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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来的小孩是仇家卧底/蜕生之日 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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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6章

  和好如初后——准确来说比关系修复之前甚至更上一层楼了——傅声很快就因为任务而成宿成宿在特警局加班不能回家。裴野像新婚之夜被抛在家的小媳妇, 常常一个人独守空房。

  可很快,整个联邦局势的紧张蔓延到了社会的各个角落。学校里不断有人因为不明原因退学,裴野的室友也申请休学了, 连一向没心没肺的徐怀宇也开始惶惶不可终日。

  人人私下都说,将新党人作为非法组织逐出议会的法案一通过, 潘多拉的魔盒就会彻底打开, 等待着联邦的唯有极.权军变这条末路。

  特警局的名声在民众中愈发不堪。裴野品学兼优, 又有傅声这棵大树乘凉, 学校没人敢动他, 可背地里总有人讥讽他的表哥是“军部养的会咬人的狗”。

  他教训过那些人几次,险些被H大记了过, 傅声知道了,百忙之中专程抽空过来劝阻他,提醒他现在万万不能出头惹事。裴野替傅声委屈,也知道他的难处, 后来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他装聋作哑,心里却如烈火烹油。

  这样的情绪,即便到了春风面前, 也很难完完好好地遮瞒住。

  “春风”正是那个花店男孩的代号。裴野不愿和那个对自己颐指气使、仿佛无事不知的亲哥沟通,于是传递情报的重任便委以这小男孩。

  迫于首都一日紧似一日的风声, 不到半月, 两个人几乎天天见面。打那次送的白色弗洛伊德被傅声带回家精心养护起来后,裴野得了借口,每天都来花店挑一束鲜花。有时是粉色郁金香,有时是白色铃兰花,有时是浅色的香槟玫瑰。

  当然, 付钱的时候,十之不过一二。

  久而久之,板着脸装小大人的男孩仗着裴野欠他一屁股债,说话也开始肆无忌惮地顽劣起来。

  “新到的紫罗兰,有的还是花苞呢。您跟我来。”

  爬上一段旋转的陡峭楼梯,春风领着裴野走进一间暗门后的阁楼,在他身后关上门。阁楼十分狭窄,破旧的桌上放着一盏三十年前的燃油灯。

  “组织有指示,”春风边说边坐下来,“受保护的是军部的一把手,等法案通过,他会先秘密转往国外,等候时机成熟……也就是他们说的摘桃。务必要把行动扼杀在摇篮里。”

  “这么庞大的计划,猫眼怎么可能能知道太多。”

  裴野摆弄着桌上的紫罗兰,听见男孩啧了一声:“别天真了,警备部这两年提拔的特警系统的干部里就猫眼升得最快,要不是为了保密,军部都要给他颁勋章了!这人就是把见血封喉的匕首,但凡见到他真容的,最后都死了。”

  “停停停,你这是哪来的古老都市传说,”裴野忍不住吐槽,“猫眼他……就算他作为和咱们立场不同的一方来说是麻烦了点,可现实生活中他挺善良的,那天卖花的时候你不也见到了吗?”

  春风嗤的一声:“那也是个麻木不仁的刽子手,做了当局党同伐异的屠刀。”

  裴野气笑,胳膊肘搭在桌子上倾身向前:“我说,这些词你都从哪学来的?”

  “裴参谋长,和我养父母。”春风白了裴野一眼。

  春风口中的养父母是这家花店的老板和老板娘。一对中年夫妻,因为被军队的兵酒后失手打死的可怜儿子,毅然决然选择了参加这场风雨飘摇下的革.命。

  “有没有一种可能,既然猫眼是个你嘴里无情的杀人机器,”裴野酝酿了一下又接着问,“把他和他的战友策反到我们这边,为组织所用不好吗?据我观察,这群人没什么政.治立场,当特警单纯是谋生。”

  男孩不赞同地翻了个白眼:“你不怕他也成了卧底,哪一天突然背刺我们?”

  裴野五官微微扭曲,眼底噙起一丝愤怒:“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也是?”

  “怎么,难道你的工作不就是要算计他?”

