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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长风破浪


第三卷 长风破浪



  ☆、第61章 斩天菀


  直到张京墨离开,他和陆鬼臼的关系都未曾缓和。

  张京墨也有心同陆鬼臼改善关系,但陆鬼臼却是不知为何一直躲着张京墨,几次之后,张京墨也淡了心思,只想着回来之后再同陆鬼臼解释他此行所为何事。

  接着陆鬼臼被张京墨送到了疏影处学习阵法。

  疏影之前已经答应过张京墨这事,所以干脆的收下了陆鬼臼。

  张京墨看着陆鬼臼,只是轻声道了句:“你好生跟着疏影学习阵法,待为师回来后……”

  陆鬼臼听着张京墨说的话,眼神显得十分难过。他太弱了,若是他足够强,张京墨也不会将他放到凌虚派,独自一人外出。

  张京墨并不知陆鬼臼心中所想,他要做的事情太多,而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并不能分出多余的精力来照顾陆鬼臼。

  将陆鬼臼留在凌虚派内,实在是无奈之举。

  但好歹百凌霄已经出关,不用担心这派内之人会欺负陆鬼臼。

  张京墨也不是个多愁善感之人,在同陆鬼臼交代了一些事情之后,便起身离去了。

  陆鬼臼痴痴的看着张京墨的背影。

  疏影见状,调笑道:“如此舍不得你师父,便跟去啊。”

  陆鬼臼的确很想跟着去,但他又十分的害怕,他害怕跟去的他会扯张京墨的后退,甚至于让张京墨陷入危险的境地。

  这是陆鬼臼绝对不能忍受的事,待张京墨的身影消失不见后,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重重的握了起来。

  关于张京墨出门游历这件事,几乎所有人都持不赞成的态度。

  毕竟一个受伤颇重的丹师,此时出门不是找死么,况且还有枯禅谷的人虎视眈眈,一旦被抓住时机,很容易便有性命之危。

  掌门劝了,于焚劝了,倒是百凌霄没劝。

  他对着张京墨只说了一句话:“为道生,为道死。”与其在派内枯坐等到寿元将至,倒不如死在别人剑下。

  张京墨平静的笑了笑,他说,陆鬼臼便拜托师兄了。

  百凌霄道:“你这徒弟,怕是不好管。”

  张京墨道:“不好管,也是要管的。”

  百凌霄神色淡淡,却依旧是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张京墨的托付,他又道:“你可知枯禅谷那边,已经知道你要出去的消息?”

  张京墨道:“嗯。”

  百凌霄道:“如何?”

  张京墨冷漠道:“那就看看,他们能不能取了我张京墨这条命吧。”

  百凌霄道:“若是不行,便回来。”

  张京墨笑道:“师兄已经替我做了那么多,清远也不是小孩子了。”

  百凌霄出关之后,便直接去枯禅谷斩了上千弟子,枯禅谷的两个元婴修士都在闭关,其他人根本不敢出门应战。

  若不是有门派大阵护着,恐怕一派都会被百凌霄屠尽。这便是元婴修士的厉害之处——他若是想要灭一个小派,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也正因如此,枯禅谷现在和凌虚派的关系差到极点。

  百凌霄道:“天菀一直在他们派内龟缩不出,我没能杀了她,你此时出行,切记注意安全,决不可勉强。”

  对于百凌霄的这些嘱咐,张京墨都是听在心上的。其实他和百凌霄的关系向来不算太过亲厚,这一世倒是因为陆鬼臼的关系,这师兄弟二人间的交流反而多了起来。

  张京墨又准备了几日,将他要带的东西细细点了一遍。

  掌门又来找了张京墨,显然还是想再劝劝他,但他在看到张京墨脸上的神色后,便知道他劝不动了。

  于是最后他苦笑着说:“清远,你可师要安全回来,你欠我的筑基丹,可是还没还呢。”

  张京墨笑道:“自然会回来。”不但会回来,还会带着惊喜回来。

  掌门叹了口气,便走了,看模样对于张京墨的承诺,显然是十分的忧心。而直到张京墨离开,于焚都没有再来,他似乎是被张京墨的举动气到了,觉的张京墨不自量力,拿着性命去任性。

  张京墨没有再等,直接上路了。

  枯禅谷得到了张京墨出行的消息,天菀在知道张京墨不知死活,竟是要以虚弱之躯出外游历之后,便仰天大笑了几声。自从天奉死后,张京墨便变成了天菀的第一仇人,之前他一直龟缩在凌虚派内,不给自己下手的机会,天菀自然无法,但现在张京墨却像是傻了一般,竟是从凌虚派出来了,天菀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其他的弟子询问天菀是否要对张京墨出手,天菀却是拒绝了——她要亲自取了张京墨的性命,抽出他的魂魄,日日折磨!

  张京墨离开凌虚派十几日,他并未像之前那般,日日兼程,反而显得有些悠闲——好似在等着谁一样。

  其实张京墨在一百二十多世里也和枯禅谷的那人打过不少交道了,在这三人手上吃过不少的苦头,甚至偶尔还会毙命在他们手上。这也是为什么张京墨在夺取朱焱的时候,会选择阴他们一次的缘故。

  而现在天奉身亡,天麓闭关,想来以天菀的性子,必定想要痛打落水狗,来取了张京墨的性命。

  张京墨猜对了,天菀的确决定趁此机会要了他的性命。

  张京墨离开凌虚派一月之后,一直追踪着张京墨行踪的天菀出现了。

  她找了个自认为最好的时机,张京墨已经离开凌虚派很远,自然是没有回去的机会,而此时地界偏僻,也不怕被他人打扰。

  可是当天菀出现在张京墨面前的时候,她却没有如同自己想象那般,在张京墨脸上看到惊慌失措的表情,反而是在张京墨的脸上看到了一脸淡然。

  天菀隐约感到了一些不安,但她又注意到张京墨的脸上十分苍白,气息也很是虚弱,只不过身上却没有再散发出罗厄丹特头的莲花香气,她冷冷的开了口:“张京墨,好久不见。”

  张京墨看到天菀,嘴角浮起一个冷漠的笑容,他道:“好久不见。”

  天菀冷冷道:“张京墨,我自认待你不错,可你为何要对那丹方做手脚,害死我的弟弟?”

  听了这话张京墨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若不是天菀自己说出来,他都忘记了天菀之前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的形象了,看来她还真是演戏要演到底啊……

  若是张京墨心情好,陪陪她也罢,但因为陆鬼臼的缘故,张京墨这一个月的心情都是阴沉沉的,此时听到天菀的话,便直接朗声大笑了起来,边笑边道:“天菀,姑娘,我看你是入戏太深啊。”

  天菀微微皱眉。

  张京墨道:“对我好?我想问问,给我吃下的罗厄丹,不知是你炼的,还是天麓炼的?”

  天菀没了表情:“你早就知道了?”知道她不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姑娘,而是一个满手鲜血心狠手辣的夜叉。

  张京墨道:“天菀之名,枯禅谷有谁不知?你真当我是个傻子。”

  天菀眼神一冷:“我和天麓,还真是小看你了。”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张京墨却已探查出周围并没有其他枯禅谷弟子的气息,想来是天菀太过急切也太过自信,竟是一个人追来了。

  若是张京墨还是之前的金丹初期修为,恐怕还要忌惮天菀几分,但他在灵脉之中浸泡了八十余载,已经突破到了金丹中期。

  天菀并不知张京墨的实力,见张京墨沉默下来,脸上的冷笑更甚,她冷冷道:“张京墨,既然你有胆子从凌虚派出来,想必也是做好了去死的觉悟吧。”

  张京墨不语,脸上的表情有些似笑非笑。

  天菀见状心情更加暴躁,她道:“看来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笑——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笑多久!”

