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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

  回京的马车上, 夏枢抱着腿呆呆地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景色,脑中却不停地闪现蒋氏的话。

  “眉子这相貌,十里八乡哪有人能配得上她, 把她说给乡野村夫, 一次也就够了,怎么能有第二次?若是她够不上条件好的男人也就罢了,偏偏褚夏两家有婚约, 她原本也是能嫁与褚源的,只是叫小枢给抢了先。再者, 褚源本就要三妻四妾, 他可以娶别人,为啥就不能叫他因着褚夏两家的婚约,娶了眉子?”

  “小枢是双儿, 不好生育, 若是没个孩子, 他就无法在侯府后院立足。把眉子嫁过去,他们姐弟两个也好有个照应, 而且眉子生的孩子也可以照着小枢,不叫他在后院吃了亏。”

  “小枢,你不能这么自私, 你是抢了你阿姐的机会才嫁了好人家,但你阿姐还在受苦呢?你得帮帮她。”

  “你不是说要保护你阿姐吗?帮她嫁给褚源,让褚源保护她, 这才是真正的保护她。”

  “你阿姐长得那么好看, 性子也温柔可亲,只要褚源一接触她,肯定会喜欢她的。”

  ……

  “少夫人, 你在听我说话吗?”

  凉风袭在脸上,激得夏枢一颤,茫茫然从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红棉,怎么了?”

  红棉无奈地抖了抖手里的小册子:“还要不要听我念这个啦?”

  夏枢瞧着她手中的小册子,抹了把滚烫的脸,稍微清醒了些:“不好意思,你继续。”

  红棉轻轻叹了口气,在他旁边跪坐下来,没有按他的话继续,而是拿小册子当扇子,给他扇起风来:“少夫人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怎么喝了这么多酒,还心不在焉的。”

  夏枢没好意思说自己就喝了一杯,他的头晕晕乎乎的,还炸着疼,难受的紧,不由得抚着额头问道:“皇后娘娘为什么突然召见我?”

  红棉摇了摇头:“不晓得,懿旨是直接下到夫人那里的,她会在宫门外等着我们。”

  “不是说进宫要焚香沐浴吗?”夏枢打起精神:“我这样直接过去合适吗?”

  红棉道:“事急从权,少夫人不用担心,只要衣着整洁干净即可。”

  这也得亏红棉想的周到,到蒋家村去接他的时候,拿了府里制的衣服,叫他换下了身上穿的那身粗布麻衣,不然第一次进宫,肯定得丢大人了。

  当时蒋氏说完要夏眉嫁与褚源做平妻,夏枢震惊之下未及反应,夏海就砰地一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怒道:“我不同意!”

  蒋氏是个急性子,一看夏眉听了夏海的话哭了,自是一顿好吵。

  但夏海坚决不同意,蒋氏也没办法。

  然后就开始拉着夏枢,想从夏枢这边下手,让夏枢劝褚源娶夏眉。

  夏枢真是又怒又气,但自己的亲人,他没法像对待陌生人一样,直接动手揍人或者掀桌走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呜呜呜哭个不停的阿姐和嘴巴不停张合一个劲儿的劝他给自己夫君纳平妻的二婶,觉得亲人突然之间变成了他不认识的陌生人,脑袋炸着疼,心里也憋闷的难受。正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红棉带着两个粗使丫鬟到了,说皇后下了懿旨,要他立即进宫。

  他当时只想赶紧离开那个地方,也没多想,换上红棉给带的衣服,和阿爹打了招呼,就直接走了。

  现下坐在马车上,注意力从那糟心事儿移走,才关心起进宫的事情。

  “红棉,你继续给我念小册子上的东西吧。”夏枢搓了把脸,认真起来:“不能进了宫,啥也不知道,万一不小心给夫君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怎么办?”

  红棉打开册子,笑道:“其实少夫人不用担心,少爷厉害着呢,宫里的皇上和娘娘都很喜欢少爷,日常赏赐都没断过,这京城里头的人精们都心里门清,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招惹淮阳侯府的少夫人。”

  夏枢瞪大了眼睛:“夫君这么厉害吗?”

