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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红白撞煞(7)


第22章 红白撞煞(7)

  惨白光源跳跃, 像是明灭不定的风灯。

  血与死,却比扭曲的灯影更恐怖。

  光源再次闪烁时,红衣鬼影消失不见。

  是有天之上的苍白雷电, 劈中这座鬼蜮古宅吗?

  还是血月穿过纸钱遮蔽,将天外的注视倒影在此, 才有这超乎寻常的诡谲魅影?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时间停这一刻,沈云战栗不已, 不住退后两步。

  他瞧见最怪诞的死亡一刻:

  灵堂里, 凝固的鬼影姿态扭曲, 却是分毫不动,唯有灰白的眼珠还在转。

  他们周身布满纵横的红线, 或许轻轻一动,必有肢体与头颅滚落一地。

  红衣厉鬼越来越近。

  每次显形,都伴随灯的明灭。

  更近了, 更近了, 那人间绝迹的幽冥之美。

  无法对上他空洞的眼睛,唯余战栗!

  红衣幻化成如烟的鬼气,溶入血色与夜色。

  厉鬼随意勾动无名指上的红线, 操纵着这好似蛛丝的鬼气之网。

  撕碎、切割、肢解、拆分——

  不详红光闪烁,如同玻璃落地,颠倒世界分割出无数切面。

  刹那,攒聚在灵堂的鬼怪,支离破碎!

  这里没有其他响动,唯有鬼怪尸块坠地的闷响,亦或是被扯断骨肉的撕扯声。

  腥臭腐烂的血污喷溅,雪白的麻衣丧服被风一吹,也化为满地烧焦的纸屑。

  忽然传来一声怪异尖刻的哀鸣。

  来自乌鸦吗?还是来自那些无声坠入幽冥的鬼?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不, 是单方面的屠戮。

  偌大灵堂被瞬间清空,待到衣绛雪杀穿,唯有裴怀钧站在一地鬼怪的残肢上,素袍白衫,不染纤尘。

  他垂衣负手,神情淡然,却向着显出幽冥鬼相的衣绛雪,露出温暖的微笑:“小衣来啦。”

  沈云注意到,红线的另一端,竟连着裴书生的手腕。

  鬼蜮之中,唯有他毫发无损。

  他有了一个恐怖的想法:“难道,那红衣大鬼……是来救他的?”

  他不是没听说过,修真门派里也有些驾驭鬼怪的手段,只是代价很大。

  可凡人也能驾驭鬼?

  “坏书生!”鬼影未至,裴怀钧却听到小衣的谴责。

  惨白的鬼灯笼闪烁,红衣美人拂袖化火,消失在原地。

  裴怀钧看到这一幕,却是笑了,心想:用鬼火进行空间位移,小衣果然越来越娴熟了。

  下一刻,衣绛雪出现在书生身后,绛袍似染幽冥的火星。

  一只苍白如雪的臂膀缠上了他的肩,这是保护。

  衣绛雪附耳,轻声咕哝:“被包围了才告诉我。我若来迟,你不小心死掉怎么办。”

  裴怀钧抬起手腕,勾了勾红线,他莞尔:“刚才被困鬼蜮,怕唤了小衣,却找不见我,着急,就妄自托大了些。”

  “还好小衣来得及时,救了我一命。”

  衣绛雪的眼珠泛出异样的金红,闪烁片刻,“鬼蜮?在哪里?”

  裴怀钧装作不经意透露重要信息,甚至向着背后画像一瞥,暗示:“刚才我们冒犯了遗像上这位老人,实在是罪过……”

  “原来是这家伙!”

  听懂书生言下之意,衣绛雪挥舞另一只爪子,陡然暴起,拧住了那遗像老人枯瘦泛着死气的手臂。

  一幅画出来的遗像,也会感觉到恐惧吗?