  说完,她便直接对张京墨除了手。

  这一世张京墨和天菀是第一次对战,然而实际上他已经和天菀打过很多次了。虽然这些次数里他有败有胜,但已经几乎将天菀所有的手段全都知晓。现如今张京墨又有修为压制,杀死天菀,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天菀对张京墨出手之后,便察觉了不对劲,按理说张京墨吃了罗厄丹,修为受阻,再怎么也不可能支撑太久,然而张京墨身上的灵气却是在一寸寸的增强。

  天菀也并非愚钝之人,察觉异样之后便立马反应过来自己是中计了!张京墨不但没有受伤,境界跌落,反而还突破了!

  这个认知让天菀的脸上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她也十分的果决,竟是不再恋战便转身欲走。

  张京墨冷笑一声,却是唤出了朱焱。

  天菀一见到朱焱,就瞬间明白了什么,她表情扭曲无比:“张京墨——你竟然就是夺我弟弟朱焱,害他性命的小人!”

  张京墨见天菀狼狈躲开了朱焱喷出的火焰,似笑非笑道:“我不但要取了你弟弟的性命,还要取你的性命。”

  他话语落下,朱焱便展开了身形,由那巴掌大的小雀化为了几长宽的巨大灵兽。

  天菀见状,目龇欲裂,她道:“张京墨,来日我必定取你性命!”

  张京墨并不想同天菀多说,他直接唤朱焱堵住了天菀的去路,然后持剑直接攻了过去。

  既然被天菀看见了朱焱,张京墨也没有打算让她活着回去,他早已对天菀的招数套路,功法武器一清二楚,所以天菀在张京墨的攻势之下,很快便显得狼狈不堪。

  到了这一步,天菀也心知若是再不拼命,她就要葬身此地了。张京墨隐藏的太深,她和天麓居然都没有看出一二,最可笑的是,她居然还以为张京墨是个不知世事的修士。

  天菀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拳头大的黑色小碗,那碗模样普通,其上却有黑气缭绕,甚至隐隐能听到人哀怨的哭号之声。

  张京墨见到这碗,便知道天菀是要拼命了,然而他却是不惧,直接让朱焱的火焰,将他包裹了起来。

  天菀之前为炼阴珠,屠了近十万的人,这些人死后的灵魂也被她收集了起来,便放在了这碗中日日锤炼。

  这事情太有伤天和,即便是枯禅谷内知道的人也不过是天麓一个,天菀自然不会觉的,张京墨能认出这是什么法宝。

  而事实上,张京墨已经见过这碗很多次了,第一次还被这碗夺去了性命。也正因如此,此时对这法器,却已是丝毫不惧。

  天菀并不知此事,她咬破舌尖,对着那碗喷出一口精血,便低喝了一声:“去!”霎时间,那碗里猛地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黑气,伴随着阵阵阴风,竟是使得天色都瞬间暗了下来。

  那黑气化为了一个巨大的骷髅,朝着张京墨便一口咬了上来,张京墨面对着骷髅露出冷笑,竟是顾也不顾,便朝着天菀所在之处提剑刺了过去。

  天菀见状,内心狂喜,这黑气乃是至阴至秽之物,任何法器被沾染上了都会失去灵性,张京墨竟是如此不管不顾,想必还未飞到她的面前,所有的法器都会失效。

  然而天菀的笑容才出现了片刻,便凝固在了脸上,她猛地看到了黑屋之中,出现了一团凶凶的火焰,那火焰似乎极为猛烈,竟是将黑雾都逼退了。

  天菀只是愣了片刻,便被张京墨的剑气伤到了肩膀。

  张京墨笑道:“这朱焱至阳之火,比你那阴魔窟如何?”

  天菀道:“你……你是如何知道我法器的名字的?”

  张京墨笑了笑,温声道:“这天下,我张京墨不知道的事,却是太少了。”

  这话天菀却是不信,她怒吼道:“是不是天麓告诉你的?是不是他让你去杀死的天奉?”

  张京墨轻声道:“是。”

  天菀面露绝望之色。

  张京墨又道:“所以,你可以去死了么?”他攻势不减,又和天菀缠斗了起来。

  这次天菀却像是失去了斗志一般,身形变得有些迟缓,又被张京墨刺中了几剑,她自知肯定不敌,想要逃窜,可却又无法突破朱焱火焰构成的屏障。

  天菀心中仓皇,竟是生出今日自己要葬身此地的感觉。

  张京墨见她露出绝望的神色,才淡淡的道了声:“不知你屠的那十万人,死前是不是和你的表情一样?”

  天菀反驳道:“蝼蚁也配算人?”她说话之际,又是被张京墨刺中了一剑。

  张京墨本可以一剑便结束了天菀的性命,但他却没有,反而像是逗猫狗一般,逗弄着天菀,看见她苦苦挣扎,眉宇之间,全是绝望。

  张京墨道:“也对,比你弱的都是蝼蚁,那我比你强,你与我而言,是不是也是一只蝼蚁?”他的剑气滑过了天菀的脸颊,又在上面留下了一道伤痕。

  天菀完全没有料到,她今日会葬身此处,她还有大好的人生,眼前的人本该在她的手下绝望求饶,可为何现实却完全反了——

  还有天麓,还有天麓——肯定是他告诉张京墨自己的本命法宝,肯定是他夺走了天奉的朱焱,杀死了天奉,想到这里天菀脸上终是流下了泪水。

  张京墨却丝毫不觉的动容,眼前之人,手段狠辣,若是今日换做自己被她杀死,恐怕会被关进那阴魔窟日日折磨,即便死了也不得安宁。

  张京墨向来都是个小气的人,既然天菀有了这样的想法,他自然也是要还之彼身。

  天菀被张京墨逗弄的狼狈不堪,可她却始终没有放弃求生的欲望,张京墨也觉的时候差不多了,便没有再继续,一剑刺穿了天菀的心脏。

  天菀惨叫一声,便从天空中跌落下来,张京墨冷漠的看着,然后唤朱焱一口灵火燃尽了天菀的身躯,没有给天菀留下一点活下去的可能。

  身躯燃尽之后,地面上出现了一颗并不显眼的灵珠,这次张京墨自然是不会再放过,他上前将那灵珠捏到了手中。

  那灵珠却是仿佛有生命一般,瑟瑟发抖,张京墨笑道:“我上次放过了你弟弟的灵珠,这次,就不放过你了。”

  他话语落下,手上微微用力,便将那珠子捏了个粉碎。

  在他捏碎的珠子时候,隐约听到了一声惨叫,随即珠子里飘出一缕魂魄,眼见就要消散。

  张京墨却是十分好心的将那魂魄拘在手中,那魂魄隐约可见天菀的模样,张京墨淡淡道:“我也不是那将人魂魄打散的恶徒。”他说着说着,竟是笑了起来。

  天菀虽然身死,却依旧有模糊的意识,她听到张京墨不会将她的魂魄打散,心中便稍微安定了些,然而,张京墨的下一个动作,却让她如同临头浇下一盆冰水。

  张京墨弯腰,捡起了天菀掉在地上的须弥戒,和法器阴魔窟。

  他先是将阴魔窟里的十万冤魂,全都放了出来,一时间,天地色暗,阴风怒号。

  待冤魂放尽,张京墨才对着天菀道了声:“既然你如此喜欢你的法器,我便把你放进去可好?”

