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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暗沉而汹涌的大海之上, 银白的巨蛇被蛇群簇拥着,鳞片之下睁开无数鎏金的眼瞳,与茫茫海雾对峙。

  更准确来说, 是蛇群吐着信子寸寸前进,而海雾如同感到惧怕一般,在易逢初前进的方向退却、弥散。

  远远望去,海雾像是被通天的利刃劈开一道深刻的缺口,犹如摩西分海。

  然而,哪怕这雾气无法伤害易逢初半分, 他还是在一望无垠的大海上,缥缈动听的海妖歌声中迷路了,寻找不到“定位”的方向。

  正当银色巨蛇茫然地匍匐在海面上时, 一道祷告声跨越空间和雾气的阻隔, 断断续续地传入他的脑海。

  “叙事者先生……银白群蛇之王……”

  伴随着祷告声的出现, 易逢初于冥冥中感应到,他与某个定位点的联系正在迅速加深。

  曜日般的硕大蛇瞳向下望去, 只见在那一片漆黑的幽邃深海之下, 一点光芒骤然亮起,并且光线愈发明亮, 像是一座灯塔般照亮重重迷雾, 为他指引了方向。

  飘荡在苍穹下的海妖吟唱声染上几分凄婉哀怨, 似乎也预感到了某种颓势不可挽回,接着就在隐约的哽咽中渐渐低下去, 直至彻底消失。

  无数金瞳齐齐睁开,易逢初若有所思地盯住“灯塔”的方向, 只听祷告声继续道:

  ——“恭迎您的降临!”

  此刻正处于半梦半醒似的混沌中,易逢初不理解这种召唤——或者说“神降仪式”在神秘学上的原理和作用, 他只是凭借着直觉想,他决定回应他的信徒。

  他应允,

  因此他降临。

  于是这梦境中的空间骤然坍塌折叠,在巨蛇眼前凝聚出一道如同鲜血构筑的门扉。

  门扉之中,流动的猩红如同泼出的红油彩,覆盖了海面上的波涛和风暴,取而代之的是水族馆内部的场景。

  透过这道血门,易逢初能够看见一道熟悉影子跪拜在黑暗中,四面八方皆是向她伸来的苍白手臂,而在她身前接受跪礼的,则是一条盘踞在行行血字之上的细小银蛇。

  这正是罗笙乐所在的空间。

  经由血液与祈祷为媒介,未知的伟力降临在仪式现场,将那处空间重叠在易逢初前进的道路上。

  易逢初没有犹豫,游动着庞大如山脉似的躯体,进入这道扭曲空间的门扉——降临在呼唤他的信徒面前。

  罗笙乐对此早有准备,她维持着深深跪拜的姿态,双眼紧闭着埋进屈起的身体下,尽量将一切感官的敏锐程度降到最低。

  不要去看,不要去听,不要去想……

  罗笙乐死死咬着牙,不断地在心底警告自己。

  尽管如此,她仍然能感到某种沉重的、恐怖的力量降临在她周围,几乎凝成实质的压力让万事万物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咔嚓,咔嚓……”

  罗笙乐仿佛听到了自己的脊椎……不,是浑身上下的每一寸骨骼都在脆响,如同病入膏肓者痛苦的呻吟。

  同时精神上的冲击和影响,令温热的液体从罗笙乐的七窍中缓缓流出。

  这并非物理层面的伤害,更接近于身体面对精神污染的下意识抵抗和排毒,没有带来丝毫痛觉,故而罗笙乐直到舌尖尝出鲜血猩甜的气息,才迟钝地意识到:原来她在流血啊。

  可罗笙乐很快明白,这已经是叙事者先生对“信徒”有所优待,有意克制力量的结果。

  罗笙乐不敢抬头,但她能听见来自四面八方的、那些苍白溺尸的动静。

  在叙事者降临的瞬息之间,从这些尸体早已被海水腐蚀的咽喉中,就爆发出了非人的尖叫,似乎经历了无比恐怖而痛苦的事物。

  但这尖叫只爆发出一秒,就像是被扼住嗓子掐灭了,转而代之的,是身体在地面上翻滚蠕动、鳞片在地面上反复摩擦,以及吐出蛇信的声响。

  罗笙乐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这是叙事者先生把溺尸们转化成了另一种形态……另一种,更贴近于祂的眷族的、蛇类的模样。