  “当然啊。”红棉笑道:“少爷可是才刚及冠的年纪就担任了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呢,这份能力,京里无出其右。”

  夏枢一直对官位品级没什么概念,但听红棉夸褚源厉害夸了两次了,自己还不知道厉害在哪里,当下就不服气了,袖子一挽,来了兴致:“红棉,念,我要知道夫君有多厉害。”

  红棉:“……”

  少夫人真是说不出来哪里特别,但就是各种反应都好可爱!

  红棉想,若是她是男子,她肯定也会喜欢少夫人这样的双儿的。

  不过红棉也就是想想,见少夫人眨着黑碌碌的大眼睛看着自己,忙收起乱飞的思绪,咳了一声,开始认真念起小册子上她专门整理出来的官阶品级以及相对应的官员名字、年龄等信息。

  京官不少,直到他们和王夫人汇合,那小册子才念到头儿。

  “知道这些也对你没用。”王夫人嘴角挂着讽刺的笑容,闲闲地看着自己涂了丹蔻的长指甲,悠悠道:“在宫里少说话才是正道。”

  夏枢现在已基本确定王夫人非常不喜欢自己了,也没有凑到她跟前,只垂着眼,冷淡又疏离地行了个礼:“多谢夫人指点。”

  “嗤!”王夫人撇了一下嘴:“这种做派,褚源教的?”

  夏枢想到褚源告诉他,王夫人这人冷淡她几次,她便不会再找上来。

  见王夫人这么说话,估摸着褚源平时也没少冷淡她。

  想了想,他板着脸,一本正经地道:“回夫人的话,我和夫君心有灵犀。”

  王夫人噎了一下:“……心有灵犀?”

  心里则忍不住大骂:不要脸!

  夏枢仿佛不知道她的腹诽,淡定点头,死不要脸地承认道:“回夫人的话,是。”

  王夫人:“……”

  太不要脸了!

  教养所在,骂人词汇有限的王夫人忍着心绞痛,身子一转,直接不搭理这不要脸的货了。

  夏枢清静了,就冲红棉招了招手,两个人一起凑到角落里,他低声道:“你再给我念一遍,有几个没记住。”

  红棉原本忍笑忍的辛苦,闻言则嗖地一下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奴婢就念了一遍,少夫人都记下了?”

  夏枢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无奈地小声道:“都说了有几个没记住。”

  但红棉还是受到了惊吓。

  然而让她更受惊吓的是夏枢接下来的话:“你从光禄寺少卿那里开始念,刚刚你说侯爷是光禄寺少卿,我走了一下神,在想哪个侯爷,就错过了好几个,你把光禄寺少卿往下的五六个重新念一下,我记一记。”

  红棉:“……”

  呜呜呜呜少夫人这记忆力也太可怕了吧?

  夏枢不知道红棉心中的震惊及所受到的打击,等红棉神情恍惚地念完了光禄寺少卿下面的六个官职和人名等相关信息,他就让她停了下来,说道:“我全部背一遍,你看看是否有遗漏。”

  红棉:“……”

  她面无表情地拿起册子,听着少夫人流利的背诵,整个人已经无欲无求,不想再表达什么了。

  宫门距离后宫不近。

  一路上经过好几重盘查,他们也换了好几种代步工具,终于在一个时辰之后到达了皇后的居所椒房殿。

  椒房殿内欢声笑语。

  夏枢低着头跟着王夫人进去的时候,欢声笑语嗖地一下全停了,变成了窃窃私语。

  夏枢酒醉上头,耳朵不那么灵敏,听不仔细,但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的目光却连个遮掩都没有,肆无忌惮的很。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夏枢随着王夫人的脚步跪拜了下去。

  “这是源儿刚娶的媳妇夏枢是吧?快起来到本宫这里,让本宫好好瞧瞧。”高位上面目慈和的皇后笑眯眯地冲夏枢招了招手。

  “是,皇后娘娘。”夏枢低着头,站起来,走向高位上的贵人。

  夏枢也没敢靠太近,站在距离皇后三尺左右的位置,微微抬起了头。

  此时的他发丝凌乱,脸颊上因醉酒染着两团红晕,眼神也有些微迷蒙,身上不止带着酒味,仔细闻还带着饭菜味,形象别提多糟糕了,任何长辈见了恐怕都会要训斥两句。

  夏枢表面上愣愣的,内心里实际上已紧张到了极点,手都在不由自主地抖着。

  自己可千万别得罪了这些贵人,给褚源惹麻烦呀。

  虽然他也搞不明白为啥正在回门呢,却突然要召见他,连拾掇的时间都没给,就急吼吼地叫他过来,但内心确实慌的要死。

  他紧张的不能自已,四五十岁的皇后眯着眼打量了他一圈,却和下首的贵妃笑道:“不错,是个好孩子。”

  风韵别致的贵妃捂嘴一笑:“皇上亲自赐的婚,自然是好的。”

  夏枢:“……”

  白紧张了?