  会的。

  衣绛雪双眸幽幽,金红交错,向遗像老人杀意一瞥:“动我的猎物。”

  “都得死。”

  “咔嚓”一声,好似折断枯枝。

  留下的却是遗像老人的整条手臂。

  衣绛雪目光流转,盯着他,红唇微勾,天真又残忍:“墨汁吗?不好吃,但这画出鬼影的手段……”

  “我要了。”

  遗像老人诡异麻木的神情,在听到这句话时,陡然染上惊恐。

  下一刻,遗像老人当即放弃手臂,让其化作溃散的水墨,转身逃回画轴深处。

  绯色的鬼雾也不慢,尾随他闯入深处。

  不多时,画轴内传来一声极端凄厉的鬼哭。

  再看去,遗像上的老人慢慢融化,渗出血来,又被鬼雾蚕食殆尽。

  画轴上只留下空空的风景图。

  灵堂内外泛着诡谲的猩红,所有异象都平静下来。

  这里已经是衣绛雪的鬼蜮了。

  刚才,衣绛雪从那遗像上吃到了两种能力:“鬼蜮”和“画影”。

  裴怀钧平淡地绕开脚下的鬼怪尸骸,神色不动。

  唯有他的目光勾画过美人轮廓时,流淌出丝丝温柔:“小衣,不要乱吃东西。”

  他无奈笑道:“那遗像里的并不是真身,只是一种墨水画出来的灵异。”

  “如果说第四根香是‘拜鬼’,是鬼蜮的‘眼’。那这遗像留影,承载的就是鬼蜮本身。”

  裴怀钧没拦着衣绛雪吃掉遗像上的墨水鬼影,反而刻意暗示“鬼蜮”的存在。

  说明有吃的价值,不是什么杂牌货。

  毕竟,养鬼要精细有条理。不能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喂小衣吃。

  衣绛雪还趴在他的肩上,打了一个墨汁味的饱嗝。

  他萎靡:“好难吃。”

  衣绛雪敏锐的野性察觉到,这个鬼值得吃。

  别说是墨水味的,就算是酸的臭的,他也得吞下去。

  吃吃吃!强强强!他是要变强的好鬼!

  裴怀钧摸摸他的长发,“随便吃别的鬼的灵异,也是要消化一阵的,小衣先休息一下吧。”

  说罢,书生试图把软绵绵趴在他背上的衣绛雪捞起来,却发现他成了血红色的墨汁状。

  一捞淌一身。

  衣绛雪轻轻化了,“好奇怪的感觉。”

  他沉默片刻,笑了:“……小衣变成墨汁了,可能鬼吃多了,要缓上一阵。”

  裴怀钧随手把青花瓷寿碗里的祭品米饭倒掉,捞着冰凉凉的小衣,把鬼一捧接一捧地盛放进去。

  鬼是没有质量的,更像一种“概念”,所以多少都放的进去。

  不多时,小衣就变成了“一碗鬼”。

  衣绛雪在碗里软绵绵地淌了一会,似乎在适应。

  裴怀钧小心地把他端起来。

  鬼在碗里晃荡,红红一片,漾起一圈涟漪。

  衣绛雪晃来晃去,从液体里伸出雪白鬼手,拽了下裴怀钧的雪白衣袖,“头晕晕,端稳一点。”

  灵堂外,看到这一幕的三人连滚带爬,吓疯了:“啊啊啊啊啊——”

  两名勾魂使者刚敷了药,恢复了耳膜的震伤,此时恨不得没恢复。

  衣绛雪闻声,探出漂亮脑袋,长发滴滴答答地往外淌,疑惑:“他们怎么啦?”

  裴怀钧稳稳地捧着一碗鬼,像是在抱着一颗会说话的美人头,还顺便把湿润流淌的头发捞回碗里。

  他想了想:“也许是刚才在灵堂里,被鬼吓坏了。刚才好多鬼,还挺恐怖的。”

  有没有可能,灵堂里的鬼真的没那么吓人。

  恐怖的明明是他们一人一鬼。

  裴怀钧在灵堂里招呼沈云等人。

  他温柔文雅,笑道:“沈大人,别急着走啊,现在除了棺材里不确定,其他地方都没鬼了,最是安全不过。”

  沈云看着他手里的一碗鬼,沉沉又默默:“……裴、裴先生,别的地方没有,您手里有。”

  他都开始肃然起敬了,可见这场景的惊悚程度。

  “小衣是来救我的。”

  裴怀钧似乎完全没觉得不对:“小衣虽然是红衣厉鬼,但不吃人,是好厉鬼。”

  沈云虽心有猜测,被证实之后,还是头皮发麻:“……红衣厉鬼?这种恐怖的存在,已经诞生了吗?裴先生,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裴怀钧却道:“他不一样。”

  裴先生怎么一副被厉鬼蛊惑了的模样?

