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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晏祁的眼皮一跳。
他睁开双眼, 偏头回望。
借着窗外投照而来的清浅月光,他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明瑾,见少年脸上单纯疑惑的神色不似作假, 这才缓缓反问道:
“好好的, 你问宁王做什么?”
“这个, 是我白天听魏金宝说的。”
明瑾吞吞吐吐地讲了半天,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
但晏祁还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颗提起来的心也慢慢放下了——看来并非是这孩子对他的身份起疑, 只是单纯对宁王这个人感兴趣而已。
他隐瞒身份,秘密出行,都是为了保护明瑾不受朝堂争斗牵连。
先不说这孩子冒失冲动的性格容易惹事,就算把整个明家也加上,面对京城愈发深不可测的权力漩涡, 也是远远不够看的。
所以晏祁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回答:“略有耳闻。听说宁王此人心狠手辣, 睚眦必报, 对待妇人孩童也丝毫不会手软, 你若是遇见了,最好离他远些。”
明瑾缩在被窝里眨了眨眼睛。
“那他吃小孩吗?”
晏祁:“……不吃。”
“那先生怎么说的, 好像亲眼见过他对妇人孩童下手一样?”
晏祁默然片刻,淡淡道:“市井传言。”
“传言多有不实。”明瑾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晏祁心情复杂,又不禁欣慰,觉得这孩子果真是太过良善了些, 总是把人往好处想,就连素未谋面之人也……
不等他继续思考, 就听明瑾鄙夷道:“但我对这个宁王也没什么好感,瞧魏金宝上赶着舔的样子,就知道这家伙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人!”
晏祁:“…………”
希望明瑾远离“宁王”这个身份的目的达成了。
但晏祁却高兴不起来。
他忍了又忍, 到底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关系吗?”
那个什么魏金宝,明明他连人都没见过,怎么还能赖到他头上?
明瑾理直气壮道:“我讨厌魏金宝,魏金宝要讨好的人,那我也连带着一起讨厌,难道不对吗?”
晏祁无话可说。
不过倒也确实印证了他之前的那番猜测。
明瑾这个年纪,正是爱屋及乌爱憎分明的时候,跟他摆事实讲道理,还不如顺着毛撸效果来得快。
“就是我有一点不太明白,”明瑾继续说道,“为什么宁王非要掺和这事?魏家助太子登基,是想夺得一份从龙之功,可不管是太子还是二皇子当皇帝,宁王都还是宁王,他干嘛要去凑这个热闹?搞不好还惹得一身腥。”
几息的寂静后,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你方才不还说讨厌宁王,怎么又关心起他了?”
“谁关心他了?”明瑾小小地炸毛一下,“宁王是死是活关我屁——不对,是关我毛事!”
险些在宁先生面前爆粗,他赶紧改口道:“宁王有大王府住着,娇妻美妾陪着,还是大雍唯一的亲王,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还需要我来关心?”
顿了顿,他又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小心思,嘀嘀咕咕地加上了一句:“我要关心也只会关心宁先生。”
晏祁听到了。
只是笑了笑,没回答。
“故事说完了,睡吧。”
“这也算故事吗?”明瑾大失所望,但夜色已深,见宁先生眉宇间泛起疲惫之色,他自然也不好继续纠缠下去。
不过——
“每晚睡觉前,娘都会给我一个晚安吻的,”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宁先生,“不然我睡不着。”
晏祁呼吸声均匀稳定,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宁先生,求你了~”
“…………”
依旧没得到任何回应。
明瑾不甘心地握了握拳头,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又闭上了嘴巴,乖乖躺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晏祁的小拇指动了动,又重归平静。
“唉……”
明瑾又叹了一口气。
他翻过身来,也不说话,只是眼巴巴地盯着宁先生,仿佛能用意念改变某人的铁石心肠似的。
——但是不可以。
晏祁告诉自己,凡事可一可二不可三,这孩子惯会顺杆爬,要是再纵容下去,指不定哪天就要上房揭瓦。
“宁先生晚安,今天给您添麻烦了,实在对不起。”
明瑾攥着被子小声说。
细如蚊喃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响起,莫名显得有些可怜巴巴。
说完他便闭上眼睛,装作熟睡的模样,却许久没见枕边人有动静,顿时暗暗磨牙——不是吧,宁先生当真心硬如铁?