  此刻,这些溺尸应该是正在经历蛇蜕皮的漫长过程,不得不忍受着脱胎换骨的痛苦,可唯有褪下那一层带着黏腻水渍的鱼皮,长出整齐美丽的蛇鳞,它们才能获得真正的“新生”。

  成为……更接近那群蛇之王的存在。

  仿佛被这些巨大的动静惊醒,整座水族馆都开始剧烈震颤。

  雪白的墙皮簌簌掉落,穹顶的吊灯“哐当”一声砸落在地,甚至连最为坚硬的承重柱和墙壁都开始倒塌。

  砖块崩裂倾倒,一点点露出了那在水族馆墙壁之中隐藏几十年的——

  一具苍白的骸骨。

  怪不得航海家曾经的错认,因为它看起来确实像是鲸鱼之类的骨骼,有着鱼类特有的流畅线条,白骨优美的曲线勾勒出一道蜿蜒的海浪,显出一种圆润的美丽。

  如果这是普通的生物,那这具骨架必然已经死了,连尸骨都早已腐朽,与灵魂一同归于冰冷的死亡。

  但海潮圣子,是流淌着真神血脉的神性生物。

  对于祂们而言,生与死的边界并没有那么分明,所谓的“死亡”,也是一个异常漫长的过程。

  就像宇宙中的星球在熄灭之后,仍然会向外辐射数以万计年的能量;

  这只海潮圣子死后,祂的意识仍然徘徊在两排如立柱似的肋骨之间,心脏仍然在缓慢鼓动,带来绵长如海风似的呼吸。

  在遥远的曾经,海潮圣子的尸体就静默地沉没在海面下,任由海浪日积月累地冲刷着。

  渐渐的,祂的尸体开始腐朽,开始崩解,但祂还在呼吸着,思考着,清醒地等待母亲的归来。

  祂本应该一直停留在海底,在亿万次的希望和绝望中坚持等待下去,直到那一天,远航的人类航海家意外地发现了祂的一块骨骼,并设法将其拉回了陆地。

  在陆地上,海潮圣子目睹了那些本该被母亲统治的子民们被关在水箱里,被剥夺自由和天性,成为供人观赏的展品……

  于是祂的怒火不可遏制,在漫长等待过程中积攒的失望和痛苦,似乎终于寻找到了一个闸口,宣泄而出:

  ——是否是这些人类亵渎的行为让母亲感到失望,母亲才久久没有回来?

  ——对,一定是这样……母亲不可能抛弃祂们,所以一定是其它地方出了问题。

  ——那么作为母亲最亲近的子嗣,祂应该惩戒他们,希望某一天能够借此得到母亲的宽恕。

  从此,诅咒的阴霾盘旋在水族馆上空,蔓延在陆地上的人群之中。

  白天,人群熙熙攘攘地行走在海潮圣子骸骨的内部,殊不知当他们参观水族馆的同时,也有无形的视线如影相随,在来往的游客和玩家之中精心挑选着祭品——那既是给祂自己的祭品,也是用以取悦潮汐之母的献礼。

  易逢初只是向那墙中的骸骨看了一眼,就像是看电影一样,瞬间知晓海潮圣子的生平命运,但他对于这些并不关心。

  他唯一关心的是……

  “你看起来死得有点久,也不够肥美。”易逢初伸出蛇信,上上下下打量海潮圣子一番后,遗憾地叹息道。

  群蛇纷纷发出兴奋的嘶嘶低鸣,连易逢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此刻说出口的语言不同于地球上存在过的任何一种语系,而更像是更原始的、更纯粹的……

  蛇的“语言”。

  幽幽叹息之后,易逢初勉强抖擞精神,自我安慰:“不过还好,勉强足以果腹。”

  话音未落,群蛇便已自巨蛇身躯下延伸而出,蜿蜒地爬行在地面上,如同一道道骤雨中的银色闪电,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

  无数双冰冷的金色眼瞳在黑暗中亮起,缓缓靠近、包围住隐藏在水族馆里的骸骨,眼底流露出面对大餐的期待和渴望。

  然而,没有蛇贸然动口,它们似乎都还秉持着某种矜持一般,优雅地轻轻吐着蛇信子,极有分寸地克制着食欲,像是一位位坐在餐桌前整理刀叉的绅士。

  面对沦为盘中之餐的境地,海潮圣子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刺耳的哀鸣:“母亲——母亲母亲母亲!”

