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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1.
李轻池再醒来的时候家里极安静,一窗之隔,盛夏白日的蝉鸣吵闹得不可开交。
他头还是有些晕,起身缓了会儿,耷拉着拖鞋走到窗边,“唰”的一声,阳光铺天盖地洒进来,李轻池被刺得猛地闭上了眼睛。
新的一天到来了。
他慢悠悠地从客厅晃悠到厨房,跟个遛弯儿的大爷一样,顺了根油条含在嘴里,瞥见正趴在地上晒太阳的柴犬月亮,便停下脚步。
“月亮,”李轻池蹲下身薅了两把它的脑袋,含糊不清地开口,“家里人都去哪儿了?”
没等月亮有动静,玄关那头的开门声响起,李轻池扭头,直直和弯腰换鞋的付惊楼对上了视线。
“醒了?”付惊楼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像是在确定什么,手里拎着个袋子,身高腿长走过来,递给李轻池。
李轻池此刻睡眼惺忪,头毛炸起来,说话时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瓮声瓮气的:
“给我的?”
“不是,”付惊楼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近拿了张湿巾,垂眼很认真地一点一点擦着手,语气随意,“给狗的。”
李轻池低头一看,是他最爱的林记的小笼包和小馄饨。
“谢谢付老板,”他一下就弯着眼睛笑起来,十分大人不记小人过地原谅了付惊楼的恶言恶语。
可惜因为蹲了太久,再加上身体实在太虚,李轻池起身时,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儿来了个原地摔。
一双冷白而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牢牢拽住了他的腕骨,皮肤结结实实贴在一起,裹挟着年轻人的体温与在夏日来去的暑气。
付惊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道谢可以,磕头就算了。”
“……”李轻池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反手往付惊楼手心攥了一把,有点儿困惑地往窗外望去,“外面很冷吗,你手好凉。”
付惊楼没动,仍然安安静静让他握着,人微侧了些许,眉梢往上一扬,一手去拿茶几上的温度计:
“你是不是还在发烧?”
李轻池不以为意:“不会吧,我感觉我现在生猛得能打得过一头牛,浑身——”
他话没说完,因为付惊楼骤然倾身,垂下眼,将手背贴在了李轻池额头上。
薄荷般的凉意在皮肤上扩散开,他们之间隔得有些太近了,李轻池一抬眼便能看见一张清晰放大的帅脸,原本漂亮过分的眉眼在岁月长河里变得淡漠而凌厉。
李轻池觉得这感觉有些奇怪,像是蚊子在心脏上叮了一下,比针要轻,因为动静过于微小,因此很容易被忽略。
“……上下都充满了劲儿,”李轻池顿了下,就这样毫不挣扎地站在原地,等待付惊楼动作,很自然地将剩下的话说完了。
付惊楼凉凉地瞥他一眼:
“牛要是会说话,也要告你碰瓷。”
他很快收回手,在自己额头上碰了碰,低头将温度计甩了两下:
“好像有点儿烫,量一下。”
李轻池老大不情愿地“哦”一声,把温度计接过去,夹在自己腋下,保持着一边僵直不动一边舒展的姿态,坐在茶几边打开了他心爱的林记。
在拿起筷子的瞬间,李轻池手僵住了。
“靠,夹错了,右手吃饭呢,应该换一边的。”
李轻池咧着嘴,将筷子换成左手,跟个独臂大侠一样,一个小笼包夹了半天也没夹起来,反而把包子戳了好几个洞。
付惊楼坐在他旁边,正垂着眼看手机,一手按着键盘回复消息,往他这边看了眼,嘴角一扯,开始刻薄:
“给它留个全尸吧,求你了。”
李轻池轻“啧”一声:“我乐意,回你的消息去。”
他说完就继续和筷子搏斗起来,试图实现五分钟新手筷子使用小技巧,眉毛拧成一个小小的结,表情煞有介事,相当严肃,像是在做什么课题研究。
“……其实你可以测左边的,”付惊楼淡声开口,他一边说,一边头也不抬地朝李轻池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李轻池非常上道地筷子单手奉上,继而人往后一靠,倚着柔软的沙发横座,长腿憋屈地盘起来,姿势相当惬意。
他嘴一张:“来吧,小付,投喂本王。”
“……”付惊楼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夹了个包子往李轻池嘴里一塞,待对方细嚼慢咽的时候,他才开口,“怎么不懒死你。”
……
这时候的阳光已经很强烈了,窗明几净,正是蝉声聒噪的时候。
客厅的空调开得不算高,他们坐得很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另一个则懒洋洋盘腿在地毯上,手肘不经意时便会碰到付惊楼膝盖。
付惊楼大多数时候在低头回复消息,手里拿着筷子,跟投喂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手伸一下,李轻池嘴就张开一下。
严格意义上来讲,其实也没有好兄弟会这样。
一个明明年纪二十却仍旧不知道成熟两个字怎么写,逮着机会就泼皮耍赖,一个是周围人都认可的早慧沉稳,竟也对另一个人言听计从,心甘情愿。
这样的行为太过亲密,实则远超朋友与兄弟的界限,可他们自幼一起长大,对于界限的定义太过模糊。
就如同他们的关系,进一步是越界,退一步是疏离,只卡在那个堪堪平稳的钢丝绳上,每一下都走得战战兢兢,举步维艰。
2.