  他一脑袋雾水,想回头和王夫人来个眼神交流。

  但脑袋还没动呢,就见皇后敛了笑,淡淡道:“本宫喜欢这孩子,一时情急把姐姐给忘了,姐姐怎么还跪着呢,快起来去后面坐着吧。”

  夏枢心想,皇后不是最大的吗,她在问谁叫姐姐?

  正疑惑呢,就听王夫人冷淡克制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谢皇后娘娘。”

  夏枢:“!!!”

  皇后竟然叫王夫人为姐姐?

  而且两人的关系……好像不太好?

  夏枢内心震惊!

  皇后打发了王夫人,就又把注意力放在了夏枢身上,笑道:“好孩子,本宫听说你喜欢蝈蝈,特叫内务府制了这么个玩意儿,你拿去玩吧。”

  旁边的宫女非常有眼色地上前,将手中的紫檀木双开门的蝈蝈笼呈给夏枢:“这万年紫檀木可是当年咱们皇后娘娘嫁给皇上的时候,皇后娘娘的父亲王大人千辛万苦、费尽心思地给娘娘准备的嫁妆。万年紫檀木的料子稀少,皇后娘娘平时连二皇子都不舍得给,听说皇上给褚大人赐了婚,就特意拿了部分出来叫内务府制成双开门蝈蝈笼,送予夫人。”

  “天,万年紫檀木?”

  “那可是有银子都难买到的好料子啊!”

  “皇后娘娘太仁善了。”

  下面的人讨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贵妃笑吟吟地扫了底下一圈,轻轻笑道:“真是赶巧了。”

  皇后颜色普通的脸上带了些兴致:“哦?”

  “妹妹和姐姐想到一块去了呢。”贵妃掩嘴笑道:“前些时候,听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说,他从大理寺少卿的未婚妻夏枢那里得了两只稀有蝈蝈,我想着夏枢这孩子估计也是个喜爱蝈蝈的,正好他和少卿要成婚,就特意给他准备了个新婚礼物。”

  不待众人好奇是什么,她身后的宫女就打开了拎在手中的箱子。

  一对金镶玉的蝈蝈笼就出现在大家面前。

  黄金制成的上顶和底座,上面雕有花草鸟兽,镶嵌着宝石,玉石制的笼柱根根晶莹剔透,颜色均匀,笼柱上缠绕着金丝,与上顶和底座的连接处则用金片包裹,金片上雕有云纹花草。

  两个蝈蝈笼精巧华丽,一出现,整个屋子都似乎给映亮了些。

  屋子里顿时静了一静。

  皇后表情微敛,淡淡一笑:“贵妃有心了。”

  “哪里,比不得姐姐那万年紫檀木的好料子。”贵妃笑容不变,冲宫女示意把礼物给夏枢,柔声道:“好孩子,这两个玩意儿是一对,你拿去玩吧。”

  夏枢:“……”

  他已经震懵了。

  虽然他不知道万年紫檀木是个什么价值,但闻着那浓郁的香味,听着屋子里众人的惊叹声,他就知道绝对不是凡物。

  而贵妃送的金镶玉蝈蝈笼,光看金玉的成色以及镶嵌的闪闪发光的宝石,就知道很贵很贵。

  他光听他们介绍,腿脚都有些软了,下意识的就不想要这些贵的吓死人的玩意儿。

  但想到阿爹说的,进了侯府就应该像侯府里的人,侯府或者贵人们给的东西能收就收了,他要撑起侯府的气度,不能表现的太小家子气,给侯府丢人。

  于是就豁出去了,当即跪下谢恩:“谢谢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

  “哎,好孩子,赶紧起来吧。”皇后抬了抬手。

  夏枢接过皇后宫女的紫檀木蝈蝈笼,红棉有眼色地赶紧上前帮夏枢接过那对金镶玉的蝈蝈笼。

  两个人行了一礼之后,正要倒退着离开了贵人身前,就听皇后笑道:“本宫见过源儿的媳妇之后,心里畅快了许多。不过这殿里闷的慌,本宫也不拘着你们年纪小的了,都去外边花园里转转,散散暑气。诰命们就留在殿里陪本宫和贵妃说说话吧。”