  海潮圣子的声音有几分像传说中的海妖,轻盈而灵动,即使是这濒临绝望的尖锐哀鸣,也如同奏鸣曲的高音部分一样动听。

  瞧瞧,多美好的食物啊,还会自己奏乐唱歌呢。

  易逢初心里想着,更加食欲大开。

  受他愉悦的心情影响,群蛇肉眼可见地变得兴奋起来,嘶嘶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海潮圣子听着,雪白骸骨颤抖得更加剧烈,引起一阵大地的震动。

  对这一阵动静,跪在地上的罗笙乐感受得最为清晰,她将手掌贴在地面,惊愕地张开嘴喃喃:“土地下,下面有东西在蠕动……”

  仿佛数条巨型的蚯蚓在土地下翻动,不多时,就有几根长满眼睛的粗壮触须拔地而起,掀起的土块和尘埃像是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污垢打在罗笙乐和溺尸们的身上。

  海潮圣子猛然挣脱开土地的束缚,拔出原本扎根于地面深处、还未腐烂的触须,高高举起,抽向天空!

  虽然祂不是巨蛇的对手,但祂拥有一个无可比拟的优势——

  这里可是祂的梦境!

  祂无法击退易逢初,甚至无法用常规手段逃离,但祂可以让自己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触须不断向天空延伸而去,直入云霄,接着像是抽动一颗玻璃珠似的,狠狠打碎了黑暗的天幕!

  霎时间,苍穹之中裂开一道缝隙。

  裂纹如同蜘蛛网一般蔓延,很快就遍布整片天空,来自物质世界的光线透过数道罅隙照进这里。

  整个梦境都如同一颗被碾碎的水晶球,四分五裂、摇摇欲坠。

  罗笙乐发出一声惊呼,在她那双被鲜血浸染的眼睛里,万物都在迅速扭曲、崩塌,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

  再度像是上次从梦境惊醒一般,巨大的眩晕感卷席了她的脑海,让她支撑不住似的趴在地上。

  明明罗笙乐已经尽力让她的身躯紧紧贴着大地,但她却有种整个人被甩到半空旋转的不适感,心脏顶着沉重的压力越跳越快,快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很快,从遥远的天幕,到尽在眼前的墙壁、地面……

  目力所及的一切,尽是裂痕。

  罗笙乐试图伸手抓住墙壁稳定身形,五指抓挠出深刻的痕迹,但还是不可抵抗地掉进一道裂缝中,离开了梦境。

  海潮圣子发出低低的鸣叫,祂似乎沉浸在即将求生成功的喜悦中,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猎食者的视线范围。

  隔着逐渐支离破碎的梦,易逢初看穿了祂的庆幸,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好了,现在无关人员离开餐桌,我终于可以尽情享用美餐了。”

  他向来恪守人类的礼仪,例如:进食前,先要打扫好餐桌。

  “……?”

