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清早，晨光初亮。

　　聂家大宅。

　　聂慎远作息稳定，晚上十点睡，次日早晨六点起床，健身和吃过早餐后再前往公司。

　　这几日虽然在家“带”孩子，但也不例外。

　　今天他刚转醒还没完全清醒，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扒拉他的脸，枕头上似乎有一个大团子。

　　在元宝的两根小手指捏住黑色眼罩，小心翼翼地往上掀起一个角时，陡然望见一双幽深默然的眼睛。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一秒。

　　元宝观察大爸一动不动，歪头，疑惑嘀咕：“咦？大爸睡觉原来是睁着眼睛的吗？”

　　聂慎远：“一大早干什么？”

　　“哇，大爸你睡着了还会说话哦？”元宝诧异中带着发现新大陆的惊喜。

　　隔了一秒钟，他才反应过来，大爸已经醒了。

　　聂慎远正要开口，谁知这小崽子手一松，眼罩弹回脸上。

　　圆滚滚的元宝一骨碌转身，手脚并用地往床尾爬。

　　聂慎远摘掉眼罩，伸出长腿拦住小崽子的去路把他勾回来。

　　“这么早不睡觉？”

　　晨起的嗓音有点低哑，比平时还更冷冽三度。

　　元宝揣小手，嘟嘴鼓脸耷拉脑袋。

　　相处几天，聂慎远自然知道，这是他卖萌撒娇耍无赖的专用“四件套”，做起来非常顺手。

　　偶尔还会左手捏右手，揪手背肉肉。

　　聂慎远轻咳一声，语气放缓：“你睡够了？”

　　元宝乖乖点头，提醒说：“今天元宝要看到小爸的，我怕大爸睡一觉就忘记了。”

　　聂慎远的眼眸望向远处打开的门：“你进房间要敲门。”

　　元宝也扭过小脑袋，朝着大门眨眨眼。

　　“偶尔可以不用敲门啊~这是小朋友的特权啊~”

　　“谁说的？”

　　聂慎远并不认为未来的自己会这么教育孩子。

　　一个人的确会发生某些行为变化，但不至于失去最基本的原则或者底线。

　　元宝满脸的理所当然：“小爸啊。”

　　聂慎远未做声，眼神似乎透过他看到另一张脸。

　　他伸手捏住小崽子软嘟嘟的奶膘。

　　“咿呀！”

　　元宝偏头躲开，双手抱住大爸的手腕，作势张嘴咬，发出“嗷呜嗷呜”的奶萌声音，但并没有真的咬上去。

　　很幼稚，但的确有趣。

　　聂慎远丝毫不怀疑，这是未来的自己会跟孩子做的“小游戏”。

　　也就是说，他会带着一部分的自己和另一个人进入一段新的关系，同时又会改变一些当下的原则性想法。

　　从与元宝的相处来看，另一个人——裴景元——在深度影响、改变他。

　　“大爸？”

　　一只奶白小手在聂慎远眼前晃了晃，小圆脸凑近观察。

　　聂慎远任由他研究，“我跟你未来大爸有什么区别？”

　　元宝左看右看：“没有。大爸跟原来长得一模一样哦，白头发都一样……”

　　聂慎远眯了下眼睛，拎起小崽子的睡衣：“好了，起床。”

　　元宝被摆到床边，垂落两条小腿。

　　他格外笃定地说：“所以啊，元宝才能一下子认出大爸呢。不像是小爸~”

　　聂慎远穿上拖鞋，低眸看着他天真稚嫩的小脸：“小爸怎么了？”

　　元宝晃悠着奶白小脚，翘起落下：“小爸好漂亮的哦~像是小哥哥一样~”

　　聂慎远默然。“嗯。”

　　他立刻结束这个话题，站起身。

　　元宝发现自己距离地上还有一丢丢距离，穿不到小拖鞋，伸手抓抓大爸的衣摆，结果没抓住：“诶呀呀呀呀~~~”

