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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


  一幕一幕山崩海啸般呼啸而来,令他几乎无法站立。

  “这里好漂亮啊大少......”

  新婚那夜,那个身影驻足于客厅中央,回眸冲他微笑,眼底倒映着珐琅花窗的光晕,眼睛里流光溢彩,神采奕奕。

  穿着娘惹婚服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他,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哥,求你不要......”

  股东大会那晚,他把这座婚宅变成牢笼,在这里像野兽一样将那个身影撕碎,吞入腹中,占为己有。

  “哥,我想通了,我错了,我不想失去你。你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坐在轮椅上的人影抱着黑胶唱片,含泪朝他呼唤。

  薄翊川猛地一怔。唱片,那张唱片......

  那张他送给他的唱片被他亲手扔了。

  “季叔,”他一把抓住季叔的胳膊,“那张唱片,那天我扔掉的那张,在哪里?”

  老季一愣,回忆了几秒:“你是说,你娶惑少......做妾的那天?”

  薄翊川僵住了。那晚的景象纤毫毕现的复现眼前,如同凌迟削剐着神经,此刻回想起来,薄知惑那时神态语气,一点也不像演戏作伪,他不敢再细细回想,点了点头:“对,是那天。”

  “你当时不是说要扔到外面去?外边的垃圾桶两天有垃圾车过来清一回,现在......恐怕已经送到附近垃圾场了。”

  暴雨里的垃圾场像散发着冲天恶臭的烂泥沼泽,薄翊川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其间跋涉着,半个身子都陷在里面,然而在成千上万个垃圾袋中想要找到一张不知道有没有被碾压成碎片的唱片无异于大海捞针,直至天色尽黑又夜尽天明,他与带来的几十人依然一无所获。

  “大少,这里所有的垃圾袋都拆开检查过来了......找不到那张唱片,怕是......怕是已经送去排污厂了,排进海里了。”

  薄翊川不甘心地趴在垃圾堆里,红了眼的濒死野兽般在滑腻腻的塑料袋、腐烂的食物与废弃的生活用品里挖刨,双手鲜血淋漓,痛觉已然麻痹,满身污秽,然而即便如此也是徒劳。

  “哥,那是绝版的,丢掉了就再也没有了。”

  耳边徘徊着那时薄知惑的哀求,他茫然地伏在那里,望向不远处无边无际的黑暗大海。

  绝版的不仅是那张唱片,也是送他唱片的人,这世上不会有第二张薄知惑送给他的唱片,也不会有第二个薄知惑。

  失去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下了直升机,薄翊川游魂一般走进蓝园大门。

  蓝园里本就阴气重,没什么烟火气,现下一大家子人散得七七八八,原本在东苑的仆人都被他带去了吉隆坡的翡翠轩伺候薄知惑,现在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一片黑暗死寂,像座死气沉沉的古墓。

  其实他打小就觉得蓝园像座古墓,阿妈和翊泽走了以后就更像了,在丧母丧弟后的那半年时间里,他都觉得自己就像被埋在这座墓里的活死人,还未长大,身心就都已经腐朽衰败,最终会变成薄氏祠堂里那一块块牌位,埋葬在这座充斥着无止无休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腐朽而黑暗的,像座怪兽一样的巨大宅院里。

  只是当薄知惑到来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就像一只完全不可控制、活蹦乱跳的发光生物,照亮了这座宅子的每个角落……也照亮了他的心。

  不过在当时,他不愿承认而已。一直到眺望台薄知惑与他合影的那一刻,他都没有诚实地正视过自己的内心。

  而现在……

  薄翊川不想面对此刻已经太晚了的现实,胸口如同整颗心被剜走的剧痛令他难以承受,无所适从,像个毒瘾已深入骨髓的瘾君子被突然强行夺走了赖以生存的鸦片,他失魂落魄地走到薄知惑以前居住的那个房间前,双手颤抖着,打开了门上当年他亲手落下的那把铜锁。

  门上悬挂的风铃发出叮铃一声,浓重的潮气裹挟尘封的旧日记忆扑面而来。

  他站在当年第一次带薄知惑来这个房间时自己所站的那个位置,看着彼时带着满心愤怒的自己,一脚将薄知惑踹得跪在了那个摆着阿妈与翊泽牌位的柜子前。

  “你以为,我带你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昨夜,你有梦见我阿妈和阿弟吗?”