  天菀若是此时还能露出表情,想来那也是一脸绝望之色。

  然而张京墨却是依旧温言细语,言笑晏晏,他说:“你就在这阴魔窟里,看着我是如何飞升仙界的吧。”

  天菀发出一声惨叫,便被张京墨,放入了法器之中。


  ☆、第62章 鲲海


  天菀死后,张京墨带着天菀的遗留之物,迅速的离开了。

  两人并未缠斗太久,留下的痕迹也十分的少,恐怕那些弟子还要看到他们门派之内,天菀碎掉的本命玉牌才会确定她已经身死道消。

  之后,果然如张京墨所料那般。他已离开十几日,枯禅谷的弟子们,才找到了他们所斗之处。然而弟子们均都为发现天菀的痕迹,却又都不相信天菀已经遇害。

  直到门派内传来消息,说一直供奉着的天菀的本命玉牌碎了,他们才知道,天菀已经遇害。知道这个消息后,出来寻天菀的枯禅谷的弟子们均都露出惊恐之色。

  天奉之死,已让天麓大发雷霆,派内弟子自是遭了秧。现在不出百年,天菀竟是也死了,不用想也知道,若是天麓出关见到此情此景,该是如何的愤怒。

  而想要平息天麓的怒火,恐怕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将杀死天奉天菀的凶手,张京墨抓回枯禅谷。

  这事情说的容易,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弟子们只能讲此事禀告给上面的人,以求定夺。

  张京墨并不知道在他走后,枯禅谷乱成了一锅粥。不过就算他知道,也大概只会冷漠的笑一笑。

  天菀此女心思恶毒,手段狠辣,伤过的人命成千上万。但若是没有张京墨阴她一把,她却还是可以到达元婴境界。同死去的天奉,闭关的天麓一起成为枯禅谷新出现的三个元婴老怪。

  但世事无常,她却是没有想到自己会落得一个被放在阴魔窟中日日锤炼灵魂的下场。

  说完了天菀,再说张京墨。

  他出了凌虚派杀死了天菀后,便朝着鲲海的方向飞了过去。

  凌虚派身居内陆,想要见到海洋,即便是张京墨这样的修士,全力赶路,也要飞上几个月的时间。

  这片大陆极为宽广,还有许多未知领域让人前去探索。

  张京墨并不急切,他走走停停,足足花了三月的时间,才到达了目的地。

  这三月之间,他利用闲暇的时间,去寻了一些药草,又炼出了一些丹药。之前在灵脉之内修炼,张京墨自是也不忘在临走之前将灵脉内的灵石全部洗劫一空,除了给陆鬼臼留下一些,其余全都带在了自己身上。

  可以说,张京墨现在身上的灵石,甚至能够引起一个门派的垂涎。

  他到达目的地后,便将自己变了个模样。张京墨原本长得清俊,再加上喜穿白衣,向来都是仙风道骨的模样。

  现如今他换了身朱红色的袍子,面容依旧英俊,只不过和张京墨那种仙风道骨的味道比起来,这模样更像是一个世家贵贵公子。

  张京墨也不再将朱焱放在须弥戒中,而是让它停在了自己的肩膀之上。

  朱焱很少见过如此的多的人,口中啾啾直叫,显得对周围十分的好奇。

  张京墨的此行的目的地,名为鲲海,海如其名,此海极宽极大,将张京墨所在的大陆同另一块大陆分隔开来。

  海上巨兽繁多,若想从海上飞渡去另一块大陆,非金丹期修为不可达。但即便是金丹期修为,却还是会有危险,张京墨当年渡海之时,已经结婴。

  不过张京墨此次前来,并不是为了渡海,而是为了另一样东西。

  海边的贸易,向来都比内陆要繁盛许多。此时正值严冬,张京墨身穿朱色长袍,披着一件貂皮白色大氅,走在集市之上,显得贵气逼人。

  朱焱停在张京墨的肩膀之上,倒也没有到处飞动,只是灵动的眼里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十分好奇。

  张京墨一边往前走,一边观察着四周。

  此时大雪纷飞,却并没有阻碍到修真人士做生意。这集市的主人,十分的豪气,竟是直接架起了灵力铸成的护罩,直接隔绝了天空中飘下的雪花。街道之上,每隔十米左右,便有灵火燃烧,将傍晚的集市照的如同白日一般。

  张京墨走过了几条街,期间有好几个人向他推销物件。他有的只是拿起来看了看,便随手放下,有的连都不看,便一脸不屑的走开。

  所以这一路来,都没有买下什么东西。

  直到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家名为巨饕的藏宝阁面前。

  巨饕,一看着名字,就知道这家店的主人心到底有多大。张京墨抬头看了看那块黑色的牌匾,便直接踏入了店中。

  见到顾客上门,小二便迎了上来,给张京墨寻了张桌子,又殷勤的倒了壶热茶后,才询问张京墨想要什么东西。

  张京墨喝了一口茶,这茶水倒是很不错,不光茶叶含着灵气,连水都是灵水。但他只是喝了一口,便不再动了,听到小二问他需要什么,他淡淡道:“这里有千年灵贝么?”

  那小二听到千年灵贝,表情未变,口中笑道:“客官,我们这里什么都有,只是价格……”

  张京墨道:“价格好说。”

  那小二点了点头,这千年灵贝之事,他并不能做主,于是便将当值的掌柜叫了过来。

  掌柜见到张京墨的时候,便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他眼光十分毒辣,一眼便看出张京墨的打扮虽然并不花哨,但身穿的衣物,腰间的挂饰,无一不是精品。还有张京墨肩膀上停着的小雀,他一时间竟是看不出是什么品种。

  这打量只不过是转瞬的事情,下一刻,掌柜便确定的眼前之人的确是个贵客,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道:“客官,听说您想买千年灵贝?”

  张京墨点了点头。灵贝是种十分常见的灵兽,无论是内海还是外海,都能够寻到,但就是因为它常见,千年以上的灵贝却是十分的难得。

  那掌柜又道:“您……”

  他话还没说完,便将张京墨在须弥戒中随手一掏,竟是掏出一支一丈多长的巨角。

  那掌柜也是个识货的人,见状惊呼:“巨鹿之角!”

  张京墨点头:“换那千年灵贝,换还是不换?”

  这等好事,掌柜怎么会不应,他忙点头道:“换换换,自然是要换的。”

  张京墨似乎有些不耐:“既然愿意换,就快些去取,我没时间在这里和你耗。”

  掌柜也不觉的张京墨态度不好——财神爷态度不好又如何,有钱赚便成了!千年灵贝换那巨鹿角,却是赚了太多太多!

  掌柜一边叫小二招呼着张京墨,一边走进屋内取灵贝去了。

  那小二殷勤的同张京墨茶杯加水,还问张京墨有没有其他想要的。张京墨却是理也不理那是小二,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瓶丹药,从里面取了一颗黑色的药丸送到了停在他肩膀上的朱焱口中。

  这是朱焱最喜欢的东西,小东西一口吞下后,便欣喜的啾啾了起来。

  遭遇冷遇的小二却也不恼,依旧满面笑容。

  没过多久,掌柜便拿着灵贝走到了张京墨面前,张京墨随手将巨鹿角交给了掌柜,又将灵贝放入了怀里,起身便欲离开。

  他走到门口时却是忽的想起了什么,扭头随口问了句:“你们这里可有黑风木?”

