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在首辅后院种田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24章


第24章

  元阿笙一眼便认出他是上次见到那人。

  他是谁?

  他怎么这么好看……不是!他怎么在这儿?

  会不会是派来试探自己的?

  还是那么帅!

  一时之间, 思绪纷乱。元阿笙像抱着毛线团儿后脚乱蹬的猫,凌乱无序,脑子转不动了。

  他坐在原地愣着, 再没抛竿。

  顾恪决捏了捏书角, 到底是抬了眼。“小少爷。”

  “干嘛!”

  “衣袖湿了。”

  轻叹化作湖风, 带着浅浅的无奈飘入耳中。明明相隔甚远,却仿若耳畔呢喃。

  元阿笙指尖一麻。捡起来的鱼竿又掉在地上。

  耳间陡然浮起烧灼感,滚烫。

  脚趾悄无声息蜷缩起来, 元阿笙盯着跟前的湖面, 飞快默念:“大道无形,生于天地;大道无情, 运行日月……”①

  顾恪决见那润泽的唇翕动,心中自发跟着小少爷的唇形落成话。

  大道无名, 长养万物……①

  《清静经》。

  冷眸倒映出那暖橘色的身影,像极冰遇见了炽火,碎玉般的冰晶融成了柔和的水珠。

  炉子上的水开了, “咕噜咕噜”的泡泡声接连不断。提醒着坐于榻上不动的人。

  顾恪决眼睫轻扇,神态自若,起身将炉子上的茶壶拎起来放在桌案边。

  ……

  元阿笙深吸口气, 飞速扫了眼正在烹茶的人。

  只一眼,心绪起伏被悄然抚平。

  和风吹动, 湖边涟漪上的波光也不及那亭中公子半分。

  他垂眸,执壶烹茶。

  漫不经心的动作彰显出他的谦和、自适。看似平易近人,可在元阿笙直觉他更像江上清风, 天穹霁月, 难以捉摸。

  “积石如玉, 列翠如松。”②头一次, 这句诗在元阿笙脑袋里具象化了。

  待回神,元阿笙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像个花痴一样笔直看着人家。

  他后仰,混乱之中重新抓起鱼竿。再坐好,目光轻易又被那人抓住。

  他干脆自暴自弃,默默道:“这男人是真的绝了!”

  谁家的?

  反正不是他家的。

  要是他不是顾老头的妾就好了……

  想到顾老头,元阿笙飞快将人拉出来骂了又骂。

  你说你这么大年纪还娶什么老婆,娶了老婆你又不来看。看了你也不行,干嘛要娶!

  “姓顾的,你还我单身!”

  “阿嚏!”

  唔?美人刚刚打喷嚏了?

  元阿笙悄悄看去。

  顾恪决盖上盖子,一双黑眸落在湖岸的元阿笙身上。

  与那双好像洞察一切的眼睛对上,元阿笙没由来的有些心虚。他咧嘴笑了笑,试探着猫猫招手。

  顾恪决嘴角提了提。小少爷的表情,最是好懂。

  怕是,在骂谁。

  长睫下压,在眼底投下一道阴影。顾恪决又想到了上次在墙边听见的那句话。

  小少爷不喜欢顾府,见到自己又心虚,那就只能是骂他了。

  小少爷不想嫁。

  可那又如何?

  尴尬地打了个招呼,结果人家像没看见他一样。元阿笙摸了摸鼻子,安慰自己:陌生人而已。

  臭老头!

  元阿笙瘪了瘪嘴,倾身重新整理好自己的鱼竿儿。

  他是来钓鱼的,不是来交朋友的。他是顾府的男妾,不该跟别的男人又牵扯。

  这样想着,元阿笙全身心投入钓鱼事业当中。

  可这线是在跟他作对似的,一连四五次,不是鱼饵扔远了就是没扔出去。

  顾恪决掌根儿抵着额角,见小少爷腮帮子都气得鼓起来,不免好笑。

  目光下移,触及那颜色微深的衣袖。顾恪决还是没忍住开口:

  “小少爷。”

  元阿笙执拗盯着鱼竿儿,没听见。

  顾恪决见状,负手而立,走至栏杆边。

  岸边鱼竿儿轻扬,元阿笙手中的麻线慢了些抛出。顺着鱼竿儿“噗通”一声,总算是落对了位置。

  顾恪决扬眉。

  学得挺快。

  “小少爷。”

  “什么?”元阿笙紧盯着湖面,声音低低的,怕吓跑了他的鱼。

  顾恪决指了指桌子。“喝杯茶?”

