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好老派的做法。

　　宋沅本想糊弄过去, 但又觉得这样不好，只好答应。

　　于是，通话就这么挂着。

　　顾景迟看着宋沅握着手机向前走去, 这个画面有点像在游戏中操控小人前往目的地。

　　悬落在手边的手指动了一下, 顾景迟心里莫名地有些愉悦。

　　他垂下眼睛，盯着宋沅。

　　——确切地来说, 是盯着宋沅的嘴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隔着屏幕的原因，宋沅的嘴角看上去有些干燥。

　　回顾景迟家的地铁线需要跨江，地铁里信号不好, 视频在江心的时候就断掉了。

　　宋沅深感遗憾, 并给顾景迟发去消息。

　　【沅沅:没信号啦！】

　　【沅沅:等下有信号再说。】

　　【沅沅:等我回家！】

　　发出去的两条消息一直在转圈，直到他快出地铁站了也没转好。

　　宋沅急着赶路, 就没再点开手机。

　　顾景迟住的地方离地铁站不远，走路只需要五分钟就能走到。

　　快十一点了, 气温骤降。

　　宋沅不是没有在这么晚的时候回过家, 但今天好像太冷了，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到处黑黢黢的, 心里难以控制地发怵。

　　虽然很冷, 但他还是决定小跑回家。

　　宋沅一直跑, 看到顾景迟家门口的挂灯时, 他的心才安定下来。

　　推开门走进去后, 他才给顾景迟发去消息。

　　【沅沅:我到家啦！】

　　话音刚落，身后的门铃忽然响了起来，宋沅打开监控查看，发现是一位外卖员。

　　对方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连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提着一个超级大的袋子，脸上带着职业微笑。

　　宋沅觉得这人好眼熟，但他一时半会想不起他是谁。

　　大门被打开，对方把手里的点心笼子交到宋沅手上，态度始终温和。

　　“先生，晚上好，祝你用餐愉快。”

　　“谢谢你。”