  等等,虽然厉鬼脱线了些,但这个颜值……被蛊惑好像也挺正常。

  裴怀钧见他满眼迷茫,随即好心提醒:“现在差不多可以将丧贴揭开,确认并登记死者名姓身份了。”

  “在他们踏进灵堂鬼蜮的那一刻,就彻底化为鬼仆。刚才攻击你的已经是鬼,不是活人了。”

  沈云又沉默了。

  他们刚才差点死在这些凶戾的鬼怪手里。

  但沈云有规避攻击被丧帖贴住的这些百姓,他总有种能救回来的错觉。

  良久,他有些自责:“如果,我之前没有阻拦裴先生,而是在外头就想办法揭掉覆面的丧贴……”

  “也会死。”

  裴怀钧无情地告诉他真相:“在他们选择逃避,拒绝来此吊唁时。白煞的致命诅咒,就已经杀死他们了。无可逆转。”

  “先前在庭院里,只是还保留几分活人的样子,欺骗你罢了。如果那时揭下丧帖,他们会立即化为鬼怪。”

  人化鬼仆,想要逆转,非常难。

  沈云以为的能救,只是见到已死之人,以活人身份残存于世的最后剪影而已。

  衣绛雪迷迷瞪瞪,听不懂,就从碗里探出一颗漂亮脑袋。

  他鼓起脸颊:“坏书生,你把棺材打开。我想问问主人,他养的鬼能吃吗?”

  他现在还是墨水,没变出手,不好自己去推。

  裴怀钧当然不会拒绝小衣的要求。

  他一手托着碗,一手试了试棺材,能轻松推开。

  但是联想到文弱书生的人设,有包袱的东君开始装:“还挺重。”

  裴怀钧还扫了一眼沈云,语气温和,不容拒绝:“和你的两名属下过来,帮在下一个忙,推棺材盖。”

  他们仨又条件反射地照做了,上前一步,撸起袖子。

  等等,哪里不对,推棺材??

  沈云忽然想起:“禁忌第三条,守灵时,棺材盖不会发出响动。如果棺材盖打开了,取走一根香烛,尽可能安静迅速地离开灵堂……”

  他们崩溃了:“裴、裴先生,我们就这么直接推棺材盖?难道里面没鬼?”

  裴怀钧漫不经心:“可能有吧。”

  “那为什么——”

  衣绛雪用黑漆漆的眼睛瞧去,似乎在谴责:“怕什么,快干活,我想吃饭。”

  三人纷纷打了个激灵:这位可是红衣厉鬼,有他在,还怕什么凡鬼!

  顿时开始用吃奶的劲推棺材。

  尴尬,推不动。

  照理说,这么折腾棺材盖,棺材里也差不多该有响声了。

  但棺材一片寂静,怎么瞎搞都没声儿,和里面没鬼似的。

  方才在灵堂里,连微笑都会惊动鬼怪,简直超绝敏感肌。

  现在,这一人一鬼就算把棺材板拆了,用寿材去烧火,幕后主人也不敢吱声。

  “禁忌”倒也是看鬼下菜碟。

  不多时,衣绛雪把墨水消化的差不多了,身体像融化的糖丝拉长,探身,凑过去一瞧。

  这一瞅,他就瞧见不对,眨巴幽黑的眼睛:“咦,这棺材里头,有人拼命扒着盖子,不让你们推开。”

  “……确定是人吗?”裴怀钧问。

  “对哦,人又不能蒙这么久不呼吸。”

  厉鬼点点头,判断:“应该真的有鬼住。”

  衣绛雪是会扶摔倒老爷爷的五好红衣厉鬼。

  意识到有鬼住,他凝出纤细的右手,屈起手指,敲敲棺材盖。

  衣绛雪十分礼貌:“你好,张老爷爷,我路过来吃席,请问可以吃你院子里养的鬼吗?”

  见他竟然直接敲棺材盖,幽冥司三人组已经麻木,都给不出什么反应了。

  敲吧敲吧,他是厉鬼,他说了算。

  “禁忌”,既是规则,也是门槛。比宅邸主人弱,才需要去遵守,不敢行差踏错。

  这位红衣厉鬼的强大程度,远远高过宅邸主人“张老太爷”,根本不必矮身入门槛,而是直接侵入鬼蜮,横行无忌。

  他当然能把“禁忌”当厕纸。

  香炉上,三根鬼香幽幽地冒出青烟,诡异地扭曲起来。

  曰:“可”。

  毕竟,得送瘟鬼……和瘟神。

  棺中鬼怪快哭了,这么大一只红衣厉鬼就守在棺材前头,说什么都得答应。

  而且,还有一尊……

  棺中鬼怪心有余悸:那书生拔出第四根香,让灵堂彻底沉入黑暗时,鬼怪们全然不受控制,处于诡异又玄妙的状态。

  “拜神”。

  虽然看不出其背后法相,但书生站在那里,就是一尊威严的神。

  惹不起。

  衣绛雪对张老太爷本身没兴趣。

  他不吃行尸系的鬼怪,觉得腐肉很倒胃口。

  可他没事找事,非要杀他的储备粮兼厨子,是很坏的鬼!

