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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到此为止


第35章 到此为止

  月光皎洁, 医院被深沉的夜色所笼罩。

  深夜的走廊阒静到落针可闻,光影略显昏暗,连风都疲倦的歇了脚。

  片刻,有轻微清脆的脚步声在廊角响起, 一双纤尘不染的牛津皮鞋步履缓慢地落在地面, 昂贵的西装裤熨帖笔直。

  脚步一直迈到走廊尽头, 停在左手边那间病房前。

  段京淮的西装随意搭在手腕上,衬衫锁骨处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姿态慵颓散漫地靠在墙边,微蹙眉目的模样透着几分痞气。

  月光将他下颌线和眉眼浸泡的虚幻。

  病房门沿上嵌着一扇玻璃窗, 借着月色, 透过剔透的窗户,他清晰地看到屋内躺在病床上的时屿。

  昨晚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

  那药劲太过,时屿身上又一直烫的要命,他只能抱着他去游泳池里。

  池水有些凉, 时屿意识仍旧昏沉着,在接触到水的起初还瑟缩了一下身子,搂紧他的肩膀不松开。

  后来他哄了几句, 人就松懈下来, 任由他弄。

  药劲褪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段京淮给他洗完澡之后, 时屿立马就睡了过去, 他轻手轻脚地把人抱回到床上,掖紧被角。

  怕这药会产生什么副作用, 段京淮整夜都不敢睡, 守在旁侧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视线细细的临摹他眉眼的轮廓, 生怕有什么差池。

  时屿一直窝在他的怀里睡得很香,整个人毫无防备,纤长的睫翼安静地垂着,肉感的鼻头染着薄粉,柔软的唇在灯光下透着润泽。

  这般拥抱和契合,让段京淮产生了一种,时屿很依赖他的错觉。

  依赖。

  脑海里蹦出这个词之后,又把他讥嘲着低笑抹去。

  怎么可能。

  时屿每次见到他,都恨不得把自己包裹成刺猬,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模样,无论是搂过,吻过,还是更亲密的举动,那柔软总是戛然而止。

  站在医院门外,段京淮在心底轻叹了口气,仰头看着走廊上稀薄的灯光出神。

  天亮之后,时屿开始发烧,他怕时屿不想见自己,便让谢景廷通知了沈知年来照顾他。

  而现在,却又因为太想见他,大半夜抱着急切的念头开车赶到医院。

  “安全出口”的指示牌正发着幽绿的光,他低缓着吐出一口气,轻轻推开病房的门,放低脚步和呼吸声,借着月色,走到时屿的病床前。

  怕自己的身上携带的凉气会让他不适,段京淮站的有些远。

  时屿正安静地睡着,呼吸轻浅绵长,浓密的睫毛乖巧地铺落在眼睑上,不像清醒时那般清冽遥远。

  时屿高中的时候也发过一次高烧,在一次期中考的考场里。

  那时候段京淮也跟他在一个考场,两人坐斜对角。

  考试之前,他就隐约察觉时屿的状态有些不太对劲。

  恰逢降温,时屿咳嗽了好几天也不见好转,今早在考场外找准考证时也是一副昏沉的模样,连段京淮站到他面前都没注意。

  他埋着头在书本里翻找,人步履缓慢地往前走着,稍不注意,头撞到了一个坚实又软的物体上,书本掉在了地上。

  时屿茫然地抬起眼睫,漆黑的眸子里泛着雾气,眼尾也挂着一抹薄红。

  段京淮微微皱了下眉,眸里沉下些不明的情绪。

  他看他一眼,深吸口气,有些无奈地微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书本,又将手背探到他的额头上试了试。

  “有点烫。”段京淮垂着眼,神情有些不悦。

  时屿将书本从他手里抽出来,鼻音有些闷闷地:“我吃过药了。”

  他眉心拧着,接着问:“吃的什么?”

  “……”时屿挪开跟他对视的视线,瞥了眼考场门口,垂下眼睫,想要从段京淮旁侧穿过,“我要进去了。”

  段京淮冷着脸,伸手拽住时屿的手腕,把他拉了回来,稍侧脑袋,眉眼里露出强势的神色。

  腕骨圈了层热意,时屿垂眸扫了眼他攥住自己的手,鼻端略皱:“你凶什么?”

