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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玫瑰树(上)


第38章 玫瑰树(上)

  对着聊天界面, 陈舷亦是良久无言。

  陈舷下意识往上拉了拉,只一下就拉到了头。

  方谕换了手机,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微信。连网线里的东西都如此物是人非, 陈舷找不到半点儿十几年前的记录。

  他握紧手机。

  【我会走的。】

  【你要是不想再见我,我可以走。】

  方谕刚说的两句话在陈舷脑子里一遍一遍绕了起来。陈舷脑袋隐隐作痛,又笑出声来, 不是因为方谕, 是因为自己。

  他突然看不明白自己。在桥上迟迟不跳,犹犹豫豫等着方谕的是他, 他来之后说还爱他的是他;被救起来以后说不要的是他,赶他走的也是他。

  做出这么出尔反尔的事,方谕没怪他, 反而说他可以走。

  陈舷又突然不甘心。

  真要走吗。

  说让你走,你就真走吗。

  他握着手机, 心神难宁。

  他看不明白自己。

  真是个精神病。

  胃一下子就绞痛起来。陈舷伸手捂了捂肚子。

  “粥粥。”

  听到声音,陈舷迅速锁上手机, 反手把它摁在腿上。他抬头, 陈桑嘉手里拿着张单子, 朝他走了过来。

  陈舷一脸无事的笑笑:“怎么了?”

  “进去做胃镜了。”她说,“我推你去吧。”

  “好。”

  陈桑嘉把他推到消化内镜中心里。

  胃镜做得难受,但也快,十几分钟以后陈舷就又出来了。这胃镜检查他做得烧心, 喉咙里发麻,扶着床边干呕了好一会儿。

  陈桑嘉帮他拍了好久的后背顺气。

  等陈舷终于好过来不少,陈桑嘉把他扶到了轮椅上。陈舷这两天毫无力气,出来做检查只能坐轮椅移动。

  检查要下午才出结果,陈桑嘉就把他先推回病房去, 将他扶着回了床上。陈舷已经不用呼吸机了,医护们在今早给他撤去了机器。

  陈桑嘉说,下午就她自己去拿检查报告,陈舷在病房里呆着就行。

  陈舷说好。

  陈桑嘉想了想,又不太放心:“我叫个护士来盯着你吧。”

  “……为什么?”

  “你又跑了的话,怎么办呢。”陈桑嘉喃喃,“为什么从医院跑了,粥粥?”

  陈舷没吭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小叔叔说,老陈死了,方真圆给你打的电话,你才过去的。你怎么不跟妈妈说,干嘛自己一个人跑过去?”

  陈舷还是没说话。陈桑嘉心疼不解地望着他,陈舷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他低下头,半坐在病床上,抠起两手的指甲来。

  “她那么说,叫你过去,就是要欺负你呀。”陈桑嘉痛心至极,“你傻呀,粥粥,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去,不就是送上门给人家欺负吗。你看看你……才几天,就被折腾成那样?”

  她说着说着,又抹起眼泪来,声音哽咽。

  她一哭出声,陈舷心脏一揪。他还是最受不了陈桑嘉哭,就是想让她过得好一点,陈舷才会一直想死。

  “我不会跑了。”他只能说,“别哭了,妈,我不会跑了。”

  陈桑嘉低头抹了两下眼泪:“那为什么要跑?”

  “我就是……”陈舷磕巴了下,“没什么,就是,想去最后看一眼。”

  看一眼方谕。

  再看一眼方谕就死,他本是这么打算的。

  “有什么好看的,就不该给他送终。”陈桑嘉低低地骂,“丢路边喂狗得了。”

  陈舷苦笑:“是没什么好看的。”

  房门被敲响,陈白元走了进来。他关上门,脸色晦暗不明又欲言又止地盯着陈舷。像是对他毫无办法,又颇不甘心。

  陈桑嘉见他脸色不对,疑惑道:“小白,怎么了?”