看来,只能用上杀手锏了。
许久没等到身旁少年的下一句话,晏祁本以为,这小魔星终于老实些了,却不料一阵窸窣动静后,明瑾竟撑起半边身子,在黑夜之中静静地打量起了他。
……这孩子打算干什么?
晏祁的心跳控制不住地错了一拍。
不等他想好自己究竟是继续装睡,还是睁开眼质问喝止,黑暗中,一阵轻柔的热风扑面而来。
仿佛一团小火噗嗤钻进了怀里,一点柔软的、带着微微颤意的触感自额头传来。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晏祁猝然睁眼。
但始作俑者却已经躺回了原位,把被子拉高,挡住烫得几乎能着火的脸蛋,哼哼唧唧说了一句“先生晚安”,就非常不负责任地闭上了双眼。
淡薄月光下,那浓密纤长的睫毛一颤一颤,显然是主人心虚极了。
晏祁心情复杂地看着这胆大包天的孩子。
活了二十多年,他还是第一次有种,不知该拿一个人如何是好的怅惘——骂吧,无从骂起;打吧,又舍不得。
他只能再一次地告诉自己:
孩子还小,不急,来日方长。
“睡吧。”他说。
*
“你说,他是不是知道我喜欢他了?”
明瑾神思不属地坐在学堂里问张牧。
张牧冷哼一声:“不知道,我和你这种人没什么话好讲。”
他脸上还贴着块膏药,是被老爹揍出来的。
离开清沐坊后明瑾才知道,木女侠居然直接给张牧和李司找了家长,他们回家后都被各自的老爹一顿胖揍,明瑾不得不忍痛自掏腰包请了他们一顿大餐,这才叫两人勉强消气。
但张牧这几天显然还在气头上,所以明瑾也不计较他的态度恶劣,央求道:“当局者迷,张兄,你就帮我看看吧!”
张牧被他磨得有点儿挂不住冷脸了,匆匆瞥了他一眼,勉强道:“你也别想太多了,你跟他差了这么大岁数,又都是男子,好好的,他怎么会猜到你会喜欢上他?”
别说晏祁了,这事儿就连张牧这个自认为与明瑾关系最好的兄弟,也还没搞明白呢。
怎么好好的,自家白菜就看上了个老男人了呢?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明瑾忧心忡忡道。
“那你还问我干啥?”张牧翻了他一个大白眼,“比起操心这个,你还是先想想下堂课的小测该怎么办吧!”
明瑾:“我可是认真温习过功课了,这次肯定能考好。”
张牧顿时神情一凛,先是飞快环顾一圈,确认没有人在周围偷听后,这才压低声音对明瑾道:“快,借我抄抄就原谅你。”
明瑾:“……如果老丁头不在我就给你传纸条,如果他在,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这边话音刚落,丁弘毅就大步走进了学堂。
“肃静!”
张牧发出一声痛不欲生的呻吟,整个人瞬间像是被抽走了脊骨的软体蛇,脑袋咚地一声撞在了桌案上。
丁弘毅憎恶地瞪了他一眼。
张牧脸皮厚,权当没看见。
另一只藏在桌案底下的手已经飞快地抄起了小抄。
明瑾虽然觉得自己这次准备得很好,面对丁弘毅这番像是要把所有人都批个“差”的汹汹气势,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话说,究竟是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还是君子有诸己而后非诸人来着?*
见鬼,明明才刚看过,怎么又忘了!
“等这次小测结束后,老夫有一件事情要宣布,”丁弘毅收回目光,盯着距离明瑾不远处的空位冷声道,“还有,魏金宝人呢?”
一众学子面面相觑。
有平时巴结魏金宝的人出声道:“或许是染了风寒,在家修养?”