  高举的触须停滞在半空,海潮圣子无声地表达着疑惑。

  在祂眼前,梦境分明已经完全破碎,化为无数散落悬浮的碎片,像是火堆燃烧殆尽后的焦黑余烬。

  祂的梦境,明明已经破碎了,结束了……

  但祂,还没有醒来。

  这一刻,在潮汐之母庇护下从未感受过恐惧的海潮圣子,竟是深刻感到难以描述的畏惧和绝望,颤栗感仿佛从触须尖端迅速蔓延而来,要将祂这整具尸骨冰冻。

  海潮圣子不禁发出绝望的尖叫,而祂面前逼近的巨蛇已然伸展开望不见尽头的蛇尾,以一种护食的姿态,一圈圈盘绕在海潮圣子身周。

  这只曾统领海洋的,对于凡人而言已经大得超乎想象的神性生物,在完全展现身姿的巨蛇面前,居然被衬托得无比娇小而羸弱。

  就像是一碟被摆在餐盘上,精致可爱的小甜点……

  群蛇嘶嘶着评价。

  被困于包围圈中,海潮圣子来不及发出更多悲鸣,白骨和触须就被银白的蛇群淹没,巨蛇硕大的脑袋同样低垂,将猎物的挣扎与嚎叫尽数吞没在巨口中。

  这样才对嘛。

  易逢初一边享用美餐,一边满意地点点头,好的食材,应该是不会主动跳出餐盘的……

  银白的鳞片彻底覆盖住海潮圣子,蛇群享受着难得的佳肴美馔,连尾巴都愉悦地卷曲起来,向上微微翘起。

  待这场盛宴来到尾声,银白如潮水般退去,易逢初困惑地看着眼前仅存的“残渣”。

  这是被海潮圣子用几根触须紧紧拱卫护住的珍宝——一颗散发着鎏金光辉的眼球,瞳孔是一道漆黑的竖缝,与人类的眼睛迥异。

  在眼球周围还环绕着几道淡金的光环,就像围绕行星的行星环一样,极有规律地缓缓旋转。

  好眼熟的眼睛……

  因在梦中而思维迟钝的易逢初,严肃地思考着,他总觉得不久之前刚刚见过一模一样的眼睛。

  想了想,易逢初低下头,与自己鳞片下睁开的金瞳对视一秒,恍然大悟:这不就是他自己的眼睛吗?

  是什么时候沦落到小甜点手里的?

  虽然他身上的眼睛很多,但他也不会无缘无故走在路上就啪嗒啪嗒往下掉眼球啊……

  直觉告诉易逢初,这颗眼球对他来说很重要,甚至不是鳞片下那些眼睛可以比得上的。

  于是怀着疑问,巨蛇低下头,将这颗流落在外的眼球衔在嘴里,循着他来时的路径,慢慢地往回游去。

  ……

  副本中,罗笙乐蓦地睁开双眼,自梦里惊醒。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自言自语道:“好吧,这也不算是坏事,好歹我不用担心自己被两位高位者之间的战斗误伤了……”

  回想起梦境中的场景,罗笙乐又想,“不对,这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叙事者先生单方面的狩猎。”

  虽然之前的事情发生在梦境里,但那毕竟是神性生物的梦境,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作用于现实。

  故而,罗笙乐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眼眶中同样流出一道猩红,厚厚的血痂凝结在睫毛上,将她的视野渲染上隐隐的红光。

  手脚冰凉发软,罗笙乐不得不像具尸体似的瘫在床上片刻,目光无聚焦地落在天花板上。

  不一会儿,她所注视的天花板忽然像是被无形的巨口咬了一口,凭空消失了一块。

  这……这不会是叙事者先生吞食猎物造成的影响吧?

  罗笙乐看得目瞪口呆,然后想到什么,立即拖着软绵绵的手脚强迫自己起床。

  匆匆忙忙地背上登山包,罗笙乐解除了林烨的昏睡效果,然后赶在林烨睁开眼睛前夺门而出。

  一边走在走廊里,罗笙乐还一边发出喊叫:“醒醒,大家都醒醒!着火啦,快往屋外逃……”

  她不确定那些被神秘力量影响思维的人能否彻底恢复正常,但她认为,大部分员工还是罪不至死的,更别说还有像林烨这样新来没几天的倒霉蛋……

  一时间,水族馆员工宿舍内乱作一团,四处都是匆匆趿拉拖鞋、撞开大门的声响。

  “发生什么了?”

  “好像说是着火?”

  “天呐!天花板怎么在凭空消失……小心楼上的设施砸下来!”

