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霍尘紧紧地揽着顾青时的腰，一丁点也不愿意松开，偷偷闻了好几下。

　　还是很香。

　　“他怎么来的？”顾青时皱眉问道。

　　霍尘哼哼唧唧道：“我偷偷让阿姨把我带过来的……呜呜……”

　　脑袋终于抬起来了。

　　顾青时很嫌弃地推开了，“站好。”

　　每天都要来哭坟。

　　泪腺有那么发达吗？

　　保姆心里还是很忐忑的，走过来刚想要解释，霍尘就开始说了，“你不要怪阿姨……我……非要阿姨带我过来的，呜呜……”

　　顾青时脸色还是很苍白，只是蹙眉把那个执着凑过来的脑门推远了点，淡声道，“我有说我生气了吗？”

　　小孩有一瞬间的懵，抬头道，“还、还没……”

　　“所以不要替我做假设。”

　　顾青时抬手把那本被撞掉的书拿了过来，头也不抬地说：“去椅子上坐，我一会要输液。”

　　霍尘即便再不聪明，也知道对方现在是有点情绪不好了，他老实本分地挪开位置了。

　　眼眸一直往这边撇。

　　谁惹他生气了？

　　霍尘盯得毫不遮掩，看得相当认真。

　　“放着吧。谢谢您了。”顾青时温和地接过了饭盒，随后对小李说，“你送阿姨先回家吧。”

　　保姆脸色有些窘迫，本来都要走了，但还是和顾青时道了个歉，“先生，我不该自作主张带小霍来的，真的对不起……我把他带回家吧……”

　　霍尘刷的一下就站起来了，存在感极强。

　　顾青时抬眸看了过去，仍旧是带着笑意，安慰道，“没事，小孩子就是爱闹，带来也就带来了，别放心上。”

　　“他就是看您疼他，闹您呢。”

　　这话说得很是动听，让人一下子就卸下了心防。

　　保姆不由自主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又多说了几句饭菜的事，随后才心态平和地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顾青时的笑意就散了，恢复了正常的神色。

　　手上的这本书不算太厚。

　　——黑塞的《悉达多》

　　顾青时打算看一会再吃饭。

　　偏生有个不明物体在移动，挪到了顾青时的床前，很有分量感地趴在了人的床边。

　　但是没有吱声，很是安静。

　　门口有人在敲门，顾青时应了一声，护士就利索地进来扎针了。

　　看到多了个孩子还愣了一下。

　　“大概就两瓶和一个小袋，输完了你到时候直接按床铃就可以了。”护士例行公事地和人交代道，很快就挂好了液体。

　　视线忍不住地偏移。

　　那小孩生的唇红齿白的，长得是真的好看。

　　弟弟吗？

　　“姐姐，那可以边输液边吃饭吗？”霍尘没忍住多问了下。

　　护士看到人搭话，顿时声音夹了点，“当然可以，就是输液的手不太方便……你可以帮帮忙。”

　　她鼓励了下，随后就推着医疗车走了

　　顾青时从始自终没说多少话，只是又把那本书放下了，看着扎着针的手背有些出神。

　　“要吃饭吗？”霍尘探出来脑袋，小心翼翼地问道。

　　顾青时移眼看了过去，眼皮微垂，只是说，“不哭了？”

　　霍尘顿时窘迫了起来，一下子低下了头。

　　“现在不吃。”他有点困，顾青时回答了人上一个问题。

　　霍尘从病床的另一边，绕到了顾青时输液的那只手边，很认真地说，“要吃的，不吃对身体不好。”

　　说话倒是板板正正的。

　　青年靠在病床上，只是扫了一眼身边的小孩，很平静地说：

　　“你是不是长高了？”

　　好像没那么矮了。

　　霍尘知道这个人情绪不好，但看起来也不像是因为他，如果是他惹的话，现在自己应该在门口蹲着。

　　他正沮丧着呢，听到人这话还是激动了下。

　　“真的？”小尾巴瞬间就翘起来了。

　　顾青时看到这张小脸上的情绪变化不由得笑了下，只是道，“嗯。”

　　“那我们吃饭吧？”小狗开心地说。

　　又绕回了原点。

　　顾青时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保温盒放着呢，不会凉，你没吃饭？”

　　霍尘立马说道：“吃、吃过啦。”

　　顾青时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递过去一本书，“没事做就给我念书。”

　　他眼睛疼。

　　——《悉达多》

　　霍尘看了下，不大明白这是个什么书。

　　翻到人的书签那里，顾青时正好读完一节，下一节是“觉醒”。

　　“当悉达多离开觉者佛陀栖居的……祇（zhi）园……”