  元阿笙摇头。“我钓鱼。”

  “不冷吗?”半截袖子都湿了。

  “不冷不冷,你别说话。”

  顾恪决轻笑一声,“好。”

  元阿笙耸了耸鼻尖,耳朵在肩上蹭蹭。

  臭老头!他要自由!

  顾恪决看了眼笼在小少爷身上的太阳,重新坐回自己的榻上。

  茶烟袅袅,一人钓鱼,一人看书,也互不打扰。

  日头渐高,元阿笙被晒得暖洋洋的。袖摆渐渐干了,但元阿笙也快瞎了。

  他半眯着眼睛时刻注意着水面,见鱼泡被扯动,猛地一拉——

  鱼钩晃悠,鄙夷他似的在水面绕了许久才落到他手中。

  毫无意外,鱼儿没上钩。

  元阿笙用力闭了闭眼睛。长睫濡湿,眼眶也变得红润。

  他正对着东边,太阳光一出来便落在水面。他傻兮兮地在这里呆了许久,不刺他的眼刺谁的。

  元阿笙看了眼木桶,除了水还是水。大上午了,一条鱼没钓到。

  “哎!”这破烂技术。连新手保护期都不起作用了。

  小盒子里只剩下半条蚯蚓,元阿笙眯了眯眼睛,打算用完再走。

  他慢吞吞地蹲下身继续挂鱼饵。而对面,顾恪决将最后一页书合上,闭眼转了几下眼珠才睁开。

  现在午时将至,虽说秋天的气温不高,但太阳底下还是晒人。

  顾恪决端着茶杯轻抿了一口。

  目光从小少爷的额角划过,唇角弯了弯。还挺执着。

  修长的指尖摩挲着杯壁,素色的青瓷杯在干燥的大掌中瞧着娇小可欺。

  顾恪决收回视线,重新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拿在手中,提步往亭外走去。

  元阿笙现在已经稍显熟练,鱼钩入水,他屏息专注。

  可镜面一样的湖泊像有千万条鱼在面上游动,银光粼粼。

  他干脆站起来盯着。

  可没一会儿,耳边窸窣,像衣料摩挲的声音。直往耳膜钻。

  待察觉到身边的动静,他转头,看清眼前后手狠狠一抖。

  “你!”

  顾恪决扬眉,原来小少爷只有自己鼻尖高。

  他将杯子递过去,声如鸣玉,泛着微冷的质调。“喝点茶,歇歇。”

  元阿笙像收了惊吓的猫,眼睛圆睁。一眨不眨看着男人,警惕地绷直脊背。

  可在顾恪决眼里,他更像是一只漂亮而有了小脾气的白猫儿。

  小少爷的唇都干了,顾恪决又将被子往他跟前递了递。

  “解渴。”

  这次,元阿笙没看男人,他低头,看着面前清透的茶水咽了咽喉咙。

  凭着直觉,元阿笙要去接这杯茶。可这随着这人停留久了,一股浅淡的松雪香气袭来。

  本来被太阳晒得有些晕乎的他像扎进了雾凇林里,一下子便清醒得不行。

  他立马往侧边走了一步,拎着鱼竿儿的手微颤。

  “温的,不烫。”

  小少爷就在跟前,这会儿离得近了,额角的细汗能看得清清楚楚。好似更可怜了。

  元阿笙一边稳住自己左手,克制住又想挪动的脚步。

  “谢谢,可是我钓鱼。”

  他名义上是妾,无论男女,都该保持距离。

  哪知男人直接自然接过他手中的鱼竿。“不喝我手上的也行,去亭子里自己倒。”

  元阿笙抿了抿唇,后退两步。“你知道我是谁吗?”

  顾恪决点头,没有丝毫的诧异:

  “小少爷。我帮你看着,去吧。”

  元阿笙瞧着他还端着的茶杯,到底是飞快接过。

  顾恪决余光掠过小少爷微微发红的脸。“喜欢钓鱼?”

  元阿笙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喝着,听他问,只双眼抬起。湿漉漉的眸子像林中小鹿,可欺得很。

  “打发时间。”

  “嗯。”

  湖面微动,鱼钩上的触感通过鱼竿儿传递到手上。

  顾恪决瞧见身旁还在喝水的小少爷,轻声道:“鱼儿上钩了。”

  “嗯?扯啊!”