  “没什么,”陈白元拿出个单子来,递给陈桑嘉,“加点新药,姨,你去药房开了吧。”

  “好好。”

  陈桑嘉连声应着。开药的事她不敢怠慢,连忙从包里拿出手机跟钱包就去。

  可在拿出钱包的时候,她犹豫了。

  陈舷朝她望了一眼,就见她拿着钱包不知所措。

  “拿着去吧。”

  陈白元打破沉默,“方谕不会马上要我们还钱的,先让表哥扛过这段再说。之后要是过意不去,再慢慢还他。”

  陈桑嘉干涩地笑笑:“说的也是。那,那我先花他的。”

  她将钱包拿好,离开了病房。

  门吱呀关上,陈桑嘉离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了。

  等她的脚步消失在耳畔,陈白元脸一拉,本就不好看的脸色这回黑得乌云密布。他回头,给了陈舷一眼刀,腾腾朝他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

  “我本来都不想说你,”陈白元说,“我给你做完手术当晚,陈建衡就来问我,为什么陈舷给我定了墓地。”

  “……咳。”

  “哥,你真是我好表哥,”陈白元让他气笑了,“你打算去死,给自己定了墓地,又怕殡仪馆看见你是往死者那边填了自己的信息,怕他们报警求助,会坏你的事,就把我写成死者,是不是?”

  陈舷声音弱弱:“那不是确实……怕节外生枝。再说了,你这在医院工作的,也不会怕这种晦气事。我就是想着,等我死了,他们给我收尸,发现人不对,到时候改个死者信息就行了,也不会有多少麻烦……”

  他是真的想死。

  陈白元喉头一哽,没脾气了:“算了,好歹把你救回来了,这点儿求死没成的事儿,我就不怪你了。”

  陈舷松了口气。

  “方谕昨天找过我了。”

  “……”

  草。

  他打小报告。

  这人怎么这样。

  “你还想死吗?”陈白元说,“表哥,为什么要死?”

  陈白元语气里没有责问,只是对他不解又难过。

  “我想解脱。”陈舷不知是第几次这样说,“我都十几年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别救我了,你给我留个窗户吧。”

  他知道会封窗,十几年前他住院的时候就是这样,出院后回家里也是这样。所有人都怕他寻死,连桌角都磨平了,套上了拆不下来的软绵绵的保护套,连笔都没给他留一根,窗户外更是封的死死的。

  “你死了的话,三姨怎么办?表哥,她最放不下你。你要是死了,她或许就跟着自.杀了。”

  陈舷沉默半晌。

  陈舷说:“她现在天天哭。我不想再听她一直哭了,也不想再看她伤心了。”

  “所以你就要让她像你一样天天做噩梦。”

  陈舷一下子哑口无言。

  “哥,我知道你不容易。”陈白元叹着气,“我也理解你,死的确算是解脱。对你这种受过摧残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解脱。我知道,你大概是看着周围人都在哭,都在因为你痛苦,所以才更想结束。”

  “你想自己解脱,也想要大家都解脱。”

  “可是时间不会因为谁死就清零,这又不是游戏,想从头开始只需要清档就可以。”

  “你离开,别人不会解脱的。”陈白元说,“你只是把更深重的噩梦分给了其他人。”

  你只是把更深重的噩梦分给了其他人。

  陈舷被这句话震得脑子一白。他怔怔抬头,只看见陈白元凝重的眼睛。

  “我理解你想死,这时候我或许也该说,如果死对你来说最好的话,我接受——但我个人来说,哥,我不能接受,我不想你死。”

  “你是我哥。”他说,“虽然后来你被老陈带走了,好长时间我都没见过你,但你是我哥,小时候过年,你还偷偷带着我出去放鞭炮,你是我最好的哥。”

  “我心疼你,你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陈白元说完就站起来,在陈舷猝不及防红了眼眶的视线里,他慢悠悠走到窗户边上,抬手摸了摸窗框,随后走回到他床边,看了眼他身边运作的仪器,然后好像才想起来似的:“哦对,方谕那个助理给我打电话了。”

  “他跟我说,方谕把方真圆告了。因为是为你的事上诉的,你算案件主体,有知情权,所以要我知会你一声。”

  陈舷愣了瞬:“什么?”

  他告了方真圆?

  他告了亲妈?

  “但是这件事不会劳烦到你,他说方谕找的律师会全权代理,不用你出场,只是告诉你一声而已。如果后续胜诉拿到了赔偿金,他会全部给你。”

  陈舷沉默。

  他心里难得起了些波澜,难得心里五味杂陈。方谕知道了他这些往事,陈舷知道他会做些什么,或许是跟老方家大吵一架,或许是回家大闹一通,但没想到他竟然会状告亲妈。

  想到这一茬,陈舷恍然明白过来了什么,于是问了句:“方真圆,来过吗?”

