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34章

　　顾景迟低下头看宋沅, 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宋沅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中厅，用那双纯真的眼睛望着顾景迟，“你清的场？”

　　顾景迟点了点头。

　　宋沅的脾气太好了, 他天生就不是一个攻击性强的人。不擅长拒绝别人, 时常在意别人的感受，或许是不想拂别人面子, 或许是不想让别人失望，宋沅偶尔会勉强自己，把自己的意愿排在第二位。

　　据顾景迟的观察, 这是宋沅的常态。

　　如果不做清场, 宋家兄弟在这种情况下打亲情牌，装可怜, 变相地逼迫宋沅在照顾他人与自我意志中做决定，这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情。

　　他伸出手, 把宋沅翻飞的衣领压了一下, “回去吧。”

　　宋沅很高兴地晃出了门，在快要汇入人海之前, 轻轻撞了一下顾景迟。

　　“不用这样。”

　　顾景迟以为宋沅是在跟自己客气, 没说什么。

　　然而, 宋沅忽然笑道, “我知道拒绝他人的感觉很不错, 我又不傻。”

　　所以, 宋慎语和宋乔不可能为难得到他。

　　就算为难，自己也会拒绝。

　　小宋同学的算盘叮叮当当敲得很响亮，他不怵任何人。

　　顾景迟愣了一下，宋沅这句话是他没有想到的。

　　宋沅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了一种罕见的聪明，是平日里那个幼稚又单纯的宋沅从未表露过的一面。

　　宋沅只是看上去迟钝, 但并不是真的单纯。恰恰相反，他只是习惯了用这种外表来迷惑别人，让人以为他真的没有提防的能力，实际上他很聪明，他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幼稚与成熟，这两种天然相左的气质居然在他身上达到了一种巧妙的平衡，这让顾景迟有些动容。

　　车子在高架桥上行驶，汇入粘稠又缓慢的车流中。

　　宋沅最近好像很忙，睡眠严重不足，刚上车就开始补觉。

　　顾景迟开得极稳，不超车，也不走拥挤的主干道。他宁可花时间绕一条远路，也不希望拥挤喧闹的堵车归途吵醒宋沅。

　　黑色轿车停好之后，顾景迟没有急着下车，他把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看了宋沅一眼。

　　宋沅的睡相很安静，嘴唇微微张着，看上去柔软又湿润。他距离自己只有一臂之遥，最真实的模样只在他面前表露过，一想到这，顾景迟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愉悦感。

　　顾景迟很想亲他。

　　但骨子里老派的绅士作风拉住了他的理智。

　　上次在南城已经很冲动了，宋沅虽然没有怪他，但他觉得那样不好。

　　接吻这种事情，应该要宋沅愿意，他才能做。

　　顾景迟始终觉得，自己不能利用宋沅的信任与依赖去索取任何东西。

　　宋沅会依赖自己，是因他刚成年就被家里安排和自己联姻了，年幼者依赖，这很正常。

　　但这个年纪，也是宋沅自由意志成型的关键时期，顾景迟认为自己作为年长的那一方，更不可以打着未婚夫的旗号去主动引导宋沅。

　　他觉得这样对宋沅不公平，宋沅拥有按照自己自由意志做任何事情的权利。

　　再过去，在宋家，在他养兄弟那里，他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与自由，但至少在顾景迟这里，他愿意保护宋沅自由地去开窍。

　　最后没忍住，顾景迟在宋沅眼角的那颗泪痣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宋沅梦到夏天到了，有一只蚊子在自己耳朵边嗡嗡嗡嗡叫个不停。

　　他被闹得没脾气了，抬起手扬了一下，想把蚊子赶走。可他不知道碰到了什么，有些温热，这种有些异样的触感把宋沅弄醒了。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的手被顾景迟牵着，宋沅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刚刚打到你吗？”

　　“没有。”说完，顾景迟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然后放开宋沅。

　　宋沅伸了个懒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转身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天蓝色的文件夹。

　　“顾景迟，我有东西要给你！”