  但现在衣绛雪饿了,想去拆鬼兽盲盒,刚才他数了数,院子里有十二座神龛呢。

  刚好适合露天烧烤!

  衣绛雪暂时不执着于打开棺材了。

  他从碗里飘到裴怀钧身侧,红衣若隐若现,像是墨水晕染,越发飘渺。

  然后,他化为红色的花藤,围着裴怀钧软软缠了一圈,把他当花爬架。

  待到绕定后,衣绛雪还“噌噌噌”开了一圈小红花。

  裴怀钧衣服上终于不是花刺绣,而是实体花了。

  书生宽袍大袖,风姿潇潇,却怎么都像个行走的花人,到处绽放小红花。

  裴怀钧曲起手指,置于唇边,轻笑:“小衣,别闹。”

  衣绛雪偏偏还在乱开花,左一朵右一朵的。

  这还不够,花藤像是有生命,伸出去,连吃带拿,卷走了灵位前好几根香烛。

  衣绛雪记恨这老头鬼要害死他的储备粮,为此郁闷了很久。

  所以,他也得抢回来。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吃空……呃,搬空灵堂。

  不多时,花苞张开,叼住香烛,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衣绛雪很高兴:“张老太爷一定是个大善人。他不会介意我吃光他的香烛的。”

  裴怀钧摸摸肩上的小红花,柔声附和:“……嗯,他不会。”

  书生选择性遗忘了,香烛是棺材板响的时候要拿的,现在被衣绛雪吃光,后面怕是没得剩。

  衣绛雪又挑挑拣拣起来。

  一会扫空鬼香,一会搬空祭品,一会在灵位上乱涂乱画,甚至还卷走了俩破破烂烂的纸人,用花藤吊着。

  衣绛雪看了看,很满意:“这两个纸人,看着就很耐烧,待会烧烤的时候用来当柴火。那位老爷爷应该不介意。”

  刚才这俩纸人是跪在孝子贤孙的位置上,此时被花藤揪住,死人妆花了,大颗大颗的纸屑掉下来,像是小金豆。

  裴怀钧轻咳一声,没戳破,忍笑:“嗯,不介意。小衣,再把铜火盆拿着吧,里面盛着鬼火,可以用来烧烤。”

  衣绛雪肃然:“说得对。”

  立即用花藤卷走。

  棺材里的鬼怪:“……”

  有人在意他的真实想法吗?有人吗?喂?

  待到这一对大闹灵堂的神鬼满意地走出去,被搬空了的灵堂彻底陷入漆黑。

  棺材里发出一声诡异的叹息。

  想要熬到头七,往生幽冥……

  可太难了。

  *

  衣绛雪认为,他是个懂礼貌的好鬼。

  至少,他是得到了主人的同意,才到院子里拆神龛盲盒的。

  别管这同意正不正经吧,反正是同意了。

  红衣厉鬼左右手都提着一座神龛,眼眸亮晶晶地望着裴怀钧:“怎么吃!”

  裴怀钧正忙着搭烧烤架,见他选好了食材,扫了一眼,笑道:“这两尊鬼兽,是魍牛和幽狰。”

  “魍牛的皮非常坚硬,不能吃。但是胜在肉质细腻,牛油温厚香醇,还有优美的雪花纹理,适合烤制。”

  “幽狰的肉瘦,内脏有毒,能吃的地方也不多。但是拔掉毒腺后,腿肉是无毒的。特别是后腿肉,因为运动多,很有嚼劲,烤起来会散发一股异香。”

  “这么好吃吗?”

  衣绛雪闻言,表示十分期待,当即开始砸神龛盲盒,“今天就吃他俩了!”

  咣咣咣!开砸!

  神龛里的鬼兽:“……快哭了。”

  一听说马上就要被烤了,这俩倒霉鬼兽索性也不躲了,当即窜出来,化为庞大真身,试图反抗厉鬼霸权。

  它们虽然给人看家护院,但过去也是凶悍杀戮,小有名气的“人见愁”鬼兽。

  不管了,就是干!