  “医院吗?”陈白元说,“还真没有,就只有你被救护车拉过来那天来了,后来被方谕那个助理拽出去了,之后再也没来过。也是方谕干的吧,我看他挺有钱的,应该是叫人把老方家那边看的很死,才没人过来闹事。”

  陈舷不说话了。

  陈白元说完这些话就走了,临走前他说,哥,你再好好想想。

  陈舷随口敷衍着应下。

  他心乱如麻,坐在床上放空了好半天。

  不久,陈桑嘉回来了,带着一堆新药。她说等下午胃镜的检查结果出来,把单子送去消化科,到时候就顺便问问医生怎么吃。

  她又说外头没下雪,真难得。

  陈舷点点头,没说什么。

  胃镜之后两三个小时都不能吃什么,也不能喝水。陈舷口干舌燥地躺在床上,胃里又一阵阵作痛,胃镜的不适感也依然在。

  他把床放了下去,躲在被子里,蒙着脑袋瑟缩起来,自己揉着肚子,疼得暗暗咬着牙,脑子里却始终留着陈白元那句“你只是把更深重的噩梦留给了其他人”。

  一句话让他心神不宁,陈舷闭上眼想睡一会儿,可一闭眼就想起电话里方谕的声音。

  他说他会走,一遍遍地在他耳边说他会走的,说你觉得这样最好的话我就走。那声音平静坦然,好像已经释然,陈舷心里头就陡然升起一股毫无道理的恨,一遍一遍地问着他凭什么,但是没有回答。

  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梦见那些暗无天日的折磨。

  他梦见伸手不见五指的禁闭室,梦见他被掐着脖子殴打,梦见他们把摁在地上灌辣椒水。不知谁的膝盖压在他的胸膛上,重得他喘不上气。他想尖叫想呼救,可四肢全被摁着,嘴巴里呛着辣椒水。

  直到陈桑嘉发现他在梦里迷迷糊糊地呻.吟低叫,连忙把他叫醒。

  陈舷冷汗淋漓地惊醒,恐惧地看着她的眼睛,气喘吁吁。

  “又做梦了吗?”

  陈桑嘉摸摸他的脸,长年累月因为做工而生满老茧的手心粗糙地从他皮肉上抚过,“粥粥,是不是又做梦了?”

  陈舷怕她伤心,下意识地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最后还是流了眼泪,泪水从眼眶里落下去,落到发丝间。

  陈桑嘉俯身抱住他,她浑身发抖,捂着他的脑袋,说没关系,不怕了。

  她一遍一遍地说,说没关系不怕了,没关系不怕了,你不在那儿了,你不在那儿了。

  陈舷呆呆望着天花板,感到陈桑嘉抱他抱得好用力,好像怕他消失似的。

  他鬼使神差地问:“妈,我要是哪天死了,你怎么办?”

  “不会死的!”

  陈桑嘉失控地喊出来。她从他身上起身,满脸恐惧的眼泪。她捧着他的脸,泪如雨下,“不会死的,不要怕……粥粥,不怕,妈在这儿,你肯定会没事的……我们好过一次,就能好第二次,能好第三次第四次,别害怕,别害怕……”

  陈桑嘉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肩膀剧烈起伏起来。

  她的眼泪砸在陈舷脸上几滴。陈舷失神地望着她,半晌,死死抓住身旁的被角。

  他突然开始犹豫了,半个月前的决心在母亲的眼泪里风雨飘摇。

  陈桑嘉抱着他哭了半天,又担心他,大半个下午都没走,守在床边一动不动。

  陈舷看着她再次通红好久的眼睛,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泛起涟漪来。他想起江宁大桥呼啸的夜风,想到那时黑暗得无边无际的湖水。

  陈舷缓过来好些,拉着她的手安慰了几句,陈桑嘉才也缓过神来,放下了心。

  “你去拿检查报告吧,妈。”陈舷说,“今天不拿,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万一又得做一遍检查……我不想做胃镜了,难受。”

  “好,我去拿。”

  陈桑嘉答应下来,出门去门诊楼拿检查去了。

  她走后半个小时,房门又被拉开。陈舷扭头一看,就见方谕那个长相清秀的小助理走了进来,手里推着个小推车,推车上全是箱子。

  陈舷眼睛瞪大,懵逼地看着这人特别理所当然地把推车推到病房里,然后郑重地向他一鞠躬。

  “下午好,陈先生,”助理马西莫向他介绍,“这些是我们老板在找专业医生咨询后为您采购的各种食品,包括但不限于牛奶鸡蛋以及各种蔬果,还有三大箱银耳羹,老板听说银耳羹对您比较好。”

  陈舷:“………………”

  小助理说完就开始给他卸货,没一会儿,两大排箱子就齐整整地摆在了病房里。然后他又从兜里摸出个美工刀来,开始开箱,把东西分好类别,整齐地摆在旁边的一个储物柜里——多少是个VIP病房,这屋子里是有储物柜的。

  陈舷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上上下下一通忙活:“你们老板呢?”

