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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晏祁被这孩子神奇的脑回路震惊到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迷惑道, “我只是说,若真到了那一天,那我便报完了恩, 可以卸下重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虽然我还没想好要做什么, 但为何你觉得我会想不开?”
明瑾愕然,随后反应过来是自己想岔了, 顿时小脸一红, 支支吾吾地说自己只是关心则乱。
“罢了,”晏祁倒也习惯了这孩子满脑袋的奇思妙想,无奈地摇了摇头,“今天就到这里吧,你明日还要出门, 早些休息。”
明瑾连忙道:“我送先生回去吧。”
晏祁没出声, 明瑾猜这是默许的意思。
尽管不愿就这样和宁先生分开, 但明瑾很喜欢和宁先生二人相伴、并肩而行的感觉。
虽说宁先生算是他的师长, 但一直以来,男人倒并不怎么讲究尊卑长幼。
相熟之后, 明瑾便厚着脸皮和他走到了一起,说话间时不时偏头看看对方,比照着自己的肩膀究竟还差多少与心上人齐平,偶尔谈到尽兴投机之处, 再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笑。
那份犹如天作之合般的默契干,几乎能叫人上瘾。
离开前, 晏祁又交给他一块墨玉制成的玉佩。
明瑾不明所以地接过来,听到他说:“这是清沐坊坊主的私令,我与他还算相熟, 他来京中,我也帮衬过不少。你拿着这个,可以自由出入坊内,就不必再想方设法偷溜进去了。”
这是在点他几年前钻狗洞的事情,最后还差点溜到人家的屋子里惹出祸事来,幸好,最后碰到的是木女侠和宁先生。
明瑾红着脸道:“多谢先生,今晚先生也早些休息吧,看您这几日也挺劳累的,要是有什么事,叫人到隔壁唤我一声就成,有事弟子服其劳嘛。”
晏祁嗯了一声,没说他今晚并不留宿在这里,只是说:“你回去吧。”
“好。”
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晏祁驻足凝视许久,直到眼睛开始发涩发干,这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管家站在他身后,低声道:“王爷,金大人已经在王府等着您了,您可要现在过去?”
“嗯。”
晏祁说完,又补充道:“把寅将军也带上吧,叫他认认金柳的味道。”
“是。”
管家回答得迅速,但却忍不住捏了把汗:
那寅将军的脾气古怪,还会看人下菜碟,见了王爷和明少爷,立马跟大猫一样,顶着个大脑袋热情地蹭来蹭去;可若是换做其他人,态度那叫一个爱答不理。
甚至爱答不理还算好的了。
管家看着两个强壮仆役小心翼翼地上前,试图给寅将军套上铁链牵进笼子,却被寅将军一个不耐烦的低吼,吓得险些一屁股摔地上,顿时大为头疼。
他也上去试了两次,但不知今天是怎么了,平时还算听他话的寅将军竟格外不耐烦,根本不让人碰。
见周围人多,它站起身使劲儿甩了甩尾巴,一对硕.大的金色虎瞳直勾勾地盯着晏祁的方向,仿佛在说“能不能把这几个烦人的两脚兽吞了”?
“王爷,您看这……”
管家试探性地望向晏祁。
晏祁见这几人实在解决不了,走过去,伸出手抚上了虎头,嗓音温和低沉:“是不是还想去找那小家伙?不行,今晚咱们得回去了,他明日也要出门,没法陪你了。”
寅将军的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拿大脑门蹭了蹭他,顺从地被晏祁套上项圈,走进了牢笼里,趴下休憩,看得周围人啧啧称奇。
晏祁站在笼外,看着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忽然想起来,过了今年,寅将军似乎也有十五岁了。
野虎的寿命普遍只有十到十五年,若是家养,稍长一些,能达到二十五年。
寅将军,已经是一只步入成年期许久的母虎了。
和那些晏珀全天下搜罗而来的奇珍异兽不同,晏祁的王府内,只有寅将军,是他自己亲手带回来并养大的动物。
明瑾两岁时,它才刚刚出生,因为天生孱弱,被族群抛弃在深林之中自生自灭。
那时正值寒冬,大雪封山,晏祁随着车队北上,看着它蜷缩在路边的树洞里瑟瑟发抖,眼看着活不过今晚了。
他不由得想起了被他留在京城的那个孩子。
心中愧疚怅惘之余,也升起了一股爱屋及乌的怜惜之情。
于是他走过去,将幼虎抱在了怀中,给它喂了些热米汤。
夜半时分,人静马歇之时,又像是从前哄那孩子睡觉一样,用曾经裹过明瑾的襁褓垫在它身下,轻轻拍打着它入睡。
尽管那时他即将作为使者,送公主前往匈奴王庭和亲,但那只是晏珀为了自己和大雍皇室的面子做的表面粉饰。
说白了,其实就是质子。
等到了地方,他估计也是自身难保——若是两国开战,自己还不知能不能活着回到大雍;即使运气好,等来了返乡的那天,又该是何年何日?
