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楚洵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看着对话框, 几乎像能透过屏幕看到那人臊得泛粉的脸。

　　男生这笑声低沉又愉悦，让车内气氛也不由松快了些许。

　　出租车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司机在附近拉活儿好多年了，这片儿大学生多，接的客人也多半是大学生, 司机自己也是个话痨, 经常和客人唠嗑两句。

　　可这男生上车以后, 司机就那么一看——怎么说呢，也不是以貌取人, 反正看着就不像个能闲聊天的。

　　让话痨闭嘴是件极其难受的事儿, 憋了这么许久，司机终于有机会开了口, 寻了个和这种半大小伙子聊天的标准切入点：“小伙子谈恋爱了吧？”

　　男生笑意微敛，从手机中抬头，看了一眼司机：“还没有。”

　　司机大叔正要说看着可不像, 就听男生继续道——

　　“准备谈。”

　　司机：“……”

　　大叔被这三个字震得半天没反应过来, 等回神, 对方已经移开视线。

　　另一头。

　　小小的414寝室里, 方知墨被空气尬得喘不过气来。

　　他满脸通红地抠着屏幕，回忆着自己方才那个过于活泼的感叹号和波浪号，就连狡辩自己也是手快没有打完字就发出去了都没办法。

　　X会不会觉得自己特别迫不及待、特别不矜持啊？？

　　他崩溃地将手机一扔, 心想, 早知道就不爬上来拿手机了。

　　崩溃只维持了三秒, 又将手机重新捡回来, 看见对方已经发过来了新消息。

　　[X]：有个心理系的同学, 他们的心理大讲堂送不出票。我是想问你有没有兴趣, 如果有空，可以去听一听。

　　哦。

　　原来只是因为送不出去票。

　　才不是特地想见他。

　　方知墨绷着脸蛋, 红着耳根，打字：“我也不是什么都想去的——”

　　[X]：我拿了两张票。

　　两张票？

　　方知墨删除刚刚打的字。

　　[小墨点]：原来是这样！那当然要支持一下校友的！

　　[小墨点]：……活动是几点啊？

　　[小墨点]：我考虑一下下。兔兔思考.jpg

　　-

　　晚十点。

　　终于差不多到了要睡觉的时候。

　　明明早已洗过了澡，但刚刚太兴奋，一下忍不住吃了两颗橡皮糖，现在嘴巴里甜甜的一股水果味。

　　于是方知墨又端上小脸盆，赶在人聚集的时段冲进洗浴间，打算重新洗漱一次。

　　临近睡觉，他情绪却比白天时还要高亢，心里像开出一朵花，看什么都开心，就连洗面奶打出的泡泡都觉得无比可爱。

　　……完蛋了。

　　还没有见面，自己就这么上头，到时候真见了面，自己会不会表现得很蠢啊？

　　正努力思考到时如何保持矜持，手机上就突然弹出一通语音电话邀请。

　　是孟宥。

　　孟宥今晚出去聚会了，说是谁谁谁的生日，和林芃一起去的，方知墨已经默认他今晚不会回宿舍。

　　怎么现在突然打电话了？

　　水房四下无人，方知墨又刚好在漱口，没有手接电话。

　　还好他戴了蓝牙耳机出来，索性连上，又将手机搁在洗手池上方，按下接听键。

　　“靠，小墨，惊天大八卦！！！！”

　　孟宥声音里的兴奋隔着电话线都能清晰地传过来，方知墨被震得耳朵发麻，连忙将耳机音量调小。

　　“手机刚刚没电了，妈的，好不容易借了充电宝才来给你打电话！！！”那头情绪高昂，激动得连连爆脏话，忽然又顿了下，“你不会已经睡了吧？”

　　“……还没有。”方知墨将音量又往下调了两格，“怎么啦，什么八卦？”

　　显然是八卦比较重要，孟宥没注意到方知墨莫名愉快的情绪，自顾自地接着道：“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徐维宜在倒追体院的一个富二代吗？？你知道这人是谁吗？？？我他妈震惊了我靠！！”

　　嗯？

　　大概是今晚的思绪全被即将要到来的约会充斥，方知墨难得花了几秒，才从回忆里调出徐维宜的那桩事。

　　方知墨日常不是个会太关注八卦的人，连据说很多瓜的校园论坛都不太逛，对周围人轶事的了解基本来自于孟宥，但大多也就属于随便听听就过的程度。

　　唯独对徐维宜那件事有些许上心，也不为其他，只因他无意看见那一幕，好像撞破了他人的小秘密。

　　而且那个男生感觉不像是什么好人，有点渣渣的，看起来就很像那种会出现在情感树洞里的主人公，而对象又是同系学长，所以怎么也会关注一点。

　　方知墨预想接下来的八卦估计会很抓马，说不定还会很炸裂，于是左右看了一圈，屏住呼吸，小声问：“是谁啊？”