  “没有来,老板说答应您不会来了。”马西莫说,“不过,虽然不会来,但还想给您做点什么,他说想补偿您。”

  陈舷没吭声,只是把他又上下打量了一遍。马西莫真是有张好脸,杏眼乌黑得像浓墨。

  他忙活一会儿,察觉到目光,转头看了过来,正好和陈舷视线相撞。

  “怎么了吗?”马西莫问他。

  “没事,”陈舷说,“你都拿走吧,我不要他的东西。”

  仿佛早料到他会这么说,马西莫半点儿没有意外,立即道:“你就收下吧,陈先生,老板已经定了回意大利的机票了,他说这大概是给你买的最后一次东西。”

  “最后”真是个很妙的词。

  这个词无声地在说“再也不会有以后”。总是让人无言以对,说不出话。

  陈舷尤其这样。他沉默很久,对着那些东西叹了口气。

  他再没说拒绝的话,只是目光忍不住又往马西莫身上飘了飘。

  马西莫又开始忙活了,帮他把方谕买来的这些东西摆好。

  真是个挺清秀的人。

  陈舷忍不住又想。不像他这么骨瘦如柴,马西莫身上肌肉匀称,线条漂亮,那件西装马甲把腰线掐得正正好好。

  方谕应该很喜欢这样的,不然怎么总把他带在身边。

  陈舷想着,莫名心里又憋起一股奇怪的劲儿,一阵心烦,做胃镜残留的不适更厉害了些,胃也又痛起来。

  陈舷揉揉肚子,拿过手机,低头把手机屏锁了又开,开了又锁,点进页面里就胡乱划拉,指尖把屏幕敲得哒哒响,心思飘在很远的地方。

  “你,”他还是没忍住,问出口了,“你跟你们老板多久了?”

  “五年,”马西莫回答,“他那会儿刚成立工作室,我就去面试了。”

  “好,”陈舷低声说,“以后好好照顾他。”

  马西莫没听出什么不对,他中文其实不太好。在欧洲,陈舷这种寒暄也挺常见,便应下说好的。

  马西莫放下东西就走了,陈舷把床抬起来四十五度,半躺在床上,看着那些东西发呆。外头的天难得的晴了,夕阳西下,在地上投射出斜歪歪的橘黄色。

  橘黄色照亮一半的储物柜,方谕买来的都不是速食,那些银耳羹说是银耳羹,其实是成箱成箱的银耳,还有旁的几箱大枣和白糖,都是要自己再亲自煮的。

  陈舷又发呆了,中午做完胃镜没能吃东西,后来他睡着了,忘了吃药,陈桑嘉更是趴在他身上哭得伤心,也忘了这件事。

  漏了一顿药,他又开始解离了。他望着储物柜,忽然听见方谕的声音。

  “我明天去给你买生日蛋糕。”

  “我答应你了啊,以后每年都不会漏了你的。给你买蛋糕,还要给你买花。”

  “明天带你去海底捞过,行不行?”

  “还要山茶花?”

  “哥,我前两天查到山茶花还叫断头花的。有点晦气呀,你换个别的行不行?”

  “我给你买玫瑰花,红玫瑰,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

  方谕尾音哀求似的拉长,又有点撒娇,对着他语气温柔得委屈巴巴。他虽然长了张凶脸,对人也是淡漠,但唯独会对陈舷这样柔软。

  他脸皮薄,又爱跟他撒娇,便总是红着脸把脑袋凑过来,每每这时都眼尾也发红,耳根都充血,却又很固执地盯着他看。

  陈舷恍惚着越陷越深,在他湿漉漉的那双凤眼里看见自己,又看见潮水一般汹涌的不堪与恐惧。

  “粥粥?”

  “粥粥!”

  陈舷猛地回神。

  病房里开了灯。陈桑嘉站在床前,手放在他肩膀上,摇了他几下,五官紧绷。

  “怎么发呆了,”她说,“中午忘记吃药了吗?”