丁弘毅犀利道:“他身体壮硕如牛,身边又有那么多人伺候着,区区风寒,连学堂小测也不来参加了?”
明瑾当场噗嗤一声笑出来,头一次觉得老丁头说话这么好听。
至于魏金宝为什么没来……
想起早上回明府时,路过魏家门前,听到里面传来的鬼哭狼嚎之声,明瑾快活得简直想当场高歌一首!
真是现世报,活该啊!
……
…………
两个时辰前。
“魏相为何今日一言不发?”
朝堂之上,一道饶有兴致的询问声自上方传来。
魏淮一身冷汗瞬间浸透里衫,原本躬着的身子愈发佝偻,他低声下气道:“臣……昨日感染了风寒,嗓音嘲哳,怕污了陛下的耳,实在不便发言。”
“哦,风寒?”
晏珀轻笑一声:“我还当魏相是染上了什么怪病呢,怎的脸色如此红艳。”
魏淮干笑一声,再次在心里把他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儿子骂了个遍,并打定主意,等散朝回家后,一定要再狠揍他一顿,叫这小子长长教训!
但面对喜怒无常的圣人,他只能深深垂着头,嘴上诺诺应是。
“不过,魏相抱病在身,还勤勤恳恳上朝,这勤勉精神着实令朕感动,”晏珀盯着他,不紧不慢地说道,“等下朕派个御医去替魏相仔细瞧瞧,万一不是风寒呢?”
“民间庸医害人,魏相乃是我大雍栋梁,可不能有个万一啊。”
魏淮身子一震,立刻噗通一声跪下,不带半点犹豫。
“臣魏淮,多谢陛下隆恩!”
离开大殿时,魏淮神情恍惚地望着头顶灰蒙的天空,许久之后,长吁一口气。
“魏相……”太子晏璋关切地快步走过来,“您还好吗?可需要人搀扶?”
“不必,多谢太子殿下。”
魏淮看着一身华服风姿卓绝的太子殿下,勉强挤出一抹笑容,等看到那边拎着药箱等待自己的御医,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晏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神也是一沉:“父皇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你那日宴请宁王,可有走漏消息?”
“绝无半点可能!”
魏淮连忙为自己自证清白:“此事只有臣和家里的两个儿子,以及宁王那边的人知晓,宁王总不可能自己跑去向陛下告密吧?”
晏璋也觉得不太可能。
“父皇疑心重,或许只是猜测,”他叹道,“总之,这段时间你就顺了他的意,少出现在朝堂上吧,毕竟,咱们也不急于一时。”
他站在台阶之上,冷冷地凝视着下方被一群人簇拥在正中的少年,他的亲弟弟,二皇子晏瑁。
晏瑁今年一十七岁,勤勉好学,待人亲善,在朝内朝外素来有好名声。
最重要的是,他的母亲是早逝的妱妃。
妱妃在圣眷正浓时暴病而亡,本就在父皇心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份对早逝宠妃的爱意、愧疚和怀念,都加倍补偿到了她留下的儿子身上。
加之晏瑁母族人丁势力单薄,让生性多疑的父皇十分满意,甚至破格允许他结交外臣;相比之下,自己却一直被父皇敲打忌惮……
似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人群中的二皇子晏瑁忽然扭头望来,对着这边笑了笑。
他看着晏璋的眼神温和亲切,仿佛一个濡慕哥哥的好弟弟一般。
“欺人太甚!”
晏璋攥紧双拳,只恨不能将这笑面虎的脸撕烂。
余光注意到左右的大臣们,他又赶紧松开手,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对了,魏相可知道,父皇为何今日要召宁王入宫?”
魏淮:“可能是因为云英书院一事?方才龚学士上奏,说明年希望在书院内办一场蹴鞠比赛,为陛下贺寿,同时也激励这些豪门贵族出身的学子们奋勇争先,将来为国效力。”
“那这和宁王有什么……哦,”晏璋了然,“是因为他父亲的原因吧?”
