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方知墨也不记得通话是怎么结束的。

　　只模模糊糊记得自己好像无意识报了一串地址, 甚至精确到了宿舍门牌号。

　　估计只要X想，不管自己愿不愿意，他完全可以破门而入。

　　但发烧带来的头痛实在难受，方知墨顾不得纠结别的, 挂断电话, 就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他忽然听到门被敲了一下，声音不轻不重。

　　方知墨眼睛睁开一条缝, 但像有千斤重, 很快又沉沉地闭上了。

　　几分钟后，手机震了几下。

　　他挣扎着摸过手机, 打开一看。

　　[X]：药到了，在门口。

　　[X]：接点儿热水把药吃了。

　　[X]：宿舍有热水吗？

　　[小墨点]：有的。

　　方知墨强撑着下了床，后退着下楼梯时几度天旋地转, 要不是紧紧扒着栏杆, 估计要头朝下摔下去。

　　好容易下了床, 打开宿舍门, 果然看到放在门口的一个小小的白色纸袋，印着某外卖买药小程序的名字。

　　方知墨探头左右看了一圈，没看到什么人影, 迅速将纸袋捞了进来, 打开一看, 里面有好几种药, 退烧消炎止咳的都有, 十分齐全。

　　方知墨选出退烧药按出一粒, 配着矿泉水把药吃了，胃里冰冰凉凉仍不太舒服, 还是去烧了热水。

　　他抱着膝盖，赤着脚踩在椅子上，迷迷瞪瞪等待热水烧开。

　　烧水壶发出呜呜水汽声，有些吵，又或许是退烧药缓慢生效，方知墨困意慢慢散去了些，忽然想起——

　　不对，外卖好像是上不来楼的啊？

　　那刚刚是谁敲的门？

　　他突然一下就清醒了，摸出手机，给X回消息。

　　[小墨点]：……刚刚忘了说，我们宿舍外卖不能上楼的，要放在一楼自己去拿。

　　[小墨点]：你是请人帮忙带上来的吗？

　　[X]：嗯。

　　方知墨微微松了口气，心想，这样说来，他至少不是跟楚洵一样，那么巧还跟自己在同一栋宿舍楼。他看着对话框，打了行字，想了想，又一个一个地全部删掉。

　　他往上滑了两下，停下手指，果然看见几句来自X的未读消息，时间昨晚的和今早的都有，在他睡着之后、醒来之前。

　　“雨很大”、“你淋到了吗”、“晚安”、“醒了吗”、“天晴了”，等等。

　　但方知墨都没回，就跟前些天一样。

　　但前面那几天是故意不想回，昨天则是因为生病太难受，真的没看见。

　　所以他才会觉得方知墨“彻底不打算理他了”？

　　甚至还特地打来电话询问。

　　可他又为什么会在意自己有没有回他消息？

　　他大名实在不难打听，换男女朋友如流水，甚至同系的学长都被他招惹得不轻，连孟宥都觉得过分。

　　方知墨只是有点儿胆小，头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又怕自己动心太多，感情被习惯了游戏人生的人辜负，所以一有一点点不对劲的苗头，就打算先逃跑。

　　怂是真的有点怂的，但也算是他一直以来的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就像蜗牛，外面的世界未必有危险，可最安全的地方一定是自己的壳子里。

　　可他没有想到……X会这样执着地追上来。

　　方知墨实在看不懂他。

　　浪荡成性、名声在外的是他，但声音好听、在聊天时同自己处处合拍、关心自己、给自己买药的也的确是他。

　　虽然都不是什么大事，很可能又只是一个顺手，可在此时此刻，方知墨还是有一点点心软，至少，他没办法在此刻继续对向自己散发善意的人刻意冷淡下去。

　　水烧开了，方知墨去倒了一杯，又兑冷水，到刚好可以下口的温度。

　　他慢吞吞抿了一口，慢吞吞打字。

　　[小墨点]：谢谢，我好多了。

　　[X]：嗯，吃了药睡一觉。

　　[小墨点]：好>.<

　　[小墨点]：对了，感冒药一共多少钱？我转给你。

　　这回对方没立即回过来了，方知墨看着上方“正在输入”了一会儿——

　　[X]：语音11's

　　方知墨一顿，伸手点开。

　　微哑的男声再次回荡在宿舍里。

　　“先欠着吧。”

　　“等你下次不理我……再来找你要。”

　　还是方才通电话时的熟悉声音，语气却轻飘飘的，不复方才的沉肃。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方知墨甚至像能从里头品出一丝细微笑意。

　　既像在逗他，偏又听起来很温柔。

　　方知墨飞快掐掉语音，攥紧手机边边。

　　心脏突然克制不住的跳得奇快。

　　耳边听的是这句语音，满脑子却记起的是起方才通话时，对方那句“你别害怕”。

　　刚刚通电话的时候大概是思绪混沌，没觉得有什么，只是被哄得乖乖说了宿舍号，现在却越想越脸红。

　　要命。

　　这渣男究竟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蛊人？

　　大概是知道的，不然哪有当渣男的资本，总不可能只凭长得帅腹肌好看吧。

　　方知墨手指放在按键上，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总觉得不管回复什么，都像在回应他的暧昧。