  顾恪决手臂带着手腕一抬,麻绳绷直,竹竿儿前段弯出一个优美的弧形状。

  水面涟漪四起,银光一闪,只见麻线末端一尾巴掌大的鲫鱼被拉出水面。

  “哇!快点快点!弄过来,弄过来!”

  元阿笙一瞬间被注入活力,直直盯着那鱼,小心又激动地在草地上激动踩着。像饿了之后在食盆之前不断走动的猫儿。

  顾恪决眼中笑意闪烁,一时被小少爷感染。

  湖里的鱼是一尾一尾放进去的。每年喂着,从未打捞过。按理说也不该是这么难钓的。

  可小少爷的桶里,除了刚刚那条鱼儿……

  元阿笙蹲在木桶边兴奋异常。这么久了,桶里可不是只有刚刚这一条鱼嘛。

  但是也算没有白来。

  他抬头,跟前的男人正好挡住了他身上的太阳光。在阳光底下呆了许久,这会儿突然来一阵阴凉,舒服得元阿笙想原地打滚儿。

  而上头的热度自然也冷了下来。

  “这鱼……”

  “你的。”

  “谢谢。”元阿笙弯眼,又立即伸手进木桶里逗弄那鲜活的大鲫鱼。

  一碗鲫鱼汤,有着落了。

  “以后钓鱼,去亭子里钓吧。”冷不丁的,男人又说话了。

  “湖边是顾大人地盘。”

  顾恪决一顿,微微欠身将鱼竿儿放下。“他的便是你的。”

  “这怎么行呢。”离得近,男人的存在感极强。

  元阿笙往后一退,没蹲住,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他忙不迭道:“时候不早了,谢谢你的鱼,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将东西东西胡乱一放,拎着就走。

  步履匆匆,看样子又被吓到了。也不知道下回还会不会来。

  顾恪决站在原地,目送小少爷离开。

  湖岸宁静,一股微风吹来。男人临风而立,敛眸沉思。

  很显然,小少爷不认识他。

  盲婚哑嫁,不外如是。

  顾恪决负手要走,可衣摆牵动,地上的小凳子还端端正正立在腿边。

  他瞧着瞧着,蓦地低笑。

  *

  元阿笙将东西放下,木桶轻响惊动了水中的鱼。

  “少爷回来了!”豆儿从厨房跑出来,难掩激动冲着木桶而去。见只有一条鱼,他懵了一瞬,然后用更大的声音道:

  “哇,好大一条鱼!少爷你好厉害!”

  元阿笙双手锤着后腰,扯着嘴皮笑了笑。“我确实厉害。”

  湖边蹲了一上午一条鱼没钓到,可不厉害嘛。换做是旁人,还不一定做得到呢。

  豆儿笑着将桶拎着进厨房。

  “阿饼哥哥,阿团哥哥,少爷钓了一条好大的鱼!”

  阿饼跟阿团对刚跨进厨房的元阿笙投以佩服的目光。

  可不是嘛,顾府最大的一条鱼都让元少爷给钓上来了。现在元少爷就是他们顾府最厉害的人了。

  元阿笙有些累了。

  他拎着衣摆在木桶边蹲下,背对着厨房外的阳光悄悄将在湖边遇到的事儿也一并藏了。

  手指戳了戳鱼头,他道:“中午做个鲫鱼汤。”

  “好!”

  鱼儿激动甩尾,像是不满。元阿笙杵在边上直接沾了一溜的水。

  他眨落眼睫上的水珠,起身:“阿饼杀鱼,我换了衣服回来做。”

  “是,少爷。”

  豆儿悄悄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卧房的门一关,立马回来。

  “阿饼哥哥,少爷不高兴。”

  阿饼搅动锅里的菜,眉头紧皱。“不应该啊,元少爷跟主子孤男寡男待在湖边那么久,怎么会不高兴?”

  阿团:“鱼啊。”

  豆儿跟阿饼盯着木桶。“什么鱼?”

  阿团指了指门口的木桶:“肯定是鱼钓少了,少爷觉得不够吃。”

  阿饼无语。“这不是很正常?”