  他嗓音本就有些糯,这会儿又因为感冒带了鼻音,自然就带了几分委屈。

  段京淮一怔,也有些担心刚才自己是不是关心则乱吓到他了,站直身子,喉咙有些干地反驳:“我哪里凶?”

  时屿抿着唇轻“哼”了一声,从口袋里翻出一板药,塞到他手里,

  段京淮垂眸。

  布洛芬。

  他攥紧药,跟在他身后进了考场。

  整场考试,段京淮几乎没有静下心来答题,写两句,他就要抬头朝时屿的方向看两眼,见他没什么问题后才安心下来。

  然而时屿还是病倒了,烧到三十九度多,昏倒在考场的课桌上。

  段京淮几乎是在他倒下的顷刻,从位置上站起来,抱住他,把他送到了医院。

  那药过期了两天,他当时吃下去的时候已经意识昏沉,没能分辨清。

  段京淮也在医院照顾了他一整天,直到他高烧褪去。

  回到现实,鼻端漂浮着医院里浅淡的消毒水味,和雏菊的清香。

  月色凉薄,时屿的脸庞泛着朦胧的光。

  段京淮在心底叹了口气。

  分明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怎么就能跟别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伸出手,指节微微颤着,悬空在时屿眉眼上空徘徊了片刻,然后轻轻地撩拨了一下时屿额前的软发。

  怕弄醒他,指尖在接触到发丝三秒后,他就堪堪收回了手,垂下的指腹攥进掌心里。

  似有烫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口。

  又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双腿站的有些tຊ麻木,段京淮才不舍得收回视线,安静地抬脚。

  他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像是从未来过。

  ——

  傍晚。

  In Join是商圈赫赫有名的精致法式餐厅,内部装潢恢弘华丽,半敞开的包厢接连成海浪的设计感,现场演绎的萨克斯婉转悠扬,灯火斑驳葳蕤。

  段京淮忙完工作就赶了过来,刚进门,便有侍者在门口拦住他:“请问是段先生吗?”

  他沉声:“嗯。”

  对方略一弯腰:“您这边请。”

  刚走到里面,他就看到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袅娜的身影,见到他来之后,托着下巴面露无奈地冲他挑了下眉。

  就在这时,奶奶的短信发了过来,他摸出手机来瞥了眼——

  【奶奶:京淮啊,奶奶本来约了你跟佳苒一起吃饭,但是你爷爷又闹着要我陪他看戏,所以你替奶奶跟佳苒赔个不是吧,今天是她的生日。】

  【奶奶:小猫拜托了.jpg】

  “……”

  还真他妈让谢景廷说中了。

  段京淮翳了翳唇,抬腿想走,但是又担心之后没法跟老人家交代,一想到老人家那被全家人惯坏的脾气……段京淮拧眉思索片刻,还是信步上前。

  刚一坐下,旁边的侍者就将一捧红色玫瑰递给了关佳苒,又在两人桌面上摆放上了心形摆饰。

  段京淮:“……”

  他把那摆饰丢到一旁的窗户台上。

  关佳苒也把花丢在那里。

  关佳苒看他满脸不情愿的模样,忍不住轻嗤:“你以为就你是被胁迫的?我也是。”

  她立马翻出微信聊天界面给段京淮看。

  老人家确实两头都骗了。

  段京淮闭了闭眼,无奈地揉了下太阳穴。

  “我妈还没放弃我们两家联姻的想法,”关佳苒将餐巾布铺到自己腿上,“她最近从国外旅游回来,跟段太太和老夫人喝下午茶的时候,又在找我聊这个事。”

  她摇头:“我极力反驳也没用,简直郁闷死了。”

  精致的法国餐端了上来,段京淮没动,后背靠进背椅里,指尖摩挲着红酒杯慵懒道:“你没说对我不来电?”

  “说了啊,”关佳苒拿起刀叉来切面前的牛排,边切边说道,“不仅如此,我还跟我妈说你是gay,我妈都不信。”

  “……”

  摩挲红酒杯的指尖顿了顿,段京淮唇角绷直,扬起眉梢瞧着她。

  “……”关佳苒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叼着叉子愣愣地眨了眨眼睛,“你那是什么表情,你不是有喜欢的人吗,叫什么……时屿,我们见过的。”

  他虚握着拳放到唇边轻咳了一声,眉心轻拢着淡道:“……谁跟你说我喜欢他?”