  宁死也不能死在烤架上!

  衣绛雪看着它们凶神恶煞的样子,和好似虎豹的庞然身躯,静了片刻,仰起脸:“好大。”

  鬼兽们悬着的心放下来:“害怕了吧!虽然看着像是大鬼,但老子就说是纸老虎——”

  却没想到,红衣厉鬼伸出尖尖的爪子,快乐地扑上去:“好大,可以吃好几顿!”

  鬼兽们惊恐无比:“别过来,嗷嗷嗷嗷嗷——”

  厉鬼还会善良地安抚食材情绪。

  衣绛雪坐在魍牛的头顶,握住他的尖尖牛角:“你们要开心一点,别那么紧张,不然肉会老。”

  他偏偏头:“对了,要不要听个音乐?”

  沈云等人滞留在灵堂里,为死者收敛,心情多了几分沉重。

  失踪名单上,有七人的名字和相貌核验成功,他们再也出不去这间阴暗的古宅了。

  接下来,他们还要深入宅邸,寻找失踪的兄弟。

  首先,去辞别恩人和恩鬼。

  可怕的张家古宅院落里,那裴书生正在……

  搭烧烤架?

  沈云等人的眼神透着淡淡的迷离。

  这把他们干哪来了?

  无论内心如何波澜起伏,沈云还是上前一步,说明来意。

  裴怀钧随手捞了幽冥司小辈一次,并不打算继续照顾,道:“你等自去。头七之前,我们暂不离开此地。”

  幽冥司游走阴阳,在得到俗世崇高地位时,死在与鬼怪斗争前线的官吏也不在少数。

  这既是荣耀,也是代价,很公平。

  裴怀钧突然想起什么,吩咐道:“这里作怪的鬼,小衣会处理干净,没问题吧?”

  沈云心下安稳了:虽然不会管他们的去向,但是裴先生已有安排,他们只要保好命,做好善后处理就行。

  “完全没问题。”

  鬼蜮里分辨不了时辰。

  裴怀钧一算,在灵堂里折腾太久,都快午时了。

  小衣的饭是头等大事,再苦不能苦厉鬼。

  铜火盆摆好,裴怀钧把破碎的纸人丢进火里,让鬼火烧的更旺。

  纸人脑袋烧焦了,“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纸屑,像是在铜火盆里“嘤嘤嘤”地哭。

  裴怀钧看着纸人烧到只剩下半个脑袋,诡异的妆面都焦了,却好似无事发生。

  这纸人刚才还想反抗。

  裴怀钧只是用手抓住它,它什么灵异都没有了,就好像一张正常的纸。

  破损的纸人被鬼火渐渐烧毁,腹腔烧焦卷起,露出几张不一样的纸钱。

  裴怀钧从火盆里取出,打量一番:“红色的纸钱?原来藏在这里。”

  他想到禁忌内容,饶有趣味:或许在红煞时还要用。

  就把差点烧起来的红色纸钱从火里取出来。

  正在此时,裴怀钧似乎感觉到什么。

  他抬头一看,却见从虚空中浮现出红色喜服女子之影,失去纸钱的召唤,又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他大概知道纸钱怎么用了。

  裴怀钧将红色纸钱叠好,收到袖中,自言自语:“……红白撞煞,原来是红煞入侵白煞么?”

  另一边,衣绛雪把鬼兽放出来,让它们跑跑跳跳,做了一套逃生运动,成功舒展了它们当雕像时僵硬的鬼肉。

  他一边哼着曲子,一边用爪子划拉,在它们最开心(最惊恐)的时候,毫无痛苦地死掉了。

  院落里其他没被开的盲盒神龛像摞宝塔似的,堆在另一侧。

  它们都瞪着铜铃似的眼睛,看见了这堪比地狱的一幕。

  “……”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事情!

  衣绛雪却对此无知无觉,哼着鬼魅的歌,拖着两具鬼兽尸体过来。

  他的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怎么吃!”

  “小衣很开心?”裴怀钧见他欢欣雀跃,柔和地问道。

  衣绛雪转过脸,有些气鼓鼓的:“为什么,它们都不愿意听曲子?”