　　大爸居然不抱他，哼！

　　元宝只能转过去，自己慢吞吞地滑下去，两只脚塞进小拖鞋里，吧嗒吧嗒地跑去洗手间。

　　在聂慎远合门时，元宝蹦起来提醒：“大爸加油哦，不然就要天黑了！看不到小爸的话，元宝会哭哭哦，会在地上滚来滚去哦！”

　　聂慎远看着过分活泼的小崽子：“你都快四岁了，成熟一点。”

　　元宝捧脸歪头，露出奶萌微笑：“元宝是四十个月哦~”

　　聂慎远看着他：“今天跟我一起健身？去花园里跑步？”

　　元宝面色一变，立刻转身。

　　小身体一扭一扭地飞快跑向大门。

　　聂慎远轻微地摇了下头，眉宇间染着笑。

　　等对着镜子洗漱时，他极为难得地侧过脸，看向耳上的几根白发。

　　看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

　　今天突然格外刺眼。

　　-

　　昨天《逆风而行》的几个官方平台，发布了“剪辑掉”的裴景元剧情部分。

　　官微的措辞非常“官方”：【由于剧集压缩要求，我们未能在正式播放的电视版中呈现裴老师@裴景元的精彩演绎。现在我们制作一则人物特辑，希望大家喜欢。】

　　男主女主的粉丝第一时间表示了不满。

　　【男女主角的人物特辑都没有吧？怎么先做个没露脸的？】

　　【对啊，这谁啊？剪都剪掉了为什么还要放出来？】

　　一部分人则表示支持。

　　【官方都解释说被剪辑掉，没在正片里，但演得很好，应该是觉得可惜吧】

　　【主角粉别这么霸道了。点开看一下就知道，这新人演技很好，吊打你家哥哥。】

　　【哇！内娱很少有的纯美少年系演员啊！】

　　【哦豁~我知道为什么会被剪掉了，这个演员不能和男主角同框，好好笑的画面】

　　【演技突出，长得俊美，难怪男主粉先急了】

　　【这边建议男主粉先别急，你们越撕，新人可能越出名[哭笑不得.jpg]】

　　很多人摸到裴景元的微博，发现只有他参演的每一部戏的杀青照。

　　他站在人群中，不显山不露水，脸却极其抓人。

　　整个微博只有二十几万粉丝，很明显大部分都是僵尸粉。

　　【如此俊美神颜都不红？你内娱怎么了？不是说脸在江山在？】

　　【没作品怎么红？得让人看到他啊】

　　【查了下，他出道参演的文艺电影当过主角，但……后期制作没钱，都没上映，好惨】

　　【加个粉丝，万一红了呢（预感某位哥哥的粉要助推一波了】

　　-

　　下午，《红颜祸水》剧组。

　　裴景元正在听张导讲戏，一会得先与对手戏演员排演一遍。

　　助理拿着手机来找导演小声说：“是制片人。”

　　张导接过手机，听见对方的话，神色古怪地扫过裴景元的脸，走到一边去说话了。

　　裴景元：“……？”

　　怎么感觉跟他有关？

　　角落。

　　张导对手机烦躁地道：“……小裴的戏下周就全部拍完了，你现在让我重新拍？你当我是谁啊？”

　　制片人解释道：“刚才詹靖的老板亲自找的我。说裴景元在另一部戏里，压了那部戏的男主演。同样的事情不能发生在詹靖身上。”

　　张导拍这部戏，简直跟还债一样，憋得慌，加上最近忙睡得少，脾气易燃易爆。

　　“开机以来，詹靖拢共在剧组几个小时？你心里最清楚。全他大爷的替身上。不让我拍裴景元，行啊，那你让詹靖给我住在剧组啊。否则，他不在，我全部拍成空镜？”

　　制片人为难：“詹靖和这小子对手戏戏份这么多？删删？”

　　张导乐了：“行啊，我一会就让编剧去你办公室，你看着删。要不你把我也删了吧。”