魏淮点头。
他怕被御医瞧出端倪,还刻意握拳咳嗽了两声。
“那孤便先行告辞了,魏相保重。”晏璋识趣地说道,尤其是最后半句,他几乎只动了嘴唇,“待魏相痊愈,孤再上门拜访探望。”
走出宫门时,正巧遇见宁王的车驾浩浩荡荡而来。
晏璋眼神一闪,立刻挂起一副比先前还要热情几分的笑容迎上去:“扶风,许久不见!今日怎的被父皇召进宫了?”
晏祁下车的动作一顿。
“太子殿下。”
按理来说,一般太子都要向亲王行礼,唤上一句“皇叔”。
奈何晏祁年岁与他相差不大,又是同辈,和从前大雍那些名正言顺的皇帝兄弟、一等亲王并不能同日而语。
晏璋直接唤他表字表示亲近,也叫人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哎呀,都说了多少次,我们兄弟之间,何必搞那些虚礼?”晏璋立刻握住他将欲行礼的手臂,嘘寒问暖起来。
见晏祁面色稍有为难,他一拍脑袋:“差点都忘了你还有要务在身,快去见父皇吧,孤在……”
他本想说在这儿等你,但转念一想,这未免又会让父皇起疑,于是改口道:“孤近日也打算去云英书院看看学子们的情况,若是有空,不如一起?”
晏祁看出了太子的目的,本想拒绝,可听到“云英书院”四个字,心中不禁一沉。
明瑾的模样与太子、二皇子并不算相像,毕竟他不是晏珀的子嗣。
但若是仔细观察,还是能从几人的眉眼间看出些许血缘关系的亲近,万一被发现了端倪……
“自当奉陪。”他说。
“哈哈哈哈,好!”晏璋登时展颜,用力拍了怕晏祁的肩膀,“扶风啊,还得是你,孤时常在想,若你是孤的兄弟就好了。”
“……殿下慎言。”
晏祁漠然心想,也不怪二皇子年纪尚小,身边支持者却不在少数——瞧瞧太子这口无遮拦的模样,哪里像个明君?
不过,就算他是,晏祁也并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他早就认定了,能成为大雍之主的那个人,只能,也只会是明瑾。
告别了晏璋,晏祁在小黄门的接引下,去见了宫里那位。
“魏淮果然没那个胆子不上朝,你赢了,朕的那件字画,待会就让人送到你府上。”
一进门,就听到晏珀百无聊赖的声音。
伴随着旁边咿咿呀呀的伶人歌声,整座大殿内都充斥着一股浓郁的馥郁芬芳,似乎置身于百花丛中,熏得人昏昏欲睡。
晏祁振袖朝他行了一礼:“参见陛下。”
“坐吧。”晏珀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晏祁也不推辞,道了一声谢后边走过去坐下。
且克制地只坐了半边,脊背挺直,恭顺垂眸,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那边依偎在晏珀身旁的白瘦伶官瞧了他一眼,捂嘴笑道:“宁王殿下怎的如此憔悴?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这话从一个伶官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轻佻。
但晏祁却丝毫没有半点被激怒的意思,反而淡淡一笑,转而对晏珀解释道:“叫陛下见笑了,昨夜屋里进了只狸奴,胆大包天,就睡在我边上,倒叫臣一晚上没睡着觉。”
伶官见他不搭理自己,自讨没趣,轻哼一声,剥了只葡萄递到晏珀嘴边。
晏珀看了他一眼,张嘴吞下。
“那为何不叫人把那狸奴带走?”反正闲来无事,他便顺着这个话题问了下去。
“朕还不知道,你居然还养这玩意儿,怎么,朕的那些老虎豹子还不够你养吗?”