  裴怀钧先是一怔,又笑了:在小衣眼里的“听曲子”,等同于让食材心情愉快的秘法。

  他立即附和:“是它们不懂小衣的好心,多听曲子,有助于血液循环,肌肉放松,会让肉质更鲜嫩……”

  衣绛雪十分感动,书生虽然笨笨的,很脆弱,有时候还坏心眼儿。

  但是他有优点:特别善解鬼意!

  这不,厉鬼刚飘到他身边,书生宛如天籁的声音响起:“小衣,我刚搭了烤架,今天吃烤鬼串好不好?”

  衣绛雪满意点头:今天是好书生!嗯,仅限今天哦。

  裴怀钧动手能力强,早就拆了几根竹子,搭起烤架,现在正支在庭院正中,似模似样的。

  他又把竹条劈细,准备好了许多烤签。

  裴怀钧温柔地安抚食材情绪,为死掉的鬼兽放血按摩,“魍牛厚实,出肉多,先做烤串吧。至于幽狰,给小衣烤个蜜汁后腿。”

  他出门的时候,防身的东西确实不太需要,也就换了件白衣,带盏鬼灯。

  但他把调料和厨具都带齐了。

  好像这里不是鬼蜮,而是来野餐的。

  “花来帮忙。”

  衣绛雪吃了鬼藤花之后,不仅学会了开花,还能操纵花藤,特别好用。

  他站在那里,催动鬼气,脚下似生根,许多缀着红花的藤蔓从垂下的袖子里伸出来,飘来飘去。

  他偏头,看向正在勤劳做饭的裴怀钧,决定认真鼓励他家厨子,提供良好的情绪价值。

  衣绛雪看向烤串架,眉眼弯弯,用花藤远远地比了个心。

  东君抚着胸口,心跳开始紊乱:“……”小衣太可爱了。

  被激励的书生打来井水,洗净双手,下刀如飞。

  他准确地割断筋膜,切掉边角料,保留最好的雪花肉,将鬼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丁,保证口感。

  衣绛雪帮忙穿串,正好用来练习操纵花藤。

  花藤十分灵活,一根勾起竹条,一根穿串,可以同时串十几二十串,就像是多了无数双手。

  不一会,衣绛雪身边的鬼肉串就堆积如山。

  铜火盆的鬼火正旺盛,很适合烤鬼。

  裴怀钧刚把鬼兽串放上去,纹理细腻的雪花就开始滋滋冒油,滴到铜盆里。

  “好香!”衣绛雪蹲在火边,眼巴巴地看着肉串变成金黄色。

  对人来说,鬼肉到底香不香是个谜。

  闻不见,不敢吃,自然没什么争议。反正不吃就对了。

  最让人费解的事情,无非是裴怀钧怎么知道哪些鬼适合做食材,该怎么烹饪最美味。

  难道人写的书里,会形容鬼的味道吗?

  还是他为了某个目的,潜心谋划许久,甚至去认真研究过烹饪鬼怪呢?

  衣绛雪却是个简单的厉鬼,不会想那么多。

  厉鬼正在开心扮演鬼体风扇,“呼呼”一吹,鬼火迎风直窜。

  他仰起头:“这样会不会火太大?”

  裴怀钧悉心地撒上调料,反复翻面,烤出脆壳。

  他笑道:“就要大火烤制,烤到烫伤的程度,外表金黄焦脆,内里柔软细嫩,含有饱满浓郁的肉汁,美味非常。”

  衣绛雪听着,频频点头:果然还是书生最会做饭了!

  他刚才生吃墨水鬼影,虽然学会了两种很有用的能力,但也因为墨汁难吃,消化不良,反胃了好久。

  要杀他厨子的鬼,实在是太邪恶了!

  养好一只会做好吃鬼饭的厨子,他容易吗?

  很快,第一批鬼肉串就烤好了。

  裴怀钧递给他一把金黄焦香的鬼肉串,上面均匀地撒着研磨好的香料,“小衣,先吃串,垫垫肚子,蜜汁腿肉要烤的久一些。”

  用凡火,自然不可能烤熟鬼肉,但是有鬼火就不一样了。

  红衣厉鬼的鬼火,比起犼可不知道高出多少。

  温度高,恒温强,不易熄灭,还支持调节,用来烧烤真是绝佳。

  衣绛雪接过,看到烤制完美的金黄色肉串,眼睛登时亮了!

  好梦幻的雪花纹理!

  “好香!呜呜呜呜好次!”