  听着背后传来的惊呼声,罗笙乐毫不犹豫地推开水族馆的大门,向外奔去。

  在她跨出大门的瞬间,诸神游乐场系统出现了,充满科技感的半透明任务面板变成异常的红色,几个大大的感叹号浮现出来:

  「警告!警告!副本数据错误,正在重新解析……」

  「解析结果,副本已发生不可逆转的摧毁,任务异常!」

  什么意思?难道由于叙事者先生的介入,系统会不承认她这次的任务?

  罗笙乐神情错愕,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任务判定中……」

  「根据游乐场第一条原则,神祇的意志高于一切。」

  「故判定为任务成功;该副本永久性封存。」

  “神祇的意志高于一切”……所以在系统认定里,叙事者先生属于真正的神祇?

  她一直以来通讯的存在,居然真的是一位掌握完整领域的真神……

  罗笙乐愈发感到敬畏和感激,她不知道这位神秘的神祇因何而帮助她,但她觉得祂的目的已经不重要了,这几份恩情会让她铭记一生。

  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回报祂的恩情,哪怕是一星半点……叙事者先生会缺信徒吗?

  但区区一个异能三级的游玩者,对祂而言应该可以忽略不计吧。

  罗笙乐羞愧地想。

  任务面板卡顿一下,随后系统声音冰冷地宣布道:

  「恭喜您通关B-级副本“鲸骨水族馆”,评价结算中……」

  「探索度:90%

  任务一:在水族馆里存活三天。(完成)

  任务二(支线):平息海潮圣子的啼哭,解除水族馆的诅咒。(完成)」

  「评价:你的个人实力有一点欠缺,但你抱大腿的能力弥补了这一点。赞美伟大的命运主宰!」

  「恭喜你获得积分一千点;额外奖励特殊光环“命运的注视”,该光环效果未知、不可解绑,直到祂不再关注你,祝你好运。」

  「最后,祝贺你回归你的世界。」

  话音落下,罗笙乐就被吸入一道大门中,等她再度回过神,她已经回到公寓中。

  “呼……好惊险,还好有叙事者先生的眷顾,还是有惊无险地回来了。”

  松了一口气,罗笙乐只觉得浑身肌肉都隐隐酸痛起来。

  由于时间流速,现在现实里的时间是接近中午。罗笙乐卸下登山包,摸了一把脸上干涸的血迹,满身疲惫地走向浴室,心想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而在她对门的公寓里,易逢初也刚刚醒来,看上去几乎是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手机询问:【睡得如何?】

  “吃得很好。”

  舌尖仿佛还残存着海苔味的香甜气息,易逢初下意识回答一句,然后无力地解释道,“咳咳,我是说……睡得很好。”

  手机:【……】

  如果它是人类,那手机现在可能已经止不住地叹气了,但很可惜它不是,只能以沉默表示无语。

  照常起床、洗漱完之后,易逢初本想看一看常用社交软件里的新增消息,却发现在手机主页右下角,多了一个小小的展柜,就像一只不会动的屏幕宠物。

  展柜四面都是通透的玻璃,顶部贴了一圈LED串灯,均匀地洒落一片星辉似的暖光,在纯黑的壁纸上显得格外醒目。

  但最显眼的,却是展柜中唯一的“展览品”——一颗金色的蛇瞳眼球,它静静地悬浮在玻璃门后,与周身的光环一同匀速旋转。

  “咦,这是什么?”

  易逢初抓了抓头发,努力回忆昨晚的梦境,“只记得我好好地吃了一顿大餐,然后就记不清了……”

  【又是你梦游捡回来的,】手机机械的声线里,居然诡异地掺杂一分欣慰,【你终于能带点有用的东西回来了。】

  感叹完,手机解释:【你可以把它当作……你的眼睛。就用这只眼,重新看一看崭新的世界吧。】

  “你这么说,形容得好像我以前都是盲人一样……”

  易逢初默默吐槽一句,起身走到窗台前,拉开了窗帘。

  随着窗帘缓缓敞开,正午温暖的日光透过窗户迎面落下,易逢初的神情也变得惊愕起来,他终于明白手机口中的“崭新世界”有什么含义:

