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梅子酒

第5章 梅子酒

　　长时间待在家里不出去，似乎对时间的流逝就变得不敏感。

　　许溪源打开窗户通风时才发觉楼下的景色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街道旁边的树被市政人员挂上了更多彩灯，对面人家的窗户玻璃也粘了不少可爱喜庆的装饰。

　　他迟钝的反应了一下，掏出手机看，才发现原来已经到了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了。

　　“又是一年。”

　　他翻了翻消息栏，空荡荡的，置顶的“爸爸”和“妈妈”没发过来什么，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四五个月前的某次客套寒暄。

　　其实自从十四五岁开始一个人生活后，许溪源就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状态，他平时并不太会因为淡漠的家庭关系而感到孤独或者难过。

　　可每逢节日，也难免有点希冀，虽然最后往往是失望收场。

　　好在许溪源的情绪调整能力比较好，自己失落了没两分钟，揉揉脸又提起精神去准备下次更新的视频素材。

　　跨年的话，当然是要多做点好吃的。

　　虽然因为封控原因，很多食材都买不到，但好在家里有两个大冰箱，之前购置的物资的存储量惊人，现在来看还绰绰有余。

　　趁着冷冻的肉类被拿出来摆在岛台上融化，许溪源又烤了个玛格丽特披萨，小西红柿撒上罗勒，铺在胚底，放入烤箱。

　　厚厚一层芝士碎在高温下软化，奶香混合着罗勒的香气丝丝缕缕的蔓延溢出。

　　刚刚还有些沮丧的心情在这样温暖诱人的食物香气中被治愈，许溪源叹了口气，弯了弯唇角。

　　做饭的的确是一个疗愈的过程。

　　看着那些食材在手下变成色香味俱全的餐点会让人兴起无限成就感，更重要的是，在这样人间烟火气的包围中，许溪源可以暂时假装自己的生活并没有那么孤零零。

　　披萨烤着，那边的肉也化的差不多了，是上好的牛肉，许溪源切了两块，打算煮个西红柿牛腩。

　　不过刚开始动手就听见了敲门声。

　　许溪源摘下围裙去开门，看见来人时惊讶的微微瞪大了眼睛

　　“嗯？祁煜？”

　　还没到下午，今天来的好早。

　　祁煜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他也没什么事情要过来，只是在自己家里时总是会不由自主的走神，盯着墙上的钟表算怎么还不到晚饭时间。

　　也不是很想吃晚饭。

　　只是很想看见许溪源。

　　今天一上午没课，他整个半天的时间都用来看许溪源的视频了。

　　看完以后心满意足的挨个儿给视频投币，但好心情在看见高赞评论喊许溪源“小溪老婆”时受了点影响，原本扬起的唇角下撇，拿着键盘啪啪打字

　　“网络并非法外之地，请谨言慎行！”

　　谁是你小溪老婆！

　　重新系上围裙的许溪源回了厨房，祁煜就跟在他身后，站在自己平常的地方，打着那些堪称捣乱的下手。

　　怕烤好的披萨烫到许溪源，抢着过去端，结果一把抓住了许溪源的手。

　　两人对视一眼，祁煜原本收回手的动作又迟钝了几秒，各自红着脸消化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许溪源把这事抛之脑后，开始煎牛排，这人又凑过来。

　　祁煜这次是好心想帮忙拿调料，但原本就心旌摇曳的许溪源在他靠近时就开始慌乱，向旁边侧身时手肘一下子撞到了装可可粉的瓶子。

　　那个白色圆柱咕噜噜的顺着桌面滚落，在地板上砸出来了一朵巧克力色的花朵。

　　细腻的可可粉散落在米色地板上，浓郁的甜美香气充斥了整个房间。

　　两人衣角裤腿也沾上了不少，怔愣两秒，你看我我看你，又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祁煜垂眸含笑盯着许溪源，眼神里有点抱歉，将功补罪的挽起袖口，拿着抹布蹲下开始擦地。

　　边擦边问：“小溪，你会嫌弃我只会给你帮倒忙吗？”

　　这个问题许溪源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低头看着祁煜和乱七八糟的地面，原本整洁的厨房变得乱糟糟，披萨和西红柿牛腩正放在餐台上等待食用，空气里牛排的香气混合着巧克力味道，不伦不类。

　　但这种混乱却透着种奇异的温馨。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烟火气。

　　他这么想着，也蹲下去，和祁煜对视。

　　没有回答刚刚那个嫌弃不嫌弃的问题，而是问道

　　“祁煜，要一起跨年吗？”