  男孩眯起眼睛,看了裴野一眼,突然间恍然大悟般长长地哦了一声。

  “或许你喜欢他。”

  男孩说。

  裴野的瞳孔猛的缩紧了:

  “谁——”

  “你喜欢上猫眼了,日久生情,对吗?”男孩语速快如连珠炮,“所以你才一直对我们的道路抱有幼稚的幻想,希望双方彼此妥协、折中、让步,是不是?”

  裴野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像是阴沟里的老鼠,在有人掀开下水道上的石头、阳光照进来的一瞬间慌张地四处乱窜,却始终都困在原地无处遁逃。

  裴野很少有这样被戳破了的气球一般蔫儿了的样子,男孩更加笃定了自己的推断,站起身垂眼看了看桌上包好的紫罗兰:

  “怪不得比起情报,每次来你更用心的是给猫眼选一束他喜欢的花……我要把这事汇报给裴参谋长。”

  “别!”

  裴野的脸顿时失了血色,紧紧抓住男孩的胳膊:“我之前是把这些事想得理想化了些……我保证,裴初想要的情报我一定给他拿来,行不行?”

  “谁知道你会不会包庇猫眼?”

  “我是裴初的亲弟弟,我要是使坏心眼,他弄死我不是易如反掌?”裴野一顿连哄带骗,就差要举手发誓,“你摸着良心讲,组织要我汇报猫眼的动向,我不都老老实实交待了?”

  春风这才慢慢坐下,看他的眼神依旧狐疑,语气却不如最开始那么冷硬:“你,留待观察……”

  砰的一声,暗门被大力推开,震下一层阁楼上的积灰!

  花店老板,春风的养父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他跑得很急,说话都发不出声音,嘶哑着低吼道:

  “有条子——快走!”

  男人最后两个字对着裴野,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来。裴野大脑一瞬间宕了机:

  “暴露了?!”

  “快走!”男孩一下子跳起来,“让他们发现你就完了,别管我们,跑!”

  春风的养父几乎疯了似的跑到角落,从柜子里拿出一沓资料和几个硬盘,又颤抖着伸手去摸索打火机;裴野连手里的花都忘了放下,跌跌撞撞站起身往外迈步,差点被椅子腿绊倒。

  须臾功夫,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以及一个青年的怒喝:

  “都给老子站住,不准动!安全检查!”

  裴野登的犹如晴天霹雳。

  是赵皖江。

  这种级别的抓人行动,居然动用了特警局视为宝贝疙瘩的第七组,原因只可能有一个——

  组织一直警示首都各情报人员即将发生的大清洗,开始了。

  比死亡的阴影更先一步笼罩上裴野心头的,反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生发出的更加刻骨的恐惧。

  他怎么逃得过第七组的搜查?

  别说今日逃不逃得出去,只需一眼,赵皖江便能认出自己的影儿。

  “让他们看到你在这暗门后头,罪名可就坐实了!”

  春风用尽全力把裴野推出门外,他正要寻个时机翻窗子,手腕忽然被拽住,他回过头,冷不防对上男孩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一定要活下去,”男孩目眦欲裂,一字一句说道,“记住,不惜一切代价!”

  说完,春风最后凝视了裴野一眼,毅然决然关上了暗门。

  他脑子还浑浑噩噩着,脚下虚浮,只是机械地做着逃跑的动作,春风的话却像咒语一样在脑海中不断回响。

  不惜一切代价……不惜一切代价……

  等待他付出的,究竟是什么?

  “谁在那里!”

  裴野一个踉跄,差不点从楼梯转角摔下来,翻窗已经来不及了。他脑海中一瞬间闪回了一百种自己的下场,他会被怎样并不重要,可刚刚春风和他的养父为了保护自己而断后,一切努力竟然就这样化为乌有了吗?

  一道手电筒的强光晃得裴野睁不开眼,他下意识转过身抬手挡住脸。

  “把手放下!”

