落在颈间,侧脸因酒意泛着诱人的绯红,长睫低垂着,像蝶翼般轻轻颤动,唇色湿润透亮,平日里那份隐忍的清冷荡然无存,只剩下毫无防备的脆弱,反倒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魅惑。

  晟玚的眼中瞬间燃起浓烈的占有欲和邪念,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俯下身,手指近乎贪婪地拂过楚玉衡滚烫的脸颊,触感细腻温热,让他心头一阵发痒。

  “果然是个极品。先让本王尝尝味道,几年前就想尝了,倔强的很,看你这次怎么躲。”他哑着嗓子说道,声音里满是急切,随即一把将昏迷的楚玉衡打横抱起。

  少年身子很轻,抱在怀里像一团棉花。晟玚转身朝外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处理干净,别留下痕迹。”

  刘瑾连忙谄媚地应着:“殿下放心,杂家省得。”待晟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才恶狠狠地瞪了王德顺一眼,声音尖利:

  “算你识相!滚吧,管好你的嘴!若是敢泄露半个字,杂家让你和你爹娘一起死无全尸!”

  王德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踉跄着逃了出去,老泪纵横,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馆驿内,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萧彻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边关送来的密报,可他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眉心越蹙越紧。

  半个时辰前,派去宫门口打探的侍卫回来了,说自清晨起,就没见到楚玉衡出来。

  “再去内务府打听!”萧彻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

  侍卫不敢耽搁,领命匆匆而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阳光渐渐淡去,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楚玉衡依旧毫无踪影。

  萧彻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踩得青石板发出闷响。

  心中的不安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几乎要将他吞噬。那种没由来的心慌意乱,是他当年在战场上深陷重围、箭矢擦着脸颊飞过都未曾有过的感觉。

  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楚玉衡是不是被刘瑾抓了?

  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可心底的恐慌却越发浓烈。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书案上,“嘭”的一声闷响,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染黑了半张密报。

  “秦苍!”他厉声喝道,声音里的暴戾几乎要冲破喉咙。

  “末将在!”秦苍应声而入,身上还带着风尘——他刚从城外军营回来,就听说世子在找他。

  见萧彻脸色阴沉得吓人,周身的气压低得能滴出水来,秦苍心中一凛,知道定是出了大事。

  “带人,立刻去查!”萧彻的声音冰冷彻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宫内所有可能的地方,内务府、浣衣局、藏书阁……尤其是刘瑾和三皇子那边!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最后一句话,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气,听得秦苍头皮发麻。

  “末将领命!”秦苍不敢多问,立刻转身朝外走去,刚到门口,就听萧彻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命令:“天黑之前,我要知道人在哪!若是晚了……”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话语里的狠厉,让秦苍脚步都顿了顿,连忙加快速度,带着人急匆匆地往皇宫方向赶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萧彻沉重的呼吸声。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消失了,暮色四合,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独自站在渐渐暗下来的书房里,指尖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清晨楚玉衡离开时的模样。

  灰衣单薄,背影清瘦,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温顺的恭谨。

  他想起自己那句“别停留”的叮嘱,想起自己明明察觉到宫中危险,却没有多派两个人跟着他,没有亲自送他去内务府……

  悔恨像毒蛇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甚至不敢去想,楚玉衡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刮得窗棂“呜呜”作响,像谁在低声哭泣。

  萧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眼底翻涌的风暴,昭示着他此刻几近失控的情绪。

  他腰间的佩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剑穗无风自动,在暮色中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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