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节

　　很快, 他的声音就随着骨手紧握而彻底消散, 那只巨大的手落入漩涡，海面上的波纹消失不见。

　　何青衫吃下鲛人肉后就没有了灵魂，附身在白娟娟身上的只是阴气和鬼胎的雏形, 只需用鬼剑一劈，就能将之彻底消灭。

　　没有灵魂的恶鬼, 连魑魅都算不上。

　　一切重归平静, 只剩被何青衫献祭的近五十个灵体浑浑噩噩地站在甲板上。

　　秦氏夫妇已经恢复清明，他们生前是灵使, 魂体要比一般人强上几分, 加之本就不是祭品, 不可能被完全抹去意识, 要不是何青衫杀死时他们用的也是献祭术法，秦氏夫妇也不会受他驱策。

　　方才被献祭的宋文宇和陈沐也出现在鬼魂之中，两人眼神空洞，像两个空塑料袋一样在鬼影中晃动。

　　秦漠看了宋文宇和陈沐一眼，心中的最后一丝怨愤彻底消散，他终于能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而曾经害过他的人，到头来也罪有应得。

　　秦太太轻抚秦漠发顶，千言万语最后只变成一句话：“小漠，你长大了。”

　　“还成了灵使，儿子，好样的！”秦先生红着眼圈道。

　　夫妇两都揭过秦漠为何死去这件事不谈，秦漠也有很多话要告诉父母。

　　比如他当年为什么不喜欢宋文宇，而今已经有了伙伴和新的生活，还有，他得亲手度化自己的双亲，送他们去往生。

　　见过了何尚未和何青衫，秦漠很清楚神秘存在离开时那句「逆天改命的代价能否承受」有多沉重，他得以复生是因为秦牧野，但他此生都不会接触转生术，更不会越过为人的界限一步。

　　心头思绪万千，到了最后，秦漠只轻声道：“爸爸，妈，这些年我过得……很好。我学会了《诡诀九书》，有了一位哥哥，我会继续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现在，你们教给我度化之术吧。”

　　“好，儿子，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度化亡灵。”

　　“你也度化了我们吧，这才是灵使该做的事情。”

　　秦氏夫妇欣慰道，分别多年的一家人开始有条不紊地度化起甲板上的几十个魂体来。

　　秦牧野和王培都没有打搅一家三口最后的团聚时光，王培将孙晓隆扛到卧室，用绳子将他五花大绑了起来，秦牧野将轮船调头，等游轮驶离危险区域后，他动手将白娟娟身上的阴气驱散。

　　很快，白娟娟就醒了过来。

　　看到秦牧野，白娟娟直起身，焦急道：“快回去，我们必须得赶回去！我们要找人阻止鬼魂来到人间……他们准备把现世和鬼界连接在一起，让世界上所有的普通人都成为鬼魂的食物和皮囊！”

　　秦牧野面色一变：“你说的他们，是谁？”

　　白娟娟抱住脑袋，想到何青衫附身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和那些不知是什么东西商讨的计划，她都快要崩溃了。

　　“它们是鬼魂，不，也许是妖怪。一个是竹子精，一个女人能附身在我的宠物狗身上，竹子叫那个女人是苏妲己，我知道她真的是苏妲己，因为哪怕她附身在我的西施犬身上，也会美得让人舍不得挪开视线。”

　　那是一个魔女，她的美是从灵魂里散发出来魅惑，是男女老少甚至动物都抵挡不住的魔魅和欲望。

　　几个月的所见所闻刷新了白娟娟的三观，在她试图向家人求救的时候，却没人相信她听到和见到的一切，所有人都认为她疯了，白娟娟知道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为了阻止那场即将到来的浩劫，她将所有的见闻一一告知秦牧野。

　　白娟娟努力整理信息，她被附身后，越到后面意识越恍惚，要努力回忆才能记起很重要的细节。

　　“对了，出发前我还听到一个很不正经的声音，他说既然已经找到了不归海的源头，就要选个好日子动手。七月十五后他的主人镇压恶鬼会极为劳累，在竹子精和苏妲己的帮助下，他一定能成功噬主。

　　到时候不归海中的水就会倒灌入人间，鬼门关现形，所有的恶鬼都能进入人间，到时候阴阳逆转，人间将会和鬼界合二为一！”

　　——

　　萧家。

　　竹林中的竹子全部化为黑色，根部沾染着斑驳血迹，整个竹林就像是一座钢铁铸成的牢笼。在恶鬼的呼啸声中，抽取掉所有竹子生机的玉无尘缓缓行来，随风落下的金黄竹叶环绕在他身周，玉无尘几乎要和萧索的竹林完全融为一体。