　　制片人：“老张，你不要冲我发火。”

　　张导在这个剧组当孙子，真拍得太窝囊。

　　制片人道：“那这样，把这小子换了。你重新补拍他的戏份，让替身跟新演员拍。我给找个副导演拍，你别管，继续拍剩下的，总行了吧？”

　　张导：“呵，你是制片人，你捏着整个剧组的钱，你定你定。”

　　顿了顿，“但这事儿你自己跟裴景元去说，我不做这种得罪人的事情。”

　　制片人冷笑：“这种小货色，谈不上得罪。”

　　张导没作声，隐去前天有业内前辈联系他调整裴景元拍摄时间的事情。

　　果然，没多久，裴景元接到制片人的电话，得知他的合作暂停。

　　对方表示会跟他的经纪公司谈。

　　虽然剧组临时更换演员，也是常有的事情。

　　但裴景元想搞清事情的原委，联系公司是不可能的，公司压根不管他的事情。

　　他直接去问张导，开诚布公地询问是否是合作期间的表现不够好。

　　张导听他言辞恳切，只说：“是临时有点问题，但还在磋商中。小裴，你今天就回去休息，不用管，过一天再看看。”

　　裴景元看他如此说话，就知道问也问不出个东西南北。

　　张导拿起手机示意：“我有个电话要打。你听我的，先回去休息。”

　　他拍了下他的肩，“小裴，不要灰心。”

　　裴景元倒也不是灰心，就感觉莫名其妙。

　　“嗯，那我先去卸妆换衣服。”

　　他离开没多久，剧组就传出消息，说是男主詹靖怕跟裴景元同框被网友对比，因此临时换下裴景元。

　　又有人看到《逆风而行》官方发的“裴景元单人特辑”，猜测是这个视频引发的争议让詹靖公司忌惮上裴景元了。

　　剧组的人议论纷纷。

　　“这是在干什么，防爆一个寂寂无名的新人？”

　　“小裴这脸，难说，一夜之间爆红也是有可能的。”

　　“可他戏路窄，在古偶圈里，肯定演不到男主角。我要是詹靖，我就今天跟他合个影，大大方方发上微博，做个顺水人情。”

　　“要是人人都跟你这么想就好了，哈哈，太天真了。”

　　-

　　裴景元离开剧组时，给黄理成发过消息，没提临时变故，只说晚上不一起吃饭。

　　他想着家里冰箱有点空，生活用品也缺，便先去超市采购了一堆生活物资。

　　回小区时，裴景元手里拎着两个大购物袋。

　　临时接到公司经纪人的电话，他就将购物袋摆在长椅上，顺势坐下。

　　“戎哥？”

　　经纪人徐戎开门见山地问：“《红颜祸水》剧组怎么回事？突然说要撤掉你。这戏不是快拍完了？”

　　裴景元直说自己不清楚。“制片人没细说。导演让我回家等消息。”

　　“呵呵，等什么消息。人家要撤了你，客气话而已。”

　　徐戎那边有人在说话，显然是非常忙碌。“反正钱不会少。那你就先歇两天，有戏找，我在联络你。”

　　裴景元坐在长椅上，身边是两个大购物袋。

　　他往后靠仰，眯起狭长的眼眸。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嫩绿叶片，在他的脸上留下斑驳的光斑。

　　他长长的叹气：“算了，反正钱不会少就行。”

　　此时，视线里出现一道长影。

　　他眨了眨眼，发现是一个非常高大挺拔的男人，连忙直起身子，尴尬地摸了下后颈，去提身侧的购物袋。

　　结果，没放好的手机差点掉落。

　　他双腿并拢抬起，护住手机。

　　“需要帮忙吗？”

　　陌生男人走到长椅边，如此说。

　　这把低沉的语调，在日常生活中极其少见，有一种特殊的质感。

　　像是电影中人。

　　裴景元诧异地抬起脸。

　　阳光盛烈，他眯眼：“您好。”

