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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节


  “别丢下我……我真的想不起来,对不起……”

  “求你了……”

  “——裴哥……”

  “裴哥。”

  姜昀祺筋疲力尽地停下脚步,哭得声嘶力竭,他一遍遍叫这个名字,伤心到无以复加。

  “裴哥……”

  “裴哥……”

  “裴哥……”

  “啪嗒”一声,像是有什么掉落在地,又像是有人在黑暗的屋子打开一盏灯。

  一瞬间,天光大亮。

  光亮的中心有人回头朝他笑。

  姜昀祺昏迷了整整一周。

  醒来后的他不认识任何人,或者说,他将自己封闭了起来,彻底拒绝与外界沟通。

  裴辙其实是有几分庆幸的。

  祈见说的抗拒没有出现,姜昀祺不排斥他的靠近——虽然两相比较,眼下似乎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裴玥打来电话,说要不带人回江州,在省人医接受全面的治疗。

  “全面治疗”意味着什么,闻措说得更直白:“你不要把精神康复中心想得那么差……或许昀祺在那里能好转呢?毕竟都是专业的看护和医生……”

  裴辙直接拒绝,态度说不上好,总之之后再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提把姜昀祺送省人医康复中心事。

  最难过的莫过宋姨。

  姜昀祺没醒那阵,宋姨天天掉眼泪,姜昀祺醒了,宋姨眼泪掉得更多,一天要去隔壁病房看姜昀祺好几次。

  后来姜昀祺出院依旧回老宅住,宋姨当即第二天也出院了,宋岐归请了两名保姆,专门听宋姨调遣。

  多数时候,姜昀祺坐在三楼那面朝天井的阳台,不知道想什么。意识是清醒的,知道吃饭睡觉,也知道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人是多还是少。但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按着自己的步调做自己想做的事。

  裴辙始终陪伴他,和他说话,告诉他First战队的事。

  First夏季常规赛压线进了前五,但八月底的总决赛打得不是很好,总排名第四,网上吵了好一阵。春赛拿了冠军,夏赛马马虎虎,队长又迟迟不露面,难免不会引人讨论。但紧随其后,官方如约启动三级盔调查,于是,夏赛的最热舆论还未消停,新一轮争议又纷纷扬扬展开。

  不得不说是绝地狙击进驻国内市场以来最“热闹”的一年。

  九、十月是歇战期。这在往年是战队换牌期,但今年因为史无前例的官方调查,涉及老牌战队P11、解散战队Fight of Faith和新秀战队First,时间跨度上,涉及前年的冬季赛、去年的世赛和今年的春赛,真称得上是“有史以来”了。

  博宇从裴辙那里了解到姜昀祺病情的严重,和队里说的时候,主要告知几个主力队员,大概意思就是队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归期不定说得含蓄,大家也明白背后的其他意味。

  薛鸣淮从来都看不惯这种“心照不宣”,当即扯开了谈:“反正我不走。他姜昀祺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更没提解散的事——你们态度端正点。”

  林西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刘至也笑:“我们态度怎么不端正了?”

  博宇扶额:“就你一心端正。”

  薛鸣淮嘴角略勾:“那行。散会吧。该干嘛干嘛去。下个月中秋记得给队长发短信。”

  一众人:“…………”

  九月中秋的时候,距离S市外大开学已经过去一星期。姜昀祺升大二需要参加军训,裴辙给姜昀祺申请了一年休学。

  遂浒也迎来了短暂的宜人秋季。分外潮湿的雨季高峰已经过去,剩下的月份,最多不过两三天的濛濛小雨。

  中秋那天,裴玥一家也来了遂浒。

  宋姨彻底脱拐,走路虽然慢了些,但不妨碍。难得来那么多人,宋姨很高兴,进厨房做了整整两桌丰盛菜肴。

  但吃饭的时候,宋姨没吃几口忽然放下筷子伸手捂住眼睛,过了会,站起来转身朝厨房走。裴玥眼眶立马红了,也放下筷子跟过去。

  宋雪滢和宋岐归对视几眼,叹了口气。

  雯雯坐着不吭声,安静夹菜吃饭。闻措往裴辙杯里倒酒,但裴辙没喝,垂眸沉默,闻措拍了拍裴辙肩,最后都不知道说什么。

  整桌只剩闻翌咿咿呀呀,一双澄澈大眼左右好奇瞧着。

  中秋家宴吃得断断续续,寂静无声。

  姜昀祺睡到晚上七点多,醒来发现裴辙坐床边看着自己。夜色勾勒这个男人的半边侧影,姜昀祺睁眼定定注视。

  片刻,裴辙问他饿不饿。

  姜昀祺不吭声,裴辙就给他穿好衣服,抱他下楼吃饭。

  昏迷醒来的姜昀祺很不适应人多的地方,所以每次吃饭,都只有裴辙一个人陪着。

  裴辙没空的时候,就换宋姨,但宋姨不是很能控制情绪,一次陪下来,老人家眼睛都是肿的。

  姜昀祺吃得不多,不想吃的时候会转开头,望向别的地方,再也不看面前的碗,那个时候,裴辙就知道他饱了。

  宋姨待厨房看,见姜昀祺吃完就出来说:“带昀祺出去走走吧,这些日子闷在屋子里,他肯定也想出去的。”

