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112章

　　时近金月末,即将步入暗月，天气总是变化不定。

　　夜间常起风雨，上一刻月明星稀,银钩高挂，下一刻就见乌云堆积,黑压压遮挡天空,暴雨倾盆而下。

　　浮光城外升起屏障，透明的防护罩弧形倒卷,在城市上空合拢,隔绝渐冷的夜风。

　　城内明光闪烁,驱散所有暗影。

　　机器人在地面穿梭,密集往来于建筑之间。机械虫盘旋在半空,振翅声嗡嗡不绝,精巧的机体浮现冰冷光泽。

　　城南一片静谧，月光洒落城堡，覆盖清冷的银白。

　　夜风袭过花海，花枝轻摇，花瓣飞散在风中,铺开大片绚丽色彩。

　　谷绪和严珣走进庭院,站定在喷泉前。

　　池水荡漾微波,水面映出暗影。

　　忽有水柱冲天而起,自顶端绽放，透明的水帘垂挂泉池四面,水珠落入池中，击碎朦胧倒影。

　　空间门悬浮在半空,凶兽蛰伏在门柱内，与白日里大相径庭。一道道彩光滑过门扉,时而聚成漩涡，很快又归于沉寂，消失得无影无踪。

　　谷绪取出一枚空间钮，放出带回的战舰碎片。

　　银蓝色的金属碎片落向地面，部分坠进花海，压塌柔弱的花枝，飞溅起大片残红。

　　金属碎片形状很不规则，多数遭遇过火焚，边缘被焦黑侵蚀，很难辨认出本来形状。好在碎片足够大，逐一翻看，未遭焚烧的部分仍能看清颜色，还有残存的涂饰，勉强能拼凑出半枚舷号。

　　谷绪拿出战舰碎片，径直退到一旁，再没有出声。

　　严珣调动精神力托起碎片，剥离焦黑的部分，尝试还原颜色和涂饰。每艘战舰的舷号都是独一无二，不容作假。依据拼凑出的内容，已能肯定艾洛特的猜测。

　　“这的确是总指挥的旗舰。”冰冷声音响起，带出血腥的沉怒，令人不寒而栗，“安德烈，他该死。”

　　谷绪对此表示赞同。

　　执政官安德烈，他注定会死。这些战舰碎片会成为有力证据，让他更快跌落宝座，再没有任何挣扎余地。

　　解决一桩要事，谷绪举目环顾四周，望见聚集的变异狼蛛，猛然记起饲主的责任，当即打开空间钮，取出一头星兽。

　　这头星兽只剩下一半，另一半全都是硬壳，被他拆下来送给边缘星系的树人。

　　余下半边保存完好，肉质还很新鲜，取出来时伤口仍未凝固，在月光下泛起莹白色泽。

　　“开饭。”谷绪站在星兽旁，抓起星兽的一只爪子，用力向下撕扯，能听到清晰的裂帛声。

　　变异狼蛛早就饥肠辘辘。得到允许后马上聚过来，用尖牙和节肢撕扯肉块，围着星兽大快朵颐。

　　多次食用星兽肉，汲取血肉中蕴含的能量，这群狼蛛不仅个头增大，体质也发生改变。不知不觉间，它们发生二次变异，从甲壳到血肉，再到骨头，都在无限贴近星兽，远非寻常异兽能比。

　　银腹狼蛛嗅到食物的气味，当即放开空间钮，穿着它的新外套爬出谷绪的上衣口袋。

　　它个头娇小，看似不起眼，在族群内却威信十足。

　　它迈开八条细长的节肢，在星兽背部走走停停，找到肉质最嫩的部分，擦擦毒牙向下撕咬。

　　变异狼蛛主动让开，纷纷朝别处下口，没有一只和它争抢。

　　谷绪乐于看狼蛛进食，也或许是喜欢投喂的过程。

　　在狼蛛群撕扯星兽，开始狼吞虎咽时，他一跃登上星兽的背，站在高处，看着脚下的肉山在块状缩小。

　　“星兽之外，海兽的味道也可以。”

　　“你们吃不吃毒虫，沙虫，毒蝎，毒黄蜂还有毒甲虫，十二区有很多。”

　　“再来一次虫潮，你们很长时间不必为食物发愁。”

　　谷绪说话时，月光自头顶落下，为他披覆一层冷辉。漆黑的眉眼，苍白的皮肤，纯粹到极致的对比，竟有几分不真实。

　　严珣走到近前，仰望高处的谷绪，开口道：“这些碎片会成为证据，我有意联络各区治安官。”