　　随着对方再靠近一步，压迫感陡升。

　　裴景元站起身，对上一双幽深眼睛与五官深刻的脸，几乎以为是在某个片场，“您是演员吗？”

　　这一片进进出出都是演员，加上对方的身姿挺拔，气质出众，因此这个问题并不突兀。

　　聂慎远静静地望着面前的男孩子，极为宽松的条纹T恤和泛白的牛仔裤照在他单薄的身上，干净且青葱。

　　视频中狭长的狐狸眼，在现实生活中，更为明亮有神。

　　脸上每一处线条都比照片里突出，上挑的眉尾染着微妙的浓烈艳光。

　　裴景元意识到面容肃穆的男士在观察自己：“您好？有什么事？”

　　聂慎远的视线递向长椅上的两大包购物袋：“需要我搭把手？”

　　“啊？”裴景元顺着他的视线，才想起自己的情况。“不用不用。”

　　他转身去拿。

　　聂慎远：“请问，7号楼三单元怎么走？”

　　裴景元惊讶，他就住在这个单元。

　　“您是……来找朋友？”

　　聂慎远：“我刚搬过来，临时有点事，住几天。”

　　裴景元听他嗓音，心里想：该不会真的是演员吧。

　　“那你跟我走吧，我也住那个单元。”

　　“多谢。”聂慎远伸手帮他拿一个购物袋。

　　“不……”裴景元见他已经提起，也就没再拒绝，“那谢谢您了。”

　　此时，一道声音传来。

　　“聂先生！”

　　聂慎远皱了下眉，回身。

　　裴景元也跟着回头，看到三个正装身影。

　　很显然，最后那两位应该是保镖。

　　他悄然观察身侧这位气质卓然的男士，揣测对方应该有些“身份”。

　　陈序一愣，硬着头皮上前。

　　刚才聂先生临时叫停车子，说是要单独走进小区，还不让保镖跟着，原来是看到了裴先生。

　　聂慎远在助理开口前道：“我已经问了路，你跟上。”

　　他用眼神示意保镖。

　　保镖收到命令，转身先回车里等。

　　陈序则是顺势点头。

　　他正怕在裴先生面前说错话，只道：“聂先生，那我来提？”

　　“不必。”聂慎远看向呆若木鸡的年轻人，客气道，“劳烦你带路。”

　　“哦，好。”裴景元也不敢胡乱猜测，“这边走。”

　　三人继续往前走。

　　陈序悄然观察这位裴先生，发觉他比资料里的年龄看起来还要年轻许多。

　　他的视线瞥到聂先生新修的头发上，心里不绝奇怪：

　　裴先生和家里的小少爷什么关系，和聂先生又是什么关系？看起来，他好像并不认识聂先生？

　　此时，他听见聂先生竟主动开口搭话。

　　“对了，我姓聂。”

　　“聂？”

　　裴景元略一思索，确认道，“是上耳下双的聂吗？”

　　“是。”

　　聂慎远看着他明亮如星河的眼眸，“聂慎远，慎终追远。”

　　裴景元轻轻地“哦”了一声，聪慧眉宇间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们身后的陈序听见，下意识地脚步慢了一拍。

　　这么多年，他第一回听见聂先生做如此详细的自我介绍。

　　甚至于，连他都不知道，原来聂先生的名字还有这么个由来。

　　陈序望向裴先生的背影，肃然起敬。

　　裴景元的嗓音爽朗，轻快地说：“很荣幸认识聂先生，我叫裴景元。上非下衣的裴，良辰美景的景，元……状元郎的元吧。”

　　上扬的语气，染着些许令人愉悦的笑意。

　　聂慎远若有所思地点了头。

　　良辰美景、状元郎，非常可爱的说法。

　　顿步的陈序继续走，一惊一乍地发现另一件事：

　　聂先生新修头发并不出奇，怎么耳上那几根白头发破天荒的修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