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八芒星（22）

第118章 八芒星（22）

　　是啊, 我竟然有勇气回来，我自己也很惊讶。

　　如果是过去的我，勒壹想, 绝对不敢来见你。

　　勒壹的记忆感情, 已与八芒星的记忆感情交融, 不分彼此, 或者说从来没有分开过。

　　八芒星沉睡前，并不打算为自己捏造一个崭新空白的人格，他就是祂，祂也是他, 性格没有差异, 处事手段……也没有差异。

　　甚至现在祂也更愿意用勒壹来称呼自己, 而非“神”和“伟大”。

　　但这应该如何同祂的天使先生，如何同瑟芮法安说呢。

　　在瑟芮法安进行了实际上的渎神行为后。

　　勒壹本该清醒得更早, 七个日夜之前，那个冰雹与雷霆齐齐轰鸣的昏暗下午，八芒星已经苏醒，并决意奔赴祂的命运。

　　但红发的十二翼天使将祂拦下，用提前拿走的神国钥匙，和一开始就交给了勒壹的，辅助他进行英雄共鸣扮演的系统。

　　这家伙，多早前就做好了准备啊。

　　八芒星措手不及，祂本来就十分虚弱，在系统的催眠下直接又睡了过去。

　　这不是祂预想的发展, 也不是蠕虫之主本能的欲求。

　　是的, 说起来像个地狱笑话, 但作为食物的八芒星, 与蠕虫却有某种程度上的默契，哪怕那只是个无底洞般的肉块。

　　正因此，才有蠕虫之主驱使生存党分子绑架王静云，要这位实质上的祭司去唤醒八芒星。

　　“八芒星，来见我吧。”

　　蠕虫本身不会说话，但祂以人类做道具，说出了这句话。

　　真的要去见祂？连明澄漫都在疑惑，蠕虫之主又不是能交换条件彼此妥协的敌人，去见祂有什么用？

　　想拦住勒壹的，并不止明澄漫一个。

　　瑟芮法安只不过阻拦的动作太突然了一点，太激动了一点，太极端了一点，其实算不上什么渎神……吧？

　　甚至在心里为天使先生辩白起来的勒壹想。

　　但这并不是能说出来的话，祂情商再低也知道不能。

　　那，祂应该说什么呢？

　　“上一次不告而别似乎让你很生气，”勒壹斟酌地道，“我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拒绝了交流的是我，无论你做了什么，因由都来源于我……所以，在我启程之前，需要谈一谈吗？”

　　瑟芮法安默然片刻，将面铠往上推，几缕红发泻下，以天蓝为主调，点缀粉斑与黄瞳的宝石般双眼望过来。

　　这脸依然是完美的，勒壹想，不愧是我。

　　即便瑟芮法安表情犹如刀削的冰块。

　　这其实是勒壹熟悉的瑟芮法安，千万年来，红发天使一直以这副淡漠的神色应对万物，有时候甚至让勒壹怀疑自己没给他配置面部神经。

　　倒是于蓝星重逢的这段意外的时间，瑟芮法安流露出的情感，已远远超出祂曾经所见。

　　如果继续这样的生活下去，能看到他更多的笑容吗？

　　冷笑也可以，勒壹生出期待来。

　　瑟芮法安终于开口：“如果不是这未结束的战争，我或许不会有觐见您的机会，现在想一想，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知道曾经瑟芮法安一直想见祂的勒壹：“哎？”

　　红发天使形状姣好的眉绞紧，看着摸不着头脑的勒壹，怒火的火星到底还是从言辞中迸了出来。

　　“您是故意的吗？若说是无意，那实在太天赋异禀。早早见到您的话，我或许已经被您气死。”

　　不等勒壹露出更让他恼火的疑惑神色，他直接道：“无论我做什么，都是出自我本身的意志，请您不要将一切归咎在自己身上。”

　　但一切本就应该归咎在勒壹身上。

　　对于伊勒瑟芮，祂正是一切的起始。

　　就如哪怕瑟芮法安再如何强调自我，他做的任何事都能将起源挂靠在勒壹身上一样。

　　勒壹是这么想。

　　瑟芮法安果然因为他的神不解的模样更生气了。

　　身为乐园之君，瑟芮法安还是第一次要靠深呼吸平复情绪。但现在他没有更多工夫与勒壹探讨神和天使在哪里理解不同，他知道，勒壹不会在这里停留太多时间。

　　“神啊，”他闭上双眼，片刻后睁开，“请听我说。”

　　勒壹隐隐猜到瑟芮法安要说什么。

　　红发天使说：“要战胜蠕虫之主，并不是非得牺牲您不可。”

　　勒壹：“你知道……”

　　瑟芮法安道：“我知道，您也知道我知道。蠕虫不会死亡，祂根本称不上生命，当然也不能算真正活着，这样的祂自然也不会迎来终结。

　　“祂从虚空中诞生，是虚空的一部分，某种蠕行的虚空自然现象，普通的生命只能对抗祂，遏制祂，或被祂吞噬，却没有消灭祂的途径。”