　　“东西既然交给你，你可以随意处置，我不会插手。”谷绪探头看向他，背对着月光，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明白了，多谢。”严珣微笑向谷绪颔首。

　　确认战舰碎片来历，他心中已有计划，务必要使它们发挥出最大用途。获得谷绪首肯后，他片刻没有耽误，立刻打开通讯器，连续发出数条消息。

　　信息发出不久，通讯器频繁闪烁，一面接一面光屏展开，投影在半空，错落悬浮在他周围。

　　屏幕中释放白光，光芒向内收拢，凝出清晰的影像。

　　多名治安官接到消息，迫不及待发来通讯。心情激动之下，他们无法再多等一分钟。

　　“严珣，战舰碎片有多少？”荷斯率先开口。

　　“十三块，全在这里。”严珣移动光屏，展示出更多战舰碎片。

　　看到拼凑出的舷号，荷斯不禁双眼发亮：“不会错，的确是那艘旗舰！”

　　由于时差关系，第三区已是深夜，第二区尚在午后。

　　荷斯坐在办公室内，身后落地窗敞开，金发在阳光下闪烁，很是耀眼夺目。配合他此刻的心情，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总指挥的旗舰碎片，你真是好运。”泰娅紧跟着出声。她刚刚结束一场战斗，仍维持原始形态。一头巨大的剑齿虎出现在屏幕中，獠牙尖锐，令人望而生畏。

　　第四区的米兰达和第七区的海勒几乎同时出现。

　　身为一条巨蟒，米兰达难得如此急性子，不免使人感到惊讶。

　　海勒倒是可以理解。无论他的风评如何，对于舰队总指挥齐麟，他始终崇拜有加，这一点没人能够否认。

　　“旗舰碎片在垃圾星？真是匪夷所思。”米兰达说道。

　　“你在消息中说，藏匿碎片的是沼泽星人。”海勒目光冷厉，英俊的脸庞布满寒霜，“如此来看，当年那场阴谋，沼泽星人绝不无辜，他们一定是参与者。否则安德烈不会力排众议，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几人说话时，又一面光屏亮起，第十区的亚尔维斯出现在屏幕中。

　　他身着一件华丽的长袍，下摆拖至地面，覆盖住包裹小腿的长靴。长袍边缘镶嵌米粒大的晶石，组合成精美图案。随着他的动作，晶石闪烁彩光，如同水波荡漾。

　　第十区正值黎明，屏幕中的背景是盛放的花海。

　　鲜红的玫瑰满坑满谷，亚尔维斯置身其间，左臂环抱大捧花束，右手从中抽出一朵，递到鼻下轻嗅，嘴边牵起一抹浅笑。

　　相比战舰碎片，他对出现在严珣身边的黑发少年更感兴趣。

　　由于严珣站立的位置，他仅能看清少年侧面。通过显露出的皮甲，隐约能够猜到，他脚下踩着一头庞然大物。

　　海兽，异兽，难道是星兽？

　　只能窥见部分，亚尔维斯很难断言。

　　不过，围在四周的应该是狼蛛，一群大得超出想象的狼蛛。

　　亚尔维斯收起笑容，纤长的手指缓慢合拢，捏碎手中的玫瑰。鲜红的花瓣凌乱散落，长有尖刺的茎也被折断，流淌出汁液，好似粘稠的血。

　　“严珣，你不为我们介绍一下吗？”亚尔维斯终于开口，在相关战舰碎片的讨论中，他的话略显突兀，“你身边的美人，他是你的客人？”

　　一番话如石子投入池水，搅乱平静的水面，登时吸引众人注意。

　　治安官们纷纷看向严珣身后，荷斯一眼认出谷绪，眼底闪过一抹了然。米兰达等人记忆超群，初时觉得谷绪陌生，再看有些眼熟，陆续想起这张面孔曾出现在第一区的悬赏令上，还曾和严珣等人一起被通缉。

　　喻非在受到质询时，提及他是监狱屏障失效的关键。证据摆在议会，所有人都因他的异能震惊。

　　治安官们陷入沉默，没有人再开口，庭院骤然变得寂静。

　　气氛变化过于明显，谷绪转过头，面孔清晰出现在屏幕中。

　　夜色一般的头发，漆黑的眉眼，苍白的皮肤，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

　　米兰达等人曾见过他的照片，此时面对真人，却陡生一种荒谬感。照片里的人和眼前的少年完全不同，除了五官相貌，竟然没有半分相似，简直判若两人。

　　变异狼蛛同时停止进食。

　　它们陆续转过身，部分还爬上星兽背部，以保护者的姿态拱卫谷绪。

　　银腹狼蛛爬上谷绪的膝盖，嫌爬行太慢，直接吐出蛛丝，三跳两跳落到谷绪肩头，前足摩擦毒牙，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充满威胁意味。