  衣绛雪用心品味,幸福的快要融化了:“嚼嚼嚼——”

  裴怀钧刚刚烤完一批孜然味的魍牛,又在给烤鬼串刷上晶莹透亮的蜜汁。

  滋滋作响的魍牛油,像晶莹的露珠,点缀在肌理分明的鬼串上,似乎都要滴到火里了。

  衣绛雪凝视着书生灵活翻飞的修长手指。

  他刷酱的姿势好温柔、好利索!

  这双拿笔的手,骨节分明的,烤起串来也好好看。

  伟大的,这就是烤串之神吗!

  不多时,裴怀钧给蜜汁烤鬼腿翻面,保证每一面都烤出焦褐感的脆壳,均匀地裹上芝麻。

  衣绛雪还是矜持地跪坐在他身边,迅速消灭鬼串,盘子里堆着许多竹签。

  他的鬼体纤长匀称,无论吃下多少鬼,都像是泥牛入海,没什么变化。

  其实是因为衣绛雪的鬼气太强了,吃再多,变化也不明显。

  最近,衣绛雪食谱上的鬼越来越丰富了。

  他越意识到,厉鬼是可以通过鲸吞其他鬼怪的血肉变强的,这就是“吞噬”。

  这不仅是汲取修为,更是找回失去的、属于鬼的“记忆”。

  当时在东君庙吃下犼肉时,衣绛雪无师自通,学会了鬼火的用法。

  在吃过鬼藤花后,他突然学会了开花。

  诅咒还没试出来,回头可以研究。

  在吃下画中鬼影的时候,衣绛雪激发了战斗本能。

  他已经开始明白:他需要什么样的能力,又该去吃什么样的鬼。

  鬼蜮,是个高阶鬼怪都有,他一定要吃到嘴。

  画里鬼影,他想起了那古宅中的几幅水墨画,有了敏锐的联想。所以干脆一口吞,免得夜长梦多。

  至于这鬼肉串……

  果然,裴怀钧又递给他一把肉串,似乎看穿了他的不解,适时地开口:“魍牛有种很有趣的能力,招引魍魉。”

  “虽然魍牛只能招引连鬼都不是的‘魍魉’,是非常鸡肋的能力。但换做小衣来使,可以招引的鬼怪,无论是等级还是数量,都会远远超过它。”

  “我也能招鬼?”

  衣绛雪眨了眨眼,“就是,鬼海战术?”

  裴怀钧笑了:“这么说也可以。”

  衣绛雪觉得鬼海战术很有用处,可以回头试试。

  毕竟他是个厉鬼,行走人间,多少也得有些小鬼撑撑场面。

  裴怀钧又笑:“小衣吃了‘鬼蜮’,也可以搭配使用。招引来的鬼怪不必再遣返,而是都塞进鬼蜮里,需要用的时候再重复招出来。”

  “当随身家园吗?”

  衣绛雪心里有了思路,指了指那正在烤的鬼腿肉,十分期待地问:“那这头呢?它有什么能力?”

  裴怀钧给金黄焦脆的鬼腿肉翻了个面,“控魂。”

  “幽狰形如豺狼,其叫声会令鬼混沌,继而受其操控。”

  见衣绛雪满脸迷茫,他解释:“招引来的鬼怪,数量一多,就是个不稳定因素,很容易混乱。”

  “如果需要大批量控制,以‘控魂’鬼术进行操控,就可以慑走其心神,让鬼怪为你而战。”

  “招引和控魂,再加上鬼蜮,你只要能熟练使用,就可以号令群鬼。”

  衣绛雪若有所思。

  裴怀钧意味深长地笑了:“有朝一日,小衣登上鬼王之位……”

  “号令一出,万鬼拜服,尊你为至高无上的鬼中之王。”

  *

  沈云等人离开后,四处探索,终于找到了失踪的三名兄弟。

  远远的,似乎在露天举办一场特殊的宴席。

  许多鬼宾身着凶服,入席就座,行动僵硬,脸色苍白麻木。

  这是一场特殊的席面——吊唁席。

  幽冥司失踪的三名勾魂使者,此时也在席面中。

  只不过,不在桌边。

  而是在餐桌上。

  三人意识清醒,四肢却被灵异牢牢捆在席面上,好似一道鬼怪的大餐。

  他们看着伸来的鬼筷子,露出惊恐无比的神色。

  一只鬼宾客率先夹走一筷,竟是凌空将勾魂使者老宋的眼球夹了出来,还缀着眼球的血色神经。

  被夹走眼球的老宋,眼眶倏地一空,流出血来。

  鬼宾客的面上带着诡异满足的神情,将眼球放入口中,享受咀嚼。

  老宋发出凄厉的哀嚎声:“啊啊啊啊啊——”

  “救、救命——”其他两人看着筷子越来越近,却无力反抗,神情惊怖。

  不断失去身上一部分的感觉,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如果下一筷,他们被夹走器官或者心脏……

  恐怕会当即毙命!