  那掌柜笑道:“自然是有的。”

  张京墨脚步顿住,一直不大耐烦的脸上这才出现了些许的淡淡的笑意,他说:“没看出来,你们这里东西还挺多。”

  掌柜自豪道:“客官有所不知,我们巨饕,可是这鲲海边上,最大的一家藏宝阁了,虽然不敢称所拥之物无奇不有,但大部分还是能满足客官的。”

  张京墨闻言,这才转身,道:“那你们这里,可有融海之精。”

  听到融海之精这四个字,掌柜脸上微微一变,但也不过是一刹那的事,他很快便恢复了笑容,道:“自然也有,只不过却是不知,客官是否出得起那个价。”

  张京墨状似不屑道:“我活到现在,还没遇到过买不起的东西。”——也对,反正大部分东西,都是抢来的。

  那掌柜道:“如客官真的有意,那请进屋一叙。”

  张京墨闻言,也不犹豫,跟着掌柜进了里面的屋子。

  两人坐下,小二布好茶之后,便知情识趣的带上门出去了。

  掌柜道:“客官此次前来,是否就是为了那融海之精?”

  张京墨淡淡道:“不然我来这鲲海做什么?”

  融海之精,是鲲海的特产,在整个大陆之上都是十分的有名气,然而越是有名的东西,却越是难得。这鲲海之精,千年才会出一瓶,一瓶之内,不过五滴。也正因如此,每一滴融海之精,都价值连城。

  掌柜又打量了一下张京墨,其实每隔千年,都会有像张京墨这样的人找上门来。他们出手阔绰,想来也生于名门望族,但却是从来不会自报身份,取了融海之精后,便会直接离开。

  这样的人,是做生意的最好对象。

  掌柜笑道:“只是不知道,客人能出得起什么价格。”

  张京墨冷冷道:“那要看你敢出多少。”

  掌柜道:“说句老实话,若是客官今日去其他的藏宝阁,恐怕就要失望了,但你进来既然来了我们巨饕,我们便不会让您失望而归。”

  张京墨仿佛这才来了兴致,懒懒道:“哦?”

  掌柜又凝视了一下站在张京墨肩上四处乱砍的朱焱,慎重道:“若是没看错,客官您肩膀上的这只雀鸟,便是朱焱火种吧?”

  张京墨笑道:“你的眼光倒不错。”

  掌柜道:“眼光不好,是做不了我们这行的。”

  张京墨道:“我不想同你绕圈子,若有货,就开个价,我出得起就拿,出不起就走人,其他的话,也不必多说浪费时间了。”

  掌柜笑道:“我看客官你也是个爽利人,我也不绕圈子了,融海之精我们的确是有的,但今日却是不能交给客官你。”

  张京墨面容冷了下来:“为何?”

  掌柜道:“只因此物太过珍贵,我却是开不起这个价了。”

  张京墨道:“你开不起,自然有人开的起。”

  掌柜道:“的确有人开的起,只不过那人现在并不店里,所以……”

  张京墨不耐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掌柜道:“一月之后,我们巨饕会举行一个拍卖会,到时候融海之精便会出现在拍卖会上,若是客官有意,便可拍下。”

  张京墨道:“你说了半天就要说这个?拍卖会在哪里举行?”

  掌柜心道这客人也是心急,他笑了笑:“但这想要参加这拍卖会……却是需要交纳百枚上等灵石作为入场费的。”

  张京墨神色懒懒,在听到百枚灵石这话的时候,表情也丝毫没有变化,他道:“你绕了那么大个圈子,就为了给我说这个?”

  掌柜苦笑了一下,他哪里想到眼前这客人如此不耐烦,而在听到百枚灵石作为入场费的这个要求后,也没有一点觉的不合理的地方。

  张京墨见掌柜有些无奈,便开口道:“我之前去过昆仑巅的拍卖会。”

  掌柜听到昆仑巅这三个字,眼神一下子就变了,看向张京墨的目光更加的慎重。

  张京墨道:“他们也有入场费。”

  掌柜已经知道张京墨要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张京墨面露不屑道:“你们的入场费,还不到人家的零头,为何做出一副害怕我出不起的模样?”

  掌柜干笑两声,却是不知道该如何答了,他遇到过不少客人,这些客人也都是非富即贵,但像张京墨这样豪气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况且昆仑巅这三个字,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也只有身处财富巅峰的大派,才有机会参与其中,知晓一二。

  张京墨也不理会掌柜接下来想说什么,便将一个袋子扔到了桌子上,他道:“把黑风木和入场的牌子一起给我。”

  掌柜慎重的接过那袋子一看,便呼吸一窒,他在袋子里看到了数千枚上等灵石,即便是减去了入场费,也远远超过了黑风木所值的灵石。

  掌柜也不啰嗦了,见到灵石之后,便又将灵石放到了桌子上,然后起身出去了。

  没过多久,掌柜手中拿着一个袋子和一个玉牌走进了屋内,他将袋子和玉牌递到了张京墨的面前,道:“客官,请检查一下。”

  张京墨翻了翻袋子,看到了里面的黑风木。这黑风木自然没有他师父送他的好,但也算是上了年份不易得来的宝物了。

  见到了自己想要的,张京墨又看了看手中的玉牌。

  掌柜道:“客官,这玉牌您可收好了,若是丢了,可不能补的。”

  张京墨掂量着玉牌,道了声:“你们这里,只要给了百枚灵石,都能参加那拍卖会?”

  掌柜苦笑道:“客官,哪会有这样的事,只有在我们店里消费了千枚上等灵石以上买卖的人,才能参与进来。”

  张京墨道:“这还差不多。”

  上千枚上等灵石,若是换做第一世的张京墨,恐怕花个一千年赚不到那么多,但他现在却是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抛在桌子上,由此可见……重生这么多次,还是很有用的。

  张京墨将装着黑风木的袋子和木牌一齐放进了须弥戒,便起身要往外走。

  那掌柜见状,开口道了声:“客官,若是想拍下那融海之精,您至少要准备万枚以上的上等灵石。”

  他也是好心,怕张京墨走这一趟走了个空,反而怪罪起了他们巨饕。

  张京墨听到掌柜这话,也不回头,只是不咸不淡的应了声好,便直接出门去了。

  掌柜待张京墨走远了,才吩咐手下的人,让他们去查一查,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张京墨拿到了那玉牌目标算是完成了一半,他出了巨饕之后,寻了家酒楼,住了进去。

  然后一个人点了一桌灵植灵兽做成的菜肴,开始独自饮酒。

  不过因为不在门派里,张京墨饮酒却是十分的节制,他看着屋外飘飘扬扬的雪花,眯起眼睛却是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在等待的一个月里,张京墨将鲲海的整个集市都逛遍了。其实逛这集市也没什么意思,因为前几世的他早就逛过了,他甚至记得每家店铺的名字。

  在离拍卖会还有十几天的时候,张京墨毫不意外的遇到了一个“熟人”。

  那个熟人正和他的仆人一起,在街上挑着零嘴。

  张京墨远远便看见了他,也没有上去打招呼,而是从他身边走过了。

  熟人挑了几串糖葫芦,叫他仆人付了账,又跑到旁边的面摊去叫了碗灵谷做成的小面,唏哩呼噜的吃了起来。

  张京墨嘴角带上了点笑容,独自回了酒楼。

  晚上的时候,白天看到的熟人也入住了张京墨所在的酒楼。他倒是和张京墨有几分相似,一入酒楼便叫了不少的酒和菜,开始大吃大喝起来。只不过张京墨是在自己屋里,而他是在大堂之上。

  张京墨坐在他旁边,桌子上摆着一盘刚炒好的黄豆,和一壶温热的酒。他往嘴里缓缓的放着豆子。

  在放到第七十五颗的时候,张京墨听到了意料之中的声音,那声音道:“兄弟,你是个一个人么?一起喝个酒呗。”

  张京墨转头看向了那人。

  那人面容十分的平凡,笑起来还有几分傻气,他道:“我叫吴诅爻,你叫啥。”

  张京墨给他回答,他说:“陈白沧。”

  那人道:“好名字。”

  这话张京墨很熟悉,他笑了:“哪里好。”

  吴诅爻说:“笔画少,容易写。”

  这答案张京墨已经听了无数遍了,他笑容更甚:“的确。”

  于是两个酒鬼坐到了一起。

  吴诅爻十分的自来熟,他帮张京墨摆好了酒盏,然后倒的满满的:“喝!”