　　被关押在竹林深处数千年的恶鬼咆哮着盘踞在上空，察觉到玉无尘身上强横又诱人的生机，无数恶鬼俯冲而下想将玉无尘撕碎。

　　但还没触及玉无尘的衣角，环绕在玉无尘身周的竹叶就箭一样飞出，洞穿了恶鬼的魂体。

　　玉无尘抬手将破碎的魂魄纳入掌心，金棕色长发的颜色隐隐变深了两分，突然，一只熊爪握住了他的脚踝，玉无尘低头，竹叶飞出，穿透了厚实的熊掌。

　　闷哼声传来，玉无尘顿住。

　　“我素来喜爱你们这一族，哪怕你们要吃我的身躯为生，我也不曾阻止过你们，小熊，而今你这般执迷不悟，我也真的会杀了你。”

　　玉无尘的双目化为青色，就像是初春新生的竹叶，青翠欲滴还隐隐流转着紫色的华光，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镶在玉无尘的面孔上，让他的容貌越发清俊矜贵。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长相气质都像竹中仙人的男人，却是释放出无数恶鬼，要将人间变作地狱的罪魁祸首。

　　守卫着竹林的巨熊已经被百鬼袭击到奄奄一息，它挣扎着想阻止玉无尘：“玉老贼，这么多年了你竟然还想偷天换日，你可知，阴阳无法逆转，若是有违天道，你将受到天谴！”

　　玉无尘面无表情地抬脚，将巨熊的脑袋踩在了脚下，用脚尖轻慢地捻了捻，他轻笑一声。

　　“天谴？你口中的天，是萧家还是这不公平的老天爷？不管是哪一个，我都已经受了天谴，而今我只不过是如他们所愿，将当年该做的事情补上罢了。掘了我的根基，焚烧了我的本体，用人祭的污血玷污了我的道根，让我从一方仙人沦为被驱驭的恶鬼，人间欠我的，也该还回来了。”

　　“你……”

　　刚吐出一个字，巨熊庞大的身躯就被整个踩入泥土中，玉无尘神色惬意地笑着，他一步一步走到萧家家主修行的地方，推开了厚重的大门。

　　萧执月站在房间中央的池水中，脚下是密密麻麻的黄鼠狼的尸体，冰冷的海水从不远处的深潭里涌出，沾染着血迹流淌开，很快就没过了玉无尘的脚背。

　　看着自肩胛到胸腹被利爪划出深深地伤口，浑身浴血站在深潭中的萧执月，玉无尘的笑意敛起，眼中浮现出哀恸和怜悯之色。

　　“家主，被鬼御背叛的感觉如何？想必，就算是无情无欲的鲛人，你们也会感到有几分难过吧。”

　　萧执月眼神微变：“玉先生是第一代灵使的鬼御，从数千年前就开始守护着萧家，历任家主都很信任你，执月自问也没有做过对不起先生之事，为何先生要下如此狠手？”

　　黄一是鬼御，噬主偷袭萧执月会被反噬而死，但他还是毫不犹豫的动手了，等斩杀了黄一后，萧执月才发现御诀早就转移。

　　鬼御的契约全都被转移到了竹林中，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初代灵使，就只有一直追随初代灵使的最强鬼御。

　　玉无尘就是第一任灵使用御诀收服的鬼御。

　　“玉先生，最开始他也这么唤我。要问我为何要对你动手，大约，是人间太孤寂，而故人总是不解风情吧。”

　　“不解风情？玉老鬼，你果真还被困在过去的儿女情长中，真是可怜呐。”

　　嬉笑声传来，一群黄鼠狼的尸体中钻出一个火红的狐狸，狐狸抖抖皮毛，跃上房梁变成苏妲己，她比以往看起来要稚气许多，只是动动手，金色的绳索就将萧执月捆绑住。

　　苏妲己坐在房梁上晃动双脚，催促玉无尘动作加快。

　　“玉无尘，你赶紧动手吧，现在的不归海应当热闹极了，我都要等不急看到人间变成炼狱时，那些装模作样的家伙从不归海来到人间时的模样了。不是满嘴仁义道德，满嘴人伦礼数么，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看看他们是要选择人间还是选择独善其身呢！”

　　“谁知道呢。”玉无尘笑道。

　　苏妲己眼珠子一转：“我说，你该不会是看到萧家人就后悔了吧？鲛人不常见，你和萧未央有个千年之约，上一次他转世为女子你躲了他几十年，还亲手杀了他，看一看，这一个会不会又是他的转世？”

　　玉无尘踏水来到萧执月身边，叹息道：“怎么会是他呢。鲛人的神魂和本为一体，千年之前他转世成女子，已经在我的设计下香消玉殒，我的未央，终究是再也回不来了。”