　　两道金光闪现，查姆和亚娜离开城堡，出现在庭院中。

　　艾洛特没有现身，大概是不希望被更多人看到，他隐藏在黑暗中，审视这些陌生的治安官。

　　严笙被迫离开巨星时，这些人都很年轻，尚未有机会手握大权。实事求是地讲，严笙的死与他们无关。但想到严笙当年的遭遇，艾洛特很难不迁怒。

　　被保护的星球背叛，遭到信任的同伴背刺，举世皆敌，只能被迫流亡。这样的遭遇足以使人癫狂，即便是智脑也会燃起复仇的火焰。

　　假如没有谷绪，面对严珣，艾洛特也不会有任何好脸色。

　　智脑的出现打破僵局。

　　凝滞的气氛开始流动，谷绪利落站起身，从高处一跃而下，走到严珣身边低语两声，其后转身走向城堡，无意和其余人交谈。

　　被忽视的人中包括荷斯。

　　荷斯送出一颗星球，是基于谷绪对他的帮助。这很公平，不意味两人有更多情谊。

　　谷绪转身离开时，不忘收走星兽，顺便带走狼蛛群。

　　他的冷淡有目共睹。

　　不接触，不交流，没必要互相了解。

　　“孤傲的年轻人。”海勒评价道。没有批评和指责，只是直白地阐述观点。

　　“我认为是天性冷漠。”米兰达和他唱反调，表情中充满兴味，“不过，就算是傲慢也无妨，美人有任性的资格。”

　　其他人不做评价，相比谷绪，他们还是更关心战舰碎片。如果不是亚尔维斯开口，他们甚至不会留意到这名少年。

　　将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底，严珣垂下眼帘，转动右手上的指环，突然间开口：“这些战舰碎片来自总指挥的旗舰。”

　　他抬起目光，随意打了个响指。

　　精神力牵引碎片浮起，转动在他四周，逐一呈现在众人眼前。

　　“它们来自垃圾星，藏在沼泽星人挖掘的岩窟里。那是一伙星盗，显然和当年的阴谋脱不开关系。”

　　说话间，他再次打量众人，缓慢翘起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发现这些战舰碎片，并将它们带回巨星的是谷绪，就是你们刚刚见到的人。我认为，你们应当对他表示感谢，给予他足够的尊重。”

　　战争发展到今天，交战双方都很清楚，除非对手彻底倒下，不会有任何停火的可能。

　　各区边境战况焦灼，雇佣兵连续战败，死伤数百万。安德烈麾下的舰队却没有损失。

　　严珣和喻非认为情况不对，米兰达等人也察觉异样。

　　他们需要挖出安德烈的真实战略意图。那之后就是决战，彻底击溃对手，重建巨星秩序。

　　相比雇佣兵，投靠安德烈的舰队注定是最难突破的堡垒。只要舰队一日不出现在战场，僵持的局面就难以打破。

　　这些战舰碎片显然是破局的契机。

　　“沼泽星人藏匿战舰碎片，有目的在隐藏证据，或者是为留存把柄保全自身。安德烈否认谋害舰队总指挥，坚持声称自己无辜，但他雇佣沼泽星人作战，并多年默许他们潜入巨星各区，这其中显然存在问题。”严珣收起笑容，深情变得严肃。紫色瞳孔中浮现寒光，闪过嗜血的杀机。

　　“总指挥齐麟遇难，有证据证明安德烈是参与者。那么，投靠他的舰队都将是叛乱者，理应予以剿灭。”听完严珣的讲述，第五区治安官穆内开口。不愧是有名的毒蝎子，言辞直击要害。

　　“舰队的职责是守护巨星。为阴谋者账目，将不具有正义性。”喻非沉声说道。

　　相比众人，他来得最迟，在谷绪离开后方才现身。

　　十二区连日遭受袭击，雇佣兵像一群蝗虫，总是杀不尽。他带人驻守在边境，沿着边境线巡逻，很难有空闲的时候。

　　数个小时前，他与严珣商议进攻第一区，不料谷绪突然归来，两人谈话中断。

　　他正打算再次联络对方，就接到严珣发来的消息。

　　谷绪刚刚归来，严珣就得到战舰碎片，很容易将两者联系到一处。

　　事实证明，他想的完全没错。

　　通过严珣方才表态，他看到严珣对谷绪的维护，意识到这头银龙的认真。以龙族对伴侣的占有欲，想从他手里抢人绝非那么容易。即便成功，也会招来疯狂报复。

　　巫妖渴望力量，但不是无脑。

　　目前最紧要的事是攻破第一区，杀死执政官安德烈，重新建立巨星秩序。至于别的，可以今后再想办法。

　　有了战舰碎片，相当于掌握最有力的证据。

　　安德烈无法继续为自己狡辩。

　　治安官们很快敲定战略，决定集结力量进攻第一区，将执政官安德烈送上法场。

　　“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向舰队发出公告。”穆内再次开口，声音轻缓却使人头皮发麻，字里行间仿佛浸染毒汁，“所有舰队成员都应该知道真相。”