　　点心笼子很沉，宋沅提得有些费劲，于是只好抱在怀里，慢慢地挪到餐桌边。

　　直到盒子被打开之后，宋沅才发现这个点心笼子居然有六层。每一层里都有两到三个小盒子，仔细算算，居然有十几个小盒子。

　　难怪这么重。

　　宋沅看着桌面上摊开的点心盒，神情略显呆滞。

　　【沅沅:你怎么给我点了这么多？】

　　【沅沅:小猫惊恐.JPG】

　　手机发出震动。

　　【顾景迟:刚刚才到？】

　　【顾景迟:比我想象中慢。】

　　【顾景迟:快吃，吃完睡觉。】

　　顾景迟居然允许他深夜放纵进食。

　　宋沅觉得很新奇。

　　【沅沅:好的呀。】

　　【沅沅:么么.JPG】

　　放下手机，宋沅仔细查看这些点心。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这些点心越看越眼熟。

　　这些……好像是市中心那家新开的点心店的新品。

　　之前宋沅在吃饭的时候念叨过几句，他遗憾自己没时间去排队，没想到顾景迟记住了。

　　记住就算了，还让没有外送服务的餐厅在大半夜给他送餐。

　　宋沅的心底忽然升起了一股道不明的情绪，有些酸软，像有蚂蚁在上面爬动一样，但他很开心。

　　这两种相左的情绪拉扯着他，让他一时晃了神，肚子发出一阵鸣叫。

　　一整天的课，加上中午午休时间被叫去开会，同班的同学全都被掏空了，但宋沅觉得还好。

　　他一头扎进图书馆，只想让自己赶紧把毕设弄出来，都忘记自己还没吃晚餐了。

　　而顾景迟的这个外卖到得非常刚好。

　　真的应了那句话。

　　——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沅沅:谢谢顾景迟，你真好！】

　　【沅沅:黏你.JPG】

　　【沅沅:你快点回来，下次我请你吃饭！】

　　宋沅现在已经有底气说出这句话了。

　　截至目前，他的存款已经基本能覆盖未来三年的房租，以及服设课程所需的费用了，毕业以前，他很大可能可以领先百分之九十九的学生online，走上致富奔小康的道路。

　　现在，小宋同学就凭借自己的努力，过上了能请顾景迟吃饭的生活。

　　非常好，可喜可贺。

　　【顾景迟:我没那么快回去。】

　　【顾景迟:可能两三天。】

　　顾景迟真的很忙。

　　但即使再忙，宋沅只要发了消息，顾景迟就一定会回。虽然不是秒回，断断续续的，但大部分时候都是聊了几句话就断开了，过了一段时间又继续回。

　　看得出，是特地抽时间回的。

　　宋沅也忙，于是就没再继续发消息了。

　　他拿了平板，跑去厨房的桌子边查看往届作品。

　　看着看着，宋沅就不自觉地抱着平板满屋子乱晃。有时候晃到一半，会折返回中岛记录刚刚迸发出的想法，然后再开始新一轮的乱晃，周而复始，直到所有灵感落地。

　　他给这种行为取了一个名字——学术街溜子。

　　特别形象生动，怎么不算是一种city walk呢？

　　这种方法特别高效，即使人在外面，也可以毫无顾忌地使用。

　　比如他们学校的图书馆的大厅，一楼和二楼就有可供人乱转的空地，学生们常戏称那是[读书魔力转圈圈]。

　　每次进去，大厅里的磁场就会自动改变人的形态，人会不自觉地丢下书包拿出书本，加入这场转圈圈队伍。

　　这看上去有些诡异，一个人可能不敢，但一群人就不一样了。

　　宋沅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神秘学的宗.教仪式。

　　可惜，今日的转圈圈法阵没有产生任何魔力，宋沅晃到脚都酸了，也没把灵感晃出来。

　　他下意识拿出手机，打开和顾景迟对话框，想要找对方聊天。

　　可当他的视线落在上一条还未回复的消息上时，宋沅又开始迟疑。

　　以前他为了让顾景迟讨厌他，经常去找对方聊天，打扰刷屏信手拈来，戳戳打滚一样不落。

　　可现在他做不到了，倒不是犯怵，只是他觉得自己找对方的理由怪幼稚的。

　　因为想不出灵感而去找对方聊天……这听上去太小家子气了，宋沅觉得这样有些不好。

　　这对他来说可能是件苦恼的事，但放在顾景迟那里，很可能只是一件小事。

　　脑子里的思路乱乱的，忽然，一个视频电话打了进来。

　　是顾景迟的。

　　视频接通之后，宋沅直接就把手机立在支架上，坐在椅子上跟顾景迟打招呼。

　　摄像头的位置比较靠上，宋沅只能看到顾景迟的上半身，穿着黑色衬衫，鼻梁上还架着那副无框眼镜，整个人禁欲又冷淡。

　　他看上去像是刚结束工作的样子。

　　宋沅有些不好意思。

　　他把自己的视频页面放大，缩小了顾景迟的视频页。

　　他这么做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想弱化一下顾景迟的眼神而已。

　　顾景迟的眼神太强势了，直白地盯着自己，他都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哪儿了。

　　可当他抬眼看向画面里的自己时，发现自己领口好像有些大了，跟着他的动作在往下滑，这让宋沅更不好意思了。

　　于是他往后扯了衣服，又把顾景迟的视频页放大。

　　“顾景迟，这么晚才回酒店吗？”

　　“还行，不是很晚。”顾景迟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一丝疲倦，“这里不是酒店，只是个住所。”

　　说完之后，过了几秒钟，他又补充，“下次你来的时候，可以住这。”

　　“顾景迟，你怎么这么好。”宋沅由心称赞，“你点的甜点也好吃，谢谢你，顾景迟！”

　　顾景迟说“嗯”，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少了，他又特地加了四个字，“多吃一点。”

　　宋沅笑起来，“太晚了，吃多了积食。”他问顾景迟，“你还不睡吗？”

　　“晚点。”

　　宋沅絮絮叨叨地跟顾景迟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时候顾景迟都是在听，偶尔点一下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整个过程可以说是有求必应，账单全收。

　　宋沅虽然在聊天，但心里想的一直是都是自己的毕设，他和顾景迟聊了一下首都的天气之后，就准备和顾景迟说晚安了。

　　虽然他现在说了晚安，但他还有作业没做完，他打算挂断电话之后，继续做作业。

　　在他挂断电话之前，顾景迟忽然问他。

　　“你的设计怎么样了？”