　　等饭菜都准备好时，为了庆祝两人第一次一起跨年，许溪源特意从柜子里拿了瓶梅子酒。

　　这瓶子很漂亮，是以前偶然认识的陶艺店老板送给他的，浅青色的瓶身折射着温润的光，上面疏疏浅浅画了几支梅花。

　　酒是许溪源自己酿的，新摘下的青梅要洗净，放在瓶子里加上蜂蜜，倒上米酒，充分摇匀。

　　等待九个月才能饮用。

　　许溪源做好后还没喝过，这次倒是先拿出来给祁煜尝鲜。

　　澄亮的酒液被倒入和酒瓶同套的小杯子里，祁煜不用靠近就闻到了那股清淡的梅子香气。

　　他捧着酒杯，但没喝，而是先告知了许溪源一声

　　“小溪，我酒量不是很好。”

　　这倒不是什么推辞，祁煜几乎没喝过酒。他从小学美术，手对他来说很重要，喝酒会导致手抖，所以除非必要，祁煜从来不沾酒的。

　　“没关系，自己酿的酒度数比较低，你放心喝吧。”

　　许溪源没在意，他不信祁煜喝这种东西都能醉，还开玩笑道

　　“就算喝醉了也没事，我负责。”

　　他说这话时，看向祁煜的眼神就像杯子里的酒液，清凌凌，但又引人沉溺。

　　祁煜感觉自己还没喝酒就已经醉了。

　　清香酸甜的梅子酒滑入喉咙，酒味并不大，更像是可口的饮料，祁煜多喝了几口，那种后劲才慢慢上头。

　　他感觉头有点晕，思维变得迟钝，像个小学生一样乖乖坐在桌边，只是眼睛还一眨不眨的看着许溪源。

　　许溪源被他盯的心跳加速，想找个什么话题分散注意力，但却发现对面人脸已经红到脖子，眼神迷离，显然是一副已经喝醉了的模样。

　　“祁煜你……”

　　许溪源有点无奈，又觉得好笑。

　　这么个一米九的成年男性，怎么喝了杯梅子酒就醉了。

　　他站起身来，弯腰拍拍祁煜的脸

　　“还认识我吗？”

　　祁煜反应两秒，慢吞吞道：“……小溪老婆。”

　　什，什么？！

　　听清这几个字的许溪源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的开始脸红。

　　好像醉酒也会传染一般，他抿了抿唇，心跳加速，思绪也一片混乱。

　　从见到祁煜的第一眼，许溪源就知道这人是自己的理想型，虽然最开始只是出于浅淡的好感与欣赏，才邀请祁煜一起吃饭。但陪伴相处这段时间，最初那点暧昧心思早就深深扎根，茁壮成长了。

　　喜欢的人喝醉了酒，红着脸眨眼睛喊自己“老婆”。

　　这谁能不心动呢？

　　许溪源的唇角无意识的弯起，他笑起来时眼睛下会有漂亮饱满的卧蚕，让人看了就也不由自主的跟着开心。

　　怕祁煜喝醉会不舒服，他去冲了杯蜂蜜水，又用手背贴了贴祁煜泛红的脸颊

　　“难受不难受？”

　　祁煜反应迟钝，盯着许溪源的脸看了两秒才回答：“……头晕。”

　　“那就先去休息吧。”许溪源叹了口气，伸手扶他，“还能自己走吗？”

　　醉酒后的思维单一直白，只遵从内心想法。祁煜不想走，所以被许溪源拉着手也不站起来，反而把许溪源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像刚才那样贴贴。

　　“不能走了是吗？”

　　许溪源轻声问他，“……那要住在我家吗？”

　　“要的。”

　　祁煜点头，这时候倒是反应快，顺从的被许溪源拉着手往卧室里走。

　　其实许溪源并没有想太多，只是收留个醉鬼而已。但走到卧室里，盯着自己并不算大的床才开始陷入沉思。

　　他没有和人一起睡的习惯，更别说还是和自己喜欢的暧昧对象。

　　何况他的床如果要容纳两个成年男性，肯定会彼此紧贴。

　　算了。

　　许溪源叹气，今晚先睡客厅沙发吧。

　　他把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又给祁煜找出来新睡衣，让人躺到床上，自己道了晚安就要走。

　　祁煜这才意识到，小溪老婆不和他一起睡。

　　“你去哪儿？”

　　许溪源关灯的手顿了一下，“我今天睡客厅。”

