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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 天子凶名


第二百五十三章 天子凶名

  太元元年九月, 桓容率大军亲征吐谷浑。

  大军披荆斩棘、一路西行, 沿途守军皆不敌, 或死或逃。鲜卑部落多数迁走,羌人和杂胡部落遇大军经过,首领及部众纷纷下马, 愿举部臣服汉朝。

  大军一路行来 ,遇战事不多,收拢的部落着实不少。

  进入十月,大军距西强山愈近,终于遇到一支鲜卑大部。

  让桓容感到意外的是, 这支部落并非奉命来袭, 更不是为了阻挡汉军前进的脚步, 而是从镇守之地逃出,想要迁往西域。

  迁移的队伍被汉兵包围, 部落首领知晓无法脱身, 干脆下马弃刀, 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表示, 请见汉朝天子。

  “见我?”桓容很是诧异,抬头看向帐外。

  天色渐暗,大军选择一处湖边扎营。能遇到这支部落算是意外,并不在计划之内。

  “回陛下,酋首自称鲜卑白部,自西强西麓迁移,举部欲往西域。”

  白部?

  桓容心头微动。

  在汶山抓获的吐谷浑兵,其中就有白部勇士。他们既是从西强山迁移,想必知晓吐谷浑大王子的排兵情况。

  想到这里,桓容合上舆图,开口道:“带他来见。”

  “诺!”

  甲士领命退下,不多时,白部首领被带到帐前,身着吐谷浑特有的小袖短袍,小口袴,头戴长裙帽,腰间佩一柄弯刀。

  进帐前,白部首领主动解下佩刀,并从腰带和靴掖处取出匕首。

  他早闻桓汉天子的凶名,水煮活人、喜食生肉,凶残程度不亚于北地胡族。白部首领打定主意,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惹怒这位汉家天子。

  他死不要紧,带累整个部落搭进去,他就是白部的罪人!

  进帐之前,白部首领被秃发孤拦住,要他取下长裙帽。

  看到秃发孤颈侧和手臂的图腾,白部首领神情微变,当场脱口问出:“秃发部?”

  秃发孤没接话,仔细检查之后,将长裙帽还给他,手指在颈下象征性的比划两下。意思很清楚,进帐之后老实点,别打什么不好的主意。要不然,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甚至人头搬家,死无全尸!

  读懂他的意思,白部首领下意识打个寒颤,不再多言,迈步走进大帐。

  帐中十分宽敞,摆设却相当简单。

  一榻一架一扇屏风,木榻两侧有收起的胡床,并有五六只木箱。木箱大部分合拢,仅两只开启,能见箱中的绢布和竹简。

  桓容坐在屏风前,深衣皮弁,腰间佩兽首宝剑,眉目如画,气势威严。

  典魁许超分立左右,皆身着光明铠,没有戴头盔,手按腰间宝剑。虎目射出寒光,落在白部首领身上,仿佛刀子刮过,让他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低下头,白部首领以右手扣在胸前,深深弯腰。

  “拜见伟大的汉朝天子,愿您的伟大流传万世!”

  桓容挑了下眉。

  这句话倒是新鲜。

  “尔乃白部首领?”

  “回陛下,正是。”白部首领点头。

  “从西强山迁出?”

  白部首领继续点头。

  “因为何故?”

  “回陛下,吐谷浑大王子残暴不仁,我部无法存活,只能北迁。”白部首领言简意赅,将大王子强征青壮之事和盘托出。

  如果只是征召勇士,他还不会如此着急,冒着天大的风险迁移。问题的严重性在于,大王子要人不算,又开始要钱要粮!

  一些小部落无法反抗,牛羊牲畜都被抢走。眼见寒冬将临,部落上下都没了活路。

  白部部众过千,能战的勇士超过四百,算是个大部落。不想遭遇和他人同样的下场,部落首领和长老合议,趁着还有点家底尽快走人。

  哪怕要担风险,总比被抢走所有、眼睁睁等死要强上百倍。

  什么击退汉兵,再入桓汉劫掠,都是虚空画出的大饼,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

  汶山之战众人都看在眼里,谁都不是傻子。

  三千人被砍瓜切菜,一个都没能跑回来,凭六千人想击败对方的两万大军,无异于白日做梦。打都打不赢,还提什么战后红利,分明就是忽悠人!