　　“你肯定想不到是谁！”孟宥尖叫道，“就是你一直惦记的那地铁哥啊！！”

　　方知墨：“……”

　　……嗯？？

　　他愣怔了几秒钟，一时之间，有点没太反应过来，只是慢半拍地思考，徐学长的那桩八卦，是怎么会突然跟自己扯上了关系。

　　呆愣的时间太长，久到甚至有进水房的人频频朝他投来打量，估计是在迷惑这人为什么傻站在水池前一动不动。

　　一直到手机上方跳出来一个消息气泡，将他拉回神。

　　[X]：会场旁有家奶茶店。

　　[X]：喜欢它家的草莓椰椰啵啵吗？到时候带给你？

　　方知墨知道那家店，是在各个学部都有连锁的平价奶茶店，新出的品类草莓椰椰啵啵方知墨已经喝过几次，还处于上头到每周都要来两杯的程度。

　　X就有这么巧，随便说一种饮料的名字，就恰好是他喜欢的。

　　方知墨看着对话框，半天没有反应。

　　“喂？小墨，你还在听吗？”孟宥乍然没听到动静，还以为网断了，“怎么不说话啦？”

　　“……噢。没有。”方知墨问，“你刚刚说，徐维宜倒追的那个人……是地铁哥？是真的吗？”

　　“是啊！”

　　孟宥见他没挂，连忙一口气不停地接着叭叭：“你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吗？就很他妈戏剧！今天不是芃芃朋友的生日么，来了挺多人，大家正嗨着呢，突然有人打起来了！我一看打架那人长得眼熟，就上去打听了一波……”

　　孟宥将今晚的情形添油加醋描述一通，最后强调道：“重点是那视频啊！！那视频现在传疯了，我也看了，这男的骂徐维宜骂得是真难听啊，我老说徐维宜是绿茶白莲，但说实话吧，看了那视频我都有点可怜他了，好歹倒贴了这么久呢，就当众这么被下脸子啊？？这男的是真特么的狗呀……”

　　电话那头又没声儿了，孟宥将手机拿到脸前面看了一眼：“喂，小墨？又断网啦？”

　　“……”方知墨道，“……你说的这个人，真的是地铁哥吗？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看错了？”孟宥愣了一秒，立刻道，“绝对不可能！我双眼5.0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KTV里面亲眼看见的啊，再说了当时在地铁上也是我去要的微信，我还能不记得他长啥样？绝对不会错的！对了小墨，你之前说你没跟那地铁哥聊上，真的是谢天谢地我跟你说，还好你没跟他聊！这种人——”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方知墨忽然打断他，问。

　　“什么时候？”孟宥愣了下，不知道方知墨问这个干嘛，但还是回忆了一番，“就差不多，两个小时前吧？怎么啦？”

　　又道：“你不会还是不信吧？要不我把那视频转发给你看看吧，你看一下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了——”

　　方知墨：“不用了。”

　　“啊？”

　　“……不用发视频给我。”方知墨轻声道，“也不是很想看。”

　　“行，我懂，不想滤镜破灭对吧。”孟宥道，“那你要想知道了再问我要也行。对了，我今晚不回宿舍了，不用帮我留门，自己睡别想我啊，啵啵！”

　　方知墨应了句好，通话结束，微信界面重新回到打电话前的界面。

　　X问要不要帮自己带草莓椰椰啵啵的消息仍静静地停在那里。

　　方知墨望着那句话，其实他此刻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很恍惚，很震惊，还有点不太相信。

　　倒不是觉得孟宥会骗自己，只是实在很难将明明两个小时前就在给自己发可爱小熊表情包、邀自己出去玩的人，和他口中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X戳了戳你]

　　[X]：睡了？

　　方知墨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回复。

　　[小墨点]：还没有>.<

　　[小墨点]：对了，今天周末，你们球队有训练吗？

　　发送完毕，方知墨忐忑等待那头的回复。

　　[X]：没训练。

　　[X]：今天朋友生日，ktv小聚了一下。

　　[X]：怎么了？

　　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方知墨关掉微信，收起手机，愣怔地盯着流水的龙头看了几秒，然后双手掬起捧水，扑在脸上，重新洗了一次脸，赶在熄灯前收拾好脸盆洗面奶回宿舍。

　　寝室空荡荡的，他又没什么睡意，于是没有上床，坐在下面漫无目的地刷了会儿手机。

　　没一会儿，寝室熄了灯。

　　四周一下陷入黑暗，手机的光变得刺眼，方知墨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让一个搞笑视频连续播了八遍。

　　手机屏幕里的人在笑哈哈，但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连他们在笑什么都没办法理解、无法看进脑子里去。

