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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

  隋府正厅。

  大夫人坐在太师椅上, 品茶,通体素净。“回来了?”她头也不抬,声音温和仿佛闲话家常。

  玉霜一回隋府, 就被大夫人房中人拦住。他与大夫人只私下交谈过一回,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母子间疏離,可见一斑。

  “今日大会可还順利?”

  “尚可。”

  “冯家的人来过府上。”

  玉霜端茶盏的手一紧。

  厅内寂静,只有座钟滴答。大夫人合上茶盖, 略作思忖:“不若娶了冯小姐, 一则全了两家颜面, 二则——”

  她頓了頓,“你也該成家了。”

  玉霜没接话。大夫人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忽而淡笑道:“不去冯家赔罪商议,難不成,你还在想去西院么?”

  西院住着隋和光。

  玉霜抬眼,正对上大夫人沉静目光。

  “我不在时,似乎有人拜访过母亲,”玉霜回之一笑, “说了些闲话。”

  夫人作风强硬,但要真有实在的证据,他和隋和光现在还能安生吗。

  意料之外, 大夫人没有隐瞒通风報信之人:“老四總还晓得尋我。”

  说这话时她一闭眼, 几缕未束紧的鬓发垂下,心绪就沿光亮乌黑的发丝,滑落, 再不可尋。玉霜一怔。

  他与夫人不相识, 失神不为她, 而是这具身体的反應。

  大夫人说:“勿要重蹈覆辙。”

  玉霜为套话, 反问:“我又做错过什么?”

  砰,茶盏与黄花梨木碰撞,晃了又晃。大夫人明显不悦,但她没有斥责,就用肖似隋和光的丹凤眼,冷冷凝视玉霜,就有下人近前,明显是要送客。

  但玉霜直觉,她说的是白勺棠。

  那位早逝的二姨娘,也是隋和光唯一提过的女子、故交——在半年前,杀管家的时候。

  那夜后,玉霜瞒着隋和光,也查过白勺棠,可她死的毕竟太久、太不光彩,下人绝口不提,玉霜只依稀知道,她与人偷情,死了。

  隋和光那时几岁?十六七。

  正是情窦初开时,他与那姨娘当真做过情人么,到何种程度?对她的孩子、小他十岁的兄弟,对隋翊……是会偏爱,还是憎恨呢?

  这些描述放到隋和光身上,都太惊人、太古怪。

  凛冬风啸,鸟雀惊寒。

  后半夜,经由暗道,玉霜拐进了隋和光的院子。

  隋和光细读報纸,头版文章就是骂他,但他很平静,好像被指认、被嘲骂的不是他。

  看到報纸上附的照片,隋和光终于有了触动。“丝帕和里衣,确实是我的。”

  玉霜整个人顿住。

  隋和光说:“但孩子不是。四月十七宴会当夜,我中途就走了,跟冯老爷子拜别过。”

  “当时盯我的人太多,不想引人注目,我是从冯宅侧门出的,離我要去的地更近。”他似乎遗憾:“之后来找过我的外人,只有百順。”

  但管家死了。

  玉霜分析:“冯大冯二都是草包,想做洋人的生意,但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冯老爷子身体不好,早就放了权,冯家称得上对手的……”

  “你觉得是冯家的小少爷,冯明唐?”

  “冯家只这几个少爷。”

  隋和光眼皮一抬,玉霜此时已很能读懂他的神色,那是不赞同。

  隋和光说:“線索不够,推断幕后人没有意义。你要找到证人,不怕冯家在警界租界的势力,证明我提前离场。”

  玉霜也有点头疼:“冯家不会给我完整的宾客名单,你还记得当天有哪些人到场吗?”

  隋和光说了十来个人,玉霜记下,一一分析,大约半个时辰过去,他从隋和光臉上窥见難掩的疲倦。

  还在被那梦魇折磨吗?

  梦里有隋翊,是否又现出过白芍棠?

  见玉霜神情太严肃,隋和光开了个玩笑:“其实还有个简单的解决办法。”

  “是什么?”

  “娶冯小姐过门,再编个爱情故事。”

  “……不如说我是断袖,对女人起不来反應。”

  隋和光似笑非笑,睨去一眼。

  “还有一事。”玉霜生硬转移话题:“你那几样贴身衣物,是不小心落在冯家,还是被人拿走的?”

  隋和光不会这样大意,那只可能是后者。

  谁又能拿到隋家少爷贴身的东西?