“那狸奴是自己缠上来的,瞧着还没满周岁,一见臣就喵喵叫着打圈求抱,怪可怜的。”晏祁微微一笑。
“况且臣从前见过他的母亲,去岁冬寒,估计是活不成了,想到这些,自然不忍心把这小狸奴丢下不管。”
“朕倒是不知道,”晏珀注意到他那张严肃面容上一闪而过的柔软神情,诧异地挑了挑眉,“你居然喜欢狸奴?甚至还记得府上狸奴的模样。”
他随口道:“朕这皇宫里也有十来只狸奴,养来捉老鼠的,朕见过几次,也没瞧出它们有什么分别。”
“皇宫自然不比臣的陋府,陛下又日理万机,区区一只狸奴,哪里需要您费心去记?”
晏祁双手置于膝上,恭敬垂首:“若是陛下喜欢,臣可以为您找来一只西域鸳鸯眼的长毛狸奴,听说这种狸奴毛色雪白,浑圆可爱,是十分难得的品种。”
“不必了,朕不爱那种软绵绵只能拿来逗趣的玩意儿。”晏珀一口拒绝了,“今日叫你来,是为了云英书院的事儿。”
又是云英书院?
先前太子的那番话已经叫晏祁升起了警惕,见晏珀再度提起,他面上不显,心中却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他用一种非常自然的疑惑语气问道:“云英书院,臣记得是龚学士在担任院长,二皇子也在那里就读,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晏珀简单地把龚万上奏的内容对他讲了一遍,和边上的伶官旁若无人地狎.昵了一阵,这才慢斯条理道:“朕登基这么些年,什么狩猎、养宠、宴饮歌舞,早就腻了,倒还真没看过蹴鞠比赛呢。”
“我记得你父亲当初曾任国子祭酒,如今朕叫你子承父业,也去做个学官,替朕把这件事办好,如何?”
晏祁立刻起身行礼:“臣遵旨,必不会让陛下失望。”
另一方面,他却在脑中飞快思索着晏珀这番话的用意。
按照晏祁对这位陛下的了解,若是把他看做一个只知道享乐的太平皇帝,那真就是不知道死字该怎么写了。
晏珀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他的一个看似不经意的旨意背后,其实潜藏着环环相扣的目的。
晏祁时常觉得自己在京中的处境如履薄冰,其中最浓厚的危机感,就是来自于面前这位带给他的压力。
可纵使前方刀山火海,这条路,他也要义无反顾走到底。
晏珀突然对云英书院感兴趣,可能只是单纯因为龚万的提议,但特意把他叫来,还专门提到木先生,难道说……
晏祁定了定神,忽然朝着晏珀笑道:“既然臣替陛下揽下了这桩差事,不知陛下可有什么奖励给臣?”
这话说得逾矩,但却是晏祁根据自己对这位陛下的了解,做出的一次大胆而恰到好处的试探。
果然,晏珀并未生气。
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晏祁一眼。
“你最近可真是越来越胆大了,”他说,“居然还敢直接开口问朕讨要东西。不过,朕一向赏罚分明,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陛下自然一言九鼎,不然那幅字画也挂不到臣的府上,”晏祁轻笑道,“正如您所说,家父曾任国子祭酒,如今臣也要去云英书院当学官,不如陛下就给臣封一个同样的官职吧。”
“你只要这个?”
“臣只要这个。”
晏珀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目光犀利,带着一丝冰冷的探究。
晏祁神态自若地站在原地,任他打量。
忽而晏珀大笑出声,把正依偎在他腿上的伶官都吓了一跳,脸色白了白,等反应过来,又嗔怪地拍了一下晏珀的双腿。
“陛下,您吓着奴了。”
晏珀用大拇指勾了勾他的下巴,眼也不抬地对晏祁道:“去吧,朕答应你了。”
“臣遵旨。”
晏祁装作没看到伶官已经被扯去半边的衣裳,眼观鼻鼻观心地平静回答。
扪心自问,能被皇帝看中,这伶官的模样的确是一等一的好。
不似出身于烟柳之地,反倒有种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翩翩俊朗。
可那惊鸿一瞥的雪白肩头,只让晏祁觉得作呕。
他神色恭敬地向晏珀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迈出门槛的刹那,晏祁唇边的笑意顷刻间烟消云散,眼中只余下一抹冷色。
“殿下,接下来可要回府?”