  刺激的白光让其余的感官也变得迟钝,裴野放下手,眯起眼睛强迫自己适应这光线。楼梯下方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怎么是你这孩子!……”

  赵皖江放下手电,震惊得合不拢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赵皖江嗓门大,裴野还没来得及想好搪塞的理由,不远处也闻声走过来一个人,拿起手电筒往楼梯上照了照:

  “怎么了二哥——”

  手电筒打过来的瞬间,裴野逆着光看清了傅声的脸,傅声也看见了他的。

  傅声一身黑色警服,戴着一双黑色皮手套,剪裁合度的衣着勾勒出他利落清瘦的身姿,纯黑的面料映衬得青年肤色莹白,整个人如一把出鞘的武士刀,锋刃森森。

  他们目光交汇,傅声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表情却如面具般毫无波澜,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漠然移开,关掉手电筒,唇角微微一动。

  “带他下来。”

  傅声毫无感情地说。

  寥寥几字,就足以让他腿软。

  赵皖江大步迈上楼梯,一把薅住裴野的肩膀,边把人带下楼边在他耳边低声耳语:

  “老实点,别让人知道你认识小声。一会儿让你干什么,照做便是。”

  裴野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尖锐得失真:“这是怎么了二哥,你们要干嘛?”

  “你个学生仔,少管你哥的事。”

  赵皖江最后在他背上拍了一掌,裴野半真半假地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低着头像贼似的贴着墙根儿走到花店一楼的角落。

  一楼墙边站了一溜人,有的一头雾水,有的瑟瑟发抖,不过尽是些倒了霉的顾客。

  “安全检查没结束之前,都不许离开,否则小心这玩意不长眼。”

  楼下的老韩晃了晃手里的枪,本来面露怨气的见了亦缩了脖子再不敢吱声。裴野小心地挪到一个不起眼的墙角,偷偷斜着眼睛往楼梯上张望。

  楼上的搜查仍然没有停止,乒乒乓乓的翻箱倒柜声令人心惊肉跳。

  裴野努力竖着耳朵,从混乱中并不费力便辨认出赵皖江的大嗓门。

  “他大爷的,这暗门后头没有人!”

  裴野顿时松了口气,面上还装着惶惶不安的无辜路人模样,心里却为警备部扑了个空而有种劫后余生的快慰。

  可很快,傅声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滑轨生锈严重……这是个双向暗门,真正的常用密室在另一边。二哥,退后。”

  裴野的心登时沉到了无尽深渊。

  楼上的翻查都停了,整个二层小店安静下来,只听咔哒一声,暗门再次被推开,忽然轰的一声巨响,接着两发枪声,一阵咚咚的沉重脚步叩在木地板上,随即一声暴喝:

  “跪下!”

  完了,裴野心里知道,全都完了。

  阁楼里那不堪一击的机关怎么可能拦得住常年在一线出生入死的七组特警,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是毫无胜算的负隅顽抗。

  “不愧是训练有素的走狗,闻着味就……”

  花店老板喘着气,话没说到一半,闷哼一声,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即使在楼下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困在一楼的几个闲散人员霎时面如死灰,店里鸦雀无声。

  不知道动手的人是谁,接着便能听到赵皖江道:“烧得倒是干净,可惜这硬盘你砸坏了也能修复。”

  裴野就差竖起耳朵仔细听,可他始终没听见春风的声音。

  逃跑了吗?

  不,不可能。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儿,让于静伟这种人徒手捉住十个都不在话下。他几乎可以想象出此刻春风和他的养父并排跪在一块,被人拿枪指着,却倔强地梗着脖子偏要抬起头,不服输地怒视着一屋子警察的模样。

  顿了顿,赵皖江似乎在询问另一个人:“真是造孽,这还有一个孩子……要不要把他们带回去?”

  又有一个七组人道:“部长的意思是,格杀勿论。”

  裴野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这两个人是在对同一个人请示——赵皖江如今是特警局七组组长,而傅声是干部首席,两人行职级上差了半级,执行任务时傅声拥有说一不二的最高权限。

  过了好久,傅声都没有回答。倒是阁楼里花店老板咳嗽着,狼狈地率先嘶声道:

  “你们但凡还有一点人性就该放了我的孩子,我儿子是无辜的!”

  “一群军.政府的恶犬,难道你们连最基本的良知都泯灭了吗?!”