　　……满脑子都是“徐维宜倒追的人就是你那地铁哥”。

　　X长得帅，有人追再正常不过，方知墨当然不会仅仅因为这个就吃一些不知所谓的醋，更何况，两人现在本来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有一点惊讶，有一点割裂而已。

　　心情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古怪，有些慌张。

　　他不知道自己的慌张从何而来，大概是因为一瞬间就又回忆起了那天水房里看到的画面——

　　高大的男生姿态懒散，身前的人仰头看着他，急切地想要亲吻，他却仍然是一副全然的漫不经心，像对方的爱意和期待都很廉价，是他一点也不稀罕的东西。

　　这种游刃有余让方知墨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在意识到原来这个人就是和自己聊了这么久的X之后，就又变成了心慌。

　　X在聊天当中表现得太过温和有礼，让他觉得舒服，但却忘了，隔着手机屏幕聊天，本来就是最不需要付出情绪的事情。

　　自己的情绪越来越容易被他牵动，会因为对方的一小段话就高兴好半天，害羞好一阵，可手机对面的他呢？

　　会不会其实很可能没什么表情，或者只是那天在水房里一样，噙着丝懒洋洋的、若有若无的笑，再消遣般地打出几个字。

　　方知墨像是此时才意识到隔着网络可能的情绪不对等，这让他对即将要到来的约会也产生了未知的抗拒。

　　手机震了两下，是孟宥又发来几条消息。

　　他大概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了方知墨刚刚最后的情绪不大对劲，连忙安慰。

　　[孟宥]：打听清楚了，叫魏明轩，体院大三的。说来也巧，这哥还真跟楚洵一样，都是篮球队的，看来上次我也没打听错方向。

　　[孟宥]：他们队也是神了，要么崆峒面瘫要么狗渣男，就没个正常人，一个两个白长那么帅了。

　　[孟宥]：别不高兴了，海大男的都是垃圾！！你等着哥再给你介绍别人，绝对比这个好一万倍。

　　方知墨知道孟宥其实也没什么恶意，更不是想看什么热闹，他这人看起来咋咋呼呼的，但其实很心细，刚上大一那会儿，方知墨不少烂桃花都是孟宥帮忙挡掉的。

　　这次会这么积极，方知墨也肯承认，是因为自己当初在地铁上的确就是偷偷看了对方很多眼，可能就是那么一瞬间的crush，就被孟宥捕捉到了。

　　但孟宥并不知道后来的事情。

　　[小墨点]：……嗷。

　　[孟宥]：还不睡？？打你屁股.jpg

　　方知墨挑了个猫猫装睡的表情包发过去，轻舒一口气，这次真的准备关机睡觉了。

　　结果微信上方再次跳出来一个气泡。

　　[X戳了戳你]

　　[X]：问这个做什么？

　　方知墨刚漫上来的睡意一下又消失殆尽。

　　……怎么又戳？

　　他点进跟X的对话框，这才发现对方发过来的消息自己还没回。

　　聊到一半就消失怎么说也算不上礼貌，方知墨盯着对话框犹豫半晌，还是敲字。

　　[小墨点]：没有怎么，随便问问。

　　时间已经很晚，但X秒回。

　　[X]：嗯，晚安。

　　[X]：下周末见。

　　[小墨点]：等下！

　　[X]：？

　　方知墨斟酌了许久的用词，纠结了差不多三分钟，才将一句完整的话发出去。

　　[小墨点]：我突然想起来，周末我好像有事，得回家一趟！我妈妈很早跟我说过的，结果我给忘了……抱歉啊，那个心理大讲堂，我可能去不了了。

　　[小墨点]：祝你玩得开心^^

　　他自己也知道这个突如其来的放鸽子理由听起来很假，怕自己语气显得太生硬，还配了个表情。

　　但不是>.<，不是QAQ，也不是兔兔翻滚，只是一个有距离感的^^。

　　就算文字聊天本身很难看出背后人的情绪，可两相对比，好像也不难看出他刻意而笨拙的疏远。

　　就像一株小草原本已经悄悄伸出叶子，被风吹一吹，又羞怯地收了回去。

　　那头的楚洵收到消息时，出租车刚停在海大北面侧门，司机师傅从前面递过来付款码。

　　他刚要付款，看见新消息，一下顿住。

　　他盯着对方发过来的两段话，半晌，拧起眉心，手放在按键上，许久没再有动作。

　　“小伙子？一共二十八。”司机师傅一个付款码递了半天，看这男生表情不对，也没敢催。

　　“噢。”

　　楚洵回神，扫了钱，开门下车。

　　司机松开手刹，最后探头瞄了他一眼，心想这刚刚还喜笑颜开，现在这一张脸又冷得吓人。

　　不过半大小伙子谈恋爱就是这样的，这情绪一阵一阵的，上一秒吵架下一秒就亲嘴也是有可能的，正常，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