万幸,李轻池仰头对着光,看向温度计的数字,37.1,正常体温。
吃完感冒药,李轻池无聊的一天就开始了。
没有作业的假期总是格外令人愉悦,也格外无聊。
付惊楼是大忙人一个,手机电脑齐上阵,屏幕折射的冷光映在他凌厉的脸上,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他手上动作不停,不是跑分析就是回消息。
相比之下,李轻池则更像是一名普通的大学生。
他先是打开手机班级群里的作业看了眼,发现都是些形式主义的实践实习,无聊透顶,干脆将手机一关,随便点开一部电影,就着姿势,不甚走心地看起来。
偶尔付惊楼会跟着抬眼看一会儿,李轻池善心发作,电影也不好好看,就扭头去给他讲错过的情节。
短暂地交谈过后,李轻池趴在茶几上,因为感冒生出些许困倦,眼皮半眯着,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旁边的付惊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动作,垂下目光,看着他。
手机上室友语气不好地质问他为什么不提前知会竞赛组队的消息,付惊楼原本在对话框里就打了两个字:
“TD”。
结果消息也没发出去,付惊楼鬼迷心窍地划到相机打开,摄像头对准那颗圆溜溜的后脑勺,按下了拍照键。
“咔嚓”一声,在柔和的电影配乐中突兀又明显。
圆溜溜的后脑勺头也不回,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散漫着嗓子开口:
“帅吧?”
付惊楼食指下意识拨动锁屏键,将手机熄灭,回答的嗓音也很平静,像是没有一丝波澜:
“还行。”
“……什么还行,付惊楼,你要求这么高以后真的找不到老婆的,”李轻池随口扯了句,撑着下巴扭头睨他。
没两秒,李轻池突然伸出手,对着付惊楼比了个方框,眼睛一只闭上一只睁开,像看着取景器一样:
“你就这样,特别帅,别动。”
他掏出手机,对着付惊楼一顿拍,末了摸着下巴来回欣赏那些跟粘贴复制似的照片,接着又拉着付惊楼合照。
付惊楼偏开身体想躲开:“你不看电影了?”
李轻池搂着他肩膀,看着摄像头里的两个人,一边找角度,一边随口道:
“电影哪儿有你好看,来,看镜头,三二一——”
“……该死的直男,”付惊楼心想。
他绷着薄薄的眼皮,一脸冷淡地盯着屏幕,勾起的嘴角和自带嘲讽没差。
李轻池则微挑眉梢,目光的落点更像是屏幕里的付惊楼,饶有兴味的模样,露出了脸上那个小梨涡。
“帅煞旁人,”李轻池感叹了一句,转手就把两个人的合照设置成了壁纸。
付惊楼向来八风不动的神色此刻也有了点儿变化,语气不明地看着他动作:
“你……”
李轻池理所当然抬眼看他:“怎么?”
付惊楼迟疑半秒,还是将自己的问题咽了下去。
“没,”他随便糊弄过去,心里有个声音响起来,说,李轻池就是这样的。
他行事全凭心情,毫无章法,平时在其他人面前的分寸感到了付惊楼这里,就抛弃了个一干二净。
付惊楼是眼睁睁看着他们之间的那条界限变得越来越模糊,融合成漏斗里的细沙,翻来倒去不成型。
李轻池也许到现在都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对情爱二字一窍不通,但却能让付惊楼心神不宁,胡思乱想。
喜欢李轻池是一件甜蜜而痛苦的事情,像所有人年少时都会经历的一场生长痛,在感受到明晰的痛苦的同时,也能察觉那股新生的、昂扬的情绪在恣意疯长。
是啊,这就是李轻池。
可恶的、扰人心神的、惹人喜爱的李轻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