  突闻敲门声,打断所有思考。

  很有节律的三声,嗒,嗒,嗒。玉霜闪进内室,里头没有点燈,泛着股陈旧的气息。

  玉霜放低呼吸,下一刻,他听见——房内还有另一道呼吸。

  再看四周,窗户开着,这人想必也是刚闯入,没来得及关窗。

  玉霜抢占先机猛地出手,直冲那人脖颈而去,眼睛适应黑暗,玉霜看清闯入者的面貌。

  玉霜:“……”

  他原本用七分力,如今改成十分杀机。这时对方也完全反应过来,格挡开玉霜突刺的手。

  玉霜查过隋翊这半年的经历,他只做了一件事——杀人。

  他本該跟李崇一起回宁城,半路走了,再出现,是在宁城南部千里外,一个小县城附近。用了半月,他混入匪窝,里应外合,杀光了山上土匪,也有了自己的队伍,从北平政府那得了正式番号,归属奉系。别人都以为他要占山为王,或搜刮附近县城,但他继续朝南。

  到前線,恰好撞上革命軍突袭。

  遇到大战,杀人越多升越快。

  隋翊破格升到上尉,手底下人与奉系其他部队合编成师。

  半年过去,众人以为这位新师长安定下来时,他回了家乡,当天,几乎清空归顺直系的驻軍。

  玉霜想质问隋翊,但又发现,他自己也没有合适的立场。

  于是再度出手。

  隋翊话说得奇怪:“我知道你会来的……”

  几个来回下来,玉霜也发现隋翊没带武器,不用问他来做什么,问了也没有实话。玉霜冷静又疯癫地分析:要是在这里掐死隋翊,再抛尸……

  就在这时。

  隋和光:“房外没有人,你马上走……”玉霜来不及拦,眼睁睁看他进来。

  几分钟前,隋和光推开门却发现空无一人,只有一把袖珍槍和子彈,放置在地,他当即意识到是谁,要去追,却听见里屋响动。

  关系诡异的三人同聚一屋。

  隋和光出手比质问快,隋翊几乎只避不攻,被问闯入的意图,他笑问:“这样晚,您觉得……我来做什么?”

  月光清晰照出他的脸,笑容显出冰冷诡谲来,“当然是来探望大哥、小娘。”

  不多时,隋翊翻窗而去,只留浓墨般的夜色,翻涌着。

  清理好隋翊留下的痕迹,隋和光转身,正对上玉霜的眼,底处有一些东西,不像怜悯,也不像愤怒。

  玉霜说:“隋翊看见了我在你房中,马上跟我出府。”

  隋和光说:“我試过,出不去。”

  “怪力乱神,總会有受限的时候。”

  两人对视,一秒,两秒,三秒……玉霜拽住隋和光就往后院走。

  只听隋和光一声叹。

  玉霜眼前出现一把槍,他掂量,里面上了子彈。隋和光说:“前天我无事,試过杀自己,次次卡弹。你不信的话,也帮我试试。”

  玉霜:“……“

  他说不清心头什么滋味,高居其上的,是酸苦。隋和光本不可能受隋翊折辱,这些是他替玉霜受的。

  似乎不该惭愧,可又无法不羞惭。

  为他曾经的弱小,也为某一刻他的庆幸。

  隋和光总是从容的,是比玉霜更冷酷的,所以这些磨難他不会在意……吗?

  几秒后,玉霜放开了隋和光。

  话头一转,玉霜问戏服头面搬到了何处,然后开了箱子。从层层厚重衣料下,他剥出一枚极小的胶卷。

  “里面是进府前后,隋翊和我私通的证据,”玉霜说,“洗出来照片我会送回给你,隋翊要是发难,我又不在府中,你一定借此拖延时间。”

  玉石俱焚,这是换魂前他想的招数:哪怕死,也要让隋翊不得安宁。

  “你要去哪?”隋和光问重点。

  玉霜一默,才道:“有一样很重要的生意,我必须出城亲自谈。”

  “马上就走?”

  “是。”玉霜一顿,说:“三天,我没有回来,港口的人会来接你。”

  冯家的事很快起了影响。

  几家大行施压,声称隋家如果不对此事负责、不给出说法,他们将撤出所有貸款——冯隋两家对资产的态度不同,冯家求稳,在中外银行都有大量存款,哪怕战后也没有大比例兑换黄金,对重要客户银行不得不关照。

  貸款不难还,难在还的时间——玉霜刚把钱投进远洋航线和工厂,现在抽出贷款,资金会很紧张。

  不只公司受影响,掌管的港口也有人来闹事,许多小商铺受隋和光庇护,面对常客诘问此时也犯难,有部分干脆暂时停业,外头一看,又有人说隋和光挑不起隋家的担子,不如其父老辣。

  除了商界,学界也起了风波。

  无它,冯小姐是一些女性组织的资助人,组织中成员或是学生、或是各名媛名流,其中不乏商会某理事的子侄。

  也有质疑。有说相信隋大少为人的,有批评小报无良推波助澜的,但很快,这些讨论无声无息消失,几家报社因故暂封,据说有军方插手。

  副手来报时玉霜并不慌张,安排下去:一方面假意联系冯家套话,另一方面越过警署,找了三教九流的朋友和冯家仇敌,暗中去寻证人;最后,他让公司工厂照常运行,普通职工这季度薪资翻倍。

  警厅也派人来过,收了贿赂,透露部分案子的情况,还答应将案子再拖一段时间。

  说到底,□□只是冯家一面之词,没有定性,问题在舆论——报纸渲染一番,隋大少风评到底下降不少。

  夜色沉沉,办公室内亮着一盏绿罩台燈,玉霜正整理线报。

  门口涌入金属碰撞声。

  几个荷枪实弹的卫兵鱼贯而入,将出口封死,军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玉霜合上书:“隋师长,有事?”

  隋翊不是为冯家来的,但他口中的事,比□□罪名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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