  “……”关佳苒顿住动作,脖颈稍微先前伸了点,毫不留情地吐槽道,“你也太失败了吧,我这边没追上人,你也没追上?”

  段京淮:“……”

  关佳苒略一抬下巴,示意道:“快点吃吧这餐厅味道还不错,别端着架子了,你知道的,我对你没有半点非分之想。”

  关佳苒说着,还把桌面上的玫瑰花瓣全都收进了垃圾桶里。

  段京淮敛下眉眼,仍旧没动。

  耳边流淌着淙淙绵长的大提琴音,不多时,一只三层的生日蛋糕被身穿燕尾服的侍者缓缓推了上来——

  蛋糕通体是纯白奶油,如水墨画般的湛蓝斑驳涂抹着,几簇粉白的花瓣镶嵌其中,蜡烛的光如散开的一团雾,透着朦胧的美。

  段京淮眉梢微挑,问道:“今天真是你生日?”

  “是啊,”她点点头,从侍者手里接过用蝴蝶结包裹的礼品盒,“还有礼品呀。”

  她将礼品盒拆开,发现是一双某高奢品牌限量版的高跟鞋,精致大方。

  关佳苒眼睛都亮了起来,捧着盒子爱不释手道:“哇,段奶奶的眼光也太好了吧,这简直是个小姑娘的审美嘛。”

  “我前几天见到她啊,还是跟个孩子一样,越活越年轻漂亮了。”

  听关佳苒提到到段家老夫人,段京淮的眉眼都温润了,他勾唇笑了下,本就风流多情的桃花眼透出几分柔软。

  餐厅外灯光昏黄交叠,一辆漆黑的宾利停靠在斑驳交错的灯影里,像只蛰伏的野兽。

  颜色深邃的挡风玻璃后,藏着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睛。

  眼睑微掀,弧度饱满的像是含了水般剔透。

  从蛋糕被推上来,到女孩拆礼物时满眼欣喜,以及段京淮那个温柔又不失宠溺的笑。

  这一幕幕全都被时屿看在眼里。

  甚至就连窗台上,也还摆着情侣摆件和娇艳欲滴的玫瑰。

  ……

  时屿感觉像是有一只无情的手将他的心脏紧紧地攥住,心尖碾过一阵刺痛,胸腔内部被挤压,根本透不过气来。

  双腿开始发软,大脑一片空白,连眼眸变得涣散,破碎又空洞。

  坐在驾驶座的沈知年也同样看见了段京淮。

  起初是紧张,怕今天准备表白的计划会被段京淮打乱。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跟时屿提议换个餐厅时,便看到段京淮给对面女生庆祝生日时露出的神情。

  沈知年在心底松了口气。

  果然是个风月高手,或许他对时屿的那股新鲜劲儿已经过去了。

  他侧过眸,正准备叫时屿下车时,后知后觉发现时屿的情绪很不对劲。

  他一动不动地紧盯着餐厅靠窗的位置,面上是冷静的,可覆在膝盖上的手指却一直紧紧攥着,用力到没有血色。

  沈知年怔了怔,凝神去看他的双眼。

  时屿的眼睫微微湿润,清澈的眸里蓄满了随时可能会掉下来的泪水,弧度饱满,在漆黑的夜色中透着微弱的光。

  沈知年神色顿时一片愕然。

  嗓子在瞬间像是被堵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时屿?”

  时屿薄唇微翕。

  上涌的泪意冲破他的防线,在心里酝酿的酸涩也在顷刻间决堤。

  “知年哥,为什么……”

  时屿干涩着嗓音开口,滚烫的泪水翻越眼睑,顺着脸颊蜿蜒流至下颌。

  他脸上的神情还是清冷的,眼底却空洞又茫然。

  沈知年下意识地紧屏住呼吸,收紧掌心。

  时屿眨了下眼睛,他无声地流着眼泪,声音极其冷静,却轻飘飘地,一字一句道:“为什么他能陪别人过生日吃蛋糕,跟我在一起就只有上床。”

  “!”