　　证据摆在眼前，是改弦更张，还是顽固不化？

　　假设两者都有，舰队内部势必会出现分歧，乃至于决裂。

　　矛盾无法调和，不意外将动摇军心。军心一旦动摇，距离失败也就不远。

　　“这件事交给我。”荷斯扳动手指，发出咔嚓声响。

　　他与伊戈尔始终保持联络。后者成功潜入第一区，目前有一个安全的伪装身份。借助赖利留下的渠道，正适合散播消息，让更多人清楚安德烈的罪行，彻底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接下来的数个小时，治安官们进一步完善计划，为即将到来的决战摩拳擦掌。

　　加尔什城主费岚中途加入，他没有贸然发表意见，大多数时间认真倾听，为接下来的行动调整安排。

　　城堡内，谷绪没有返回三楼，而是坐在一层大厅内，面前展开一张光屏，屏幕中是黑狼蛛梅丽的身影。

　　银腹狼蛛趴在谷绪肩头，安安静静，把自己伪装成一枚搭扣。

　　变异狼蛛留在大厅外，集体守在廊柱下，时刻关注谷绪的任何变化。

　　大厅内灯火通明，梅丽的声音清脆悦耳。

　　亚娜悬浮在谷绪身侧，艾洛特仍没有现身。谷绪却有种感觉，他就在附近，距离自己并不远。

　　“伊斯特请我转告您，他已经进入十二区，正设法打开不死城。”屏幕中，黑狼蛛站在窗前，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海洋。海风吹拂她的卷发，阳光亲吻她的脸庞，蜜色的皮肤几近赤金。

　　“他有办法进入不死城？”谷绪问道。

　　“是的。”梅丽离开窗前，来到房间一角，那里摆放着一尊雕塑，美貌的少女环抱石瓶，单手提着兽首，谷绪不只一次见过。

　　“她是不死城的创建者，凡是不死族的领地都有她的雕像。”梅丽转动雕塑，认真说道。

　　凝视屏幕中的画面，谷绪目光闪动，但没有出声。

　　“伊斯特是白狼蛛，我是黑狼蛛，我们的祖先都是不死族附庸。”梅丽继续说道，“黑狼蛛守护不死城，为不死族作战。白狼蛛掌握开启城市的钥匙。”

　　“开启城市的钥匙？”谷绪眼底闪过一抹疑惑。根据艾洛特给出的资料，那座城市深埋地下，早变成一片废墟。严笙曾想重启它，可惜一直没能成功。

　　“主人，不死城不会消亡，只会沉睡，这是白狼蛛才知晓的秘密。”梅丽有传承的记忆，却远远不及伊斯特。那只白狼蛛比她年长许多，她压根不知道对方活了多久。只知道他存在的时间很长，掌握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是这样。”谷绪靠向椅背，短暂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对梅丽说道：“给我伊斯特的通讯方式，我会联络他。”

　　“好。”黑狼蛛没有任何迟疑，立即照办。

　　与此同时，在十二区沙漠深处，一只巨大的白狼蛛穿梭在地下坑道内。他在搜寻各种毒虫，强行将它们驱赶到一起。

　　沙漠毒蝎不太情愿，立刻被有毒的蛛丝勒毙，当场被大卸八块。

　　血腥的一幕刺激到虫群，死去的毒蝎遭到分食，咀嚼声过后，坑道内仅残留干涸的血迹。

　　虫群聚集到一定数量，伊斯特发出威胁，驱赶它们向前。

　　大量毒虫挤占坑道，部分涌出地下，洪水一般蔓延，浩浩荡荡向前进发，俨然形成一场虫潮。

　　警报声四起，看守们分散在监狱四周，接连卷入和虫群的战斗，一时间分身乏术。

　　趁此时机，伊斯特驱赶毒虫撞击地下光网，不断消耗屏障能量。

　　等到光芒减弱，他依靠甲壳的保护冲过光网，顶着斑驳的伤痕进入地下废墟，向城市中心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