  “我就是死,也要诅咒你们下十八层地狱——”

  有人听不过,拿什么东西把男人的嘴粗暴地堵上了。花店老板凄厉地呜呜呼号着,衬得楼下像死了一般寂静,有人已经两腿打颤蹲在地上起不来,还有的瘫坐在架子后头喃喃自语:

  “别杀我,我不是新党人,只是路过买花,我什么都不知道……”

  楼下唯一的一个知情人此刻站在楼梯下方,紧张揪着他的胃,令他翻江倒海的几乎要吐出来。

  压抑仿佛令这个小小空间里的时光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裴野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时,他听到傅声轻轻地、平静地命令道:

  “开枪吧。”

  砰砰两声枪响,楼下的人皆是浑身一震。楼上单薄的地板上响起咚咚两声子弹壳落在地上的脆响,紧接着是某种敦实的血肉倒在地上的厚重闷响。

  无论怎么数,都只能是两个人。

  裴野的手痉挛似的抽了抽,手里的紫罗兰掉在地上,纸包的花束在地面弹了弹,震碎的花苞散落一地。

  楼上传来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有心理素质差的已经捂住嘴跪倒在地上干呕起来。裴野扶着楼梯扶手才勉强撑住身子,他攥住栏杆,用力到指节青白。

  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动静,透过扶手传来的震动,裴野似有感应地抬起头。

  七组的人正陆陆续续从楼上走下,最前面的人正是傅声。

  很久很久以后,裴野都忘不掉那一天傅声的样子。

  傅声高挑修长的身影从墨汁般的阴影中走出,楼下灯光照亮他一尘不染的制服与冷白的面容,连一丝火药味和血迹都不曾在身上留下,黑色短靴踏在年久失修的楼梯踏板,步履从容不迫,叩响在楼梯上的每一步都残酷如死神的倒计时钟声。

  楼梯间很暗,可傅声的眸子如古井无波,唯有瞳孔折射出一丝冷血动物般深冷的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傅声的代号叫作猫眼。

  傅声边走边环视楼下已经吓得失了魂的人群——说是环视,他的头几乎没有动,只是缓缓转动眼球,像是农场主在凭心情挑选待宰割的家畜。

  等走到剩下两级台阶时,傅声站住,抬起手一边摘下手套,一边沉默地继续望着剩下的人。

  裴野就在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可傅声根本没给过他哪怕一个眼神。

  “如果有人把今天的事乱说出去,”傅声垂着眼帘扯下紧绷的手套,翻了翻手腕,伸长五指活动几下,手背上细长的掌骨筝开苍白的皮肤,如流动的琴弦般一阵起伏波动;他说话声很轻,可整个一楼都能清楚听见,“——与楼上的人同罪。”

  傅声握着手套,仍没抬眼,声音冷得淬了冰:

  “各位的脸,我可都记住了。”

  屋内空气一僵,不知是谁带头唯唯诺诺地说了句不敢,店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告饶声,傅声身后赵皖江挥挥手喊了句都快滚,满屋子人顿时作鸟兽散。

  只有裴野还傻傻地杵在原地,他看着傅声,好像自己第一天认识他。

  终于,傅声微微转过脸,目光短暂地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眉心微蹙,语气沉了沉:

  “你不走,是打算陪他们一起上路?”

  裴野哦了一声,松开抓着栏杆的手,嗓音还颤抖着:“好的,警官。”

  他后退几步,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出花店。穿过马路前一秒,他余光似乎看到楼上有人在窸窸窣窣搬动着什么,可能是某人的尸体,他不敢看,怕下一秒自己就会发了疯。

  这是裴野人生中第一次以敌对阵营的视角与傅声正面交锋。后来他渐渐明白,刀山血海铸造了傅声这把剑,裴野被他这冷酷凛冽的气场所震慑,却又终将为他傲雪凌风般的肃杀无情所深深吸引,如飞蛾扑火,奋不顾身地拥抱傅声那危险的一面。

  可此时此刻,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傅声产生了无法消弭的厌恶。

  他逆着风跑了好久,穿过数条街道,嗓子里呛着风,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终于,裴野在一个公共电话亭停下来,从裤兜里摸出硬币投进去,抓起话筒颤抖地按下一串号码。