  虚无缥缈的嗓音像是一记重锤猛烈的捶在沈知年的心口。

  他震惊地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时屿。

  上床。

  沈知年感觉大脑瞬间跌入一片空白,随之而来便是持久的耳鸣。

  车窗边有寒风侵入,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痛楚扎进了他的心口。

  刚才时屿落泪的时候,他如鲠在喉,但还在心底抱了那么一丝的希望,没准是段京淮最近的攻势让他心软就范。

  一切还来的及。

  结果时屿后面这句话,彻底将他的希冀尽数碾碎。

  时屿在他心里,冷的像山间雪,丛中露,总是如皎月一样清绝又遥远,高贵到不落凡尘。

  别人连触碰一下都很难,他却能够为了段京淮,甘愿跌入地狱。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莫大的震撼。

  时屿手脚冰凉的有些僵硬。

  泪水朦胧了双眼,眼前的灯光如雾团般氤氲开来,他早已看不清段京淮的五官,可仍旧维持着这个姿势,像是被谁定住了一般。

  心似乎也没有那么痛。

  “知年哥,”时屿浅浅呼吸着,平静地开口,“我好喜欢段京淮……”

  “喜欢到,连自己都快要没有了。”

  十四岁那年,学校里刮起一股早恋风,段京淮被人起哄,也跟三班的校花谈起了恋爱,两人每天都会拉着手在走廊里聊天。

  漂亮的女孩子连发丝里都盈满了香气。

  三班跟一班隔得不远,时屿每次经过,就连余光瞥见都觉得头皮发麻,后来直接绕远道走。

  那时他们还小,爱意这种东西太过于懵懂。

  他压抑不住自己心头的烦躁,跟段京淮陷入莫名其妙的冷战。

  段京淮给他送水,他不理人。

  段京淮帮他收作业,他也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直到某天黄昏自习课后,外面忽然撕开泼天的雨势。

  这暴雨来的猝不及防,很多人都没有带伞,纷纷商量着结伴而行。

  时屿要值日,他看着阴沉黢黑的天幕,思忖着或许等值日过后雨势就能停歇了。

  可眼见天色越来越昏沉,乌云间有闪电横空劈落,黑压压的雨幕像波涛汹涌的瀑布,颇有倾倒之势。

  暴雨噼里啪啦地击打着玻璃窗,有雨点从窗户里飘摇进来,冷的他骨头缝都在打颤。

  偌大的教室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眯起眼,走到窗前伸出手。

  指尖刚碰到窗沿,身侧便有人先他一步站定,一手拉着他的手腕将他扯离开窗沿,另一只手将窗户严丝合缝tຊ的关紧。

  暴雨被尽数遮挡在玻璃窗外。

  段京淮抽条的快,这会儿已经比时屿高了半个头,时屿没抬眸就知道身边的人是谁,他想也没想便把手臂挣脱开,朝座椅走。

  屋内气氛稠闷,时屿埋头到桌椅里收拾课本。

  段京淮将教室的灯打开,漫不经心地走过来,手环着胸斜斜地靠着时屿身旁的桌沿。

  时屿心乱如麻,他机械地持续着手里的动作,大脑却一片泛白,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翻什么。

  但心里的燥意却如窗外的雨幕一般无处宣泄。

  忽然,闪电如穿云利剑般划破天空,将天幕撕裂开一道白昼。

  轰隆一声,惊雷霎时劈落。

  头顶的灯光忽明忽闪的发颤,几个回合之后如烛火般渐渐熄灭。

  停电了。

  段京淮站到他身边来,有些慌忙地打开手机的电筒,连忙问他:“怕吗?”

  时屿抓着书本的指尖一顿,不悦地皱了皱眉心。

  他又不是三岁孩子,为什么会怕这个。

  “……”

  “怕。”时屿却说。

  段京淮随手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又离他更近了些。

  电筒的灯光将教室照亮,光束间盈着细小的灰尘。

  感受到身旁人起伏的呼吸,时屿莫名感觉鼻端染上一股酸意,他揪着纸张开口:“你…”

  “女朋友”三个字他怎么都说不出口,嗓子口像是撒了把沙,他闷闷道,“不送人吗?”

  “这不是准备送你?”