  几番商议之后,白部首领迅速拍板,举部迁往西域!

  “哦?”听完白部首领的讲述,桓容开口问道,“未遇阻拦?”

  “自然遇到。”白部首领苦笑道,“若非王都传来消息,大王子必会派兵追袭。”

  “什么消息?”桓容有个预感,这个消息很重要,重要到会影响整个战局。

  “传言国主突然病重,有意传位二王子视连。”

  白部首领刚刚说完,桓容已是心头急跳。

  辟奚重病?

  “你说的可确实?”

  “回陛下,我不敢妄言。消息从王都传来,大王子很是心焦,暴行更甚以往。”

  白部长老猜测,国主病重传位的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大王子如此举动,八成为是积蓄力量,兴兵讨伐二王子。

  换做平时,这个决定不能说错。然而,如今汉兵压境,不日将至西强山,如果天险失守,整个王都会暴露在汉兵的刀锋之下。

  这个时候不想着全力退敌,而是分心争夺王位,甚至酿成一场内乱,简直愚蠢之极。

  届时,甚至不用汉兵多费力,吐谷浑政权就会从内部土崩瓦解。

  “论理,大王子领兵在外,国主不会着急传位。”长老的话意味深长,至今仍在白部首领的脑海中回响。

  “大王子掌握虎符,二王子等不及了。”

  “国主年事已高,又突遭重病……只能说,苍天不怜吐谷浑,注定将有一场劫难。”

  劫难的后果,长老没说,白部首领也没问。但听过这番话,更坚定后者迁移的决心,不惜对上大王子派出的追兵。

  好在国都的“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大王子被牵制精力,没有太多心思关注白部,如若不然,白部未必能跑出西强山,更不可能遇到桓汉军队。

  听完百部首领的讲述,桓容沉吟片刻,突然问道:“你部可出自拓跋鲜卑?”

  “回陛下,确是。”

  “那么,这块虎符你可认得?”桓容取出慕容氏给他的虎符,交给典魁,示意他送到白部首领面前。

  白部首领先是疑惑,继而神情凝重,显然是认出了这块虎符。

  “敢问陛下,这是从何得来?”

  “庶母相赠于朕。”

  桓容没有隐瞒,直接将慕容氏道出,并简单说明她的出身。

  知晓慕容氏有拓跋鲜卑血统,又晓得桓伟就是慕容氏所生,压根不用桓容再说,白部首领纳头就拜,激动表示,白部愿意臣服汉室天子,为桓容冲锋陷阵!

  桓容欣然接纳,好言安抚几句,命人将他带下。

  看着落下的帐帘,桓容忽生感叹,所谓的裙带关系,有的时候还真好用。是否该感谢一下桓大司马,寻个好日子祭拜一下?

  还是不要了。

  桓容摇摇头。

  要是桓大司马泉下有知,未必会感到欣慰,八成会格外郁闷,顺带有几分憋屈。

  白部首领见到部落长老,将帐中发生之事逐一说明,长老一致表示,首领英明,这个决定简直不能再好!

  “西域胡未必好打交道,且有汉兵和秦兵驻扎,我等迁移过去,想要站稳脚跟并不容易。”一名长老笑道,“如今则不然。头领投靠桓汉天子,我等就有了出身!”

  更重要的是,天子的庶弟有鲜卑血统,哪怕不是白部一脉,终究能归到拓跋鲜卑。按照世间规矩,他们勉强沾得上皇亲,如果能立下战功,部落的前程一片光明。

  “首领无妨向汉室天子请命,率部落勇士为前锋,绕过西强山守军,直袭大王子中军!”

  “请战?”

  “对。”长老继续道,“欲得新主信任重用,必要有投名状!如此大好机会,首领切莫放过。须知独孤部与我等同出一脉,也有意歉意。其部众超过我等,如也投向汉室天子,必会压我等一头!”

  竞争无处不在。

  吐谷浑内忧外患,明显是日暮西山。

  辟奚活着,朝廷尚能支撑,勉强维持人心不散。一旦辟奚身死,国内必乱!