　　宋沅没想到顾景迟居然会关心这件事情，有些意外，“不太好。”

　　顾景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千篇一律地只会说加油，而是问他为什么这样想。

　　“我觉得……我还得练。”

　　顾景迟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会感染人的情绪，宋沅心事重重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其实，我去图书馆找了很多书，也看了很多作品。但我觉得我的阅历不太够，知识面也不太广，不太能支撑我完成这个项目。”

　　顾景迟没有对他的自我介绍做出评价，而是反问他一个问题，“选题了吗？”

　　宋沅点点头，“主题是山，但是这个选题太常见了，翻不出新的花样，不管怎么画，我都不是很满意。”

　　其实把废稿里那些东西交上去也可以，没人会说他，毕设只是走个流程，没有很严。

　　但他就是不想，他不想含糊，不想随便提交作品。他也不知道自己这算对作品负责，还是该死的完美主义。

　　顾景迟说，“不用太焦虑，为了这个把身体搞垮，反而得不偿失。”

　　说完，他摘下眼镜，顺手拿起一旁的眼睛布，慢慢地擦拭起来。

　　只有近距离地欣赏顾景迟的脸，才能发现顾景迟的骨相是真的非常优越。

　　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就连下颚线也完美得恰到好处。

　　尤其是在屏幕蓝色光的反衬下，他的轮廓更加立体了要知道，这种蓝色的光是最考验骨相的……

　　蓝色……蓝屏……蓝屏打光！

　　“！”

　　宋沅忽然愣住，“我知道了！”

　　听他这么一说，顾景迟缓慢地掀起眼皮。

　　不知道宋沅到底知道了什么，但他看见宋沅眼睛再次恢复明亮，又变得元气满满了。

　　宋沅拿起手机，在屏幕是上留下亲亲，“么么么！谢谢你顾景迟！我有一个特别好的灵感！”

　　他站了起来，拿起平板就开始画。

　　“想要表达出山的主题，并不意味着真的要去写实一座山，可以用山的影子，反衬出山的巍峨。”

　　宋沅沉浸在想法落地中，没注意到自己衣领有些下滑，露出了一大片白得发光的锁骨。

　　顾景迟移开眼睛，没继续看。

　　但他能听见宋沅的亲亲声。

　　沅沅很慷慨，隔着屏幕又给了他一个。

　　“谢谢你启发我！爱你爱你！顾景迟亲亲亲！”

　　嗯，只有隔着屏幕才能得到一个，也不知道该说宋沅是吝啬还是慷慨。

　　爱你……

　　顾景迟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以前确实没有听宋沅对他说过这个。

　　顾景迟有些嫉妒宋沅的手机，语气不咸不淡，“我什么都没做。”

　　宋沅的赞叹从不吝啬，“不不不，不要妄自菲薄。顾景迟同学，在这场学术之巅的研讨中，你起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

　　顾景迟越来越觉得，宋沅的遣词造句能力越来越厉害了。

　　“这个世界上，所有东西都能用形状来描述，比如说你的脸，就是一个球体。而你的鼻梁和眉骨，还有其他五官，使得球体有了起伏，组合在一起后，就是人们常说的立体的五官。”

　　顾景迟垂下眼睛，试图跟上宋沅的思路，“这和山有什么关系？”

　　宋沅凑近屏幕，鲜红的泪痣使他整个人看起来非常鲜活，“类比一下嘛，我们的地球也是球体呀，而山就是地球的鼻梁和眉眼，山构成了地球的五官。”

　　顾景迟试图想象了一下。

　　确实是个很绝妙的类比。

　　“刚刚蓝色打在你脸上的时候，造出了明亮和阴影两个部分，在我们专业课上，这叫做强调五官，强烈对比，突出重点。”

　　这些都是专业词汇，但在沅沅小解说的讲解下，顾景迟奇迹般听懂了。

　　类比到山上也是一样的。

　　“没错。”宋沅打了个响指，“在不刻画山的情况下，光影可以突出山的巍峨，就像突出五官立体那样。”