　　勒壹嘴唇动了动，想要插话：“所以……”

　　“所以，”瑟芮法安不给祂说话的机会，“您原本的舍命一击，并不是为了杀死祂。

　　“您打算升华祂，赋予祂除了进食欲望之外的意识，让祂成为个体而非虚空的一部分，使祂独立，但最终的结果是使祂降格。”

　　他看着微微张嘴的勒壹，眼中闪过光彩。

　　“这是星族才能做到的事，因为星族同样是凭空诞生于虚空的存在。”

　　瑟芮法安从不认为他的神弱小，神只是……不善争斗。

　　而勒壹只觉得尴尬，低头躲开瑟芮法安的注目。

　　这确实是祂原本的计划，但祂不仅失败，还被吃了。

　　如果祂做到了最好的话，这场战争或许已经结束，肯定不会有这么多伤亡，伊勒瑟芮也还存续着。

　　可现实……

　　“唯一的问题是，”瑟芮法安的目光已经让勒壹想捂住脸，“成功率并不高。”

　　这一次我会成功，勒壹想说。

　　但说出去前祂咽下了这句话，思忖这句话会不会也让瑟芮法安生气。

　　当然会生气。

　　瑟芮法安眯起眼，勒壹所想在红发天使看来几乎是写在脸上。

　　但红发天使并没有放弃说服的可能，“既然如此，不如试试我的方法吧。”

　　确实已经捂住脸的勒壹动作顿住。

　　祂放下了手，没有再躲避瑟芮法安的目光，坚定道：“不行。”

　　“您还没有听我说是什么办法。”

　　“……”

　　勒壹重新看向地面，无声说了几个字。

　　“在您上一次‘死’后，”瑟芮法安并不打算放过祂，道，“我终于进入了那座从不向任何人敞开大门的神宫，毕竟它已经失去了它的主人。

　　“您似乎不太会收拾东西，自那以后我帮您整理了很久。”

　　不管勒壹又一次因为他的话脸色爆红，瑟芮法安视线垂落，陷入回忆。

　　“在整理中，我了解了许多关于您，关于星族，关于伊勒瑟芮，甚至关于自己的事。”

　　想起什么的勒壹，猛地瞪大眼睛。

　　“比如说，我的设计稿，”瑟芮法安道，“我作为原初天使，功能本来不只有辅助工作，管理伊勒瑟芮，在这些职责外，我同时也是您的武器。”

　　“武器就算在我手里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勒壹小声说。

　　“又比如，您的创世笔记，也是您的学习笔记，”瑟芮法安仿佛没听到勒壹的话，继续道，“这份笔记的总纲，阐述了为何每个星族都会走上创造世界的道路。”

　　“幸好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勒壹已是两眼发直。

　　但画画或者做点小东西做纪念，是他常常会干的事……全堆在神宫里好像。

　　勒壹：“……”

　　有些神活着，但已经社死了。

　　“创造世界是星族成长的一环，当星族脱离幼年，生长停滞时，去创造一个世界是最好的成长方式。运用力量能让星族对规则理解更深，而最重要的，是创造世界后，随之会创造的智慧生命。”

　　瑟芮法安背诵：“星族借由这个行为，升格为创世神，造物主，又在创造的眷属中传播信仰。于信仰中，星族掌握智慧生命认知锚定的更多规则，最终升格，成为在虚空中也能称为强大的，无惧于蠕虫的永恒生命。”

　　“……”

　　勒壹沉默下来。

　　瑟芮法安自破碎的星云中走向祂，他的羽翼收拢，在勒壹面前单膝跪下。

　　红发天使微微仰头，看着勒壹，双手交握合拢在胸前，仿佛祈祷。

　　“神啊，”他道，“伊勒瑟芮亿万仇恨如今皆存于此身，成为您斩杀蠕虫的助力正是他们的愿望，请您接过他们吧。”

　　“……”勒壹闭上眼，免得被瑟芮法安那张脸恍神。

　　“你真的明白信仰是什么吗？”祂飞快道，“过往伊勒瑟芮发展出的一切宗教，包括流传在天使中的那些，都不能称得上交付信仰，你们只是在以我的名义行自己的事。所谓信仰，是要绝对委身于神，你要生命来自于我，死亡由我赐予；你做的任何事是为了我，成功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失败不是因为你，失败是我的考验，是我赋予你的命运。

　　“你什么都不需要想，你要的是我的想法，你什么都不要做，除非我要你做。瑟芮法安，我将支配你们的一切，交付信仰的人，没有任何自我。”

　　“这是当然的。”瑟芮法安早就知道这一点。

　　勒壹睁开眼。

　　祂看着他。

　　他看着祂。

　　或许是一须臾，又或是永久。

　　神说：“不。”

　　交涉破裂。

　　瑟芮法安向神拔出龙槍。。

　　作者有话要说：

　　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