  在易逢初的视野里,从高处向下望去,形形色色的路人身上都交缠着银色的丝线,一圈又一圈地缠住他们的手腕、手肘、脖颈、脚踝……犹如纤细的毒蛇,或是禁锢囚徒的锁链。

  所有人都像是被丝线牵引着、在舞台上舞动表演的人偶,无论是怀着希冀还是疲惫,都将被无形的力量引向既定的方向。

  伴随着这些人的走动,这些丝线彼此重叠又分离,纷繁复杂地交织成细密的网,看得人有些眼花缭乱。

  “这是……”

  易逢初惊奇地立在原地,太阳映在他深黑的瞳孔中心,将双眼灼烧得有些刺痛,但他还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这一幕,嘴唇无意识地张合,发出轻得几乎融化在空气中的低语。

  他怔怔地想,先前的他在手机看来,确实与盲人无异——或者说,在这样的视野里,世人皆被蒙住双眼、束缚手脚,惶惶无知地走向未知的迷雾中。

  手机的语气还是平静的,可易逢初敏锐地从中察觉出了些许骄傲:【这是命运的丝线。】

  【它是牵引众生的绳索、缠绕世人脖颈的毒蛇,是所有人不可知觉、亦无法抵抗之物。】

  “不可知觉?”易逢初低声重复一遍,“但我可以直接看见这些……‘命运的线’?”

  手机肯定道:【所以,我们是特殊的。】

  “这就是你选中我的原因之一么,真是让我越发好奇了。”

  嘴上是这么说,但易逢初的心绪只浮动一瞬,便被按捺回平静。

  在禁忌知识与危险挂钩的神秘世界面前,他一向很擅长克制自己的求知欲。

  掠过右下角的小展柜,易逢初从头开始检查手机里的软件,寻找除小展柜之外的异变。

  手机虽然不是人类文明能够正常打造的科技产物,但它可以模拟成普通智能手机的功能,连网、通话、摄像等功能一应俱全,市面上那些五花八门的软件也只需要易逢初提出,手机就可以自动下载。

  好在易逢初常用的软件并不多,基本只满足生活和社交的必要需求,这让他此刻的检查工作简单了许多。

  很快,他就从一列软件里找到了一个陌生的软件图标,上面画着一条扭成正无穷符号,首尾相连的银色小蛇,软件名为“眷属点评”。

  不是,这个名字怎么那么像某个餐饮点评平台……

  沉默一下,易逢初深吸一口气,谨慎地点开。

  软件内部的设计很简洁,主页面以深邃的宇宙为底图,中心显现出那条小衔尾蛇的图标,最底部任务栏里只有三个按键,分别为“眷属招募”、“诸神点评”和“我的眷属”。

  易逢初按住屏幕的手指微顿,他回忆起曾在诸神游乐场里见过的一些神明眷属,大多数长得超乎正常人想象和欣赏的范畴。比起其中的牛鬼蛇神,连梦里那条海苔芝麻味的尖叫鱼,都显得眉清目秀……

  因此他很难想象,眷属招募里会出现什么奇形怪状的生物,更别提这些怪物本身的危险性了。

  犹豫再三,易逢初还是决定暂时不点进这个栏目,生怕伤害到他的双眼。

  【其实你想点进去也打不开,暂时不开放这个功能。】手机忍不住嘲讽道。

  “你不早说,害得我白犹豫这么久,”易逢初没好气地还口,“我猜,我应该也看不到诸神的点评?”

  从力量层面而言,这两个功能涉及的存在目前还有点太高端了。

  果不其然,手机回答:【对,你还没有权限和诸神冲同一片网,先一边玩儿去吧。】

  “……”别生气,别生气,如果气坏身体,那岂不是如了嘴贱手机的意?

