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带着提姆去东区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他要把提姆甩开才能自己行动, 而那时候他就没办法保证提姆不会误入什么不该去的地方或者遇到什么难缠的人了，虽然提姆一直表现得十分可靠，但归根结底也只是个十八岁的青少年。

　　车厢门已经打开, 马修握着竖在旁边的盲杖，没有丝毫要站起来的意思。

　　“……”

　　站在马修不远处, 一直默默关注着马修的提姆已经在车厢门重新关闭的那一刻预感到了这次跟踪行动的失败。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但马修今天显然不打算和往常一样去东区。

　　他十分遗憾地给布鲁斯发邮件说了这里的情况。

　　[马修没有下车，我会跟着他直到他回到学校。]

　　没有了继续警惕的必要，在确保不会被马修察觉身份之后，提姆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坐在了他旁边。

　　虽说有众多说法表示天生或者年龄很小时就目盲的人, 会拥有比常人好一些的其余感官，不过只要灵敏程度还在人类的范围内，提姆就敢保证他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特殊气味能用来辨明身份。

　　至于听觉，只要不是像超人那样能隔空裸耳听到心跳声，并且能轻易分辨某个人与其他人心跳的不同之处, 他也绝不会暴露就是了。

　　提姆依然扣着帽子，帽檐遮挡下, 他的眼神时不时放在马修身上。

　　别说是一个人，就算被一群人盯着, 马修也从来都面不改色，只是提姆……或许是因为提姆对他真心实意的担忧, 因此马修总是忍不住在提姆的目光注视下产生非常微妙的感觉。

　　感觉不是很正常。

　　不过马修还是希望他能大胆点坐自己旁边。

　　即使在寝室住了一天, 以往提姆身上带着的独特咖啡味都已经淡去, 不过在这个充斥着人类体液和各种物品残余味道的封闭车厢里, 提姆身上的味道已经干净到独树一帜。

　　提姆当然不知道马修在想什么, 他坐在看不到马修嘴角伤痕的一侧，因此视线内只有马修干净的侧脸。如此近距离且无需伪装的跟踪, 这对提姆来说本该轻而易举，却让他感觉前所未有的沉重。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庆幸或者应该感到新奇的事。

　　马修看不见。

　　因为眼盲，马修无论在哪里都会被当作弱势群体，而哥谭并不会因为一个人弱势而对他温和以待，只会有更多，更苛刻，更糟糕的事情不断破坏他本就破碎的生活。

　　马修看起来如此自信又乐观，如果不是知道他重复受伤，提姆也不会想到他的处境比想象中更艰难。

　　想到这里，他默默靠在椅背上低着头，没再继续看马修。

　　与东区那站间隔了二十分钟之久的下一站，车门打开之后马修终于在提姆的眼神注视下站了起来。

　　从这里出去之后会是比东区稍微稳定热闹些的地方，有一片不大不小的商业区，马修之前已经跟提姆说了是出来吃饭顺便走走，这里算是十分合适的地点。

　　并且附近恰好有间私人诊所，他可以借着处理嘴角伤口进去，然后找到能避开人的地方自己解决侧腰和大腿的伤。

　　因为进去之后必然需要说话，他相信提姆不会跟进去的。

　　踏出车厢再次来到没有任何隔音措施的空旷地铁站内。

　　列车发动，车辆经过钢轨时的震动轰鸣，以及紧接着响起的，轮对与轨道在转弯处卡滞的尖啸……

　　在站内墙壁上四处反射的轰鸣尖啸声盖过了周围一切声音，马修感官中依赖听觉所组建的世界瞬间崩塌了百分之八十，这些声音震得他脑袋发痛，嗅觉信息的传达和处理也开始变得迟缓。

　　周围的世界变得陌生而混沌，马修像是没事一样依然按照声音爆发前大脑中残留的影像继续向前，同时等待着列车走远。

　　他是真的不喜欢这一站，轨道转弯离得有些近，轮对和钢轨卡滞时的尖啸声对他来说也无异于在他大脑里发射火箭炮。

　　一方面马修觉得以后还是避免再来这种地方，另一方面他又想，他总要适应一切环境。

　　毕竟敌人逃窜时可不管他的神经中枢会不会被声音轰炸。

　　比上车站点更繁华些的车站有不少人来来往往，马修被挤着走到人群边缘。

　　按照他之前脑海中留下的图像，他依然清楚他所在的位置，也清楚他正在站台边缘行走，一不小心很可能摔下去，因此他放慢了脚步，盲杖也更仔细地接触到了地面。

　　一切都很正常。

　　随着列车走远，周围世界开始在他的感官中重新清晰。

　　马修脚步微顿。

　　人群在他左侧，提摩西·德雷克和列车轨道在他右侧。

　　针织衫包裹着脖颈的衣领似乎瞬间变紧，马修微不可察地张开嘴深吸了一口气。

　　之后的所有行程都像马修预想中那样展开。

　　他顺利走到了私人诊所，处理过嘴角的伤，买了些外伤用药，之后又十分顺利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找到了独处机会。