　　宋沅开始发散自己的思路。“这个灵感既然是在蓝屏打光下产生的，那我就沿用蓝色作为底色，再加一层黑色的布料，这种布料要选轻柔一点的，在这之上做出立裁的感觉……”

　　“天呐，谢谢你！顾景迟，你简直就是我的救星！”

　　你已经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没见过你这么礼貌的人。

　　顾景迟看着镜头里的宋沅，勾了勾唇。

　　镜头里，这个人生阅历几乎为空白的人，此刻竟然展现出一种强有力的，很有引诱力的错觉 。

　　像是歌舞剧台上生意盎然的漂亮小精灵，不需要打灯也能发光，这种人往往会让人感到心动。

　　顾景迟很认同这一点。

　　宋沅让顾景迟挂断电话去休息，自己低下头去开始画画。

　　思路被打通，宋沅越画越上瘾。他甚至搬出所有设备，开始了定稿与导入。

　　顾景迟只是“嗯”了一声，实际上没有动手。

　　他告诉自己，挂着视频也可以办公，但事实是，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什么也没干成。

　　因为他觉得宋沅的每一个角度都很好看，都很宝贵，都不能错过，都要用眼睛记录下来，刻在脑子里。

　　接下来时间里，他就这么无声地陪伴着宋沅，像是一个尽职尽责但却没有声音的白噪音。

　　进程比宋沅想象中还要顺利，从落笔那一刻起，宋沅每一条线都画得极其流畅。

　　画的时候他会想起顾景迟脸，虽然那张脸和他的主题相去甚远，但不知为何，却能给宋沅源源不断的灵感。

　　等宋沅画完完工的时候，居然快一点了。

　　他有些意外，收拾东西准备睡觉。

　　更意外的是，顾景迟居然没有挂断电话。

　　镜头里，顾景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怎么还不去睡觉呀！”宋沅催他，“快睡觉快睡觉！”

　　“你先上床。”顾景迟让他把过道的监控头对着门，“我监督你睡，免得半夜又偷跑出来。”

　　“不会的，我已经画完了。”宋沅很开心，近半个月在心头挤压的阴郁被一扫而空，他谨遵顾景迟的“教诲”，钻进他的被窝，笑嘻嘻地说。

　　“顾景迟，你的被窝好香呀。”

　　顾景迟的身形顿了一下，在宋沅看不到的地方，有些明显。

　　“我喜欢这种味道。”宋沅突发奇想，“这是什么香水吗？上次问你是不是男友香，你没回答我。”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一下，“不是。”

　　“闻起来也不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宋沅轻声问道，“那我岂不是要一直睡你的床，才可能染上那么一丁点。”

　　宋沅觉得不妥，很快，他的发散思维又给他提供了新思路，“顾景迟，如果我穿了你的睡衣，我身上也会带上这种味道吗？”

　　顾景迟感觉心里有点燥，下意识解开了衣服最顶上的就扣，清了清嗓子。

　　宋沅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了，“顾景迟，你的声音怎么变哑了，你还好吗？”

　　不会是大半夜着凉引发了咽炎吧。

　　没想到宋沅会抓错重点，顾景迟有点想把话题引导换睡衣上，但又不想显得太刻意。

　　想了想，还是开口，“衣服是很私人的东西。”

　　宋沅撇撇嘴，“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洁癖，我不会穿的，你放心吧！”

　　意识到自己好像让宋沅误会了，顾景迟那边沉默了几秒，有些迟疑地开了口，“你真的想穿吗？”

　　本来准备入睡的宋沅忽然睁开了眼睛，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一样，故意拉长语速说，“我要是点头，你会给我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去了，诡异的气氛在二人之间蔓延。

　　后知后觉自己的措辞有些不当，宋沅连忙说，“算啦算啦，我随便说说而已的……”

　　没想到话音刚落，顾景迟就开了口，“衣服洗干净了，放在柜子里。”

　　宋沅有些怔愣。

　　顾景迟居然舍得把衣服借给自己，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

　　但他莫名有些受用。

　　空气安静了几秒，电话那头再次传来声音，“现在换吗？”

　　“不。”宋沅轻轻笑了一下。

　　“等你回来再说吧。”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电话那头传来宋沅的声音，很干净，轻柔地像一把云，还带着点孩子气的笑。

　　“等你回来，我换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