　　“祇（qi）”

　　霍尘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又磕磕巴巴地接着读：“离开乔文达停留的祇园时……他踯躅（zhi shu）独行……”

　　“踯躅（zhi zhu）独行。”

　　霍尘脸色涨红的犹如猪肝，扁了扁嘴，有点不想读了。

　　他有好多字不认识……

　　顾青时眼皮都没有掀开，只是笑着问：“有些字不认识？”

　　“嗯……”霍尘小声道。

　　“那怎么会建网站？”语气仍旧很平淡。

　　霍尘一瞬间就紧张了起来，他以为这人已经原谅他了，怎么还要提？

　　他磕磕巴巴地说，“学、学校……有教编程。”

　　顾青时抬眼看了下霍尘，这小孩眼睛红红的，看着倒是的确有些像样子。

　　果然装哭也有天赋。

　　但就在这时——

　　“咕咕……”可疑的动静从霍尘肚子里发出。

　　顾青时蹙了下眉。

　　霍尘见人不高兴立马捂住了肚子，小声道：“在消化……”

　　“为什么不吃饭？”

　　顾青时把人手里的书拿回来了，放回了床上，伸手朝旁边指了下，“拿过来吃饭。”

　　霍尘立马跑去把保温盒从桌子上拿过来了，然后看了看病床，又把保温盒放下。

　　自己努力地掰床上的卡扣，一个小桌子就从床尾移了上来。

　　随后他又弯腰把保温盒提了上来。

　　顾青时垂眸看着人的动作，莫名笑了下。

　　霍尘顿时心神荡漾的，脸颊红红的。

　　饭菜很多，有玉米排骨汤，还有黄米饭，剩余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家常菜，分了好几层，中间还有一些水果切盘。

　　倒是摆的整整齐齐。

　　“吃吧。”

　　顾青时反胃的感觉下去了一点，但还是有，所以他中午也没有吃太多。

　　倒是霍尘吃了不少，到了最后甚至有些不好意思。

　　“不要浪费。”顾青时又说了句。

　　霍尘这才全部吃掉了，认认真真，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这小孩还不忘抬头看人，轻声问，“你心情好点了吗？”

　　顾青时有一瞬间的愣神。

　　他怎么知道的。

　　霍尘吃完饭就把桌面上的东西收拾干净了，用餐巾纸给人擦得干干净净，随后用力把这个小桌子再卡到床尾。

　　全程顾青时都只是看着，目光有些轻微的疑惑。

　　霍尘把保温盒收拾好后，仰头去看顾青时，“阿姨会来收吗？”

　　“嗯，晚上会拿走。”

　　“噢噢，那我就不洗了。”霍尘低头自顾自地说道。

　　这导致顾青时产生一个错觉，他是在被一个八岁孩子照顾吗？

　　偏偏霍尘的确眼里有活，虽然夹杂着点想要“表现”的意思，但确实又端来了一杯水，放到了顾青时手边的床头柜上。

　　然后从高椅子上拽下来垫子，直接坐在了病床旁边的地上，胳膊趴在顾青时手边，仰头看着那个输液瓶。

　　“……”

　　顾青时觉得很奇怪。

　　但又没有那种反胃感。

　　“在这里没什么意思，为什么非要来。”顾青时靠在床边，垂眸看着人说道。

　　霍尘吃了饭就困，趴在床边道：“我就想来。”

　　眼皮有些迷离，抬手打了个哈欠，仰头去看顾青时，睫毛都挂着生理性的小泪珠，眨巴了下眼睛。

　　顾青时：“……”

　　就非要再装装。

　　霍尘有些遗憾，顾青时从来没有说过他可爱，这次对方也没反应，于是又转头去看吊瓶了。

　　很是认真。

　　“那晚上回去。”

　　霍尘摇头：“不要。”

　　顾青时想不明白，这究竟有什么好来的？他不用讨好自己的，难道还是不放心？

　　“医院多的是生病的人，万一传染了怎么办？”青年很平静地陈述事实。

　　霍尘看着吊瓶犯困，装可爱有点装累了，迷迷糊糊地说：“才不会……”

　　“我就不走。”有点藏不住的孩子气。

　　脑袋昏昏沉沉的，甚至都开始往下坠了。

　　顾青时觉得自己在看小视频里的小狗一样，抿了下唇，倒也不说什么了。

　　喉咙里没那么恶心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霍尘一直用手盖着他输液的手背，说是这样没那么凉，眼睛迷迷糊糊的，困得头都要歪了。