  两人谈情说爱,哪有什么时间钓鱼。

  “算了,主子的事儿岂是我们说得了的。既然少爷不高兴,今天的事儿咱们就守口如瓶,不要再在他跟前提。”

  *

  栖迟院。

  顾恪决净了手,坐在饭厅。

  管家从外面匆匆进来,路过门口,悄悄用眼神询问一旁杵着的顾冬。

  顾冬咧嘴点头。

  管家心里便有数了。看来夫人是可以回来了。

  “少爷。”

  顾恪决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母亲那边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管家来之前才收到顾母送回来的信,一下被问得猝不及防。他手一哆嗦,还以为是被发现他悄悄给夫人送信的事儿。

  “少爷,这……”管家一脸难色。

  顾恪决:“不说那我明儿直接去接人了。”

  管家脸色一变,急得都没忍住往前走了一步。“别,可别。您朝堂上事儿那么多,这样一耽搁又要熬好久,身子可受不了。”

  而且他还没看信,确实不知啊。

  “那你是觉得,让母亲直接在外祖家过年?”顾恪决一字一句,听在管家耳朵里就是威胁。

  这话说的,哪家的当家主母会在娘家过年。要真是这样,不仅他们顾府会被各家问候,少爷外祖老爷那边怕还以为顾家苛待夫人呢。

  管家越想越幽怨,一个没忍住说了真心话。“少还不是您。”

  顾恪决眼皮微掀:“我让母亲去的外祖家?”

  “不,不是。”

  管家膝盖一弯,颤着声音就喊:“千不该万不该是奴的不该。”

  顾恪决稍稍皱眉:“你……”

  管家悄悄瞄他一眼,更是激动趴在地上:

  “少爷啊!老奴不该帮着夫人隐瞒给少爷找妾的事儿!”

  “不该瞒着少爷夫人的踪迹!”

  “更不该,更不该将元少爷迎进家门啊!!!

  顾恪决下颚绷紧,黑沉沉的目光压在顾管家身上。

  管家后脑勺一凉,心里抖成筛子也要假惺惺抹两把老泪将戏演完。“全是奴的错!还望少爷看在元少爷也是个可怜人的份儿上,不要将元少爷赶出去啊!”

  他何时说过这些。

  顾恪决听得额头青筋直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字儿。

  “起来。”

  顾冬在外面听了双臂一抱,默默望天。

  姜还是老的辣,他爹这么大岁数了比顾柳那蠢蛋儿会做戏多了。

  管家忙爬起来,嘴里的话越说越快。“少爷,我立马写信请夫人回来。一次不行,我写两次,两次不行写十次。您看在夫人的面子上,就不要将元少爷赶出去……”

  顾恪决手往桌上一搭——

  管家闭嘴。

  顾恪决幽幽抬眸:“我究竟是什么时候说了我要将人赶出去?”

  “啊,少爷那是……”管家捏着袖子挡在眼下,假装擦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魂儿都快飘出来了。

  顾恪决睨他一眼,沉声道:“叫母亲回来,人进门这么久了还未见过顾府的人。该领着人见一见。”

  “诶!是,我这就去办,这就去办!”管家变脸如变天,刚刚还像鹰爪下的鼠瑟瑟发抖,现在就是房顶的公鸡,满身喜气。

  少爷就是个闷葫芦,要不这样谁能知道他什么心思。

  他身体好着呢,只要能得出少爷对元少爷的想法,被吓一吓也掉不了皮不是。

  管家心中暗喜:看来少爷是打算接纳元少爷了。

  走了一半,他又倒回来:“少爷,要是夫人问起,我能说您跟、跟元少爷已经……”

  顾恪决放下筷子,身子后靠在椅背。“一起吃个饭?”

  管家侧身,干笑着欲往外:“要不,我去请元少爷?”

  顾恪决眼睛一闭:“下去!”

  “诶!既如此,我就去个信儿让夫人快些回来。”管家眼里都笑藏都藏不住,飞快退离。

  *

  通安郡,郡守府。

  一富贵妇人长发松散,斜靠在阔叶黄檀雕花美人榻上。

  她体态微微丰腴,五官大方又明艳。岁月在她眼角落下几道细纹,将眉眼间张扬的气质尽数沉淀下来。即便年过四十,也不难看出她年轻的时候是何等的风姿。

  不过此刻她正磕着瓜子儿,双眼眨也不眨看着手上的书。没有丝毫作为当家主母的自觉。

  “阿敏啊,你说说你都在这儿呆多久了,也该回去了。”

  阿敏,也就是通安郡郡守之女姜敏,顾恪决的母亲。

  姜敏不知听她娘说了多少次这话了,只当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瓜子儿照旧嗑得“咔嚓咔嚓擦”响。

  “阿敏……”

  “娘诶!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外孙是个什么德行。这天寒地冻的回去住冰窟窿,要去你去。”

  “若不是你给我外孙找个男妾,至于被嫌弃?”