  在心里默默劝了自己几句,易逢初抬起手机又放下,最终还是没把自己的长期合作伙伴直接扔出去,伸手点开了最后一个功能“我的眷属”。

  屏幕中,顿时出现了一长列望不到尽头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各附有一张肩膀以上正面照,其中三人让易逢初格外眼熟:

  罗笙乐(浅信),孟司游(无信仰),闻声(浅信)……

  后面还有很多人,易逢初对他们的记忆早已模糊,粗略看过去,大概都是曾在游乐场里和他产生过交集的玩家。

  易逢初注意到,那些被标注为无信仰的人名都是灰色的,点他们的照片也没有反应;

  只有浅信徒是绿色,点进照片会显示出每个人更加详细的基本信息和大致状态。

  而同为信徒,每个名字绿色的深浅也有所不同,易逢初猜测颜色差异或许能够反映信仰的程度,比如罗笙乐应该比闻声更加信仰“叙事者”。

  “没想到之前随手帮助过这些人,居然还意外收获了一点信仰……虽然不多。”

  易逢初漫不经心地向下滑动,突然,一个格格不入的金色名字映入眼帘,让他不由得停了下来。

  “布莱斯·费博德?”

  念出这个名字,易逢初颇感兴趣地扬起眉,“姓氏意为‘虚构的’,这真的不是假名吗?”

  更值得关注的是,布莱斯后面的注释,是“使徒”。

  在神秘世界,使徒指的是聆听神谕、奉行神旨的使者,祂们大多是深受神祇信任的眷属,奉命游走在神明的领域和凡人的土地之间,承担着在诸神与信徒们两边传达神意的重任。

  因此,使徒也会被异能者们敬畏地称作“神祇之口舌”,那可是比普通眷族、教团首领,甚至是各宗教教皇更临近神祇御座的存在。

  易逢初看向布莱斯名字后的照片,金发红眸的青年朝着屏幕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除了那双色彩异于常人的血红眼睛,布莱斯的长相并无任何出奇之处,每一个五官都以一种最没有特点的形态摆放在最普通的位置,整张脸平凡得令人见之则忘。

  视线从照片上移开,易逢初发现自己对于布莱斯的印象瞬间变淡,有关他外表特征的记忆都像是河岸表面细碎的砂砾,飞快被水流冲刷走。

  时间长了,易逢初几乎只能隐约记起,布莱斯是一个异国人。

  “这是他异能的特性之一吗……”

  易逢初饶有兴致地点进布莱斯的个人页面,屏幕左边呈现出一个真实的等比例全身模型,模型小人笑着对易逢初鞠了一躬。

  缩小版的金发青年怀抱一把富有光泽的里拉琴,身披一件破烂灰袍,袍子角长及脚踝,几乎已经磨损成一缕缕灰败的布条。

  随着布莱斯鞠躬的动作,这些布条不自然地摇晃、伸展着,易逢初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布条”?

  这些分明是一条条轻薄而柔软的触手,是布莱斯本体延伸而出的一部分!

  这下易逢初可以确信了,这位使徒布莱斯果然不可能是正常人——甚至大概率不是人。

  在模型小人右侧,浮现出布莱斯的个人信息:

  【姓名:布莱斯·费博德

  性别:曾经为男性

  年龄:?????

  职业:吟游诗人、命运的使徒

  异能:过往回响(八阶)

  领域:命运、时间】

  【特殊状态:无自我意识;可降临。】

  八阶异能……

  纵然易逢初见多识广,看到这个等阶时也不禁眉心一跳。

  通过手机,他曾意外联系过一位隐秘教团的首领,那位首领是真正的神明眷属、侍从,足迹踏遍各个世界和副本,带领信徒奉行神的旨意。

  而这样世俗眼中的大人物,同样止步于异能八阶的等级。

  真好奇布莱斯到底拥有怎样的力量……

  收敛起想象,易逢初注意到最后一行的特殊状态,询问手机:“‘可降临’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可以在现实中召唤他,就像罗学姐在副本梦境里召唤我?”

  【不是,你对“降临”这个词的理解有误,】手机慢吞吞地回答,【这不是指让他降临,而是让你降临——】

  【就像许多非人存在会挑选合适的容器,在必要的时候通过虔诚信徒的身躯,降临于世间一样,我可以让你降临在他的身躯中。】

  消化着手机话中的含义,易逢初笑出了声,感到有些荒谬:“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使徒,还需要我自己来扮演?”