　　宋沅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交到顾景迟手里。

　　“这是什么？”顾景迟挑了挑眉。

　　“协议呀。”宋沅说。

　　顾景迟看了宋沅一眼，似乎没想到是这个东西。他解开塑封，拿出那份协议。

　　当初他们签下协议的时候，一式复印两份，交给协议双方共同保存。

　　只有两份协议放在一起，对比公章与塑封的时候，才能证明协议有效。同样的，如果想要解除协议，这两份协议需要一起出现。

　　“之前是宋慎语他们保管的，我觉得这不太好，就要了回来。”宋沅眼睛亮亮的，偷偷瞄顾景迟的神态。

　　顾景迟应该会喜欢这个“礼物”的吧。

　　从现在开始，只要顾景迟想，随时可以解除协议。

　　宋沅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细腻了，考虑得非常周到。

　　希望顾景迟念在他情商超高的份上，可以往这方面考虑一下。

　　顾景迟垂下眼睛，紧抿着嘴。他的神情已经没有了刚刚的悠闲，变得认真起来，仿佛他看的不是一份让他感到头疼的协议，而是一份关乎帝国命脉的合同。

　　宋沅把协议交给自己了。

　　这个做法是顾景迟完全没有想象到的。

　　在这个圈子里，联姻并不罕见，罕见的是有人愿意把协议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另一个人。

　　这和交付真心没有区别。

　　因为，这就是在变相地告诉对方——可以重新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可以是结束，也可以是新的开始。

　　比如化假联姻为真结婚。

　　很显然，他和宋沅是后者。

　　宋沅希望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

　　宋沅想跟他结婚。

　　宋沅真的很喜欢他。

　　“顾景迟，你不喜欢这个礼物吗？”对方不说话，宋沅摸不准脉。

　　难道是这份礼物太普通了？

　　这怎么行，他好不容易把协议要回来了，不能因为这点小瑕疵，折了之前的努力。

　　他立刻补充，“你不满意吗？你还想要什么礼物？”

　　顾景迟轻轻盖下眼睑，遮住了里面的暗流涌动，他盯着宋沅看了一会，很认真地告诉他。

　　“不是的，我很喜欢，你能把这份协议当做礼物送给我，我很高兴。”

　　宋沅眨了眨眼睛。

　　“下次不要再说能不能让别人满意这种话了，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明白吗？”

　　宋沅似懂非懂，他有些不明白自己只是想要解除协议，到底在讨好谁。

　　“好吧，但是我送你礼物不是为了讨好你，是因为我真的很想送。”

　　宋沅认真起来的模样，让顾景迟觉得他很可爱。

　　他摸了一下宋沅的头，“我知道。”

　　*

　　今年过年较晚，以至于上半年的课程全被压进成三个季度，时间很赶。

　　从南城回来以后，整个艺术学院便进入到了一种很急促的生活进度之中，最直观的变化是课表满了，休息的时间不够了。

　　此时，小宋同学站在一个新的十字路口。

　　——要不要参加国外交换生项目。

　　这个项目是w大和E国教育所联合举办的，为期一年，去另一个国家学习。可自选校区与导师，有些学院甚至放开名额，可以自由选择专业。

　　但要求很严，宋沅的年级只有一个名额。绩点，专业分，实训经历，还有毕业设计，全都是考核要求。

　　放眼望去，只有宋沅一个人达到了这些离谱过头的要求。

　　宋沅满绩，专业第一，拥有南城三期实训经历，就差一个毕业设计了。

　　“沅沅，你知不知道，你打破了我们学院的历史战绩！”

　　“啊？”宋沅在发呆，刚回过神。

　　“这个项目很久以前就有了，一般情况下，政策倾斜会优先照顾高年级的师兄师姐，然后才是我们。所以，这个时候参加交换项目，要求会异常严格。大部分卷不上去的人，都是坐等年级上去了，要求放宽后才能申请到的。”蒋鸣非常激动，“时隔2153天，你是第一个达到要求的人！”