身处异乡,他看不到未来,找不到出路,只余下满心迷茫,和几乎将他焚烧殆尽的仇恨之火。
饶是晏祁心志坚定,也不太想再回忆一遍那段经历。
关于胡地的一切,回京之后,都被他封存在了脑海深处。
只是今日他在明瑾一番撩拨下心神震动,回来后,难免有些触景生情。
要说那段日子留给他的“馈赠”,唯一让晏祁真正觉得欣慰的,便是寅将军对明瑾的亲近。
或许是那襁褓上留有那孩子的气味,哪怕过去了十余年,母虎依旧记得明瑾,与他也极为耐心,似乎是把它当做了自己的同伴……亦或是孩子?都有可能。
“三,二,一!”
伴随着一声吆喝,两名精壮汉子抬起了虎笼,但并不向院外走,而是在管家的帮助下,推开院中假山,猫腰钻了进去。
远处的管家在张罗着马车,院中人虽不少,但都是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晏祁负手而立,静静望着这一幕。
明瑾猜的一点儿没错,他早已将此处与王府的地下打通,足足上千米的地道,花费了七年的功夫。
而这也只是晏祁为了达成目标,做出的众多准备之中,微不足道一项而已。
所以……
他付出了如此之多的心血,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或事,来妨碍他把明瑾推上这个位置。
即使那个代价是他自己。
天色渐暗,林鸦掠过枝头。
金柳不顾王府下人的劝说,执意要坐在堂前的阶梯之上,姿态随性放松,不似来贵人家中做客,倒更像是在路边闲逛。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嗑着瓜子,一边仰头,望着头顶漫天繁星闪烁。
“紫薇如此暗淡……怪不得前段时间钦天监那老头儿总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这连我都看出来了,啧啧。”
他又想起那两位皇储。
都说天家无父子,更何况是天生存在竞争关系的兄弟。
当初先帝暴毙,陛下以雷霆之势把两位兄弟全部囚杀,本就遭人非议。
奈何成王败寇,陛下从宁昭公主那里借来二十万边军,又清除了一大批朝堂上的反对者,北上和亲拉拢匈奴,自此稳固住了皇位。
十几年过去,陛下大权在握,却唯恐兄弟阋墙之事重演,处处强调兄友弟恭,兄弟齐心方能使大雍繁荣昌盛,还时不时把宁王拉出来,在朝堂上给两位皇子表演一番,展现自己的“宽容大度”。
金柳心想,他要是宁王,估计都要呕死。
也亏得这位能忍。
但太子被废一次,现在已经是疯狗一只,只要逮着二皇子的错处,他不分青红皂白都要咬上一口,甚至不惜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好像只要把二皇子弄死了,他的皇位就可以高枕无忧一样——不过,好像差不多也是这样?
陛下对太子心怀愧疚,不忍再废一次,只以警告惩戒为主,殊不知,此举既惹得太子对兄弟愈发忌惮仇恨,还将二皇子逼上了一条不得不反的道路。
至于那一位究竟是怎么想的,到底为何一直纵容太子,究竟是出于某种补偿心理,还是如朝堂众人猜测的那样,实则是偏心另一位皇子,打算换立储君,这就没人知道了。
毕竟,他与整个锦衣卫,都不过是陛下豢养的一条狗。
而现在,金柳想,他在等着另外一条恶犬与他见面。
他吐出一片瓜子皮,呸呸两声,站起身,掸了掸身后沾染的灰尘,低头时,正好看到一双暗金云纹黑靴停在距离他二丈之处。
金柳抬起头,朝着来人露出了一抹微笑。
“许久不见,宁王殿下风采依旧。”他说。
“只可惜上次见面太过仓促,殿下若有空闲,不如下次便由我做东,一起去我那醉春楼坐坐如何?”