  之前遇到吴诅爻的时候,张京墨还没有这么喜欢喝酒,所以都是浅尝辄止。但这一世,张京墨也差不多算得上一个资深酒鬼了,他闻到这酒的香气,便知这不是凡物,于是端起酒盏,干净利落的一饮而尽。

  吴诅爻了声好。

  如果张京墨只是第一次遇到吴诅爻,他绝不会在陌生人面前如此的没有防备,但眼前这人,他已经认识了很久了。甚至在有几世里,这人还因为自己丢掉了性命。

  吴诅爻道:“外面的雪可真大。”

  张京墨道:“是啊。”

  吴诅爻道:“若是能在雪中饮酒,便更好了。”

  张京墨闻言,也抬头朝着窗外看了眼,那大雪果然是纷纷扬扬,如同鹅毛一般,他笑道:“哪里好了,酒里落了雪,便淡了。”

  吴诅爻道:“你却是不知,这雪酒有雪酒的滋味。”

  张京墨笑了笑,并不多言。

  吴诅爻道:“兄弟,我们真的是第一次见面么?我怎么觉的你,格外的眼熟啊。”

  张京墨道:“那大概是我长相普通吧。”

  吴诅爻笑道:“你这玩笑不好笑,若你都只是长相普通,可让我们这些人怎么活?”他一边说着,一边又饮下了满满一盏酒。

  吴诅爻的小厮见状,急忙劝道:“少爷,你可别喝的太急了。”他不像吴诅爻那般,觉的张京墨十分的熟悉,反而觉的眼前这人很是危险,一个劲的灌自家少爷的酒。

  张京墨的手指慢慢的摩挲着温热的酒杯,叹了声:“这酒真好喝。”

  吴诅爻道:“自然是好喝,这酒可是我亲自酿的。”

  ……所以离上一次喝到这酒,却已过去了千年了,张京墨微微眯了眯眼,口中吐出一口寒气,他道:“吴兄,你来这鲲海,不知是为了何事啊。”

  吴诅爻尴尬的笑了笑,他道:“我啊,是来找我那个不争气的妹妹。”

  人没有变,目的也没有变,不过张京墨却打算让这件事的结局变一变,他轻轻敲了敲酒盏,口中道:“只是不知道,你那妹妹,是个什么模样呢?”


  ☆、第63章 顾念沧


  一提到妹妹,吴诅爻脸上的表情便柔和了下来,他道:“我妹妹叫吴凝雨,长得和我有七八分相似。”

  张京墨道:“你来找她?可知道她是在哪里?”

  吴诅爻摇头道:“我只知道她嫁到了鲲海边上,却是不知道,她嫁给谁了。”

  哥哥不知道妹妹嫁人嫁给了谁,这事情多新鲜,若是其他人,大概会问上两句,但张京墨却没有问,他道:“我也是初来此地,并不能帮上你什么忙。”

  吴诅爻笑道:“无碍。”

  张京墨的手指在木桌上轻轻的敲着,若是让陆鬼臼看见了,就知道他师父又在烦恼了。

  吴诅爻带来的的确是好酒,张京墨喝了几盏脸上便浮起了红晕,但他目光依旧十分清澈,却是道:“吴兄,在下恐怕不能多饮了。”

  吴诅爻点头笑道:“不必勉强。”他酒量比张京墨好了许多,这些灵酒也大半进了他的肚子。但酒入愁肠,终究是有几分醉人,吴诅爻的眼神也没有刚才那么清冽,显得有些朦胧了。

  站在一旁的小厮倒是十分尽职尽责,道:“少爷,您喝的差不多就行了吧,可千万别喝醉了。”

  吴诅爻懒懒道:“你这小东西,一天到晚就盯着我做这做那。”

  小厮嘟囔道:“我可不敢管少爷。”

  张京墨自然也注意到了,小厮那并不善意的眼神。毕竟在那小厮眼里,张京墨这个突然出现的路人,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人。

  张京墨也不辩解,见天色已经不早,便起身告辞。

  吴诅爻道:“冒昧的问一句,陈兄来这鲲海边上,所为何事?”

  张京墨道:“寻一物。”

  吴诅爻笑道:“那我们倒是巧了。”

  张京墨并没有说出自己要找什么东西,吴诅爻也没有要问的意思,两人均默契的相遇,又默契的分开了。

  张京墨独自一人回到了屋内,这时窗外飞进了一只雀鸟,停在了张京墨的肩膀上,却是那朱焱找食回来了。

  张京墨摸了摸朱焱那黄色的尖喙,自言自语道:“你说我,到底是帮还是不帮呢。”

  吴诅爻此行的确是来找他的妹妹的,而他妹妹也的确是嫁到了鲲海边上,只不过她嫁的人,却是海中的海神。

  鲲海之滨向来有以人祭祀海神的传统,当年吴诅爻也寻了他妹妹许久,最后却是得知,他那练气期的妹妹,早已被沉了海。

  因为这件事,张京墨也是第一次看到吴诅爻愤怒的表情。之后,吴诅爻提了剑独自去寻仇,以金丹期的修为,竟是连挑了鲲海边上的数个门派都未曾落败。

  若是前几世的张京墨,大概并不会考虑改变这件事的轨迹,因为有了妹妹的死,吴诅爻才被刺激不断的发奋变强,但他变得越强,就越是痛苦,因为他最在乎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这一世,张京墨却想做出不同的选择。

  他这么想着,面前便出现了一个女子窈窕的身影,这女子和吴诅爻有几分相似,神态娇憨,正朝着他甜甜的笑着。

  接着,张京墨从须弥戒里,取出了一朵层层叠叠的花朵——这花是陆鬼臼同巨鹿角一齐送他的万象花,这花朵十分小巧,花瓣却是层层叠叠足有百层之多。万象花是炼丹的好材料,然而正如它的名字,它还有一个作用,便是将幻象变成实物。当然,也并不是所有的幻象都可以变成实物,以张京墨的修为,现在最多不过是变出一个普通人罢。

  随着万象花的花瓣掉落,女子的神态也越发的活灵活现,她时而娇笑,时而哭泣,每个动作神态,都同人类并无二致。

  甚至她身上透出的气息,也是炼气期修为,只不过这种气息,只是一种假象。

  或许是眼前的女子太过真实,张京墨原本已经做下的决定,却有些动摇了,他轻声道:“你说,我到底是对,还是错。”

  到底是要活在假象的快乐中,还是品尝真实的痛苦。

  朱焱并不能回答张京墨的话,它歪了歪脑袋,飞到了那女子的身上,然后啾啾叫了起来。

  张京墨沉默了许久,却是道:“若是我错了,那便错了吧。”