  他脸紧贴着话筒,从危险中脱离的后遗症让他精神高度集中,变得疑神疑鬼,等待电话接通时无时无刻不在四下张望。终于,听筒里传来滴的一声。

  裴野说了声喂,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带了哭腔。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数月不见的男声:

  “你终于来电了。看来,春风一定出事了……”

  裴野什么都说不出来,春风和他养父的死如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就是代价,”电话那头说,“现在,轮到你让猫眼付出代价了。”

  *

  晚上十点,裴野推开家门。客厅一片漆黑,傅声坐在沙发上,身上仍是那身让裴野生理性恐惧的特警制服。

  傅声抬起头,裴野注意到青年的眼里熬出了血丝,神色竟然和自己同样紧绷。

  “为什么去那家花店?”傅声劈头盖脸问道,“为什么?!”

  裴野在侧边沙发坐下:“给你买花,这家我常去。”

  傅声的呼吸愈发急促,裴野虽然低着头,脖子却梗着,七年里他很少和傅声玩真格的叛逆,可这次不一样。

  他不是没见过尸体,可那是在他十三岁之前,新党的训练场里每天都有和他一样甚至比他大很多的少年承受不住残酷的训练而被熬死了,丢进裹尸袋草草拖去废弃的火葬场焚化。

  可裴野来不及同情那些人,因为他清楚对怜悯心的脱敏训练也是组织计划的一部分,如果他同情别人,那么明天死的就是自己。

  可春风不一样。

  春风是个鲜活的、会笑会闹的生命,他会和过去的自己一样故作高深来掩饰内心,会把裴初那个混帐的话当成圣经复诵,会在指出自己“对斗争复杂性的认识太浅薄”后又选择包庇他见不得光的感情。

  他那一辈子胆小谨慎的母亲死了,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特警局还存活着。没来得及长大的春风死了,亲军派的人还活着。

  为什么该死的人不去死啊。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们啊!

  他做好了傅声被自己激怒的准备,甚至某种程度上,他做好了傅声像在花店那样一枪把自己崩了的准备。

  可什么都没有。暴怒、责难、怀疑,通通都没有,傅声把脸埋进颤抖的手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

  “那孩子,”傅声脊背弓起,每说几个字便要克制地深呼吸一番,“和我第一次见到的你一样大。”

  裴野狠狠怔住了。

  客厅里连月光都稀薄,傅声好像在和裴野说话,却又像是在自我开解:“我要是带他们回去,父亲就要把人移交给亲军派,他们必死无疑,而且会受尽酷刑而死……”

  “他们为什么非死不可?”裴野哽了哽,还是决定替春风问出口,“你们不是要他们的情报吗?把那个什么硬盘交上去,再放了人……”

  傅声突然抬起头,二人四目相对的刹那裴野险些吓了一跳。

  青年对他一向温和平缓,可现在的傅声眼里写着从未有过的强硬,几乎到了一种不可理喻的程度。他一把抓住裴野的胳膊,字字铿锵:

  “小野,他们是罪有应得,不要同情他们,更不要再和他们任何人有接触,记住了吗?”

  裴野的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挣开傅声的手:“声哥你在说什么啊!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你说他罪有应得?!”

  “不是那孩子真的罪有应得,而是你必须这么相信,明白吗小野!”

  傅声起身在裴野身边蹲下,紧握住裴野的双手,抬起头认真注视他的眼睛:

  “只有你相信了,远离了,这一切杀戮才会和你毫无关系!小野,这辈子我的手洗不干净了,他们变成鬼来报复我我也认,我只要父亲、二哥他们平安,只要你一生顺遂,我活着一日,便能保护你一日……”

  裴野低着头,傅声望着自己的眼睛像是月下的湖面,眼底的湿润打碎了波光粼粼。

  他原本被冲动的怨恨激荡着的心,在那低到尘埃里的卑微之下揉皱成一枚长不大的苦果,酸涩得他胸口都在钝痛。

  他应该恨他的……但他怎么能够恨他?

  他的“哥哥”,他的救赎,他最不愿伤害的人,他终将伤害最深的人。

  他的代价,他的傅声。

  “唯有如此吗?”裴野轻轻问。

  傅声含着泪点点头,苦涩一笑。

  “唯有如此。”他温声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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