　　顾青时一直看着，目光平静又冷漠，他想不通。

　　没必要做到这份上，他才八岁……

　　是装的吗？

　　那也哭得太多次了。

　　“叩叩！”

　　“唔？”霍尘猛然吓醒，扭头去看门口，脸上警觉得很。

　　门口有个人敲门进来了，是个中年男人。

　　“是顾青时顾先生吗？”对方这么问道。

　　霍尘抓住人的手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人，有几分排斥。

　　“是。”顾青时应道。

　　“我是傅先生给您找的护工，负责照顾您在医院的饮食起居，他说他太忙了，今天没什么时间来看您。这是中午订的饭……您已经吃过了吗？”护工看到了保温盒，疑惑地说了下。

　　霍尘耳朵很尖，立马就听到了“傅先生”三个字，不由得更戒备了。

　　一丁点都不困了。

　　“不用了。”顾青时道。

　　护工又赔笑道：“我已经收过傅先生的钱了，不做事情不好的，他特别交代了要好好伺候您的，这样要跑腿要买东西我都可以的。”

　　霍尘单是这么听着都烦了。

　　顾青时不是说了不用吗？

　　点滴还在往下落，房间里倒是很安静。

　　霍尘扭头看了下顾青时，对方下巴很瘦削，脸也有些苍白。

　　只是表情平淡，没什么大的反应。

　　“不需要你。你走吧！”霍尘自作主张地大声说道。

　　护工站在门口有些无所适从，但就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给你钱你拿着就行了呗，活不用你干你还不乐意？你走吧。”霍尘从床边坐了起来，朝那边走了过去，仰头问道。

　　又重申了一次。

　　“这不合适的……”护工还是笑着，脚步没有挪动半寸。

　　霍尘一眼就觉出不对了，心想哪有这么死心眼的打工人，直接开玩笑问道，“难道他是让你来监视的？”

　　护工顿时表情就不对了，说道：“那哪能啊！我就是来照顾病人的，你这小孩说的什么话呀。”

　　顾青时面色很冷淡：“我不需要护工，你出去吧，我会和傅敛说。”

　　护工有些无措，心想这钱还没给完呢，剩下的不一定能拿到手……

　　霍尘立马道：“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这位护工这才立马走了。

　　霍尘这才又回到了顾青时手边，表情有些不大好，脑袋照旧放在病床边，抬头去看点滴。

　　发现快滴完了，于是就起身按了下铃。

　　顾青时还没说什么，霍尘闷声道：“他真讨厌。”

　　“谁？”

　　霍尘疑惑地仰头看过去，“傅敛啊！”

　　“为什么？”顾青时低头问道。

　　霍尘更觉得莫名其妙了，委屈道：“他给你安排个奇奇怪怪的护工，看着就不正经，也不通知你，算什么好人。”

　　门外有护士进来，打断了这场对话，她很快地换好了液体，随后和病人说道：“下午三点有雾化，到时候会有人来送药，您到时候在屋里就好。”

　　霍尘赶在顾青时之前，“噢噢，好的，好的。”

　　顾青时：“……”

　　护士顿时笑了，“您弟弟真可爱。”

　　霍尘不知道被戳中了哪根神经，反驳道：“我不是他弟弟。”

　　护士正好收拾好，推着车就准备走了，“是吗？那你是他谁呀？”

　　“我……”

　　耳根子都红了。

　　护士很快就走了，霍尘自觉地闭上了嘴，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在外面你觉得不合适就叫我哥哥。”

　　“不要。”小孩闷声闷气地答道，“你是顾青时。”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霍尘心里宛若一排排小蚂蚁爬过，又麻又痒的，有些口干舌燥。

　　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没有带薄荷糖。

　　“不要讨厌傅敛。”顾青时自顾自地翻看了那本书，随口说道。

　　霍尘顿时不乐意了，仰头看过去，“为什么！”

　　“他乱给你安排人，没有征求你意见，难道不该讨厌吗？”

　　顾青时侧头看人，轻声道：“讨厌也是很大的情绪负担。”

　　“很累的。”

　　霍尘有些懵，但还是老实地趴在人手边了，抬手盖住了人的手背，离开针孔很远的位置。

　　“傅敛和你又没有冲突，你不必因为他生气。”