  一说这个就急,姜敏扔下手头的画本子,眉间愁丝难理。“娘,你又不是不知道。大郎都二十五了。前些年忙着也就罢了,但现在……”

  姜敏哽咽,缓缓闭眼遮住眼底的痛楚。“现在他爹的事儿已经解决完了。”

  “只要他想,怎么会还找不到个可心人。他这个年纪还未动那心思,不就是别人口中所说的……”

  “可你也不能因为外头那些闲话直接给他抬个人进去,你怎知道他喜欢还是不喜欢?”姜母双鬓斑白,也是一脸愁容。

  当年他们家女婿回京,他那大孙儿跟着一起。路遇歹徒,女婿丧命,大孙儿也受了重伤。后头人是救回来了,但大夫也说伤了根本要好好调养。

  这么多年过去了,孙儿一直康健。他们也觉得没事了。

  可谁知道,及冠之后到现在,他却一直没有成亲的念头。

  姜敏担忧,又想到大夫从前说的伤及根本。只能送姑娘去试。

  锲而不舍,一连五年。可回回那送进去的人便被扔出来。

  这说明什么!

  若非如此,她早就给大儿张罗了。哪里等得到现在直接抬人进门。

  姜敏重新捡起榻上的书,眸光暗淡地抚了抚。

  “我不求他生个什么孙子孙女了。”

  “老二已经成家立业,我也终归是早他几十年入土的。他性子冷,又有疾,必不会主动去找的。我便做个恶人,抬一个进门。”

  姜敏眼眶通红。想到自己这难熬的日子,她声音轻得几近飘渺:“我不想他以后形单影只,如我这大半生一般。我只求他有个枕边人就行。”

  姜母心底一酸,颤动着将姜敏抱住。“我可怜的女儿啊。”

  姜敏垂头,抵着自己的母亲肩上无声垂泪。

  她从小被家中父母兄弟宠着长大,出嫁后与丈夫更是恩爱。可惜二郎出生还没多久他便……

  后头这十几年,每每梦中惊醒,泪水沾湿枕头时,她总在想:若是当时不听他一言带着二儿先走一步便好了。

  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活着的人却生不如死。那痛楚,比挖心还难受。

  ……

  母女俩互相安慰一番,总算是平静下来。

  姜敏继续嗑上她的瓜子儿,姜母继续念叨。不过说来说去,终归是体谅女儿的慈母心肠,也慢慢止住了话。

  姜敏拉着她老母亲的手拍了拍,郑重道:

  “母亲放心,我自己的儿子我能不知道嘛。”

  “感情总归是处出来的,那孩子心思纯净,相貌又好。时间久了,他会喜欢的。”

  即便只有二三分,那也足够了。

  姜母起身。“也罢也罢,你要想呆在通安就呆着吧。”

  “娘慢走。”

  “夫人,咱们真的还不回去吗?”老夫人走后,站在一旁的丫鬟春和重新蹲下给她捶腿。

  “回什么回,我话都放在那儿了,回去多没面子。”

  姜敏翻个身,继续看她的话本子。

  “你还要面子,再不回去,我那大孙儿怕是要亲自来请了。”

  “爹?!”

  一身威严的干瘦老头背着手站在门外,语气严肃:“东西收拾收拾,快快启程。顾襄那边来消息了。”

  *

  顾府。

  秋风肃肃,芭蕉叶边缘卷曲而焦黄。

  院子里的地里,原本盖在地里的秸秆早已经被揭开。细嫩的苗丛生,大的已经有半指长。

  要不了几天就可以移栽了。

  想着早做早完事儿,元阿笙拿着锄头,打算先把坑挖出来。

  阿饼抢声道:“少爷我来!”

  元阿笙刚要说话,手里立马被阿团塞过来个瓷瓶。“少爷,您今儿还没擦手。”

  “怎的还有!”昨天才空了一瓶。

  趁他注意力被转移,院里四个大汉子加上豆儿迅速将农具瓜分完。

  阿饼做出一副老实样:“少爷,您可怜可怜我们,就用用吧。”

  元阿笙瞪他一眼,只能面无表情在手上手胡乱抹了一通。

  “就这么几瓶子,怎么还没用完?”