　　导师也很高兴，但他似乎感受到宋沅兴致不高，“怎么了？你不打算参加吗？”

　　宋沅确实不想。

　　那天，交换项目负责人在阶梯教室举行宣讲科普，他也去了。

　　氛围比他想象中要好，他跟师姐们交换了很多想法，收获颇丰。

　　但奇怪的是，在拿到各区大学与专业组的名单时，宋沅并没有感受到自己迫切地想要去学习的心情。

　　w大艺术节，南城漫展，还有给“顾景迟”做衣服，这些事情在想法刚蹦出来的那一瞬间，宋沅就跃跃欲试了。

　　但这次，完全没有。

　　宋沅很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件事情并没有能引起自己关注的地方，他其实不想去。

　　但他又说不出来为什么。

　　迷茫爬上心头，宋沅失去方向。

　　跟老师说明白了自己心中的想法，老师安慰他。

　　“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你太累了，心里下意识抵触身体下一次奔赴。”导师很善解人意。

　　“你先不用考虑那么多，可以先想想毕设，学院那边刚出了红头文件，参与交换项目的毕设分可纳入大四毕业考核，你现在把它做出来，大四的时候就不用做了。”

　　这倒是一个能调动积极性的理由。

　　接下来一个星期，宋沅两眼一睁就是看作品。古今中外，学院在野，能看的资料都被宋沅翻了个遍，但依旧毫无头绪，没有一丁点儿灵感。

　　学校图书馆和教学楼采用的是不熄灯制度，最忙的那几天，宋沅甚至在图书馆的电脑桌前睡着了。

　　办公室里。

　　顾景迟盯着宋沅，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最近很忙吗？”

　　过去三天里，宋沅没有发来一条关于[能不能一起吃饭]的消息。有一天他故意在宋沅下课前发消息，问他中午吃什么。

　　结果那天宋沅回他。

　　【下午去采风，已经吃饱准备出发啦！】

　　【背书包.JPG】

　　今天宋沅之所以能坐在这里，全是因为外面下了雨，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天公作美。

　　宋沅点了点头，“挺忙的。”

　　顾景迟叫秘书收走宋沅的食盒，让他去办公室的休息室里午休。

　　宋沅很自觉地脱掉外套，钻进毛毯里。

　　“我陷入灵感枯竭期了，我感觉自己的筋脉全被挑废了，现在我是个武功尽失的凡人。”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就像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也会长智齿一样糟糕。

　　这话太奇怪了，顾景迟没忍住，笑了出来。

　　顾景迟不太懂这些东西，但他知道宋沅有一个账号，上面画满了很多人体。出现频率最高的是一些身材很好的成年男性，顾景迟一直在关注他。

　　最近更新的频率降低了，难道是因为这个？

　　宋沅画不出身材很好的成熟男士了。

　　顾景迟不是那种自我感觉良好的人，但如果宋沅灵感枯竭，画不出那些东西。

　　他也不是不能帮他。

　　刚吃完饭，估计挺热，顾景迟只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宋沅仰躺在毛毯上，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到沟壑分明的腹肌，特别明显。

　　宋沅忽然说道，“顾景迟，你经常健身吗？”

　　顾景迟点点头。

　　“难怪，你的肌肉好漂亮啊！”宋沅由衷赞叹。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一片平坦。

　　他对此感到疑惑。

　　顾景迟天天坐办公室，哪来的时间去健身？

　　宋沅对自己的身材深感遗憾，但他不知道的是，毛毯为他勒出腰围，因为刚吃饱饭的缘故，肚子看上去有些饱满，像是塞了什么进去一样。

　　顾景迟看得一阵眼热。

　　“你觉得我的身材很好？”

　　“嗯嗯！”宋沅给出最高评价，“满分！”

　　“你又没看过。”

　　宋沅眨眨眼睛，“不需要看啊，你的框架就很好，细节能差到哪里去？虽然衣服会模糊细节，但我感觉是很好看的。”

　　顾景迟垂下眼睛，忽然问道，“那你想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