  “……”

  “我是问——”

  话头哽住,他有些说不下去。

  他垂下眼睫,指缝扒着书本边缘烦躁地翻着。

  渐渐地,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胸腔略微起伏,有冲涌的暖意从眼眶里渗出来,“啪嗒”一下砸在书本上。

  与窗外倾盆的雨势相融。

  段京淮伸出手来抓住他的手腕,他眼神里有几分愕然,紧张地问:“你哭什么?”

  时屿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就是觉得委屈,难受。

  他一把甩开段京淮的手,抓过桌上的课本来,一本本地往他身上摔:“你走开,我不想看到你。”

  看见他就烦。

  看见他心里就莫名的空了一块。

  看见他就觉得自己所有的情绪都不受控制。

  好烦。

  这人真的是太讨厌了。

  段京淮从生下来就是不让他痛快的。

  书本砸到段京淮身上的力道并不重,但看见时屿那双努力遮掩泪意的眸子,他的心好像也跟着停跳了一瞬。

  他就这么沉默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等他把最后一本书扔完,人瞪着他,眼角染着薄红,表情看上去倔强又易碎。

  段京淮低敛着眉垂下眼去,将地下的书都捡起来,一言不发地整理好。

  抬眸,他唇线绷直,墨深的眸子直直地看到他的眼底:“还生气吗?”

  时屿剜着他,愤愤咬牙道:“气,我气死了。”

  段京淮撸起袖子,手臂伸过去。

  他的小臂线条流畅,皮肤下有淡青色的血管虬盘着。

  时屿想也没想,抓过他的手腕朝着手臂的肌理咬了上去。

  他咬的力道很大,牙印和皮肤咬合的边缘都有些青白。

  段京淮紧皱着眉,没躲,也没发出一丝声响。

  松了口,时屿吸了吸有些发红的鼻端,垂眸,看到段京淮的小臂处留下一道明显的牙印,边缘渗出一圈紫红的淤血。

  “……”

  时屿低垂着眼睛,纤细浓长的睫毛轻扫过眼睑,乖顺的铺落着。

  他眼底划过好多情绪,段京淮没能明确捕捉到。

  胸腔里的心跳有些猛烈。

  窗外暴雨如注。

  喧嚣雨声中,时屿的声音像是隔了很远的地方传来,并不清晰:“你能不能……”

  他抬眸:“能不能什么?”

  时屿张了张嘴,喉间一阵发涩,理智在疯狂撕扯。

  段京淮眸光颤了颤,他感觉心口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说不清道不明的。

  他连忙抓住他的手腕,认真的看着他:“时屿,你说,能不能什么?”

  时屿薄唇翕合着,两人对视。

  沉默了将近十秒,他最终还是被理智打败。

  “……没什么。”他将手腕抽了出来,眼神归于冷静。

  “……”

  段京淮乱跳的思绪也蓦然中断,他迟疑了片刻,眼睛里的光逐渐黯淡,将手缓缓收回来。

  半晌,他说:“别生气了。”

  时屿没说话。

  他沉默着从书桌里翻出两个创可贴来,拉过段京淮的手臂,撕开,给他贴上。

  窗外雨势逐渐停歇。

  之后,段京淮再也没出现在三班的门口。

  然而,时屿不知道的是,某天黄昏,他面色如常的穿过走廊时,校花侧眸看了他一眼。

  等他消失在拐角,班花睨着段京淮的眸子,问道:

  “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段京淮薄唇抿了抿,双眸眯起,微微侧了下头。

  “每次他在我们身边经过,你都紧张的不得了。”

  ——

  夜幕浓稠的密不透风,川流不息的车辆在蜿蜒的灯河里震动。

  “知年哥,我好喜欢段京淮。”

  “喜欢到,连自己都快要没有了。”

  时屿的嗓音清澈沉缓,眼眸里静静悬着一镰皎光,那光芒稀薄,没了往常的明亮。

  眸底勾的那抹薄红缓缓散开,泪水干涸在脸颊。

  心像破了一个洞。

  层层浓云翻滚,车厢里也闷热的喘不过气。

  沈知年嗓子像是被人扼住,耳边一片嗡鸣。

  他崩溃地闭了闭眼。

  接二连三的陈述将他心口最后那丝幻想也全然撕碎了。

  他想过自己跟时屿的很多结局,可从未想过,不食人间烟火的时屿,心墙高筑,是因为早就有了归属。

  这种情感,他要怎么去打破。

  可他见不得时屿难过。

  沈知年翳了翳唇,他望着时屿痛苦到平静的眼底,从喉咙里艰难的发出了一句:“时屿,跟我一起回美国吧。”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后面这句话,他动唇了几次,最终还是留在了心底。

  “……”

  时屿愣了片刻。

  回美国……?