  顾柳一铲子下去一个大坑,给他解惑:“主子心疼少爷,特意又准备的。”

  “即便是用完了,只要少爷喜欢,主子肯定给你搜罗过来。”

  元阿笙将瓷瓶放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呵呵一笑。

  “你可看出我有半分的喜欢?”

  顾栖一板一眼:“都是为了少爷好。”

  元阿笙不跟他们争,索性蹲在撒了种子的一角,细致地观察苗情。

  虽说是秋天,但只要菜苗萌芽之后依然长得很快。现在这一堆绿油油的小苗之中,同一种的高度都相差无几。且叶片厚,根茎健壮,要不了多久便可以移栽了。

  心中稍定,元阿笙见无事可做,又壮着胆子重新拿着他的木桶钓竿儿往湖边去。

  只是这一次,不见湖边人了。

  *

  五天后,待苗长到一指长,元阿笙将其分离出来慢慢栽种到地里。

  人多地少,还都是青壮年,一炷香的时间不到便弄完了。

  “咚咚咚——”

  门被敲响,众人齐齐看去。

  顾柳见门外一道橘色倩影,眼睛忽亮,狗见了骨头也没他这么兴奋。

  “春和,你回来了!”

  顾栖看了眼元阿笙,默默道:“那岂不是夫人也回来了。

  豆儿跟元阿笙面面相觑。

  原来顾夫人不在吗?

  元阿笙还以为是房子大了的原因让他们遇不到呢。

  “给元少爷请安。我是夫人身边的春和。”春和面圆,五官也柔和,人看着很是稳重。

  元阿笙:“春和姑娘,有什么事?”

  春和浅笑道:“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一回来就叫他过去,难道是要立规矩了。

  想着自己在顾府的所作所为,元阿笙心里没底。

  在顾府,他是食物链底层,上头无论哪一个,一句话便能决定他的“生死”。

  他只想守着自己的小院子慢慢攒银子,以后寻着机会搬出去。但是显然,顾府的主子并没这么想。

  他即便是不想去,也得跟着去。

  “走吧。”

  春和:“不着急,元少爷需不需要换一件衣服?”

  元阿笙低头,“有什么不对吗?”

  衣服是他原本的衣服,就是旧了点,掉了点色。不也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可以见人。

  春和也不多言,点了点头便带着人往颂明院去。

  出院左拐,元阿笙跟在春和身后,再后边是豆儿。

  顾柳跟顾栖两个缩在后头,被花丛树木遮掩身形。

  顾柳:“阿栖,要不要告诉主子?”

  顾栖:“怕什么,元少爷还是夫人做主抬回来的。”

  “也对。”顾柳放心了。

  顾栖却是直接往边上一撤。

  顾柳:“你干嘛!”

  顾栖:“找少爷。”

  “你刚刚不是说……”话没说完,人就没影了。

  颂明院。

  姜敏双手放在膝盖,歪身坐在凳子上。大丫鬟景明守在门外,瞧见远处春和领着人过来了连忙提高声音。

  “给元少爷请安。”

  姜敏手肘往椅背上一撑,整个人坐直。

  不多时,跟前就站了个人。

  元阿笙:“给夫人请安。”

  姜敏一双眼睛瞧着低着头的人,笑意是挡都挡不住。“起来吧,既然嫁进我们顾府了,叫我一声娘便是。”

  元阿笙抿唇,直起身,这才看清了面前妇人的模样。

  与想象中的差不多,妇人看着最多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慈眉善目的,但眉间又有愁容。看面相,也不像是个不好相与的人。

  元阿笙垂眸,故作恭顺。

  这样年轻,怎么也生不出五十二的顾府大少爷。那肯定就是后母了。

  看她对自己的态度,温和有加。也不像是含着算计。

  一时间,元阿笙也不知道她让自己进顾府是个什么意思了。

  没容他想多少,春和适时端来一碗茶。

  姜敏清了请嗓子,温柔看着跟前自个儿选的俊逸儿媳。“前儿个我不在家,但也是一直盼着喝上一杯儿媳敬的茶。”

  元阿笙一听便懂,他撩起衣摆跪了下去。端着茶送去:“请母亲喝茶。”

  “诶!”姜敏笑意盎然,接过茶碗。“给,收着。”

  元阿笙直起身,愣愣看着面前的红包。

  难不成是真心要他做顾老头的男妾?