  夏枢脚步一顿,跟着一些年轻的声音一起轻轻应道:“是,臣妾告退。”

  椒房殿外的花园不算大,种的都是些夏枢没见过的花草,想来都是些稀有名贵的玩意儿。

  穿着鲜艳颜色的贵女贵双们撑着油纸伞,在花园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风景端地是美好。

  夏枢见惯了乡下开遍田野的花花草草,觉得眼前这些太过局促,就没什么兴致,抱着蝈蝈笼在抄手游廊的角落里坐下。

  “好漂亮,比咱府上的小花园漂亮许多呢。”红棉好奇地张望。

  淮阳侯府的小花园感觉没怎么打理,里面基本没什么花,都是些绿植。

  夏枢见她确实喜欢,就摆了摆手:“喜欢的话就去转转吧。”

  “不太好吧?”红棉一愣:“我陪着少夫人……”

  “不用。”夏枢不甚在意:“我就坐在这里歇歇脚,不去别处。你喜欢就去看看,看完早些回来就是。”

  这是红棉第一次进宫,对宫里的一切她都好奇,也确实想长长见识,日后好说与姐妹们听。见夏枢神色真诚,不像是虚她的,便高兴地站起身来,冲夏枢行了个礼,笑道:“谢谢少夫人。”

  昨晚没睡觉,中午喝了酒,刚刚又一顿神经紧绷,带着热意的风吹在脸上,夏枢有些昏昏欲睡,打发走了红棉,他下巴枕在胳膊上,开始懒懒地打起盹来。

  “我还以为是个绝色大美人,原来是个乡巴佬。”一个娇软的但又高高在上的声音在旁边啧啧出声:“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我也是。”另一个脆亮的声音道:“亏我今儿个央了阿娘带我进宫看热闹,原来是这么一个要脸没脸、要家世没家世的货色,怪不得会嫁给褚源这个没人愿意嫁的凶残玩意儿。”

  又一个声音道:“听说那冷酷暴戾的男人对他很不好,不仅冷落他,天天不回家,回家了还天天打他,听在淮阳侯府外边路过的人讲,每天都能听到他的惨叫声呢。”

  “他是挺可怜的,但也只怪他自己,谁叫他贪慕虚荣嫁谁不好,非要嫁给褚源这么一个徒有外表的男人呢。”

  夏枢:“……”

  原本他是不想搭理这些人的,但凑到他耳边说褚源的坏话,他就忍不了了。

  他捂着嘴打了个呵欠,慢慢抬起头,懒洋洋道:“你们是苍蝇吗?”

  面前的是三个十四五岁的双儿,各个都在眼神好奇地打量他。

  站在中间的是一个长得圆润的双儿,皮肤白皙滑嫩,模样娇娇的,看着很可爱,但打量夏枢的眼神却高高在上,且带着莫名的敌意。其余两个双儿模样都不如为首的双儿,但身上自带一种娇养长大的气息,看着夏枢的眼神既怜悯又瞧不起。

  三人一听夏枢的话,神色顿时一变,难以置信道:“你竟然敢骂我们是苍蝇?”

  “你才是苍蝇,你这种乡巴佬又臭又穷,最爱招苍蝇了。”

  “哦。”夏枢捂着嘴又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地道:“我承认我是个又臭又穷的乡巴佬,但你们三个这么爱围着我嗡嗡叫……”

  他挑了挑眉,意味深长道:“看来你们嘴上不承认,身体上倒是挺诚实的。”

  三个双儿顿时涨红了脸,又羞又气:“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乡下的双儿果真粗鲁!”

  中间的双儿则重重地哼了一声,鄙夷道:“乡下来的就是没教养。”

  “那你们当着人的面说三道四,就是家里人教的,就是所谓的教养?”夏枢哼笑了一下:“那我这个乡下来的可算是长了见识。”

  三个双儿:“……”

  三人对视了一眼,没想到他这么能说,都有些气急:“都被人这么骂了,你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脸皮怎么这么厚!”