　　他现在不想回应。

　　于是删删减减好几次，干脆只回了一长串点点点过去，然后也没有再等他的回复，直接关了手机，重新爬上床睡大觉。

　　只是就算躺着，也半天没有睡不着，那阵心悸许久都没散去，反而越跳越快，差点让他怀疑刚刚吃下的是假药。

　　-

　　烧退了，方知墨身上终于有了点力气，披上外套，下楼去食堂吃了一顿饭。

　　但一碗粥喝到嘴里毫无滋味，熬得软糯的米都像刀在割嗓子，方知墨感觉后遗症有点儿严重，最后还是去了一趟校医院。

　　被捅了两下喉咙，他才知道自己这场病并不光是因为淋雨，而是流感。

　　好在烧褪得够及时，症状已经不算太严重，医生又给他开了盒特效药，叮嘱他好好休息。

　　流感不比普通感冒，没那么快好彻底，方知墨担心传染同学，身上又的确还不大舒服，加之一些别的他不想说出口的原因，总之一回宿舍就打电话给系里请了假，又给妈妈拨去了电话。

　　家里很快让司机来接，方知墨收拾书包，回家住了几天。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过了好些天，在周四晚上，他接到了孟宥电话。

　　孟宥跟林芃一起，在附近和朋友聚餐。

　　是林芃亲戚那边的场子，刚吃完晚饭，其他人还要另外去找地方玩，孟宥懒得继续，想到方知墨家就在这边，便打电话喊他出来作陪。

　　“……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啊？”方知墨趴在家里两米二的大床上，被子柔软舒适，有点不大想动。

　　“好玩儿的地方。你来就对了，就在你家旁边，我还能把你卖了？”

　　那头声音嘈杂，孟宥说了两句就“挂了挂了”，又给他发了个定位。

　　地方确实就在别墅区附近，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但方知墨赶到时，看着眼前“燃情网咖”几个大字，还是不免陷入了无语。

　　被人引到包厢落座，孟宥早已开机玩上了，就是最近很火的那款塔防游戏。

　　“只是打游戏的话，我在家里也可以啊。”方知墨放下包，在他旁边的机位上坐下，“家里也有电脑。”

　　“在家里能有什么氛围？”孟宥戴着耳机，声音很大，“上号上号。”

　　来都来了，方知墨就也加入游戏。

　　几乎没有男生不爱打游戏，方知墨其实也不例外，只是他水平比较一般，但既不怎么好意思找人带，单排又老是输。

　　曾经还遇到过几次大逆风被队友甩锅狂喷的经历，他说不过别人，被喷得差点当场自闭，退出游戏之后又莫名其妙越想越气，一晚上都在复盘当时应该怎么反驳回去，于是也就渐渐地玩得少了。

　　队伍里已经组了四个人，孟宥将方知墨拉进去，很快开了五排车。

　　方知墨有自知之明，基本拿辅助位，偶尔才拿两次中单。队里的人有厉害的，也有跟他一样菜的，耳机里一直热热闹闹。

　　一小时过去，有输有赢，还算尽兴，方知墨有加入队伍里的聊天，虽然话不多，但也笑了好几次。

　　中场休息，孟宥去冰柜买饮料，方知墨也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在包厢旁无人的阳台上做广播体操伸懒腰。

　　孟宥拿着可乐过来，远远看见他在那伸胳膊伸腿，就忍不住笑了，走过去递给他一罐，“喀拉”一声，又在他身侧坐下。

　　“怎么样，心情好点儿了嘛？”孟宥喝口饮料，突然问他。

　　方知墨嘴里还鼓着可乐，有些莫名：“嗯？”

　　“别装了，你和我谁跟谁啊？你嘴巴一垮我就知道你不高兴。”孟宥有理有据，“从上周开始就突然不对劲，还一声招呼不打跑回家，这几天也是，找你视频吧，也不说话，还没两句你就神游天外。说吧，什么事儿？”

　　“……”

　　方知墨没想到孟宥这么敏锐，慢吞吞将可乐咽下去：“也没什么事啊……”

　　他眼神闪烁的样子太明显，孟宥盯着他脸看，在脑子里对了下时间，突然灵光一闪，怀疑道：“你不会还在因为那个姓魏的郁闷吧？”

　　“……”方知墨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人傻了。

　　方知墨压根就不会装，孟宥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自己肯定猜对了。

　　说实话，孟宥有点费解。

　　虽然他也肯承认，那个魏明轩长得是有点帅，身高体格感觉也的确是小墨可能会喜欢的那一款，但那股子渣里渣气的劲儿实在恶心人，关键是，小墨跟他加了微信压根就没聊上，就地铁那次瞟了几眼而已啊，值得这么惦记？