　　提到逝者，他脸上郁色消散，眼中竟浮现出病态的愉悦之色。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7章 与祂为邻33

　　竹心

　　萧执月闻言瞳孔一缩：“千年前设计害死家主的幕后主使竟也是你？”

　　玉无尘神色清冷地颔首：“是我。你一定在疑惑我为什么要杀了萧未央, 因为，她便是我那位御主的转世啊。”

　　他的御主就叫萧未央，他的灵魂带着不归海的气息, 转世为女子后, 满身的脂粉味也藏不住那种独特的气息。

　　染着鲜血和泪水的阴寒味道。

　　千年前死去的鲛人萧未央，便是自不归海来到人间，和人族公主成亲后生儿育女的那位鲛人, 他从不归海而来，又回到不归海, 千年之后, 因为放不下的执念又转世成了女子。

　　和玉无尘纠缠最深的是那人, 但玉无尘最不愿想起的也是他，尤其不愿回忆那人临终前施术困住自己，不敢倾吐心思分毫，只一厢情愿说千年之后一定要嫁自己为妻, 还要玉无尘等着他。

　　谁能想到, 那人临终的承诺竟是真心的誓约。

　　千年之后，萧未央转世回到了世间，他变成了女子, 住在了玉无尘时常出没的竹屋里，日夜等待着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到来。

　　萧未央以为转世后一切还能重新开始, 可对玉无尘来说, 早就来不及了。

　　他没有去见那人的转世，一面都未见。

　　他只想让一切归于虚无, 回到真正的原点。

　　“你恨他？”萧执月不解, 若说是恨, 提及那一位的时候, 玉无尘的语气未免太过缱绻。

　　玉无尘笑道：“恨么，大概有过吧，害死我的并不是他，我并不该恨他。可带来祸患的根源偏又是他，若说迁怒于他，其实他也是受害人，大概，自始至终，我只是觉得萧未央可怜吧。”

　　恨，还真谈不上。

　　时间过去的太久，玉无尘已经忘了在死后看到萧未央时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大概只有失望和哀恸吧。

　　竹子本无心，所以连那些本该让他绝望的失望和悲伤，也浅淡的像是错觉。

　　他的爱恨，在发现竹心消失之后，就越发的浅淡了。

　　玉无尘看着浑身被鲜血染红的萧执月，看着他的侧颈现出细密的鲛鳞。

　　萧执月也撑不了多久了。

　　“灵魂自不归海诞生，万物死去，灵魂又回到不归海，被海水洗去生前的记忆后，再次进入人间，循环往复，这便是轮回。我们都来自不归海，也终将回去，为何不将来路和去处合二为一，免得故人总是忘却，被遗留的人间的人却要带着爱恨苦苦守候，平添诸多苦楚。”

　　萧执月闻言反驳道：“阴阳不可逆转，前世今生因没有定论，才给了万事万物回转的余地，玉先生，你又何必因为一己之私而搅乱天和？”

　　“回转的余地？你可知你灵魂深处有何执念，生来所求为何？若是因为失去记忆而一次次错过所寻所爱，你还会说什么一己之私有违天和么？家主，有些事，切莫过于武断。”

　　“人生来就要学会克制，哪有可能所求皆要有所得，人生苦短，旁人如此，神鬼就更要学会克制忍耐。”萧执月皱眉。

　　玉无尘看着萧执月，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萧家家主，他能察觉到萧执月灵魂里连不归海都磨灭不掉的执念，但萧执月本人显然没意识到这一点。

　　“说的真好，大义凌然，可惜，你我都清楚，神鬼才是这世上最自私自负的存在。”

　　玉无尘抬手一点萧执月眉心，将对方封锁在灵魂里的执念引动。

　　萧执月浑身一震，片刻后他瞳孔隐隐发红，带着悲怒道：“今生所求……原来如此！”

　　脑中浮现出并不连贯的记忆，每个画面都出现了相同的人影。

　　秦牧野。

　　原以为只是萍水相逢的一个少年，萧执月努力想忘却扰乱了心神的那人。

　　没想到，前世今生的记忆浮现，他才知道，自己和秦牧野早就许下了生生世世的承诺。

　　然而，今生他过于自负，竟又一次错过。

　　萧执月又惊又悔，他本就受了重伤，情绪冲击下，竟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玉无尘看着神色痛楚的萧执月，语气越发怜悯。

　　“女子所遇非良人，男子所娶非己爱。子欲养而亲不待，白发人送黑发人，生离死别，等不到，等不来，转生便成了新人忘旧人。天道掌控的生死轮回对谁都不公平，你我都是被命运戏弄的可怜人，家主，你还会觉得我行事荒诞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