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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不甘心怎么办
现在是春天的尾巴,B市夜晚的气温骤降。
兰与书刚走到玩家俱乐部的楼下就被夜风吹得打了个冷颤。他拿出手机看时间,还差三分钟就是新的一天。他默默数了一下,他在玩家待了快五个小时,这五个小时漫长到仿佛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
他瑟缩着走到玩家俱乐部门口那块巨大的立牌下面,看着牌子上的广告语——玩家,让今夜如此美妙,他笑了笑,今天晚上确实很“美妙”。
这个时间点已经没有公交车和地铁,兰与书思考着是回出租屋还是去派出所。回出租屋要打车,而最近的派出所离他三公里,可以直接走过,但是,去派出所干什么?他问自己。去报警说他把严铠鸣打了还是说严铠鸣马上要来报复他?这两种情况听起来都很神经病。
他想起以前也不是没报过警。严铠鸣把他逼狠了的那段时间,他去报案,警察询问来询问去,给回复都是严铠鸣对他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管不了。
他一直记得最后一次从派出所出来,严铠鸣居高临下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堪称神气:“我是封杀你,又不是杀你,把报警的时间拿来跟我求饶,你早就安安稳稳地当你的大导演了。”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拥有显赫地位却没有起码的道德观念的人,即使不杀人,也能让人过得生不如死。
严铠鸣封杀他,是专门雇了一个团队来针对他。他投出去的剧本有人感兴趣想投资,没等他高兴两天投资方就委婉地表示他得罪过严铠鸣,合作的事再说;他去剧组找工作,结果严铠鸣让人来剧组闹事,又打又砸好几次后,等他再去面试别人一听是他连连摆手;后来他好不容易进了一家广告公司,三天后公司以试用三天不满意为由辞退他,再后来他跑去艺考机构当老师,严铠鸣的人在学生和家长群里造谣他曾经性骚扰过女学生,迫于家长们联合抵制,他只能被迫辞职。有几个大学同学不忍心看他受苦,帮他介绍工作,隔天那几个同学就丢了饭碗。
如此种种,只是这两年里严铠鸣对他做过的事的冰山一角。
兰与书不愿意再去回想,决定先回家,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想。他拿出手机打开叫车软件,输入地址后看到预估车费将近200块钱,一边吐槽怎么这么贵一边选择支付,结果银行卡提示余额不足他才想起,就在刚刚,他把所有的钱都转给了玩家的老板。
“……”也就是说,他现在身无分文。
他抬头望望天,现在回玩家让老板仔细核算赔偿金额还来得及吗?但是万一算完还要补钱怎么办?退出打车软件,他苦涩地想,自己短暂的人生没怎么经历过大起,反倒是从毕业那年开始大落落落落落,一直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就在他怔愣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有人叫他的名字。
“兰与书。”
不过一晚上,他已经熟悉那道声音,是那个叫盛无极的男人。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选择了回头。
有些冷的夜晚,酒吧街闪烁的霓虹灯也变得冷清。在目视盛无极朝自己走来的那段时间里,兰与书认真打量起这个刚刚救了他,然后又说要跟他做交易的人。
他是个年轻且英俊的男人。乌黑的短发,锐利的眼睛,挺直的鼻梁,以及看上去就很无情的薄唇。他穿一件黑色的卫衣,衣服胸口上印着一个大大的白色字母“S”,下面是一条水洗破洞牛仔裤,洞口开在膝盖处,脚上是一双黑白色的耐克鞋。
盛无极走近,对他展露一个和煦的微笑:“走吧,我送你回家,车停在旁边。”
兰与书自动忽略他的自来熟,面不改色地拒绝:“不麻烦盛总了。”
盛无极看了一眼他捏在手里的手机:“你应该连打车钱都没有了吧,不然也不会一直站在这里。”
“……”
虽然确实是因为没有钱,但他能解释他是因为出神才忘记离开的吗?
注意到兰与书的表情,盛无极大概猜到自己刚刚的那番说辞让他心有戒备,于是他先给自己开脱:“我跟严铠鸣不一样,我喜欢你情我愿,你不愿意我不会逼你,送你是想着既然救了你,好人做到底吧,你不会真的想连夜走回家?”