  高三那年离开这里,是被迫无奈,而现在……

  时屿垂着眸,情绪晦涩不明。

  餐厅灯火交错重叠,橘黄色的光如散开的雾一般铺落在桌面。

  段京淮抬手看了眼腕间的名表,八点多。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掏出来,看到是谢景廷的电话,眉蹙起。

  他心头总有种不安的感觉隐隐笼罩着。

  “喂。”

  谢景廷的嗓音传出来:“在做什么?”

  段京淮冷嗤一声,轻蔑道:“被你猜中了,是个陷阱。”

  “那你就这么从了?”

  他疲惫的揉了揉眉心:“老太太安排了餐厅服务生做眼线,随时汇报,我等人吃块蛋糕再走,不然回去之后她又要闹。”

  关佳苒咬着勺子插话道:“你走就行,这里我会帮你摆平的。”

  谢景廷浅道:“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嗯?”

  “刚才我朋友跟我说,R&E那边好像要把时屿调回美国,估计就这几天的事了。”

  “?”段京淮愣了愣,摩挲着红酒杯的指尖顿住。

  思绪仿佛被截断,他脸上闪过一瞬间的茫然。

  调回美国。

  谢景廷的声音还在耳边响起,嗡乱地听不真切:“话我带到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电话挂断,段京淮感觉脚下像是多了一个漩涡,将他所有的思绪都席卷进深浓的虚无中。

  餐厅外汇聚的灯河将夜色洗濯,街道人潮熙攘。

  忽有所感似的,段京淮倏地抬起眸,视线隔着玻璃落到停靠在餐厅外的车上。

  车窗是茶色的,时屿那双澄澈的鹿眼里映着幽深的烛火,就那么直直的照进他的眼底。

  眼前的一切像是缩影成一卷电影胶片。

  心口揪了一下,段京淮难得张皇失措,他几乎是立刻从座椅上站起,朝门外跑。

  沈知年浅浅地平复着呼吸,他保持着理智,并且尽可能的让自己声音趋于平静:“要走吗?”

  时屿沉默片刻,用手背蹭了下脸上的泪痕:“走吧。”

  提示灯闪烁几下,街道被映得大亮。

  车子缓缓启动,笔直的车灯将段京淮的五官照的愈发深邃,车身擦着他的衣角而过。

  他蹙了下眉,迅速摸着大衣口袋里的车钥匙往泊车区赶。

  夜色沉沉,浮华声色都沉没在靡靡的浓郁中。

  时屿将车窗打开,任由冷冽的风倾灌进来,寒风刺骨,心也被一刀刀刮的疲倦而颓萎。

  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人烟,他恍然有种潦倒的孤孑感。

  车流缓缓驶入人影稀少的街道,刚拐进去,旁侧的风就被阻断,片刻,车身后有车灯剧烈闪烁。

  时屿凝神看向后视镜,炽白的灯光有些灼目,视野被刺的一片青黑。

  有呼啸的凛冽从耳边擦过,一辆颜色格外醒目的阿斯顿马丁速度极快地占据前排,轮胎在拐角处打了个转,停在了两人的车tຊ子面前。

  沈知年陡然踩下刹车,两人被惯性带的身体前倾了一瞬,又归于原位。

  鲜红的车尾灯打着闪,段京淮从车上迈下来,“砰——”的一声将车门关紧,幽沉着眸子气势逼人地迈到副驾驶这侧。

  沈知年想要下车,被时屿拦住了。

  他心里埋着一层火气,长长地吐了一下,解开安全带下车。

  “段京淮你发什么疯?”

  车外寒风呼啸,凛冽的风从四面八方侵袭,将时屿的发梢吹得凌乱。

  段京淮直直看着他,眼底是一片猩红。

  他攥紧拳头,将指尖深深陷进掌心里,骨节青白。

  “你是不是要回美国?”