  吴诅爻同他从秘境之中出来之后,便得知了他妹妹死去的消息,从此之后,他的下半生都活在了复仇了痛苦之中。

  张京墨甚至有时候会怀疑,比起这样的结果,可能吴诅爻会更加愿意死在秘境之中,永远也不用知道真相。

  张京墨道:“这是我第一次多管闲事。”

  朱焱啄了两下女子的长发。

  张京墨叹道:“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若是他真的错了,那便错了吧。

  随着张京墨的话语,那女子缓缓的冲他行了个礼,道:“吴凝雨有礼了。”

  张京墨淡淡道:“去吧,你已搬离了鲲海之滨,听闻哥哥到处寻找,才回到此地,你的丈夫也是个普通的修士,此时已经出外游历,家中只剩下了你一人。”

  吴凝雨言笑晏晏,她道了声好,便缓步走出了屋子。

  张京墨这才慢慢闭上了双眼。

  没过几日,便传来了吴诅爻找到他妹妹的消息。

  吴诅爻找到他妹妹后,便喝的大醉,喝醉之后,口中哽咽着说着他想她,见到她过的好,他便放心了。

  吴凝雨脸上依旧是淡淡的微笑,她说:“哥哥,我同你一样,若是你过的好,我便放心了。”

  吴诅爻又说,他当日不告而别,并不是生她的气了,而是想变得更强,这样才能保护这个家。但他走后,又觉的不混出个名堂不敢回家,这一拖,便是几百年的时间。

  吴凝雨只是道:“哥哥,我不怪你。”

  吴诅爻说了好多他们过去的事,他说他们父母去的早,兄妹相依为命。他说他们兄妹好不容易踏上仙途,可她却走上了歧途,他又说还好她迷途知返……

  接下来的话,张京墨便没有再继续听下去了。万象花那里的情形,都会传到他的面前,他看到了一个在他面前完全不同的吴诅爻。

  但张京墨并不觉的高兴。

  雪越下越大了,张京墨站在屋子里的窗户上,朝着茫茫大海望去。也不知道门派里于焚有没有又开始喝酒,他师兄和徒弟相处的如何,陆鬼臼……陆鬼臼……有没有,好好的修炼。

  朱焱用头蹭了蹭张京墨的脸颊,似乎是觉的他的脸颊太过冰冷,便从口中吐出一团火焰,悬浮在张京墨一侧替他烤着。

  张京墨笑道:“小东西,你倒是会看眼色。”他说着,便又取了颗丹药,喂给了朱焱。

  朱焱吃了丹药更是高兴,它扑打着翅膀,在张京墨的周围飞上飞下。

  张京墨抬头望了眼黑沉沉的天空,淡淡道了声:“快要变天了。”

  一月的时间,转瞬而至。

  巨饕的拍卖会,即将开始了。

  这一个月里,张京墨都没怎么出过门,几乎都在房内修炼。

  距离拍卖会还有三天时间的时候,巨饕派人给张京墨递了帖子,那帖子上有拍卖会的具体时间和地点,还有一部分拍卖物品的名单。

  融海之精,就在上面。

  张京墨对这份名单却是不太在意,只是看了一眼,便随手扔到了旁边。

  拍卖会当日,张京墨早早的起来了,他到了楼下找了张桌子便开始吃起早饭。

  正巧吴诅爻从楼下走下,他见到张京墨还同他笑眯眯的打了个招呼,接着便出门去了……想来也是找他妹妹去了吧。

  张京墨慢慢的喝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粥。

  巨饕的拍卖地点,是在海上,虽然离内陆并不远,但也要飞上半个时辰。

  张京墨到达那里时,拍卖正好快要开始。

  站在门口的侍者从张京墨手里接过玉牌和请帖后,便递给了张京墨一个面具,然后交由另一人领着张京墨进了屋内。

  那人将张京墨带到了位置上,并为他准备好了茶点,然后轻声道:“若是有您看上的东西,举牌子便可。”

  张京墨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便坐到了位置上,然后抛给了领路人一块灵石。

  那人接到灵石,神色倒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口中道了声:“谢谢客官打赏。”

  张京墨微微颔首。

  那人见张京墨坐定,便缓步的退了下去,然后为张京墨拉上了包厢的帘子。

  巨饕的拍卖会,每一个买家都有一个单独的包厢。张京墨包厢的位置并不靠前,想来在这里也算不上贵客,他没有碰茶水和点心,而是将目光放到了此时还空无一物的拍卖台上。

  并不敢让客人等太久,拍卖准时开始了。

  “此物名为朝夕,千年只会开放一次……”拍卖师是个戴着面具的男子,气度不凡,声音也充满了磁性,他介绍着场中的拍卖物,完美的把控着节奏。

  张京墨对这些东西都没有什么兴趣,于是便安静的看着。

  在这间屋子里的客人,都非富即贵,一掷千金,向来都是常态。

  一滴融海之精须得万枚灵石,这也是巨饕的压轴之物,张京墨的须弥戒里,的确是有万枚上等灵石的,但他却并不打算用这些灵石来换取一滴融海之精。

  事实上,他来这里,是另有目的。

  拍卖进行了一半,便休息了半个时辰,期间有人进来倒茶水,那人见到张京墨桌上的东西一点没动,也不惊讶。只是默默的换了杯热茶,也将凉了的点心换成了热的。

  很快就开始了下半场的拍卖。

  若论价值,上半场的拍卖,只能称作是抛砖引玉,因为下半场拍卖的东西,起价便是一千上等灵石。

  这些东西无一不是奇珍异宝,有珍贵的材料,有厉害的符箓,有刚炼制的武器,甚至还有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无一不是长相貌美,体质特殊。有的修者会将这些人买回去当做炉鼎,帮助修行。

  张京墨对这些旁门左道,向来没什么兴趣的,他的眼睛一直闭着,直到拍卖师的口中,吐出了三个字:“敦煌灯”

  敦煌灯是件非常鸡肋的法宝,它可以在任何条件下燃烧,无论是深海,还是虚空,但它燃烧的前提,是有灵气作为支撑,这就非常的鸡肋了。

  如果有灵气,为什么不自己点灵火,要去依赖你这只灯?

  但即便它是鸡肋,因为它长久的年代和特殊的历史,却还是能值得上千枚灵石这个价格。

  若是当年的张京墨,恐怕对着灯不会有一点的兴趣,但是现在,他却是冲着这灯来的。

  对敦煌灯有兴趣的人并不多,其中叫价的,大部分是喜欢收藏历史物件的。但收藏品和需要品却是不同,若是花上太多的灵石,就得不偿失了。

  张京墨并不想惹人注意,他加价加的非常谨慎,表现的对着钟有点意思,但又不是特别的想要。

  到了最后加价的人只剩下了两个,张京墨以两千五百枚灵石的价格,压倒了那个卖家,拿下了这敦煌灯。

  在拍卖师木槌落下的时候,张京墨的心中的石头也落了地。其实他已经拍卖过这敦煌灯很多次了,而敦煌灯的价格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有的时候高,有的时候低,低的时候底价便能拿下,高的时候,甚至到了三四千枚灵石。

  两千五百枚,完全在张京墨的接受范围内。

  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张京墨心情也好了起来。

  拍卖会上并未因为张京墨拿下敦煌灯掀起任何的波澜,平静的继续了下去。

  一样样的拍卖品均都寻到了主人,很快便到了最后一件——融海之精。

  这物一出,屋子里的气氛都变得紧张了起来,拍卖师也察觉了这种气氛,他倒也不紧张,笑道:“看来大家都对这融海之精,势在必得啊。”