想到自己确实一分钱也没有,兰与书有点犹豫,他无比希望立刻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里躺下,只有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才能叫他安心。
盛无极不着急,环顾了一下四周,忽然凑到他的耳边低声示意他往某个方向看:“你看对面那辆灰色的面包车,站在门边抽烟的两个男人是严铠鸣的保镖,我认得,你说要是我晚下来两分钟或者现在就让你自己走,他们会不会立刻把你绑上车连夜拉到深山老林活埋了?”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两棵国槐树底下,果然停了一辆面包车,有两个壮汉蹲在车门边抽烟,冷冷夜里竟然光着膀子,露出刺着青龙白虎的纹身,他们时不时朝盛无极和兰与书这边看一眼。
兰与书瞬间紧张起来,刚刚死里逃生的那股恐惧死灰复燃。他感觉自己又想吐了。
盛无极见兰与书信了,压着得逞的笑意:“所以还是让我送你回去吧。”
恐惧战胜了兰与书,他不再坚持,微不可察地颤抖着:“那就再麻烦盛总一次。”
他告诉自己,最后一次。
跟着盛无极走到他停车的地方,兰与书一眼认出那是一辆银灰色的科尼赛克。他以前的邻居哥哥喜欢买跑车,曾经给他科普过很多跑车品牌,因为科尼赛克被称为“北欧幽灵”,加上它独特的车身设计,兰与书对它的印象尤为深刻。
兰与书本来想坐后座,但盛无极在他行动之前先拉开了副驾驶的剪刀门,一双眼睛盯着他,大有他不坐这里就不开车的架势。没办法,兰与书只好硬着头皮弯腰坐进副驾驶。
车里,盛无极问兰与书家在哪里,兰与书说了个地址,盛无极把名字输进导航,是位于六环附近的小区,路线规划提示全程需要将近一个小时。
“住这么远,为了躲严铠鸣?”盛无极一踩油门上路,顶级超跑的引擎轰鸣声刺破黑夜。
兰与书摇摇头:“没,那边在郊外,房租比较便宜。”
“你好像很缺钱?”盛无极问完才发现自己完全是在废话,一个全身上下只有两万块的人,连车都打不起的人,不缺钱难道缺心眼吗?
兰与书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腹诽:你一辆车就要三千多万,当然不会缺钱。他对盛无极有些抵抗,不想回答他,于是扭头用后脑勺对着他,盯着车窗外忽闪而过的路灯沉默不语。
见他一副拒绝做任何回应的姿态,盛无极握着方向盘上的手指敲了敲。兰与书现在对他还有防备心,说太多反而适得其反,他想了想,决定换个思路。
“你今天应该很累,”他打开车里的暖气,“先睡一下吧,到了我叫你。”
兰与书没说什么,正好装睡着了还能避免和他产生交流。
一开始他没想睡的,毕竟他算不上完全信任盛无极,没想到车厢里被暖风吹了一会儿,身上慢慢感觉到温暖,困意马不停蹄地跑出来。刚开始他还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生怕真睡过去了盛无极要害他怎么办?后来眼皮实在沉重,他自我开解,反正自己就剩条命,他想要就拿去好了。
他和严铠鸣斗智斗勇一晚上,精神高度紧绷了一晚上,哇哇大吐那会儿就已经觉得疲惫不堪,后面又强撑着连喝了三杯威士忌,这会儿被车内的暖气烘着,兰与书破罐子破摔般放任自己跌入梦境。
梦中,他回到了十八岁生日那天。兰国青送给他一辆银色的保时捷911作为成人礼,他亲手剪开绑在车头的巨大的红色蝴蝶结。林芳拉开一束礼花,“砰”的一声,七色的彩纸在空中炸开,然后纷纷扬扬地落了他满头。
他们两人高兴地拍着手,围着他打转:“祝我们的宝贝儿子十八岁生日快乐!”