  春和跟景明见他发愣,低笑道:“少夫人,夫人给的,快收下啊。”

  元阿笙机械一般抬头看着姜敏,缓缓抬手接住。

  他嗫嚅:“谢谢母亲。”

  越来越看不明白她的用意了。

  “嗯,起来吧。”姜敏很是高兴。

  一高兴脑子就容易发热,她想都没想,顺嘴就道:“赶明儿我将全家人叫上,咱们一起吃个饭。”

  元阿笙一噎。“夫人。”

  他并不想。

  “少夫人,刚刚才改口的。”春和接过茶,笑道。

  元阿笙无法,脑中飞速转悠,斟酌着道:“母亲,他、他忙,就不用费心了吧。”

  “这怎么……”

  春和提醒:“夫人!”

  姜敏清醒,他回来之后一直躲着大儿,就怕他过来直接一句不要这好好的儿媳妇。

  现在细想,按照自己那狗儿子的德行,到时候要是不来,怕是要伤了媳妇的心。

  算了算了,等以后两人好些了,再吃一顿热闹的也不迟。

  姜敏笑道:“行,听阿笙的。”

  头一次,在这个地方听到有人叫自己阿笙。元阿笙不经意见唇角翘起。

  那柔软的样子看得姜敏这个慈母心肠泛滥。“快起来,还跪着干什么。”

  元阿笙收敛神色,恭敬道:“谢谢母亲。”

  “谢什么谢,一家人。”

  这话说完,景明立马端来凳子放在元阿笙身边。“少夫人坐。”

  少夫人。

  他只是个男妾,还担不起这个称呼。他也不想担这个称呼。

  “还是叫我名字便好。”

  姜敏打量着人,道:“若不是大儿不愿意,也不用委屈你直接……”

  “咳咳!”春和一听这话,忙给姜敏使眼色。

  姜敏手一顿,僵硬将话转了个弯儿。“他没什么不愿的,就是忙了些顾不来你,刚刚那话不用放在心上啊。”

  元阿笙点头。

  看来他真的就是强塞给顾老头的。这样一来,他就更放心了。

  打从进来起一直绷紧的神经稍稍松缓,面上看着也舒朗了不少。

  姜敏心下一顿,酸涩难言。

  她知道自己儿子对阿笙不上心,可现在瞧着儿媳妇这样子……

  哎!

  儿媳妇心里也没他大儿啊。

  如此一想,刚刚还欢喜的,一下子就酸楚起来。

  姜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元阿笙也不会找话。两相沉默,刚才还稍微热络的气氛也变得沉寂。

  元阿笙垂眸,等着人家放他回去。

  不知多久,忽然腿边一软。

  他定睛一瞧,是一个毛绒绒的长毛白猫在腿边打转。鸳鸯眼,一褐一蓝,毛发蓬松随着他蹭人的动作轻扬。像一只缩小了的狮子。

  “喵~”

  白猫亲昵冲着他叫唤。声音娇俏,听得元阿笙手心一痒。

  想摸。

  春和见气氛不好,顿时笑道:“这猫平日里最是不喜欢人,即便是我们也鲜少看见它的踪迹。没曾想少夫人一来便往跟前蹭,看来它很喜欢你。”

  姜敏被她的话拉回神。

  白猫娇气,此时已经坐在了元阿笙的腿上。也不知是何时来的。

  她勉强笑了笑。再看向元阿笙的眼神里,多了些愧疚与不忍。

  元阿笙触及这目光,缓缓低头。垂在身侧的手背被猫儿尾巴上的软毛擦过,他动动指尖,轻绕着长尾打转。

  愧疚与不忍,是因为将他抬进了门吗?

  “阿笙,你们俩的事儿母亲也不掺和。他年纪虽大你不少,但人是好的。若是可以,母亲希望你俩能琴瑟和鸣,恩爱白头。”

  若不行,装装样子骗一骗她,也是可以的。

  元阿笙牵了牵嘴角。“知道了,母亲。”

  年纪不是大了不少,是大了起码两轮。恩爱白头怕是不行,等他白头,那人坟头草怕是都比他高了。

  姜母没了心情,轻声道:“母亲这里也无趣,也不留你了。”

  “是。”

  豆儿一直在外面守着,见他一出来忙担忧上前。“少爷。”

  元阿笙捏了捏他鼓起的包子脸。“走吧。”

  ……

  元阿笙前脚刚走,后脚顾恪决就来了。

  姜敏得了丫鬟的消息,立马让人关了门。

  春和站在门后,听着敲门声,问:“谁啊?”

  顾恪决:“母亲可在?”