  大王子手握兵权,二王子占据王都,其他几个王子都不是善茬,说不得,没等汉军逼近,内乱早已摧毁王都。

  “如果国主没有突然兵重,必定会增兵设防,并联合附国乌桓,将汉兵挡在西强山以动,可惜啊。”

  白部长老摇摇头,还是那句话,上天不怜,为之奈何。

  甚者,他曾怀疑辟奚病得蹊跷。

  只是事已至此,白部改换门庭,吐谷浑国内愈乱,对他们愈是有利。

  更何况,因出身拓跋鲜卑,他们始终被辟奚忌惮,不会委以重用,宁愿娶氐女,也不会纳白部女为妃,生下有拓跋鲜卑血统的儿子。

  转投汉室,固然也有这样那样的困难,但慕容氏族和桓伟存在,就给了他们希望。

  推桓伟上位自然不可能,寻机送出勇士,护卫在王子身边,总能保部落康泰。等到桓伟成年,假使有了封地,他们可以一同跟去。

  当然,那是以后要考虑的事。

  现如今,他们当一心一是的追随汉室天子,递给上独一份投名状。

  太元元年十月,白部叛出吐谷浑,途中遇桓汉大军,举部臣服。

  同月,汉军顿兵西强山,白部首领率勇士请战,连拔山中五座军寨,杀敌过百。

  吐谷浑大王子派兵支援,不想独孤部趁势起兵,从背后狠狠给了大王子一刀。其后奔出西强山,率附庸杂胡投桓汉。

  吐谷浑王辟奚重病,无法处理政事。二王子手持盖有国主印的诏书,代摄朝政,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收回大王子的兵权,派四王子领兵往西强山,接掌大王子手中军队,抵御汉兵。

  西强山飘露第一场雪,桓容下令发起决战。

  至此,汉军已改变之前计划,决定攻下这处天险,继而拿下吐谷浑全境。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汶山之战后,他同谢安等人商议,拿下西强山以东便暂时休兵。毕竟吐谷浑辖地特殊,又遇到寒冬,没有充分的准备,出身南地的将兵恐难以适应。

  不承想,鲜卑、羌部和杂胡接连来投,掉头冲锋犹如一群虎狼,压根不受天气影响。

  战机摆在眼前,桓石秀和刘牢之同时请战,谢安和王彪之也表示赞同。桓容采纳众人意见,以桓石秀为主将,刘牢之为副将,率汉兵胡骑攻上西强山。

  随驾的郎君无一例外,全部持枪上马,随大军出战。

  号角声起,战鼓声响彻天地。

  百辆武车排开,铠甲鲜明的甲士在后,战马打着响鼻,兵器和铠甲撞击声不绝于耳。

  天空中滚来乌云,细碎的雪子点点飘落。

  桓容站在大路前,伸手接住一片雪子,见其在掌中融化,嘴角牵起一丝笑纹,旋即消失无踪。

  “出发!”

  汉兵征讨西强山时,秦玚已经离开长安,率部曲抵达凉州。

  秦璟见到兄长,二话不说,将西海的政务军务尽数托付,请秦玚迅速北上,自己点齐麾下骑兵,就要南下吐谷浑。

  “吐谷浑?”秦玚愕然,“阿弟要去做什么?”

  “日前传来消息,汉兵已至西强山。”秦璟跃身上马,眺望吐谷浑方向,道,“吐谷浑疆土甚广,汉军取东,我自可取西。”

  恩?

  秦玚觉得事情没什么简单,奈何秦璟不再多言,抱拳告辞,打马飞驰而去。

  吃了满嘴的灰尘,秦玚目瞪口呆。

  在长安送兄弟西行,紧赶慢赶来到凉州,没手几句话,就被委托是西海事务,又眼见兄弟南去。仔细想想,他好像就是被兄弟忽悠来的劳力?

  眺望远处天空,秦玚良久无语。

  按照三弟的话说,想和四弟孔怀相亲,真心有点困难,动不动就踩坑,任谁都没法“孔怀”起来。

  想到秦玓,秦玚不禁神情微动。

  不知丸都战况如何,从发回的战报来看,慕容垂应该撑不了都少时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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