紧接着,梦境的画面一转,转到他一个人急匆匆地把家里的所有能卖的东西全部卖掉,兰国青酒窖里的酒,林芳的金饰翡翠,还有他的保时捷。
他潜意识里清楚自己是受盛无极科尼塞克的影响,才会在梦中想起那辆车。那辆对他有着纪念意义的车。在梦中,他有点悲伤地想,如果两年前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一定不会为了钱去赴严铠鸣的酒局,那么他也就不会一步步走到今天,被严凯明围追堵截到连打车回家的钱都拿不出来。
盛无极安静开着车,最大马力可达2300帕的科尼赛克被他开得堪比宝马mini。在一个90秒的红灯,他停下车去看兰与书——他睡得并不安稳,蜷缩着身体,双手交叉环抱住自己,一个很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目前他还不知道兰与书和严铠鸣发生过什么,对这个人的了解也是刚才张周说的那几句话。他应该早就想到的,兰与书能两次把严铠鸣开瓢,又怎么可能突然答应跟他做交易。
他还是过于自信了,也可以说是以前的交易来得太顺利,以至于让他误以为全天下的人都是一样的,只要知道他是盛无极,只要他开出吸引人的条件,所有人都会屁颠屁颠地扒住他不放。
摸出烟和打火机,盛无极给自己点了一根,怕烟雾熏到兰与书,他打开了自己这一侧的车窗,左手夹着烟搭在车窗上,等着红灯变绿灯。
红灯进入10秒倒计时,盛无极拿出手机给助理王西奥发微信:去查一个叫兰与书的人,从严铠鸣两年前被人打了开始查兰与书住的是个老小区,小区门口的路又小又窄,还停满了各种夜市小摊贩的手推车以及堆满了没来得及处理的生活垃圾。盛无极的车开不进去,最后只能停在路边。
他看兰与书没有要醒的迹象,索性让他继续睡。
手机提示有新微信,是助理王西奥的回复,说收到,立刻安排下去。盛无极想了想,点开张周的头像,打字:你找人盯着严铠鸣,他要是找兰与书麻烦……
不过一秒钟,他停下打字的动作,问自己现在是在干什么?兰与书已经拒绝了他交易,他上赶着去做没有回报的事吗?
他敲击回车键,删掉对话框里的文字,又想抽烟了。
盛无极烟瘾不算大,平均两天一根,工作压力大的时候一天一根,但是今天从见到兰与书开始到现在,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抽了多少。他把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火,嗅着近在咫尺的烟草味道。
他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转着打火机,盯着兰与书的侧脸看了很久。他估计是梦到了不太好的东西,眉头紧皱,表情有点痛苦。
盛无极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到耳朵后面,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兰与书,醒醒。”
兰与书睁开疲惫的眼睛,对上盛无极的目光有片刻的失焦,得有五六秒的时间,眼神才恢复清明。他挺直上半身,坐好,哑着嗓子问:“到了吗?”
“嗯,到了,”盛无极指着车窗外一塌糊涂的路况,“车开不进去,你要下车自己走。”
他的声音听着有点冷淡,兰与书眨一下眼睛,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问,点点头,对他笑了笑:“谢谢盛总,虽然今天已经谢了你很多次,但还是想再一次郑重地向你道谢,那我就先走了,盛总回去慢开车,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这四个字像玻璃珠子落进一只瓷盘里,滴滴答答敲着盛无极的心,紧接着他听见“咔嗒”一声轻响,是安全带卡扣解开的声音。
盛无极的大脑像是被人用橡皮筋弹了一下。刚刚在玩家,严铠鸣将要把兰与书带走时在他脑袋里一闪而过的那个念头又跑了出来——如果他们今夜就此分别,他将不会再见到这个叫做兰与书的人。
电光石火之间,他的身体先他的大脑做出反应。他伸手扼住兰与书的手腕,叫他的名字。
“兰与书。”
他拉住他了,却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兰与书明显被他的动作吓到,身体轻微抖了一下才回头看他。动了动手腕,扯不出来,盛无极很用力,用力到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盛总……”兰与书刚开口说了两个字,就被打断。
“兰与书,”盛无极第三次叫他的名字,担心他会逃跑一样,扼住他的那只手力气又加重了两分。盛无极用空着的那只手在杂物箱里翻了几下,最后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张名片模样的小卡片。
他把名片放进被他紧紧攥着的兰与书的手心里。
“三个月,做我的床伴三个月,我帮你摆平严铠鸣,我知道你已经拒绝过我,但是我还是想说,金钱交易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无耻,大家不过是各取所需,任何时候,只要你给我打电话,你就可以彻彻底底摆脱严铠鸣,做你想做的事。”
兰与书视线落在手心那张蓝色的名片上,他眯了眯眼睛,终于看清“盛无极”是哪三个字。盛开的盛,而“无极”两个字让他想到了一部老电影——《无极》,也不知道这两者有没有关系。
良久,兰与书慢慢合上手心,名片尖锐的四角硌着皮肉,提醒他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盛无极,”兰与书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语气平和冷静:“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