  他恍惚听见十四岁自己的声音,像只磨牙吮血、凶神恶煞的雏狼,当时看见的场景与他的心境也一同纤毫毕现。

  跪在他阿妈和阿弟牌位前的孩童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精致稚嫩的瓜子小脸,除了那双靛蓝的眼珠以外,那天生风流的狐狸形状的眼尾、小巧的鼻梁与薄唇、尖尖的下巴,简直与那个在他阿妈阿弟溺海身亡的夜晚勾引了他阿爸的戏子生得如出一辙。

  ——他记得当时的自己,如此想着。

第91章 一念心魔困此生

  ——他记得当时的自己如此想着。

  他还记得那晚他找到邮轮上剧院的后台,在化妆间里亲眼目睹的那一幕,那个戏子衣衫半褪,面色潮红,像没有骨头一样缠在阿爸身上,那时他分明看见门外的他了,却还勾着阿爸的颈子,与阿爸亲嘴,露出的一截手腕间,明晃晃地戴着他阿妈的那串血玉镯子。

  可恨的不仅是这男妾之子与他阿爸生得一副祸水皮相,还有他昨晚居然对着这张脸动了怜悯心和保护欲,只因为这男妾之子眼泪汪汪地喊了他一声哥哥,他就把昏迷在他足下的他带回了东苑。

  整整一晚上,他都辗转难眠,因为罪恶,因为负疚,他感到对不起阿妈和阿弟的亡灵,甚至黎明前夕短暂昏睡过去的时刻,看见阿妈抱着阿弟在他的床头啜泣,他被他们的哭声惊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于是他一早就赶了过来,冲这个男妾之子发难。

  他把半年来所有的悲伤、委屈与怒火一股脑全撒在薄知惑的头上,毫无怜惜,因为薄知惑是那个人的儿子,他合该承受这些,哪怕他只是个十岁的稚童。在看着薄知惑跪在阿妈阿弟的牌位前失声大哭时,黎明前的噩梦里翊泽的哭泣也犹在耳畔,他还清晰的记得翊泽哭着质问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个男妾之子带回东苑来,他在梦里无言以对,但醒来后,却为自己把他带回这里的行为想出了充分而正当的理由——不是因为怜悯,而是为了讨债。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于是他找来了比丘,举行了“接生桥”的仪式,在婆太寿宴的那晚过后,将薄知惑接进了东苑,让他成为替完成翊泽的遗愿而活的奴。

  .......一开始,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这种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

  薄翊川走到百叶窗前的书桌边,桌面上,还保留着十年前薄知惑最后使用这张书桌时所看的书,是一本英文原版的《生如夏花》,仍然保持在他最后读的那一页,旁边的作业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他们在一起的最后那个夏夜他替他标注出来的,给他听写过的单词。

  薄知惑的笔迹很秀挺,撇捺勾划间能瞧得出是在刻意模仿他,只是缺了些筋骨感。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一点一点抚过那些久远的字迹。

  指尖忽然一热,被轻轻咬住了。

  午后的阳光下,灿若星辰的蓝眸看着他眨了眨,浓密卷曲的睫毛微微扇动,无辜又狡黠。心尖一颤,他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

  “薄知惑!”