　　杂物间里，马修撕开身上缠绕的保鲜膜，然后把腰间缠绕的绷带整个剪了下来。

　　他咬着牙消毒擦药，同时关注着留在了诊所外的提姆。

　　[阿福，马修进了一家诊所，我今天大概找不到他受伤的原因了。]

　　[没关系的提姆少爷，还有机会。]

　　“嘶。”马修倒吸一口凉气，拿着绷带的手都变得僵硬。

　　这种类似的跟踪，难道以后还有？

　　正为自己处理伤口的马修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为了联系阿福才留在了诊所外的提姆叹了口气，想起跟着马修出来后一路上遇到的种种危险，他还是忍不住问：“布鲁斯明天有空吗？”

　　电话另一边的阿福猜到提姆想跟布鲁斯谈谈关于马修的事：“明天中午布鲁斯老爷会去参加一场慈善拍卖，之后的时间都会空出来。”

　　至于早上和晚上当然不必提。

　　实际上阿福虽然并不反对布鲁斯对马修的安排，但要是有可能，他更希望马修能回家。

　　“我知道了，”提姆看了看时间，挂断了电话。

　　动作相当迅速的马修已经为自己处理好了伤口，他把废弃绷带和保鲜膜收起来，又把不小心滴落的鲜血擦干，趁外面没人的时候戴着墨镜和折叠起来的盲杖溜了出去。

　　此时诊所刚迎来一位受了外伤的病人。

　　沾染着血迹的纱布和绷带甚至棉球大量被扔进处理医疗废物的垃圾桶里。

　　趁着没人关注，马修把染血的绷带也扔了进去，甚至晃了晃垃圾桶把绷带埋在下面，保鲜膜则团成一团扔进卫生间垃圾桶。

　　很快，诊所外长椅上刚挂断电话没多久的提姆等到了马修。

　　中午都已经快过去了，离开学校将近两个小时的马修还没吃到午餐，伤口包扎问题已经解决，完全放松下来的马修沿着街道开始在附近寻找餐厅。

　　至于提姆，他溜进了诊所里，引开医生后看了看诊断记录。

　　马修隐藏着脖颈间的伤不肯告诉他，他实在有些担心马修的伤势。

　　——可惜诊所记录里也只有嘴角外伤。

　　提姆隐约升起些怀疑，只是被他引开的医生已经回来了，他也只能先离开再说。

　　-

　　[你怎么知道他明天会去？]

　　[怕什么，就算他明天没去又怎么样，我们又不会有任何损失。]

　　路边快餐店里，随意点了汉堡和炸薯条的马修坐在桌边，来来往往路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除此之外还有后厨煎肉饼的声音……

　　顺便一提，有一块牛肉饼因为火太大煎糊了。

　　提摩西·德雷克这会儿不知道去了哪儿，可能是发现今天不会有什么发现所以回去了吧。

　　一辆车从外面街道经过，刚才对话的几个男人继续着他们的讨论，马修很少从众多谈话中特意注意到哪一个，除非有什么格外吸引他的，因此几个人正常的对话他本想忽略过去。

　　[枪，麻绳，抢来的车，齐了。]

　　听到这里，马修下意识锁定着说话的人和移动的车辆，甚至立刻站起来往餐厅外走。

　　[我负责确定绑人后逃跑的路线，明天你来开车。]

　　只是从餐厅带着盲杖走到门口的功夫，车辆已经开出了这条街，他继续追踪着这些人的声音。

　　[勒索电话我来打！]

　　[那我负责看着人。]

　　[布鲁斯·韦恩那么有钱，一定愿意为了活命多付一些赎金。]

　　“……”

　　马修抬脚就迈出餐馆，打算绕到旁边没人的小巷子里从楼顶开始追踪这辆车，车辆还在他的感知范围内，他还来得及去追。

　　“这位先生！”服务员端着马修的餐点叫住他，“您的汉堡和薯条！”

　　已经结过账，马修完全可以直接离开。

　　但他发现提摩西·德雷克回来了，并且已经注意到了他。

　　“……谢谢，”马修艰难转身，脚步稍显缓慢地带着盲杖回到桌前重新坐下。

　　提姆啊提姆，你回来的可真是时候。

　　马修一边感慨着提姆的及时赶到，一边继续关注着那些人的谈话，试图找到一些别的线索，只是以往他通常会找到稍微高点的地方去追踪远距离的声音，地面平行追踪有太多干扰和阻碍。

　　不久之后，车辆行驶到几个街区之外，五个男人交谈的声音也逐渐难以分辨。

　　而现在马修也只知道明天有人打算绑架提姆的养父。

　　心不在焉地拿起汉堡咬了一口……刚才煎糊的牛肉饼原来就是他自己的。

　　苦味在马修嘴里放大无数倍，完全掩盖了食物应有的味道，但马修还是吃完了。

　　提姆点了和马修一样的东西。

　　也是糊的。

　　-

　　傍晚，在外面转了大半天的马修终于回到了寝室，匆忙赶在马修前回来的提姆给他打开了门。

　　“我回来了，”马修照例将盲杖折起来挂在门口，“课上的怎么样？”