  陈舷愣了片刻,点了点头。

  “看我这个脑子,快点吃药,”她赶忙转身去倒水,“药,药在哪儿呢……对了,在这儿在这儿。”

  她把药和水端来,递给陈舷。

  陈舷接过来,吃下了药。

  盯着他吞下药丸,陈桑嘉松了口气。她坐到椅子上说:“你吓死我了,宝贝……”

  陈舷想想也是,她回来一开灯,就看见他这么个重病病人坐在床上两眼发木地盯着空气发呆,叫都叫不回来,确实得吓一跳。

  陈桑嘉望向储物柜上山似的食物:“这些东西都是谁拿来的?”

  “方谕。”陈舷说。

  “什么!?”

  “他要回意大利的,说最后给我一点。”陈舷说,“最后就最后吧,我就没拒绝。”

  “你要是觉得可以要,那就要……我就是怕,欠他什么。”陈桑嘉嘟囔着,“老方家的儿子,能有什么好的。”

  陈舷没吭声。他想说方谕其实不一样,但觉得这话有点傻.逼。

  “我想下去走走。”陈舷说,“能下去一楼门口看看吗?”

  陈桑嘉没有拒绝,她把陈舷扶上轮椅,穿好外套,推着他下了一楼。

  外头又下雪了,看来只是在日落时晴了一阵。陈舷停在玻璃门前,看见外头的雪又落了,在枯了的草地上落下白白厚厚的一层。

  安静地看了会儿雪,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叫的笑闹。

  陈舷望了过去,见到两个十四五的男孩女孩正在雪地里笑。外头风大雪大,俩人穿得里三层外三层,都把自己包得像个狗熊。

  “你真是有病啊何凯,大晚上不睡觉,这么大的雪,你非要出来看,”那女孩说,“还是你晴姐我好吧,这么有病的要求我都答应你。”

  男孩就乐:“好好好,你天下第一好。”

  “那我必须是天下第一好!”女孩大咧咧地笑起来,拉住他胳膊说,“走!咱俩堆雪人去!”

  俩人便在下得视野迷蒙的大雪里,跑到一片空地上,堆起了雪人。

  雪人被堆得歪七扭八,他俩时不时被逗笑,发出一阵笑声。陈舷望着那雪人被一点一点堆起来,听着他们的声音在大雪里被席卷走。

  “谁家的孩子,真淘。”

  陈桑嘉站在他身后,颇不赞同地望着那两人,“这么大的雪还这样玩,明天会发烧感冒的。”

  陈舷喉结滚动好几下,才终于“嗯”了一声:“会生病的。”

  夜深了,外面的雪更大了,两个孩子的家长找了出来,把他们拽了回去。陈舷望着他们被一边骂一边拽回去,又想起方谕来。他突然很想回去,回去十五岁的那个夜里,再去拉着方谕也这么闹一次,等爹妈回来就拉着他躲进风雪里,再也不被找到。

  可他已经没有这样的身体。

  时间不早了,陈桑嘉把他推回了病房去,洗漱之后,睡下了。

  陈舷睡不着,看着外面的雪夜发呆。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撕扯他的身体,他想起方谕,也想起书院,他想起大桥下汹涌的河水,也想起陈桑嘉扑在他身上掉的眼泪。

  他想解脱,又怕会被“分给其他人”的噩梦。

  他躺在床上,沉默了半个夜晚,始终睡不着。陈桑嘉在他身边平稳地呼吸着,发出轻微的鼾声。陈舷在黑暗里看了看她,习惯黑暗的眼睛看清了她消瘦的身形。

  她为他操了太多心。

  陈舷在床上翻了个身,扒着床边窸窸窣窣了一阵,小心翼翼地翻下了床。

  他两腿没力气,一翻下去就扑通跪到了地上。

  他吃痛地皱皱眉。

  幸好陈桑嘉没醒,她最近几天都没睡好,今晚睡得很死。

  陈舷拿起柜上的手机,一点点爬着挪动着,爬到了墙边。他掀开窗帘,爬进窗帘里面,扒着窗框,艰难地爬了起来。

  贴着地爬了这么一段,陈舷胃里又开始绞痛。他流了几滴冷汗,痛得五官皱起,咬着牙硬挺着。

  窗户冰凉,外头飘雪,陈舷喘了几口粗气。呼啦一声响,他拉开了窗户——只拉开了一截。

  陈舷往旁一看,看见窗户上居然被人扣上了死扣。

  他想起陈白元白天里往窗边走的那一下。

  我靠,居然可以扣上铁扣。

  陈舷跳楼的计划泡汤了,他心烦意乱地皱起眉,颓废地正要松手离开,无意间一低头,忽然看见地上的一片空草地里,有一个长得歪歪斜斜的雪人。

  陈舷身形一顿。

  那雪人嘴歪眼斜,看起来很滑稽,身形都歪歪扭扭。陈舷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是他几个小时前下去看夜雪时,楼外那两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堆的。