  薄知惑嘻嘻笑着,把从他指间叼走的巧克力一口咽了下去,朝他吐了吐舌头,嫩红的舌尖在洁白的牙齿间一闪收回,不知怎么令他忽然联想到阿妈园子里白瓣红蕊的雪中兰,他鼻侧的小痣则是花蕊上的小蜜蜂,飞来飞去的,扰得他心神不宁,心烦意乱。

  “哥,你不会生气了吧?”见他盯着他不语,薄知惑立马收起笑容,换了撒娇的口吻,睁大那双过分漂亮的蓝眸看着他,把作业本双手捧给他,“你再检查我一次,这次绝对不会再错一个单词了。”

  是认错的态度,可眼底俱是得意。

  他那时想不到薄知惑到底在得意什么,发现了他有洁癖这个弱点,还是发现了他那一瞬的失神?就薄知惑在那样一个阿爸耳濡目染下成长经历而言,极有可能是后者。

  为此,他感到怒不可遏,但是心里隐隐作祟难以启齿的羞耻感阻止了他在这件事上朝薄知惑发火,只是用第二天戴上手套的行为来明示他的反感。可薄知惑打那以后就像找到了对付他的秘密武器,每次他用零食作为奖励督促他学习时,他都会有意无意地咬他的手指。

  即便隔着手套,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又湿又软的小舌头和尖尖的犬牙,令他放在桌下的双腿时常紧绷到无所适从。

  那时他已经是个十五岁的青春期少年,而薄知惑才十一。

  他当时心想,十一岁,男妾之子就已经开始懂得怎么勾引男人。

  而且尝试勾引的对象还是他。

  这太糟糕了。

  他绝不能容忍薄知惑留着从他的戏子阿爸那里继承的恶习,他不能由他长成一株剧毒的罂粟,他应该长成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一根不歪不曲的修竹,一如阿妈对翊泽的期望。他得尽心尽力地雕刻薄知惑,修剪薄知惑,即便他的苗子是坏的,他也要竭尽全力把他治好。

  于是,从那以后,他就像严格律己一样开始调教薄知惑的一言一行,从学习成绩到生活习惯,从为人处世到三观信仰,连饭桌礼仪这种细枝末节都不放过,阿妈教给他和翊泽的不丹贵族那套规矩,他都照搬过来管束薄知惑,还加了不少自己后来悟出来的条条框框。

  但很快,薄知惑的顽劣本性就从刚接受他的庇护时伪装出来的乖巧面孔下暴露了出来,就像狐妖总有一天会暴露自己的狐狸尾巴,从学抽烟开始,他就开始在他的条条框框里胡乱蹦跶,野蛮生长,企图横生出乱七八糟的藤蔓,还把这些藤蔓伸出缝隙纠缠扰乱他的剪刀。

  譬如......

  薄翊川拉开抽屉,翻开了那本厚厚的、装满了在那五年间他亲自拍下的却从未示人的照片的相册,目光落在第一页的其中一张。

  小小的少年枕在他的腿上,发丝覆住了侧脸,只露出新月般的耳朵和生着小痣的鼻尖,双手一齐攥着他的校服背带,像只攀缘为生的小动物,看起来简直依赖他依赖得不得了,可爱到了可恶的地步。

  就算是第一次抽烟醉了烟,怎么可能几个小时以后还犯困的?

  明明是犯了错的人,却趴在他的腿上,装睡得装心安理得,装睡就算了,还要时不时挠他的小腹,把口水都弄到他的裤子上。

  因为这种行径太恶劣,他用手机留下了罪证,打算以后找机会清算,可最终没有拿出来,主要是担心薄知惑会反将一军污蔑他偷拍。

  但这绝对不是偷拍,只是保留罪证。

  ——他能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当时的想法。

  薄翊川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目光从那张照片缓缓移到下面一张,再譬如......