“不,去云英书院。”
好不容易得了个官职,虽说只是个学官闲职,但好歹也是晏珀松口的第一步,自然要慎重对待。
晏祁打算先去找一趟龚万。
但心底却隐隐有个声音响起:明瑾也在书院,真的不去看一眼吗?
经历过昨晚那一出,晏祁打定主意,自此之后,不会再和这明瑾有过多的肢体接触。
无论如何,都要将这孩子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想法扼杀于苗头。
可今日进宫,看到晏珀和伶官那纠缠不清的模样,晏祁却莫名怀念起了这孩子缠在自己身边时,那双犹如镜湖般明亮清澈的眼睛。
不掺杂半分欲.念,只有满满的炽热和喜爱。
不似他这样的成年人,心底藏着的,都是多年沉积的肮脏淤泥。
“你不能现在去找他。”
直到木云的声音响起,坐在摇晃马车中的晏祁这才猛然回神,惊觉自己方才竟一时失言说出了口,“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是宁王。”
“你是想让明瑾现在就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是想让他在时局尚不明朗之际,就背上父母双亡、为血亲报仇雪恨的沉重责任?”
晏祁知道她说得对。
可嘴上却说:“他迟早会知道的。”
“那也不是现在,”木云说,“你今天是怎么了?自打从清沐坊回来,就一直神思不属的,难道是那孩子对你说了什么?”
晏祁扯了扯嘴角。
“没什么,”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可能,只是我多想了吧。”
或许那孩子对他根本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只是他心思肮脏,以己度人,错把一个孩子纯粹的喜爱扭曲成了爱.欲。
晏祁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但又觉得,自己不可能看错。
他甚至在想,万一那孩子当真只喜欢男人,那该怎么办?
他自己肯定是不会答应对方的,可一想到有朝一日,明瑾可能会像那名伶官一样,依偎在他人的怀抱中,扯开衣襟,袒露身体……晏祁不由得攥紧了十指,心中杀意沸腾。
呵,他倒要看看谁敢!
“你说,要是给他物色一个未婚妻,现在会不会太早了些?”
“谁,明瑾吗?”
木云一愣,随后露出匪夷所思的眼神:“明瑾才十二岁,你居然就给他张罗起来了?你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还没考虑周全呢!”
“我有儿子了。”晏祁纠正他。
木云冷笑一声:“少来,别人不知道,你那个‘继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还能不知道吗?真到了那一天,明瑾要是知道他除了明敖之外,突然又多了个爹,你想好该怎么跟他解释了吗?”
晏祁从容道:“需要解释吗?若我的计划成功,届时皇位就是他的,世上怎么可能有不想当皇帝的人。”
木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晏祁便当她是赞同了,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他的枕边人,也确实该好好挑一挑,皇后是一国之母,将来要帮他打理好后宫,自然能力要强,品性也得是上佳。”
“但外戚也是个隐患,所以不能从大家族里挑……”
木云抱臂靠在车厢上,冷眼看着他将京中的大家族一一排除。
家风不正的不要,祖上有病的不要,个矮的不要,貌丑的不要……只要有一点毛病,统统不要!
最后剩下的也没几家了。
“你在这里计划得这么详细周全,”她说,“但可有考虑过明瑾自己的想法?”
晏祁的神色不自然了一瞬。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自己信这个吗?”