  怎么能毫不在意别人的辱骂,不仅如此,还能笑着反将回去,叫双儿们又气又急,却束手无策。

  夏枢翻了个白眼:“小爷原本在这里休息,是你们在小爷面前说三道四,惹到小爷头上,小爷没教训你们就是心慈手软,怎地,还想看小爷被你们欺负的躲在角落里哭唧唧?”

  他哼了一声:“想得倒美。”

  一群战斗力不行的小崽子在他面前叫嚣,还想看他被欺负哭,简直……

  夏枢不想评价。

  他跟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不耐烦道:“没事儿别围着小爷转了,小爷喝了些酒有些乏,没时间陪你们玩。”

  想了想,他沉了脸警告道:“这是第一次,我警告你们一下,以后不许再说褚源的坏话了。以后要是再敢当着我的面说褚源不好,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这三个双儿又懒懒地在栏杆上趴下了。

  “哟呵,你口气还挺大的,你对谁不客气啊?”一个流里流气的男声响了起来。

  “冯二爷。”三个小双儿低头给来人行礼。

  “景璟,是不是他欺负你了?”穿着湖蓝色云纹锦衣的男子柔声问那个长得好看的双儿。

  “没……”

  只是不待双儿把话说完,男子就正义凛然地疾步奔向角落,伸手朝夏枢袭去:“看二爷为你出气。”

  “啊!”三个双儿吓的双手捂眼,齐声尖叫。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他们预估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夏枢虽然喝了酒,反应不如平日快,但日常打惯了架,怎么可能叫人轻易打住,闪身躲过了男子的拳头,从位置上跳了开来,架势一摆,和油头粉面的男子对峙了起来。

  他冷笑一声:“怎地,想狗熊救美,为小情儿撑腰?”

  景璟,也就是那个长得好看的双儿脸一下子就红了,怒道:“你莫要乱说话。”

  男子长得还行,就是流里流气,眼神也油腻的很,闻言倒是没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他:“我确实要为景璟撑腰,不过看你这模样,和褚源那厮也算是绝配。”

  “虽然不知道你们夫妻俩走了什么狗屎运,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能得到贵人们的喜爱。”他的眼睛在夏枢怀里的紫檀木蝈蝈笼上扫了一下:“但是狗屎运迟早也有走完的时候。”

  夏枢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困得厉害,也懒得和他打嘴炮,抱着蝈蝈笼,转身就打算走。

  只是男子的下一句话,一下子将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我倒想知道,等褚洵长大把你们夫妻俩赶出淮阳候府的时候,你们还敢不敢如现在般硬气。或者说……”冯二不怀好意地笑道:“因为娶了你而失去了世子之位的褚源,会不会在褚洵长大前,就心狠手辣地让你‘自然离世’?”

  夏枢眉头紧皱:“你什么意思?”

  因为娶了他,褚源失去了世子之位?

  这怎么可能?

  夏枢怀疑眼前这人是不是在骗自己。

  但景璟的话却让他的心一下子凉了下去。

  景璟撇嘴道:“虽然我讨厌褚源,觉得他太过暴戾无情,配不上淮阳侯府百年英名,但他不能继承侯府的原因确实是娶了你这个双儿。”

  随即他又小声嘀咕:“更可怕的是,他娶的还是个乡巴佬,一无嫁妆,二无家世,对他丝毫没有助力,他算是完蛋了。”

  他身旁的小双儿点了点头,赞同道:“他确实完了。”然后抓了抓脑袋,一脸迷惑地道:“不知道为什么,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竟然有点儿同情这个煞神了。”

  另一个小双儿眼睛嗖地一下就亮了,忙凑上去激动地道:“我也是我也是,明明觉得他好可怕,觉得谁嫁了他谁倒霉。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他娶了眼前这个乡巴佬之后,我竟然莫名有点儿怜悯他。”

  景璟想了想,一脸深沉地道:“可能是他俩是绝配吧。”

  夏枢:“……”

  神他娘的绝配!

  夏枢晕乎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把蝈蝈笼往身旁一放,袖子一挽,拍了一下栏杆,怒道:“别跟小爷阴阳怪气,都给小爷说,这他娘的都是谁规定的?”

  在场的四个人都没想到他会如此粗鲁,不约而同地噎了一下,难以置信地对视了一眼:这乡巴佬跟谁说话呢?

  冯二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在他旁边悠悠然坐下,嘴上嗤笑道:“世家贵胄们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规定的,不然你以为真正的世族为什么从来不娶双儿为正妻?”