  裴辙注视无知无觉的姜昀祺,过了会说:“好。”

  一个月前开出的那枪,好像击中的不是虚空、不是他脑海里恐怖的幻觉,是姜昀祺此前二十一年的所有岁月。

  ——这些岁月折磨他,也支撑他,但最后都在那一枪里破碎了。

  临出门,宋姨不放心,拿出条薄围巾给姜昀祺戴上,嘱咐:“别走太远,天色不对就赶紧回来,估计又有小雨。”

  裴辙说:“好。”

  伴随姜昀祺病况加重,裴辙也越来越沉默寡言。除非公事,一天里裴辙说话次数一只手都算得过来。

  两人沿着大路朝镇上走,裴辙牵着姜昀祺的手,姜昀祺很安稳地跟在身旁,有时候抬头,有时候低头,有时候盯着裴辙眼睛不眨一下,走不动就往回缩手,这个时候,裴辙会把人抱起来,姜昀祺就趴在裴辙肩头,歪头瞧风声徐徐的婆娑树林。

  秋夜静谧,天空辽远,月亮璀璨得隐隐发红,好像下一秒就要如火如荼地烧起来。

  什么时候睡过去都不知道,醒来是被吓了一跳。

  天空“轰隆”一声巨响,接着就是漫天的火树银花。

  姜昀祺受了不小的惊,下意识搂紧裴辙颈项,仰起头呆呆瞧。

  转瞬即逝的流光溢彩,姜昀祺看得很认真。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姜昀祺转头看裴辙,蓝眸温顺懵懂。

  裴辙凝视他,眼底笑意温柔,又有些哀伤。

  半晌,相顾无言。

  回去果然下起小雨,不过看样子不会下大,过一阵会停。

  两人站在路边简陋的公交站台等雨停。统共就两班公交车,半个小时里来了一辆又一辆,姜昀祺目不转睛看着,不明白他和裴辙为什么不上去——大家都上去。

  没一会,车站就没人了,只剩他们俩。

  面前淅淅沥沥的雨却没有停的迹象。

  姜昀祺仰面瞧裴辙,身旁的男人身躯挺拔,面容英俊坚毅,只是这个时候似乎有些焦急。

  姜昀祺望着望着,心底忽地一恸。

  雨声轻缓,缠绵细密的雨丝映着温润月色,像淌下来的泪。

  裴辙准备打电话给闻措来接。

  电话还未拨出,颈间蓦地一暖。

  裴辙顿住。

  姜昀祺正在给他戴围巾,一圈两圈,微凉的指腹触碰裴辙僵硬的下颌,动作耐心又细致。

  “昀祺……”

  裴辙喑哑开口,垂眸注视姜昀祺,漆黑眼底压抑着汹涌波涛。

  姜昀祺和他对视,蓝眸一如往常,似乎是想说什么的,但最后也只是望着裴辙,没有什么情绪。

  下雨气温低了不少。裴辙不放心,想要拿下围巾,姜昀祺伸手不让,死死盯着裴辙颈间,手心潮湿。

  裴辙哄他:“裴哥不冷,这是昀祺的围巾,昀祺戴好不好?”

  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没有,姜昀祺摇头再摇头,神情越来越无措,握着裴辙手腕怎么都不撒手。

  裴辙叹了口气,狠了狠心,用力拿下——

  “你戴!你戴……呜呜呜……别不要我……”

  姜昀祺小声哭起来,嘴里不住说着,委屈至极,一双眼凝固在围巾上,双手牢牢捂着围巾不让裴辙拿下。

  这是一个月来,姜昀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裴辙顿时慌了心神,他把人拉进怀里,轻拍姜昀祺背:“没有。昀祺,裴哥不会不要你。”

  “裴哥错了。裴哥戴。昀祺别哭……昀祺乖,不要哭。”

  姜昀祺哭得停不下来,蓝眸湿透,脸颊也湿透。

  裴辙从来没有这么慌过,他一边给姜昀祺擦眼泪,一边耐心哄,哄到最后,裴辙也红了眼眶,他重重垂下头,呼吸滞涩,过了会,低声对姜昀祺说:

  “昀祺,不需要……你不需要这样爱我。”

  这份爱分量太重。

  姜昀祺担负着,视若珍宝,小心翼翼,不允许裴辙在自己眼前受一点伤害。

  即使自己已经破碎得千疮百孔。

  再度开口,裴辙已有些哽咽:“昀祺,让裴哥一点。”

  “让出的一点,裴哥双倍给你好不好?”

  姜昀祺没有回答裴辙。

  他还在捂着围巾不让裴辙脱下。

  所幸雨下了小会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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