  比上张长大了一点的少年背对着他,脸微微侧着,似在拿眼角看他又似没有,鬓角泛红,不知是晚霞染色还是因剧烈运动的缘故,一手揪着篮球服擦下巴的汗,露着一抹细白腰肢,很像是故意给他看的。

  他看了照片右下角的日期,那是初二上学期的某天,薄知惑求他教他打篮球的时候。那阵他刚上高二,还没有晚自习,所以每天放学,他都会在操场上教薄知惑打一个小时的篮球,再和他一起回家。

  “薄知惑,记住我教你的,个子矮也有个子矮的优势。”

  篮球场上,他盯着薄知惑,一手运球,借着身高优势,把他防守得严严实实。似乎被他说“个子矮”不高兴了,薄知惑微微撅起了嘴,狐狸眼自下而上地与他对视着,透着不服输的倔劲。

  “我会长高的,总有一天,会长得比你还高。”少年的呼吸喷到他的脸上,急促而灼热,透着酸酸甜甜的柠檬味。

  他神经一跳,沉了口气:“你今天又抽烟了?”

  手下一空,球在他问这句的空当到了薄知惑手里,少年一跃而起,脸几乎擦过他的脸,嘴唇几乎擦着他的鼻尖。薄翊川僵在原地。

  “三分球!我赢了!”薄知惑落回地上,掉头就跑,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重心不稳,一个趔趄,撞得两个人一起坐在了地上。

  薄知惑完全陷在他的怀里,骨骼还未张开的身躯柔韧单薄,像条鱼,清淡的汗味裹挟着隐约的芬芳钻入他的鼻腔,他实在无法准确说出薄知惑身上到底是什么味道,像雨后的鸡蛋花、夏天融化的冰淇凌、刚刚剥皮的青木瓜,不,都不准确,但他们明明用的同一个牌子的洗发水与沐浴露,洗衣液也是同一种,但那些味道都不会闻了令人心尖发痒,汗毛起立,他慌张失措,把薄知惑一把推开,站了起来。

  “哥,你没事吧?我没有压疼你吧?”薄知惑转过身问。

  他背过身去,一声不吭地穿过球场,进了浴室。

  在那天浴室的隔间里,是他少年时代的头一回犯错。

  在花洒下,在雾气蒸腾的热水间,他盯着手机上那张照片,头昏脑胀地顺从了本能,可还没结束,就被门外薄知惑的轻声询问打断。他还记得当时的感受,沸腾冲动的血液瞬间冷却,像是冻成了冰,他猝然清醒过来,罪恶、震惊、羞耻,像千百枚冰锥扎穿了每根神经。

  如果薄知惑在刻意勾引他,那么毋庸置疑,他已经成功了。

  他不能容这个错误继续下去。

  那天回去,他跪在阿妈和阿弟的牌位前,誊抄了《心经》一整晚,然而五蕴皆空还是四大皆空的经文都不管用,迷迷糊糊睡过去后,他竟然还做了个春梦——梦里是那晚他在游船上窥见的景象,只是在镜台前纠缠的主角不是阿爸和那个戏子,而变成了他和薄知惑。

  梦醒时,他伏在供桌上,裆里却湿得一塌糊涂。

  然而比在阿妈阿弟牌位前做春梦甚至梦遗更可怕的是,一抬头,他就看见了薄知惑的侧脸。他跪在供桌前,和他一块打瞌睡,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头歪在他肩头,无怪他昨晚会做那样的梦。他如被火烧,立刻就蹿了起来,动静之大,撞得桌上的释迦果都滚落一地。

  薄知惑也惊醒过来——不,他很有可能只是装睡,眨着那双靛蓝的眸子,揉着眼角,仰头看他:“哥,我知道错了,你别不理我嘛。”说着,他把那本心经递给他,他没抄完的后半截,是薄知惑的字迹。

  他一把接过心经,挡住裤裆,拔腿就走,双脚却险些被什么绊到,垂眸一瞧,那是一块龟背竹花纹的薄毯,分明是薄知惑床上的。

  “这间屋子里阴气好重,我怕你着凉。”少年细细的声音钻进他的耳里,像柔软的羽毛扫过心弦,薄翊川呼吸一滞,逼自己冷着语气:“昨天的事就算了,别再让我闻见你身上有烟味。”

  他是又在勾引他,还是真的关心他?

  一定是前者。

  当时年少的他将二人合抄的心经塞进抽屉,恼怒地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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