*
“看!”
明瑾得意洋洋地晒出了宁先生交给他的墨玉牌,“怎么样,是不是比魏金宝的那块厉害多了?看看这用料,这色泽,这质地,完全是一个天一个地!”
“而且有了这个,咱们不仅可以直接进内院,还能直接去戏楼的二楼包厢,免费听戏看表演!”
荀婴当时不在场,但他识货,点点头道:“确实是一块好料子。”
张牧不爱看明瑾这嘚瑟样,酸气直冒道:“你从哪儿坑蒙拐骗来的?”
“什么叫坑蒙拐骗?这是宁先生给我的定情信物,你不懂。”
明瑾撇了撇嘴,又故意扯了扯衣襟,“还有这身衣服,也是宁先生用上好的料子,找城里一流的裁缝给我做的,穿起来可舒服了!你有吗?”
张牧扭头对其他人道:“我可以揍他吗?”
“切,君子动口不动手。”
明瑾喜滋滋地把玉牌收了回来,想了想,自己胸前已经挂了一块玉锁了,再挂未免累赘,干脆就直接收进了怀里。
他还刻意选了靠近左胸口的位置,放好之后,又非常宝贝地拍了两下。
张牧看着牙酸:“行了行了,知道你的心上人对你好了,但你可别忘了咱们这次过去可是有正事的,不是让你去享受的。还走不走?”
“走啊,还等什么?”
明瑾翻身跳上马车,少年利落的身手叫在场几人都叫了一声好,张牧虽然没跟着他们一起,但也挑了一下眉头,还自告奋勇,主动坐在最前面为他们赶马车。
“驾!”
张牧一边驾车,一边唱起了他在军中学会的战歌。
迎面而来的阵阵夏风让明瑾舒爽地眯起了眼睛,手上则一下一下为张牧打起了节拍。
街道两旁的楼上,有年轻姑娘循着歌声推窗,瞧见疾驰而过的,是几位青丝络马黄金勒,风流倜傥少年郎,不由得悄悄红了脸蛋,以罗扇掩面,却大胆地自楼上掷下香包来。
张牧哈哈大笑,竟直接勒住缰绳上前一步,自马背上站了起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把捉住了那香包,还当众嗅了两下,笑容灿烂地遥遥朝那姑娘挥手致意。
这一招几乎相当于炫技,毕竟即使是在羽林军中,有这样精湛骑术的人都不多。
果然,姑娘们表现得更为疯狂了。
一路上,都有人在朝他们扔帕子、香包和瓜果。
这几年下来,明瑾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但眼看着肚兜都要飞自己脸上了,他连忙躲过,骂道:“显眼包,快消停点儿吧!”
李司偷笑起来,荀婴则捡起落在车厢里的一枚没见过的果子,谨慎观察了半天,似乎是在好奇这东西究竟能不能吃。
“没办法,太受欢迎了啊。”张牧自恋道,但确实也被那件肚兜吓了一跳,老老实实地坐回原位开始驾车。
“还好意思说我呢,你瞧瞧你自己这副张扬劲儿,人家姑娘又不是都冲你来的。”明瑾损他,“我看啊,八成都是冲元栋来的桃花,结果全被你这个厚脸皮给挡下了。”
张牧还没来得及回怼,荀婴便无奈道:“明兄折煞我了,以明兄的风采,我在旁便如萤火与皓月争辉,更何况张兄、李兄也具是人中龙凤……”
“看看,看看,什么叫人情世故,这就叫人情世故,”明瑾感叹道,“还是元栋好啊,人有才,说话又好听,哪像某些人,一开口就气得人心堵。”
张牧冲他翻了个大白眼:“少来,你就好到哪去了?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马上就要到了,准备下车!”