“…………”
晏祁觉得自己没办法再跟木云聊下去了。
木云虽说只是侍女出身,但从小看着他长大,晏祁唤其一声“木姨”也不为过。
而且每个人小时候都是有黑历史的,晏祁自然也不例外。
他现在之所以对明瑾百般纵容,就是因为他自己,当初也是这么一路鸡飞狗跳、锋芒毕露地成长过来的。
只是那些能一直包容他尖刺的人,基本都已经离开了。
晏祁希望自己能多陪伴明瑾一段时间。
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是如此短暂,但当他与明瑾在一起时,晏祁总是会升起一种,自己似乎还年轻的错觉。
“到了。”木云说。
马车停靠在云英书院门口。
远远的,晏祁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下车那一刻,平地风乍起,惹得他一身雪白衣袖翩飞。
早早站在门口等待的龚万、丁弘毅和一众书院先生们纷纷露出了惊叹之色——早就听闻宁王殿下容色过人,没想到,比起院长年轻时的风姿,还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中,以丁弘毅的神色最为复杂。
他死死地盯着晏祁平静的神色,眉宇间鸿沟深重,干涩的嘴唇嚅动了一下,想要开口质问,却在看到龚万冲他微不可察的摇头时,又强忍着,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宁王殿下可听到了这读书声?”龚万松了一口气,笑着迎上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晏祁也微微笑着,朝他拱了拱手:“龚院长桃李满天下,孤敬佩不已。”
“宁王殿下过誉了,快请进……”
寒暄间,晏祁抽空朝学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繁花飘落,犹如一园春雪。
少年人们清脆的读书声回荡在阶梯之上,久久盘旋不散。
他心想,里面应该也有明瑾的一份。
……
…………
“……陛下封宁王殿下为国子祭酒,今后书院上下,包括龚院长,都要遵从宁王殿下的命令。”
听到丁弘毅的话,刚交完考卷,正在捂着耳朵拒绝听同窗对答案的明瑾一愣,露出了如遭霹雳的神情。
“怎么了?”张牧疑惑地看向他。
“没什么,”明瑾蔫蔫地趴在桌案上,“只是在想我究竟啥时候能从学院里毕业,考考考,再考下去我就要到大街上卖烤红薯了!”
虽然不喜欢宁王,但这些居于万人之上的皇亲国戚,离他的人生实在是太远了。
区区国子祭酒算什么?
就连这大雍,都是他们晏家的呢!
宁王爱当啥当啥,跟他明瑾一厘钱关系都没有。
“还好吧这次,题目还挺简单的,”张牧倒是很有自信,“尤其是最后一道,我觉得我全写出来了,应该能拿个优!你呢?”
“良或者中吧。”明瑾敷衍道。
每次考完张牧都是这样,自信满满,结果一拿到成绩就傻眼,他早就习惯了。
换做平时,明瑾一定会十分在意宁王的事情,或者跟张牧拌上两句嘴。
可他现在的全部心神,都被昨晚宁先生奇怪的态度和眼神占据了,心里空落落的,无处排解。
宁先生对他的欲言又止,是不是因为看破不说破?
而这份殊荣,并不源于情感的羁绊,只是因为在宁先生眼中,他尚且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明瑾自小就被明老爷带着接待客人,行商走贩,三教九流,虽然年纪不大,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却不少,对人情绪的微妙变化也十分敏.感。
他觉得,事实应该也和自己猜测的相差不远了。
虽然有点儿伤心……好吧,可能不止一点。
但明瑾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爹说过,追人就要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才哪到哪,怎么能就这样气馁?
小明,再坚持几年,坚持到你长大就好了!
明瑾握紧拳头,暗暗给自己打气。
他一定要长得高高的,比宁先生还高。
然后迟早有一天,要站在对方面前,正大光明地告诉宁先生,自己心悦于他!
“别发呆了,马上要出去上骑射课了。”张牧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和李司一起回头招呼他,“快点儿,晚了可就抢不到好马了!”
“来了!”
明瑾忙道:“等等我!”
他匆忙奔出学堂,张牧和李司两人跑在前头,嘻嘻哈哈地笑着回头叫他再跑快些,气得明瑾挥舞着拳头,嚷嚷着要揍人。
熟悉的欢笑声混着清脆铃声,自远处传入寂静的藏书阁内。
站在书架前的晏祁恍然抬头。
视线投向阳光灿烂的窗外,一时不察,手中正翻阅的古籍被清风乱翻至某一页。
旁边的龚万抚掌笑道:“倒是应景,只是这诗的意境哀了些,殿下年华正盛,大好人生才刚开始,倒是我们这些老人家,只能时时怀念从前了。”
晏祁低下头,看到了那一页上写的,正好是蒋捷的《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塞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屋内,烧红的木炭劈啪作响。
木帆坐在炉前念完最后一个字,便听到晏阳不满道:“好好的,怎么教这么悲的诗?瑾儿还在边上听着呢!”