　　“你不和我一起睡吗？”祁煜按了一下晕乎乎的头，半坐起来，“沙发会不舒服。”

　　“还是说，你不愿意和我一起睡？”

　　想到这个可能性，他有点不高兴，脸色严肃的据理力争

　　“我们都是男的，一起睡也没什么。”

　　“我向你保证，我绝对，绝对，绝对不是gay！”

　　提到这个词时，他甚至还不自觉的皱了下眉。

　　但很快又抬眸看许溪源，眼里带着期许：“所以小溪，我们可以一起睡了吗？”

　　许溪源没搭理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刚刚还愉悦的心情摔到谷底，脑子里反反复复的重复祁煜的那句话。

　　他说自己不是gay？

　　……怎么可能？明明那些暧昧与心动那么明显。

　　还是说这只是直男大大咧咧的友情表露？

　　想来想去不明白，许溪源干脆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审视

　　“祁煜，你真的不喜欢男人？”

　　祁煜眼前的世界在旋转晃动，正专心去伸手去抓许溪源的手，闻言立刻否认

　　“不喜欢！”

　　语气坚决，好像喜欢男人是对他的什么人格侮辱。

　　许溪源闭了闭眼，那颗炙热跳的的心脏如坠冰窟。

　　这时候，祁煜终于抓到了他的手指，自顾自的低声抱怨，像小朋友给家长告状

　　“我从学校宿舍搬出来就是因为我室友是个男同，他偷藏我衣服，半夜上我床，居然还想给我吃那种药，被我揍了一顿。”

　　说到这里，祁煜闭了闭眼，皱紧眉头骂了句：“变态。”

　　“这辈子都不想和男同接触了。”

　　对了，也得保护他香香软软的小溪老婆，不能让那些诡计多端的男人觊觎！

　　他迷迷糊糊的想，明天就去把许溪源评论区里喊老婆的男人都举报了！

　　所以现在得先睡觉，他实在有点撑不住，大脑一片混乱，只知道扯着许溪源的手不放。但下一秒，站在床边居高临下俯视他的许溪源却冷着脸把手用力抽了出去。

　　还退了两步。

　　嗯？

　　刚刚不还好好的吗？

　　醉酒后的单一思维让祁煜没办法思考更多，固执的想去再抓，又被甩开。

　　几次三番，最后还生出来了点委屈，仰头看着许溪源，“不能牵吗？”

　　头好晕，眼前的世界旋转颠倒，只有拉着许溪源他才安心。

　　视线相接，许溪源说不出话，心里酸酸涩涩，像是浸入了那瓶梅子酒。

　　许久，他叹了口气，认命般的揉了揉酸涨的眼眶，自嘲的笑了一下。

　　被抛弃仿佛是他的人生基调。

　　父母亲缘薄，好不容易遇见个心动的，自以为是暧昧期，没想到对方居然是直男。

　　这么多年，许溪源早就学会了怎么乐观，他想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但眨了眨眼，没预料到的眼泪就大滴大滴地掉了下来，砸在祁煜手背上。

　　他比想象中的，更在乎眼前这个人。

　　许溪源是坚强与脆弱的矛盾体，他已经太久没这样哭过，过了十几分钟才缓了过来。意识到自己的窘态后立刻胡乱的擦了擦脸，打算往客厅走，却猝不及防的被祁煜一把抓住了手腕。

　　许是醉酒后的体温上升，他能感觉到相贴的那一小块皮肤发烫，祁煜有点站不稳，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皱着眉，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关心

　　“我们小溪怎么不高兴了？”

　　见许溪源不回答，又小心翼翼的用指腹擦去身前人眼角未干的泪痕，哄小孩一样：“小溪别哭，谁惹你不开心了，我去教训他。”

　　他说着还挽袖子，气势汹汹的，虽然是美术生，但祁煜在健身方面非常自律，此时袖子捋上去，还真能看见漂亮结实又不夸张的一层肌肉。

　　“……好了。”

　　许溪源有点头疼的把他袖子放下来，整理好。“别闹了，该睡觉了。”

　　被训话的祁煜就乖乖低头，接近一米九的大个子像只乖乖狗，“好，那我和你一起睡好吗？”

　　他说，“我会陪着你，没人能欺负你，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

　　说这些话时，祁煜眼里澄澈又诚恳，许溪源那颗酸涩的心又开始没出息的跳动。

　　尽管知道醉鬼的话信不得。

　　这都是直男的小把戏。

　　但……

　　祁煜之于他，就像酸酸甜甜的梅子酒。

　　再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