  春和:“夫人刚睡下,大少爷要是有什么事儿晚些时候再来。”

  顾恪决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姜敏从屏风后出来,手拍着胸口。“这小子,这是来的第几次了。”

  春和慢慢将门打开,确认人走了之后才回到姜敏身边。“夫人,您这样躲下去也不是个法子啊。”

  “那有什么办法。”

  “顾襄送的消息是两人都情投意合了,哼,拢共才见过一两面,这叫情投意合!纯粹就是框我回来的!”

  想着刚刚元阿笙才走,她又有些后悔没多留人一下。“刚刚要是阿笙晚些走,两人还能见着面。”

  景明安慰他:“夫人宽心,反正大少爷跟大少夫人都在东苑,见面的事儿以后肯定是常有的。”

  *

  一路回到云潇院,元阿笙的到屋直接往自个儿的躺椅上一倒。闭目养神。

  豆儿:“少爷,顾夫人骂您了?”

  阿饼跟阿团也围过来,小心翼翼的不敢发出什么大动静。

  “没事儿他骂我干嘛?”元阿笙懒洋洋道。

  阿团闷闷:“那少爷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元阿笙:“我只是走路走累了而已。”

  “阿团,还不给少爷上茶。”阿饼说着,自个儿去厨房厨房那边新送来的点心端出来。

  躺了一会儿,元阿笙坐起。他看着面前的三个脑袋外家墙头两个缩着的黑影子,忽然笑了笑。

  “多谢关心,不过我真的没事儿。”

  芭蕉树旁边的墙头上,顾柳戳了戳边上的兄弟。“你不是去找主子了吗?为什么那么久都不见主子来?”

  “主子没在。”顾栖戳了回去。

  顾柳不甘示弱,换成手肘怼人。“那刚刚……”

  “顾冬去请的,刚刚才回来。”顾栖往后一侧,避开他的手肘。声音略微有了起伏。

  他看着院子里的元阿笙,默默在心里将他的地位抬升了好几个等级。

  顾柳惊诧。嘴唇动了动,默默将其余的话咽下去。

  主子这是真的将元少爷放在心上了啊。

  两人的悄悄话并不为元阿笙所知道,这边两人心中震撼不已,元阿笙这边却是说起了豆儿的事儿。

  元阿笙默默看着手背被阿团给倒上来的玉露膏,一边问:“豆儿,你明儿是不是要去上学了?”

  豆儿嘴角咧开,傻笑道:“嗯嗯,阿饼哥哥说就是明日。”

  自从上次阿饼哥哥问了这事儿回来并告知他时间后,豆儿就开始每天数着指头过日子。他见过元府的少爷们习字的,他也悄悄跟着认了几个。

  方方正正的字像一个个小房子,靠着一笔一划搭建起来。有的少爷写的好看,有的不好看。他知道,写得不好看的还会被夫子的戒尺打手心。

  豆儿想着想着就是一激灵。

  他蹲在元阿笙身边,水汪汪的圆眼望着他。“少爷,我怕。”

  元阿笙轻笑,一巴掌薅在他茂盛的头发上。“怕什么,顾夫子教了那么多阿饼跟阿团,也没见着他们俩说夫子脾性不好的。你只要知道,上课好好上,夫子布置的作业好好做完就成。”

  “就是学几个大字,很简单的。”

  豆儿眸光坚定,瞧元阿笙那自信的姿态更是崇拜。“少爷,我一定不给您丢脸!”

  元阿笙起身,捏着小孩脸蛋揉了揉。“脸是自己的,丢脸丢的也是自己的。你要是学不好,可跟我元阿笙没有关系。”

  聊了几句,元阿笙将顾夫人刚刚说的那些话都抛在脑后。

  现在最重要的,是将豆儿的拜师礼准备齐全。

  束脩六礼都好了,元阿笙还打算送点额外的东西。天色还早,他弹了弹衣摆,起身就走。

  豆儿见他往门外走,忙跟上。“少爷,你去哪儿?”

  “出门。”

  “出门干什么?”

  “买些东西。”

  “可是……”

  元阿笙停下,等小孩追上来。“可是什么?”

  阿饼跟阿团在门口探头。

  豆儿:“可是少爷,你还没跟你夫君说啊。”

  元阿笙默默抬了抬唇角。

  “呵。”

  作者有话要说:

  ①“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清静经》

  ②“积石如玉,列翠如松。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白石郎曲》[宋]郭茂倩。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