  他话一出,现场的三个双儿脸色同时一黯。

  夏枢的情绪也沉了下去,手指慢慢地敲着蝈蝈笼,垂着眼没吭声。

  冯二勾着嘴角,扫了一下他的手,意有所指道:“所以嘛,嫁给褚源那样的男人,你还是要早为自己打算为好。”

  他的眼睛不停地在蝈蝈笼上扫来扫去,夏枢就是一个死人也感受到了。

  他抬眼看着冯二,一脸好奇地问道:“比如?”

  “比如……你可以把这紫檀木的蝈蝈笼卖于我。”冯二不装了,眼睛紧紧地盯着夏枢,伸出五根手指,低声道:“我可以出五百两。”

  夏枢悄悄地瞥了一眼旁边的三个双儿,发现他们看向冯二的眼神都是不屑,看向他的则是幸灾乐祸。心中顿时明了,这冯二是在宰他。

  他冷笑了一声:“我倒不知皇后娘娘赐的万年紫檀木蝈蝈笼,竟如此不值钱。小爷不卖,你爱滚哪儿滚哪儿去!”

  冯二当即冷了脸。

  像他汝南候府虽然不如淮阳侯府传承百年,经历只有二代,但也是军功封侯,现如今不仅手握李朝三成兵力,还是生了大皇子的冯贵妃母家,可以说是如日中天,平常除了那些眼高于顶的老牌世家豪族,剩下的哪个敢对他这个侯府唯一的嫡子,冯贵妃唯一的同胞弟弟大呼小叫?

  见了他都是恨不得跪在地上给他舔鞋。

  夏枢这个乡下双儿,不过是嫁了老牌世族,就敢对他呼来喝去,可是说正戳在他敏感的自尊心上。冯二当即就有了怒意,袖子一甩,猛地站了起来,指着夏枢威胁道:“我冯二今儿就告诉你,这紫檀木蝈蝈笼你卖也得卖,不卖你还得卖!”

  夏枢瞥了一眼三个双儿,发现他们看冯二的眼神更不屑了。

  他屁股往后挪了挪,做出一副被吓到的模样,哼了一声,软了口气:“你若非逼着我卖蝈蝈笼,我……我卖你就是了,但是五百两,你确定不是打劫?”

  说着他声音大起来,硬气道:“你逼我卖你蝈蝈笼,我没办法,卖就卖,但是你要是太过分,明着买,实则打劫,我就算是拼了命,也不能叫你辱了皇后娘娘对我的心意。”

  冯二也知道不能闹太过,见他软了口气,就又重新坐了回去,脸皮上挂上了笑意,手往下按了按,低声道:“有话就好好说嘛,声音小一点儿!”

  他开始第二轮的出价:“我出一千两,紫檀木蝈蝈笼,卖这个价不低了。”

  夏枢一直在偷瞄围观看戏的三个双儿的表情,见他们撇了撇嘴,就知道冯二这价不实诚。

  他也不客气:“五千两!”

  “五千两?”冯二惊的一下子站了起来:“我小银库都没这么多钱,你怎么不去打劫呢?”

  夏枢见三个双儿也都是惊到了的模样,抓了抓脑袋,试探着道:“那四千九百九十九两?”

  冯二:“……”

  其他人:“……”

  冯二当即又怒了:“你这双儿怎么这么不实诚,你不是乡下来的吗?”

  夏枢翻了个白眼,心道乡下来的怎么了,见识是不够,但谁也没规定不能狮子大开口啊!

  他一副为难的模样:“主要是冯二爷你要实诚一点儿,我一个乡下双儿,见识不足,上一次卖蝈蝈就被你几个属下给骗了,要二两银子买我两只稀有蝈蝈,我这不是想着物以类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

  三个双儿顿时一脸好奇:“竟还有这事儿?”

  夏枢一副受伤的模样:“可不是嘛,见识所限,被冯二爷的人骗了。事后夫君跟我说,我那两只蝈蝈卖个三四百两都是可以的。”

  他转头认真地看着冯二:“冯二爷,我见识少,你骗我一次就算了,这第二次你非逼着买我的蝈蝈笼,我不得不卖,但若是回去夫君告诉我你又骗了我,那就别怪我找上汝南候府要银子了。”

  冯二被三个双儿鄙视地看着,面上无光,大呼委屈:“是我属下的问题,我又不知情,我还被他们骗了几百两银子呢!”