　　书页又被翻了一下，发出簌簌地响动，很宁静。

　　霍尘听不懂，但是莫名有点不乐意，反正他就是讨厌他。

　　他以后一定要比他厉害。

　　下午有雾化，顾青时脸上扣个面罩，他神色有些许轻微的不适。

　　在做之前。

　　“霍尘，阿姨来取饭盒了，就在门外，要不要回家一趟？”

　　霍尘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一点也不想走。

　　顾青时轻微蹙了下眉，只是又说了句，“那回家帮我拿个东西。”

　　“什么？”霍尘这倒是答应了。

　　“牙刷。”

　　霍尘心想洗手间不是有吗？难道是嫌弃脏？可都是一次性的……应该还好吧。

　　他果然很难伺候。

　　“好，那还有其他的东西吗？”霍尘看着那个奇奇怪怪的雾化器，有点好奇。

　　“没有，走吧。”顾青时朝外挥了挥手。

　　霍尘这才不情愿地走出了门外，和保姆一起下电梯了。

　　但是走到一半，阿姨突然一拍大腿道，“小霍，你先下去吧，阿姨得上去拿下中午的饭盒，我给忘了。”

　　霍尘一想也是，忘记拿下来了。

　　或许是愧疚使然，或许是有些不好意思。

　　霍尘自告奋勇：“我上去拿吧，您腿前些天不是扭了下吗，跑来跑去也费神。”

　　这话说得着实好听，让保姆顿时忘了自己中午被“利用”的事了。

　　“那行，阿姨在一楼等你啊。”

　　霍尘从电梯半道下来了，准备走楼梯上去，他没过多久就走到门口了。

　　“咳咳咳……咳咳咳……”一阵激烈的咳嗽响起。

　　霍尘着急地推门进去了，看到了一个单薄的背影，屋里只有顾青时一个人。

　　护士走了？

　　他着急忙慌地跑过去，绕到了顾青时的正面，然后直接愣住了。

　　这人脸上扣着面罩，咳得相当难受，眼睛都红了，看着脆弱至极。

　　看到他来了，眉头蹙得更深了，抬手挥了下。

　　霍尘知道这是让他走。

　　“咳咳……咳咳……”顾青时呛得实在难受，他从前没有做过这种治疗，有些不适应。

　　伸手在床上摸索了下。

　　霍尘有些看呆了，但还是慌张地去拿纸巾了，抬手想要给人擦擦。

　　他唇边湿了。

　　“脏。咳咳……起开。”

　　门外有护士过来，看一直咳嗽效果有些不好，就先给关了下，房内的噪音一下子就消失了。

　　顾青时闭了闭眼，把面罩摘了下来，两颊有些潮湿，他垂眸拿纸巾擦了擦，并不言语。

　　“这个可能是因为气流过大了，有些寒凉，我给你调一下啊。”护士很是尽职尽责地摆弄仪器，随后又补充了下，“其实咳嗽也正常，大部分第一次做都咳嗽，药物刺激也会引起口水分泌过多，及时擦掉就好了。”

　　霍尘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人，有些走神。

　　“嗯。”顾青时应道，面色有些苍白。

　　护士重新调整好了仪器，最后有些担忧地说，“最好有个人看着你比较合适，一直咳嗽效果就不太好。”

　　“欸，小弟弟你在啊，帮你哥哥看一下。擦擦口水什么的，有事及时按铃啊。”

　　霍尘立马点了点头，再也没管那个称谓了。

　　面罩还是要戴——

　　顾青时蹙了下眉，不大想让人在自己身边，甚至极度后悔把那个护工支走。

　　他这个样子太难看了……

　　让孩子在这边算什么？

　　顾青时不明白自己算不算矫情，主要他觉得有点脏。

　　“小弟弟，记住了，要是哥哥一直咳嗽你就再来叫我。”护士又交代了下，随后就又开启了雾化。

　　顾青时面颊被盖住了大半，层层叠叠的雾气在面罩里积攒起来，看不太清具体的轮廓。

　　护士见没有咳嗽，就先推门出去了。

　　霍尘走到人跟前，拿着纸巾走到床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人的侧脸。

　　对方还是有些闷咳，但比之刚才确实是好多了。

　　透明面罩里的嘴唇微张着，看着很是病态。

　　霍尘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忍不住地看那里。

　　直到顾青时打了个手势。

　　——出去。

　　“你身边不能没人……我不回家了，牙刷我给你买行吗？”

　　顾青时不能说话，抬手指了下那个角落。

　　“咳……”闷咳了一下。

　　——保温盒没拿走。

　　霍尘抓住了人的手指，闷闷道：“我自己去洗，我一会就跟阿姨打电话。”

　　就是死也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