  陈舷沉默很久。

  从打开的小缝里吹进来的风冰凉地吹着他的脸,冷得他血发凉。他松开身子,往下滑落一段,扒着窗台,脑袋贴着下面的冰凉玻璃,凝望许久雪人。

  陈舷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解开锁。手机亮度很高,他忘记调了,亮起的一瞬间差点把眼睛晃瞎。陈舷被光刺得眯眯眼,却没调低亮度,直接点进微信里,拨出一个语音。

  过了小半分钟,通话才被接起。

  对面的人声音有些困倦,又诚惶诚恐:“哥?”

  听到他的声音,陈舷还是沉默了半晌。

  “睡了吗。”他问。

  “没有,没有。”

  应该是真的,他如果在睡,声音不是这样。

  这声音,是困得不行还死撑着没睡。

  陈舷盯着楼下的雪人,没有追问他怎么熬夜,只是又问:“你要回意大利了?”

  “啊,”方谕讪讪,“准备回了。”

  “嗯,”陈舷应了声,“是耽误很长时间了。”

  “没有耽误,”方谕忙说,“你不会耽误我。”

  陈舷没吭声。

  方谕也没敢再说话,俩人沉默下来。

  陈舷不知道怎么开口。风又大了,头顶打开的一条窗缝里,寒风呼啸。

  风声被收进麦里了,他听见方谕气息一顿:“你在哪儿呢?”

  陈舷还没说话,他就急匆匆地又说:“怎么这么大风?哥,你在哪儿呢?”

  “……”陈舷忽的笑了声,“我如果在窗台边上,你要怎么办?”

  方谕立时急了,呼吸急促起来。从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似乎是他急匆匆下床来,慌慌张张地穿起了衣服。

  “你别冲动,别冲动!”他说,“哥,你听我说,别冲动!我这就过去,你有什么话……”

  “我没在窗台边上。”陈舷说,“开了个窗户而已,你看。”

  怕方谕不信,陈舷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窗户晃了一下。医院外头路灯明亮,窗户前的景象清晰。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他听见方谕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随后咚的一声,听起来像松心地坐到了地上。

  陈舷吃吃笑了起来,他低头,枯瘦的手指在结满寒霜的玻璃上慢吞吞地划拉几下,画了个小船。

  “不骂骂我?”他说,“多恶劣的玩笑啊。”

  方谕哑声说:“不骂你,我再也不骂你了。”

  陈舷心里流过一抹酸涩的河流。

  他含着笑垂眸:“你想走吗?”

  “我会走的,我说了,哥,要是你觉得……”

  “不是我觉得,我是问你,你自己想不想走。”

  “……”方谕一哽,声音戛然而止好久,“我尊重你,我自己无所谓。”

  陈舷又不吭声了。

  他看着外头,病房的窗外有一棵在寒风里摇晃的、光秃秃的银杏。他又想起小时候的方谕了,想起他在衣柜里抱着他,嘟囔着说哥你真好的声音。

  他恍惚地出神了会儿。

  “小鱼,”他说,“我病房外头有棵银杏。”

  “叶子掉光了,什么都不剩了。”

  “我想要玫瑰。”他说,“如果这棵树能开满红玫瑰,我就考虑治病的事。”

  真是个莫名其妙不讲道理的要求,陈舷也知道自己不讲道理,童话故事都不会写这么弱智的台词了。可是被摧残的苦日子真是太久了,难眠的夜晚不知道过了几个,他也不想讲道理了。

  方谕却没有怀疑,他愣了会儿,向他确认:“红玫瑰吗?”

  “红玫瑰,”陈舷望着地上的雪人,“我要红玫瑰。”

  “好,我给你找,我一定给你找。”

  方谕一句一句连连重复着,不停地答应着他,“我给你找,哥,我一定给你找。”

  陈舷嗯了声,挂了电话。

  雪还在下。

  陈舷往窗户上呼了口气,外头那棵银杏还在风里飘摇。

  “如果方谕能把这棵枯树变成玫瑰树,我就治病,也不去死了。”陈舷心里想,“我就再去试试他。”

  人真是奇怪,生死这种大事,他居然还想押在方谕身上。

  他还想赌一次方谕。

  救救我吧,方谕。

  你跟我拉过勾的。

  你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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