  夏枢撇了一下嘴:“这是汝南候府的官司,与我无关。反正你要买蝈蝈笼,就给个实诚价,我就算是被逼的,也绝不贱卖皇后娘娘的心意。”

  蝈蝈笼多,但万年紫檀木制的蝈蝈笼,整个李朝就只有这一个。

  冯二一个纨绔子弟,日常最爱独一份的东西,仿佛只有这样,在褚源这些真正的世族子弟面前,才有些面子。

  这蝈蝈笼,他是一定要拿下的。

  他一咬牙:“两千两!”

  夏枢大手一挥:“四千五百两!”

  冯二额上青筋直跳,咬牙切齿道:“你还想打劫呢?”

  夏枢偷瞄了下景璟的表情,发现他眨巴着大眼同情地看着冯二,赶紧嘿嘿一笑,装傻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看冯二爷艰难地展露了一丝实诚,太激动了。咱们重新来哈,四千两!”

  冯二:“……”

  两个人你来我往,战斗异常激烈。

  最后在双方都说的口干舌燥,几乎讲不下去的情况下,以三千二百五十两结束了交易。

  银货两讫之后,冯二恢复了嚣张的态度,指着夏枢威胁道:“这价钱是讲定的,景璟他们三个都看到了,你若是敢告诉褚源是我欺负你,就别怪我以后收拾你。”

  说完,也不回椒房殿和冯贵妃打声招呼,将蝈蝈笼包裹严实,带着小厮径自了出了宫。

  夏枢则朝天翻了个大白眼,哼着小曲,美滋滋地将三千二百五十两银票塞进了怀里。

  回头见三个双儿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夏枢立马苦了一张脸,可怜兮兮道:“你们围在这里是要看我强颜欢笑、故作坚强吗?还是你们……”

  他转身指着身边的一对金镶玉蝈蝈笼,一脸害怕道:“想要跟冯二爷一般,觉得我夫君不能继承侯府,无权无势,就强抢我的这一对蝈蝈笼?”

  三个双儿:“……”

  这人比他们想象的还不要脸!

  一对金镶玉的蝈蝈笼到底没能卖出去。

  回府的路上王夫人心不在焉的,也没注意夏枢的蝈蝈笼什么时候少了一只,只在两人分开的时候,冷声教育了一句:“蝈蝈这玩意儿少玩为妙,不要玩物丧志。”就带着下人回清韵轩了。

  红棉下午逛完了椒房殿的花园,心情不错,不过在知道夏枢卖了皇后赐的蝈蝈笼后,到底有些担忧:“少夫人,这样不好吧,叫皇后娘娘晓得了会不会很生气?”

  “没事儿。”夏枢将怀里的银票掏出来,边思考着皮毛铺子开起来要多少银子,边漫不经心地道:“反正是被逼卖的,又不是自愿的,皇后娘娘知晓了,我就跟她好好哭诉一通今儿个的委屈。”

  红棉:“……”

  她真的没看出来哼小曲哼了一路的少夫人哪里受了委屈。

  不过主子没告诉她的事情,她不会多嘴去问,也不纠结,帮着收拾好了房间便去厨房催晚饭了。

  而房间里,夏枢的思绪转到了他和褚源的将来。

  夏枢想着,若是真如冯二他们所说,褚源娶了他就失去了侯府的继承权,那他就得早点儿做打算。

  褚洵已经十五岁,正常十六岁就可以请封世子,皇上就算再拖延些时间,两年后世子之位总是要确定下来。

  如果褚洵被立为世子,就算侯府暂不分家,褚源的处境也必定尴尬。

  夏枢计划着要赶紧赚些银钱,到时候不管是自立门户,还是褚源不和他过,他都不能叫褚源太过委屈。

  只是……

  夏枢想到了夏眉。

  二婶想把阿姐嫁给褚源做平妻,阿姐也是极为愿意的,但若是把现在的情况告知家里,二婶和阿姐还会属意褚源吗?

  而且,关于三妻四妾,关于平妻,褚源是怎么想的?

  他会不会如二婶所说,一见到貌美如花、性情温柔的阿姐,就喜欢上阿姐?

  夏枢……

  夏枢觉得这些从未遇到过的糟心事情,让他脑袋有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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