  沈云正好赶上,见此场景,当即红了眼睛,拔刀道:“随我上,救下兄弟们!”

  说罢,三人闯入席中,奋力砍杀鬼怪,接近那红漆餐桌。

  白事的席面,餐桌怎么是诡异的红漆色?

  若是平日,沈云或许还会去想想其中异常。

  但现在,兄弟的命就摆在了桌上,一切都顾不得了。

  被打扰的吊唁席上,许多鬼宾客抬起头来,青白麻木的脸孔向他们统一转去。

  然后,一齐露出诡异的笑容。

  “又有两脚羊来了——”

  “羊羔、羊羔、羊羔……”

  鬼怪身着凶服,双目灰白,口舌流诞,露出尖牙利齿。

  沈云没时间理会他们,一脚踹走拿筷子的鬼宾客,提刀斩了只伸来的鬼首,试图把老宋救下来。

  沈云催动刀意,一刀砍在桌面上,试图斩断桌上的灵异。

  “老宋,我来救你!”

  那名叫做老宋的勾魂使者没了一只眼睛,露出惊恐不安的神情,他挣扎着,皮肤却泛着诡异的红色。

  像是……被油漆染红了一样。

  他恐惧不安:“判官大人,这桌子不对……”

  沈云看向被砍的桌面,竟然渗出了血,神情陡然一变:“这桌子也是鬼!”

  桌子表面浮现出了一张狰狞鬼脸,对着正被灵异捆在桌上的老宋,张开了森森巨口。

  桌子上也有一张嘴!

  桌上的巨口正在逐渐张大,沈云甚至能闻到那鬼怪的嘴里腥臭腐烂的味道。

  下一刻,似乎就要浮出桌面,把老宋拦腰咬断,吞进桌子里。

  “一张纸钱,换一条人命!这是买命钱,给你!”

  沈云当机立断,将之前没花出去的一张黄色纸钱点燃,直接塞进了鬼口里。

  当鬼叼住燃烧纸钱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似乎是因为交易成立,鬼怪巨口渐渐从桌面上消失,连老宋的身体也放松了不少。

  老宋的眼睛还在流血,他闭着,却神态惊喜:“大人,有用!我感觉到束缚放松了。”

  沈云见状,立即着手营救:“看来,给桌上的鬼买命钱是正确的。老宋,我拽你,你也用修为挣脱——”

  老宋终于鬼口脱险。

  同时,其他两名勾魂使者,小伍和罗平也如法炮制。

  他们各有一张纸钱,是沈云先前通过各种途径收集到的,给他们保命用。

  现在,都毫不犹豫地用来救身陷险境的兄弟。

  很快,另一张桌子上的鬼口也消失了,餐桌里伸出一双鬼手,拿走了燃烧的黄色纸钱,交易成立。

  又活了一个。

  可第三张桌子上,小伍明明点燃了纸钱,丢在桌上,却发生了诡谲的异变。

  那燃烧的黄纸,随着火焰的舔舐,逐渐褪去伪装,变成了深红色。

  “红色、变成红色了——”

  小伍眼里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被骗了,被骗了,明明是黄色的,怎么会是红——”

  沈云猛然回头:“什么?”

  就在此时,最后被捆在桌上的勾魂使者,忽然被餐桌上伸出的雪白手臂抱住。

  他惊恐万分,瞥见染血的红色喜服。

  紧接着,那染着蔻丹的惨白手指,抓住了那张红色纸钱。

  这吊唁席上,出现了红色喜服的鬼新娘,头上覆盖着绣着鸳鸯比翼的红盖头。

  她取走红色的纸钱,发出“咯咯咯”的诡异的笑声,同时侵入的还有红色的煞气。

  鬼新娘双手合拢,将那还未挣脱席面的勾魂使者抱在怀中,无解的红煞染上了那人的脸孔。

  他痛苦地抽搐起来,在鬼新娘怀抱里,变成了另一个穿着红喜服的鬼新娘。

  只是更加瘦小、诡异、麻木。

  鬼新娘同时张合艳红的嘴唇,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终于……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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