  从刚才到这儿追赶了一路,段京淮心里默念了上千遍这句话,每念一次,他的心就像是被割了一次。

  时屿怔了一瞬,他抿住唇角, 微垂着眼去看石阶上的人影。

  段京淮嗓音喑哑:“是吗?”

  “是啊,那又怎样?”时屿睨着他,冷冷地说,“这跟你有关系吗?”

  “……”

  又是这句。

  每次听到这句话,段京淮的心就跌下去一块,他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抓住时屿,人分明就眼前,可他总觉得又离他格外遥远。

  他舌尖狠狠抵了下后槽牙。

  “没事就请你……唔。”

  时屿还没说完,剩下的话就被段京淮蛮横又强硬的吻全然堵住。

  他一只手扶在车顶,另一只手箍紧时屿的腰,大衣上带着冰凉的温度,吻却是炽热的,就那么贴近他。

  时屿瞳孔瞪大了些,他被压在车门上动弹不得,握住他腰间的手用力到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

  带着凉意的唇贴着他的碾磨,时屿蹙紧了眉拼命挣扎,他稍一松口,那霸道又蛮不讲理的舌头就探了进来,在柔软的内里搅动着。

  段京淮像是惩罚他一般,眼底都布满怒意,就那么用力的吮吸着他的舌尖。

  时屿的舌头太软了,即便已经接吻过那么多次,他还是贪恋。

  “唔…”时屿推着他,牙齿也不留余力的跟他较劲。

  没一会儿,便有血腥味在来两人交缠的唇舌间弥漫开来。

  可段京淮仍旧没有放手,他近乎失控的含吮住他的薄唇,一寸一寸地进攻,将时屿逼的无路可逃,腰都软了下来。

  沈知年在车内能清楚的看到段京淮的动作,有唇舌交织的声响从窗缝里灌进来,刺耳的很。

  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像是被铐在火架上,身和心都备受着煎熬。

  他能看出时屿对于这个吻的不情愿,但他不知道是不是该叫停。

  理智告诉他不要,感性却让他眼藏怒意的打开车门——

  他站在车头侧面的位置,寒风一刀刀地刮在脸上。

  时屿融化在滚烫的热潮里,他后背抵着车身,呼吸微促,手指揪着段京淮的衣领。

  脸上没了刚才那般抗拒。

  原本抵抗的齿关和舌尖都泄了力,唇张开,很快被纠缠。

  那吻变得缠绵起来。

  时屿微阖着双眼,眼睫乖顺的铺落在眼睑,薄唇追寻捕捉着段京淮的气息,任由他侵占。

  沈知年缓缓攥紧掌心,滞愣地看了几秒,又狠狠地别开视线。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柔软的时屿。

  冷风似是要贯穿心肺,他狠狠舔了下后槽牙,几乎是狼狈地回到了车里。

  有眼泪在时屿眼尾停留,又被风吹散。

  段京淮贴着时屿的唇吻到耳侧,两人灼热的鼻息交织,他握紧他的手不放,抵着他的额头问:“你真的要回美国吗?”

  “……”

  时屿沉默了好一会儿。

  寒风在耳边呼啸,段京淮盯着他,后颈像是被谁拽着一般发紧,心在这几十秒内被剧烈压缩,压缩,混沌到不知所以。

  良久,时屿抬起眸,他的鼻端被刺的发红,眼底缀着零星的光点,却冷的没有一分温度:“段京淮,我不想跟你闹了。”

  他眼神和语气都格外的平静,一字一句:“我承认我输了。”

  “谢谢你在游轮上救了我。”

  “但是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

  段京淮的身子瞬间僵住。

  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他缓缓松开手,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时屿从来没跟他说过“谢谢”。

  什么叫“输了”,什么叫到此为止。

  原来他们这么久的纠缠,在时屿眼里也不过是一场可以被定义为输赢的游戏。

  他看向时屿的眼底,那眼里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段京淮舔舔唇,低下头呵出一声气笑。

  垂在大衣旁侧的拳头紧紧握着,掌骨凸的用力,骨节泛白。

  果然,无论是八年前,还是现在,他在时屿的心中从未占据过一丝分量。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既然他不喜欢,他就得放他走。

  寒风刺骨,远没有淬着冰意的心口凛冽。

  段京淮盯着他,双目猩红,话几乎是在齿缝里挤出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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