  而且这种降临方式,听起来总觉得有些邪性啊……

  布莱斯本人是真正存在过的吗?他现在到底处于怎样的状态?是暂时失去意识,还是陷入永远的沉眠?

  不会是手机将布莱斯化为一具空壳的吧?那还真有点令人不寒而栗……

  无数疑问在易逢初脑海沉沉浮浮,这时,他听到手机回答:【……你可以这么理解。】

  手机似乎叹了一口气,气流从一排通风孔里排出来,【毕竟我们的叙事者先生,目前还是一个处于坑蒙拐骗起步期的光杆司令嘛。】

  易逢初沉默片刻,只能尝试安慰自己:“算了,好歹在现实里多了一个异能强大的备用身躯,说不定能够应对一些危险情况……这么想的话,还是很不错的……”

  之前手机构建虚拟躯体的限制极大,它无法凭空创造出一个以假乱真的人,只能模拟曾经与它联系过的逝者,例如“楚符”。

  这些虚拟躯体大多来自不幸消失在游乐场里的游玩者,只能在距离易逢初本人一定范围之内活动,还缺少强大可靠的异能。

  而具有过目则忘特性、能力又不可能弱的布莱斯,正好方便易逢初在现实中行动。

  想了想,易逢初谨慎地追问更多细节:“降临的瞬间,会产生明显的能量波动吗?”

  他可不想哪天睡到一半,被异能管理局的官方异能者们围在床边,摇醒逮捕。

  【如果是别的高阶异能者突然出现,当然不可避免会引来关注,哪怕是我构建“楚符”的时候,也不可能没有丝毫能量波动。】

  【这是异能的基本规律,只要存在,必然留痕。】

  【但布莱斯本身具有罕见的特性“观测之外”,任何等阶低于他的存在或科技,都无法察觉、观测或记录他,除非他主动解除这一状态。】

  这也代表着,哪怕易逢初用布莱斯的身份满世界乱窜,甚至大大方方地在异管局门口七进七出,偷看他们整理修订的游乐场资料,也几乎不可能被察觉……

  看出易逢初想入非非的神情,手机警告一句:【劝你还是安分一点,异能管理局总部持有一件A级以上道具“全视之眼”,24小时无间断无死角地监视着内部的每一个角落。】

  【虽然所有官方异能者扑上来,也很难解决等阶压制的使徒布莱斯,但我们没有必要无缘无故地与其结仇。】

  “放心吧,我明白。我也只是偶尔有点好奇,官方目前为止都搜集到什么隐秘资料了。”

  易逢初起身,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然后凑近手机:“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就试一试这个降临功能吧!”

  手机似乎有些惊讶,卡顿一下,确认道:【这么快?】

  “反正新功能开发出来,最终都是要给我用的,提前体验一下不好吗?”易逢初随意地说。

  【……行,】手机回应,【请选择降临地点。】

  “我家……”话出一半,易逢初倏然改口,“不,公寓一楼门口。”

  【已选定降临地点,正在加载中,十、九、八……】

  手机的声音逐渐从易逢初耳边抽离,他感到片刻的眩晕,仿佛周围的事物都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螺旋状,旋转着离他远去。

  在视线彻底扭曲前,易逢初努力维持住清醒,转头看了一眼挂钟。

  钟面上,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恰好在最后一刻与时针、分针重叠,如铁黑的长矛般指向“12”。

  等易逢初再度睁开眼,一缕卷曲的金发已经披散在他肩头,阳光在发梢间闪烁如碎金,褴褛破布条似的柔软触手无风自动,轻轻蹭着脚踝。

  他睁开一双血红的眼睛,路过的行人没有对他的突兀出现产生任何关注和疑问,目不斜视地匆匆经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行人脑海中的记忆被无形的力量簌簌翻动,每一段过往都清晰可见,像是被投在大荧幕上的电影一样呈现出所有细节。

  “过往回响”……易逢初似乎有些理解这个异能了。

  迎着阳光,青年顶着一头比烈阳更加灿烂的金发,弯起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此时此刻,他已然成为命运的使徒“布莱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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