面对自家夫人的控诉,木帆无奈地看向襁褓之中的婴孩:“明瑾才多大?连娘都还不会叫呢,我念什么,他肯定都听不懂。”
晏祁默默举手:“我听得懂。”
“你看吧!”
木帆摇摇头:“懂意思,和懂意境,是两码事。这首词,非经历过世事沧桑者不能领悟,晏祁你起码得再过个二三十年,才能体悟到作者写这首词时的心情。”
晏阳好奇地凑过来:“那我呢?我比祁儿大那么多呢。”
木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息一声,“长公主——这辈子基本不可能了。”
“凭什么?!”
木帆低笑一声,合上书册,在晏祁没眼看的嫌弃表情中,搂住了自家夫人的腰,“凡人百年,少年时光不过短短十几载,但公主无论几岁,都初心不改,青春依旧。”
晏阳被他哄得还挺高兴。
直到晏祁在边上凉凉道:“他在说你永远都长不大呢。”
晏阳立刻机警地眯起眼睛。
木帆轻咳一声,低声道:“孩子大了,不好糊弄了。”
“好哇,那你就来糊弄我了!”
晏祁听着这对夫妻日常的吵吵闹闹,嫌弃地摇了摇头,凑到了被吵醒的明瑾边上,伸出一只手,戳了戳他肉嘟嘟的粉脸蛋。
“还是你好,不会讲话。”他说,“赶紧长大吧,早点领兵,我给你当大将军,把你爹娘打发回京腻歪去。”
刚出生的明瑾不止不会讲话,他甚至连牙都没有。
但他会用另一种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
眼看明瑾扁了扁嘴,似乎是想哭,晏祁赶紧把手指递过去让他握着——这小鬼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天天哭夜夜哭,只有人抱着哄着手里攥着东西的时候,才能安分一会儿。
果然,得到了“玩具”的明瑾立马开心起来,黑溜溜的大眼睛直直盯着晏祁,咧开小嘴咯咯笑着。
没过多久,还要把他的手指头往嘴巴里塞。
晏祁眼皮一跳,下意识缩回手。
“哇——!!!”
他立刻手忙脚乱地把明瑾抱起来:“小祖宗,你怎么又哭了!嘘,嘘,安静点儿,我可不想再把木先生召回来上课……”
思绪飘远,十几年时光弹指一挥间。
一朵海棠花瓣轻轻飘落在书页间。
许久后,晏祁收回目光,淡淡一笑,合上泛黄的旧书册。
“这首《虞美人·听雨》,你可背完了?”
“背是背完了,只是……”
“只是什么?”
“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另一首。”
身穿妃红箭袖锦袍的少年朝他咧嘴一笑,任由这人间又一载春风吹拂起他的额发,露出已经逐渐长开、英俊舒朗的眉眼。
斜飞入鬓的剑眉之下,曾经眼尾微翘的猫儿眼变得深邃了些,漆黑瞳仁却依旧明亮洗练,如雨后晴天一般。
他的脖颈上也仍戴着那把鎏金玉锁。
坠铃随风轻荡,细碎的铃声被林梢啁鸣悄然掩去。
“哦,”晏祁轻轻挑眉,“是哪一首?”
十七岁的明瑾看着坐在自己面前,俊美容色不改的白衣先生。
乌黑明亮的眼眸深处,那份曾经面对心上人丝毫不加掩饰的热切欢喜,被时光埋藏得更深了些,其中情愫却丝毫不减半分。
听到晏祁的询问,他微微抬起下巴,笑容灿然:“是陆放翁的《长相思》。”
“但里面只那一句,我格外喜欢。”
“——画凌烟,上甘泉,自古功名属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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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明同学终于长大啦[星星眼]即将登场的是赏味期将尽的大魔王小比[墨镜]
*出自《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