　　想起一下午的经历，提姆沉默：“……学到了很多，你呢，今天出去逛得还开心吗？”

　　“……还好。”不是很开心。

　　两个一下午一直待在一起的人，现在像是久别重逢一样寒暄。

　　马修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应对明天的绑架。

　　布鲁斯·韦恩，提姆的养父，劫匪的目的是索要赎金，拿到钱之前他们不会对布鲁斯·韦恩做什么，他还有机会在布鲁斯·韦恩被绑架之后去救他。

　　不过马修想到这里突然又意识到——人还没被绑呢，他完全可以提醒提姆，这样就能直接避免明天绑架案件的发生。

　　马修没办法直接跟提姆说有人要绑架你父亲，就算他借口无意中听到了，那么明天绑匪被抓后，他的谎言轻易就会被拆穿。

　　他只好找个理由提到这个话题。

　　想到这里，马修打开了笔记本，然后连接了盲文点显器，趁提姆在卫生间里洗漱时找到了几篇之前布鲁斯·韦恩被绑架的新闻报道。

　　点显器是有语音播报功能的，只是以往马修觉得自己读翻译过来的盲文更快也更方便，因此他从没用过。

　　只是今天嘛，毕竟是为了引起提姆的兴趣，他罕见地把语音播报功能打开。

　　“马修，”提姆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我看到你今天买的药膏了，要擦药吗？”

　　他话音未落，相当机械又僵硬的女声以一个十分引人注目的音量开始在房间里回荡。

　　[布鲁斯·韦恩再次被绑，绑匪竟开口索要赎金一亿……]

　　马修手忙脚路地把声音关闭：“抱歉，我只是随便打开了一篇报道，事先并不知道这是什么。”

　　“……没关系。”提姆有点想笑。

　　他之前还有点好奇马修对布鲁斯会有什么样的印象，毕竟整个哥谭应该没人不认识布鲁斯·韦恩。

　　不过现在看来大概是不用问了，至少接下来很多天里，马修对布鲁斯的印象都会是赎金一亿美元。

　　——真想告诉布鲁斯啊。

　　“说起来，”马修开口之前还在思考这样说会不会很突兀，“布鲁斯·韦恩，他出门不带保镖吗？”

　　“布鲁斯不喜欢带保镖。”提姆这话说得连犹豫都没有，布鲁斯确实不喜欢带保镖。

　　“是吗。”

　　马修真的好奇布鲁斯·韦恩为什么那么勇敢，被绑架多次还倔强地坚持做自己。

　　“电影里这种极度富有的人好像都会有十分专业的保镖团队。”

　　“要是被绑架的话，多少会受到点磨难。”

　　“电影里确实是这样没错。”提姆点了点头，期待地看着马修，希望他能多问一些关于布鲁斯的事情。

　　好不容易马修对布鲁斯的事情感兴趣，提姆愿意把布鲁斯除了蝙蝠侠这层身份之外的所有事告诉他。当然，以上只是十分夸张的说法。

　　“哥谭最近好像有些危险，”马修看提姆如此油盐不进，终于决定明说，“你还是劝他多带些保镖吧。”

　　提姆已经顺手把药膏拿过来，并且十分欣喜地答应了马修。

　　“我一定会告诉他的，马修。”

　　都没有相认，马修竟然会关心布鲁斯，难道这就是父子感应？

　　在提姆拿着药膏走过来之后，下意识把头抬起来的马修也非常满意。

　　他听得出来提姆完全没说谎，所以他是真的会提醒布鲁斯·韦恩带保镖出门，这可真是太好了，至少绑架大概率能避免。毕竟几个业余绑匪完全没办法跟专业的保镖团队抗衡。

　　-

　　当天晚上，布鲁斯收到了来自提姆的邮件。

　　[马修说你经常被绑架，最好出门的时候带上保镖。]

　　“……”布鲁斯只看了一眼就把邮件关掉，紧接着他又收到了第二封。

　　是一个男人的身份信息，犯罪记录，外加一句话。

　　[今天下午地铁上他带着刀片打算从马修那里偷东西，如果我不在，马修说不定会受伤。]

　　这次布鲁斯看了一分钟，完全记住了男人的全部信息。

　　深夜，哥谭警局外突然出现了一个被打晕过去的鼻青脸肿的男人，他身边洒落着近期盗窃的物品，钱包、手机、驾驶证……

　　-

　　上午临近下课，马修照例一边听着熟悉的知识，一边速度很快地翻阅盲文版哥谭所在州的地方法规。

　　一般课上没有人会看八卦新闻，除非八卦新闻过于惊人。

　　马修只听到后排好多人先后悄悄拿出手机，然后齐声感叹。

　　这些感叹声听起来不像是为了什么灾难的发生而悲痛，像是看热闹，因此马修并没有在意。

　　直到他旁边的克莱尔也感叹了一声，顺便小声跟他说——布鲁斯·韦恩被绑架了。

　　“……”

　　马修手里抓着的书页被扯下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