　　而且，只是简单惦记一下也就算了，可是为了这么个东西影响这么久的心情，未免也太不值得了。

　　想起那天在ktv目睹的场面，孟宥很想再说几句这个人的坏话，但看方知墨的表情，还是硬咽了回去，问：“你喜欢他哪里啊？长相？”

　　看起来就不像个好东西的长相？？

　　“当然不止是啊。”方知墨抿了抿唇，小声道，“其实，其实我们有聊过。”

　　孟宥瞪大眼睛：“……跟谁？魏明轩啊？”

　　方知墨抠着易拉罐拉环，有点尴尬地点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孟宥“啪”一下把可乐墩在小茶几上，站起身来，“他勾搭你啊？但你不是说加上之后就没说话了吗？？”

　　“不是不是，是过了一段时间，又聊起来的。”方知墨脸有点红，觉得“勾搭”二字哪里不对，可想到两人聊天的内容，又没想出可替代的词汇，“没有聊多久。”

　　孟宥声音都大了：“靠，这男的有病吧，一边跟徐白莲不清不楚，一边又勾引你——我他妈——”

　　“算了！”眼见孟宥都跳起来、左看右看一副要找家伙去跟人干架的架势了，方知墨连忙拉住他，“我们就是随便聊了几句，没有聊太多，而且他都不知道我是谁！”

　　孟宥瞟了他一眼，方知墨就笑：“我知道你当时是吓我的，你没有把我名字告诉他。”

　　“那肯定。”孟宥哼了两声，“你当我跟你似的缺心眼呢？”

　　又皱着眉头问：“但你跟这狗……跟魏明轩聊天的时候，他就没主动说过自己是谁吗？也没提自己跟徐白莲的事？”

　　“没有，”方知墨小声道，“我们就没有聊太多现实里的事情。”

　　只是差点面基，但立刻刹住了而已。

　　孟宥冷笑一声，心想这倒也是，都暴露渣男本性了还怎么勾搭人？海王必备手段罢了。

　　想到这里，孟宥突然就有点后悔，心想自己也算有责任，要不是自己当时在地铁上那么积极去帮小墨要了那男的的微信，说不定就没有这一坨事了。

　　……可要的时候谁知道？渣男也不会把渣男两个字纹脸上。

　　方知墨突然问：“他……魏明轩，是跟学长在一起了吗？”

　　“嗯？没在一起吧，姓魏的朋友说他是单身。”

　　其实周围基本都是认识的人，只要开了一个口子，事情就很好打听。那天之后，孟宥当场就搞到了不少情报，也把魏明轩跟徐维宜之间的事儿摸了个七七八八，只是方知墨连现场视频都不想看，他也就没说。此刻闻言，孟宥不设防地就道：“我听说是徐白莲单方面倒贴，但这男的自己也有问题啊，不主动不拒绝，海惯了——”

　　说到一半儿，孟宥想起什么，一下停住话头，警惕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方知墨立刻抿住嘴，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不说话了。

　　“我跟你说，你给我小心点啊。”孟宥指指他鼻子，严肃道，“你跟人家压根就不是一个段位的，人家和小姑娘谈朋友的时候你估计还在玛卡巴卡呢，不合适。”

　　方知墨被训得缩了一下脑袋，小声道：“不会的。”

　　“嗯，乖，回头就把人拉黑了吧。”孟宥满意道，“趁他现在还不知道你是谁。”

　　“……哦。”方知墨眼珠转了两圈，含糊地应，“那我，那我回去看一下吧。”

　　他害怕话题围绕这个继续下去，连忙转移话题，说还想打游戏。

　　两人一道回了机位，却发现刚刚的队伍已经散了，看聊天记录，是有的人去组了其他队，有的人下线了。

　　“不然我俩双排？”孟宥问。

　　方知墨很诚实地摇头：“不要，你好菜。”

　　“……我。”孟宥哽了一下，想到方才的战绩，无法反驳，“好好好，我菜，我去摇个大腿过来带好吧。”

　　孟宥去微信上疯狂滴人了，方知墨则靠在椅背上刷了一会儿手机。

　　忽然，面前的电脑屏幕一闪，方知墨抬头一看，见游戏大厅里跳出一个组队申请。

　　仍然是熟悉的头像，他没多想，以为是孟宥，很快点了接受邀请。

　　一直到进到队伍里，方知墨定睛一看，才看清队列里的另一个人，ID写着“X”。

　　方知墨：“……”

　　这游戏跟微信连通，倒也不怪X发现自己在玩，方知墨只是觉得自己是不是该抽空去挂一下眼科。

　　不然为什么老是眼瘸。

　　他握着鼠标，刚慢吞吞地移到“退出组队”键上，就见队伍喇叭的位置亮了起来。

　　跟着，耳机里就响起对方的声音——

　　“双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