  台下一片寂静,并没有人应和。

  拍卖师又笑道:“相必大家已经十分了解此物,我再多说些什么,反而要惹人嫌了,同往年一样,七千枚上等灵石起拍,每一次加价不可少于五百枚。”

  他话语刚才落下,便有人举起了牌子。

  融海之精的确珍贵,但这东西,对张京墨的吸引却并不大,然而他对外宣称自己是冲着此物而来,再怎么样也要举几次牌子,装装样子。

  当价格到了一万五千多枚的时候,张京墨就把手中的牌子放下了。

  又经过几次举牌子,融海之精最终以两万三千枚灵石的价格落入了六号包厢的手手中。得到此物之人,自是兴奋异常,而没有能买到这东西的人,却是一派死气沉沉。伴随着融海之精拍卖的成功,整个个会场的气氛也到达了高潮,在张京墨的记忆里,这次拍卖应该结束了。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拍卖师便开口宣布拍卖会结束,让拍到东西的顾客,凭着牌子去后面付款领取货物。

  张京墨站起来,正欲去拍卖会后场领取敦煌灯,却见屋外走进一人,那人道:“请问是陈公子么?”

  张京墨心中一动,面上表情却不变,他道:“嗯?”

  那人道:“我们主人,想邀您一叙。”

  ——这是张京墨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他来过这拍卖会很多次了,每次都是买完走人,从未遇到过有人邀请他去说些什么。

  有变化,对于张京墨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意味着事情很有可能脱离他的掌控,他淡淡道:“我并不认识你主人。”

  那人闻言,却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们主人,想邀您一叙。”

  张京墨冷笑一声:“你们主人倒是好大的面子,叫我去,我就必须去?”

  那人沉默的看着张京墨,居然不说话了。

  张京墨呵笑一声,便直接跨步走出了包厢内,然而他脚步刚踏出包厢,便顿住了——他感觉有人盯着他,并且这个人,很强。

  站在张京墨身后那人并没有存在感,仿佛傀儡一般,口中毫无感情道:“我们主人,想邀您一叙。”

  张京墨默默握紧了拳头:“带路。”

  无奈之下,张京墨只能跟着仆人走了,虽然他十分不情愿,但在这实力为尊的世界里,从来都是拳头说话。

  因为是被强迫的,张京墨心情并不好,他也不像往常那般遮掩,反而故意表露了自己的情绪。

  张京墨跟着那人在屋内穿行了许久后,才停在一扇木门面前。

  那木门之内传来男女嬉笑的声音,张京墨的脸色更加黑了。

  仆人却像是完全注意不到张京墨的表情,抬手轻敲了敲门,道了声:“主人,陈公子来了。”

  他话说完,屋内安静了片刻,一个男声响起:“进来吧。”

  那仆人闻言,才推开了木门,然后朝着张京墨做了个请的姿势。

  门一打开,张京墨便闻到了浓浓的胭脂香气,他缓步走入,却是看到了一片红纱薄帐。

  只是一眼,张京墨便确定这“主人”绝对和自己不是一路人……

  红纱薄帐之中,女子的娇笑声仿若就在耳旁,张京墨走了几步,才发现这红纱竟是一个小小的阵法。

  若是不知缘由的人走在其中,恐怕没走多久便会晕头转向。

  张京墨察觉了其中奥妙,便索性停下了脚步。

  屋内之人,见张京墨不动,便开口笑道:“怎么不走了?过来啊。”这男声倒也好听,只不过在这胭脂气浓郁的屋子里,反而有点惹人厌烦。

  至少张京墨现在的心情,十分不好。本该到手的敦煌灯没拿到,还被这个莫名其妙的人请了过来。

  张京墨冷冷道:“这便是你们巨饕的待客之道?”

  闻言,那男声朗声大笑起来,红纱翻滚,片刻后,张京墨面前出现了一赤裸着上身的男子。

  这男子面容英俊,一双桃花眼格外的勾人,他裸着上身,光着脚,几步便走到了张京墨的面前。

  然后他说:“陈白沧对吧?”

  张京墨淡淡的嗯了一声。

  那人却是伸出一只手捏住了张京墨的下巴,道:“我倒想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魅力,让我父亲找了那么久。”

  张京墨:“……”啥?

  那人上下打量了张京墨一番,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于是笑容更冷:“你用法术遮掩了自己的面容?”

  张京墨:“……”

  那人道:“陈白沧,你可还记得,顾沉疆这个名字?”

  张京墨:“……”似乎是有点耳熟?

  那人见张京墨还是一脸茫然,眼神里透出愤怒的味道,他道:“也对,当年我父亲,不过是一介凡人,怎么配得上你这仙家子弟,你恐怕连他的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张京墨一把打开了那人捏着自己下巴的手,认真的思考了片刻,才隐约想起了这个名字,但他还是装作一副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模样:“你到底在说什么,不知所谓。”

  那人笑道:“装吧,你就装吧,你可知道我手上有一法宝,其他的没什么用处,唯一的用处便是寻人,就算是那人化作了灰,我也能将灰找出来。”

  张京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眼前这人笑的无比灿烂,但眼神之中,实则并无笑意,他冷冷道:“我叫顾念沧,是顾沉疆的儿子。”

  张京墨:“……”他竟是少见的想骂句脏话。

  顾念沧道:“为父亲因为你疯了,你倒逍遥了百年。”

  经顾念沧这么一提醒,张京墨才猛地想起,他留在顾沉疆身边的分身竟是还没有回来,他事情太多一时间居然是完全忘记了这茬。分身未回,张京墨自是不知道这百年间顾沉疆和顾沉扇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百年时间,怎么就冒出来个名叫顾念沧的人士。

  然而最糟糕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张京墨在这个自称顾念沧的人身上,隐约嗅到了魔气的味道。

  他已经有了七分把握,眼前之人,并不非修道,而是在修魔。

  顾念沧道:“我父亲想你想的发狂,想来也是尝了你的味道,既然你味道那么好,便也由我来尝尝吧。”

  他说着,竟是就要对张京墨动起手来。

  张京墨怎么会由他所愿,他面色一冷,直接唤出了朱焱,朱焱嘴一张,便毫不客气的朝着周围的红纱薄帐便喷出了熊熊的火焰。


  ☆、第64章 旧事渊源


  张京墨的脾气,其实算不得太好。

  不然他也不会因为陆鬼臼对他做了那些事,便记仇记了好几世。而由于陆鬼臼的原因,张京墨也不喜欢他人对自己动手动脚,也因此在面对顾念沧满怀恶意的调笑时,他没有给顾念沧留下任何面子。

  之前在拍卖场,张京墨感受到了一股十分有压迫感的视线,但眼前的顾念沧不过筑基期修为,显然并不是那视线的主人。

  一口朱焱的至阳灵火,很快便将整个屋子点燃了。

  顾念沧站在火焰之中,看向张京墨的表情异常的冷漠,他道:“我父亲,竟是会把所有希望放到你这么个人身上,听闻你还去过昆仑巅,不知到底是哪个门派的小少爷。”

  张京墨并不知顾念沧所言何意,他也不关心,他手一挥,屋内的灵火便更加的旺盛,转瞬间就要将整间屋子付之一炬。

  顾念沧冷声道:“你找死。”他说着,便抖出一条几长的长绫,那长绫色黑如墨,散发着一股诡谲的香气,张京墨只吸了一口,便察觉不对,迅速用灵气封闭了五窍。

  顾念沧随即便持着长绫攻了过来,张京墨左挪右闪,两人从屋内打到了屋外。

  巨饕的拍卖地点是在近海,此时天色已暗,并未有什么人,打斗的两人,一时间竟是没被他人发现。

  张京墨并不想恋战。毕竟巨饕所在的鲲海,是他们的势力范围,张京墨作为一个外来人,怎么打都吃亏。

  他口中低喝一声,身上的灵气猛涨。

  顾念沧一时不察,被张京墨的剑气伤到了肩膀,他定定的看了张京墨几眼,才笑道:“你竟然已是金丹修为。”