闻言,几人都精神一振。
扭头望去,才发现还真是。
一路聊着天唱着歌,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清沐坊的大门前。
“乖乖,这大门建的,比我们几年前来时又气派了不少啊。”李司呆呆地望着那气势恢宏的正门说道。
“那应该也有宁先生的一份功劳,”明瑾时刻不忘提及晏祁,看着那大门,也是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宁先生说了,这清沐坊的坊主来京时,他有帮过忙的。”
张牧下意识道:“不是说这清沐坊是宁王名下的产业吗?”
明瑾心里陡然一咯噔。
他站在原地,大脑空白了几秒,就在身边人都察觉到不对,纷纷朝他望过来时,这才强笑道:“可能是宁先生同这里的主人有私交吧,宁王家大业大,又是皇亲国戚,怎么会有功夫管这些俗世?定然是交由其他人去打理的。”
“这倒是。”
张牧也没放在心上,随口回答了一句,便招呼着明瑾把玉牌拿出来,带着他们进去。
明瑾掏出玉牌,但精神还沉浸在张牧方才那句无心之言中。
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记忆画面:
有宁先生平日里的深居简出,院中下人们对他的敬畏,管家向他介绍寅将军是“江南百兽之王”时的自豪,还有爹娘对宁先生过往经历的讳莫如深……
不不不,不可能的!
明瑾猛猛摇了两下头,告诉自己,肯定是他想多了。
宁先生,怎么可能是宁王呢?倒不是他觉得宁先生不配,在明瑾看来,以先生的风度学识,别说宁王了,就算是皇帝都当得。
他只是不相信自家老爹有这样的本事而已。
老爹只是个富商,不仅能巴结上宁王,还叫人每次来家的时候客客气气地唤上一声“明家主”,这怎么可能呢?
明瑾想了想,正常情况下,老爹认识一位皇亲国戚后,应该差不多是……
“哈哈哈哈!儿啊,你爹今日可算是出息了,你做梦都猜不到,今儿个我见到了谁!”
——这样得意忘形的表现才对。
“几位贵客,请随果儿这边来。”
熟悉的名字让明瑾从回忆之中抽身,他看着眼前已经长成亭亭玉立大姑娘的果儿,惊喜道:“居然是你啊?”
果儿愣了一下,看见明瑾,似乎也想起来了:“是……明小公子吗?”
“是我是我!”
荀婴悄声问张牧:“张兄,怎么回事?你认识这位姑娘吗?”
张牧实诚地摇了摇头。
都过去这么些年了,一个侍女的名字和长相,他哪里记得住?
但看着明瑾和这位果儿相谈甚欢的模样,他也隐约想起来了:“几年前我们来的时候,是不是就是你带我们参观的?”
“正是。”果儿盈盈笑道。
几年不见,她看上去比从前生涩害羞的模样成熟了许多,色若春花,犹如明珠生辉,开口时更是令人如沐春风。
但显然,她已经不记得张牧和李司两人了,因此只是口称公子,并未提名字。
明瑾估计她现在在坊中的地位应该不低,不然也不会派来接待他们这些有墨玉牌的客人。
“没想到还能有缘见到几位,果儿还记得,那时几位公子都还未曾束发,如今却都已是翩翩公子,气度风姿,着实令果儿心折不已。”
“看,我说的吧,”明瑾压低声音冲荀婴道,“这儿的姑娘又漂亮又会说话,随随便便能把你玩成狗,而且清沐坊还算是正经的呢。”
荀婴脸色通红:“当着人家姑娘的面说什么胡话呢,明兄,正经点!”
果儿没听见两人的对话,只是歪着头,用微微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们,神情之中带着一点点克制的探究,但十分有分寸。
“这位是荀婴荀元栋,”明瑾拍了拍他的背,一本正经地向果儿介绍道,“我的好兄弟,云英书院先生们的掌中宝,上次没请他来,这次补上。”
荀婴无奈地瞥了胡扯八道的明瑾一眼,对果儿颔首致意:“果儿姑娘。”
果儿也笑着向他福身还礼。
“好了,叙旧叙完了,也该操心正经事了吧?”张牧在边上插话,引得众人纷纷看向他。
明瑾也反应过来,他按下内心对宁王和宁先生身份的疑惑,抬头问果儿:“果儿姑娘,你可知道,‘醉罗汉’此人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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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一对是真·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