  张京墨一句话也不回,攻势却是更猛。

  顾念沧是筑基后期的修为,原本以为欺负一个筑基中期的陈白沧,已是足够了。但是没想到眼前之人居然隐藏了实力,再加上张京墨实战经验丰富,顾念沧在张京墨的攻势下,居然节节败退。

  张京墨手下没有留情,只求速战速决。

  然而顾念沧身上受的伤越多,他的笑容竟是越发灿烂,只不过这笑容之中,却夹杂着恶毒的味道,他道:“陈白沧——我记住你了。”

  他话语落下,张京墨一剑便要从他的胸口穿过去。顾念沧手中的黑绫挡住了张京墨的一剑,却是被直接斩断,他又是后退了几步,口中阴森道:“你居然如此无情。”

  张京墨此时很想对着眼前这人直言一句:你是不是有病?他张京墨对不起的人多的去了,但里面却是绝对不会包括顾沉扇和顾沉疆。

  更不用说,眼前这个未曾见过一面,一出现就处处找张京墨麻烦的顾念沧——还有这个莫名其妙的名字,顾念沧?张京墨万分庆幸自己没有告诉顾沉疆自己的真名,不然他估计要被活活恶心死。

  张京墨并不想回应顾念沧一句话,他只想抓紧时间把眼前这个人一剑剁了。但这种想法显然并不符合实际,因为之前张京墨在拍卖会上感觉到的强烈视线,张京墨又感觉了。而且这一次,这道目光,看向张京墨仿佛是在看一个死人。

  张京墨眼神微沉,手中的动作却是停了下来,他冷冷道:“出来吧。”这三个字一出口,张京墨便猛地拔高了身形,只见他原本所在之处,竟是有一排密密麻麻的灵剑刺来,这些灵剑不过手指大笑,粗粗数去,却是有百把之多。

  张京墨见到这剑阵,心中一动,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他猜到了来者的身份,脸上原本紧张的表情,却是冷静了下来,口中道了声:“大衍府?”

  片刻后,张京墨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女子,这女子容貌和顾念沧有几分相似,显然有血缘关系。

  她没想到张京墨一口便喊出了她的身份,表情并不好看。

  张京墨脸上挂上了假笑,朝着面前女子行了个礼,道:“白沧却是不知道大衍府的前辈在此,只是白沧有些好奇,堂堂大衍府,竟是也出了魔修?”

  那女子冷冷道:“你在胡说什么,谁是魔修?小子,说话小心些,不然仔细了你的舌头。”

  张京墨面无表情道:“哦,或许是白沧看错了。”

  顾念沧浑身是张京墨刺的伤,这会儿竟也不哭诉,反而满面笑容,他道:“祖祖,你把他四肢剁了,送我可好?”

  听到这句话,张京墨的眼神更冷。

  那杯顾念沧称作祖祖的女子,却是以一种格外慈爱的眼神看着顾念沧,她道:“这次不行,下次可好?”

  顾念沧似有些不满:“祖祖,你之前答应我的。”

  女子道:“听话。”之前张京墨在她眼里的修为不过筑基,以她金丹后期的修为捏死一个筑基修士还不跟捏死个虫子似得,所以就一口答应了下来。但现在张京墨却是暴露出金丹中期的修为,虽然她还是不惧,但因为一些原因,她并不想此时在鲲海边上惹起战火。

  张京墨的表情有些似笑非笑,但看向顾念沧的眼神里,却是一片冰冷。

  顾念沧道:“祖诅,那你要放他走吗?他已经知道我……”

  女人打断了顾念沧的话:“他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她转过头,面无表情的对张京墨道了声,“对么?”

  若是在平时,张京墨肯定会对着女人嘲讽一通。以他现在的修为,除非元婴老怪,都有一战之力。在他猜到了女子的宗门之后,便估量自己有七分把握拿下。

  但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暂时忍下这口气,也未尝不可。

  于是张京墨故作气恼道:“你说我没看见,便没看见?”

  那女子对张京墨似乎十分的不屑,她道:“不然你想如何?”

  张京墨口中嗫嚅半晌,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完美的表现出了一个想要争些面子,又害怕夸下海口收拾不了的形象。

  女子见状,眼神中的不屑更深:“说啊。”

  张京墨又是犹豫了片刻,却像是忽的想起了什么,他故意道:“我来这巨饕是为了买东西的!我之前拍下的那敦煌灯,你还没给我呢,若是你给我了,我、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女子冷冷道:“东西可以给你,但你要发下因果誓言,今日你见到之事,不可外传。”

  张京墨不满的点了点头。

  女子道:“把灯给他。”

  顾念沧受了伤,脸上略显苍白,但他倒也有眼色,看出自己祖祖心情不妙。于是他心中虽有不忿,但还是唤人将那敦煌灯取了过来。

  张京墨从仆人手里接过灯,又发了因果誓言,便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了。

  顾念沧盯着张京墨的背影,眼神阴沉无比。

  女子安抚道:“这段时间,门派之内探查出鲲海之滨有秘境出现的征兆,暂时不宜在此动武,况且若是你修魔的事情被他传了出去,虽无大碍,但还是会有些影响。”

  顾念沧道:“祖祖,我什么时候,修为能够超过他?”

  女子笑道:“乖孙莫急,你的修习之道,五百年后,修为便能压下这陈白沧。”——前提是陈白沧不再突破。

  但想来这陈白沧才不过金丹中期修为,五百年怎么也不可能结婴。

  顾念沧道:“五百年?太久了……”

  女子道:“五百年,太短了。”她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

  顾念沧沉默的看着张京墨离去的方向,却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京墨躲过了一场恶战,他将那敦煌灯放到了须弥戒里,在离开海上,回到了酒楼之后,便运气一丝灵气,探查他留下的分身所在。

  然而和他预料的差不多,他留在顾沉疆和顾沉扇身边的分身,却是已经没有了回应——这和之前的一百二十多世完全不同,之前的一百二十多世里,只要张京墨留下了分身,几十年后,它都会回到张京墨的身边,并且带来关于顾沉疆和顾沉扇寿终正寝的消息。

  可是这一世,却没有。

  而张京墨因为陆鬼臼的缘故,却是忽略了一个小小的细节。

  还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在张京墨一心一意的想要调教陆鬼臼后,他的人生之中,便是出现了许多不可控制的变化。

  被枯禅谷的天麓抓去也就罢了,竟是还出来了个名叫顾念沧的魔修,张京墨知道这事情变化肯定和他有关系,但是一时间,又把握不清事情的脉络。

  想不通,索性不想了,反正早晚那两人,也是要找上门来的。

  张京墨在屋子里布下了阵法,然后才取出了须弥戒里的敦煌灯。

  这敦煌灯的模样,十分古朴,上面雕刻着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神女,这些神女均都手持乐器,虽拇指大小,神态动作却都栩栩如生,仿佛要从这灯上飞下来一般。

  张京墨看到这灯,想到自己省下了千枚灵石,心情总算是好了些。他让朱焱吐出一团灵火,将灯芯点燃了。

  敦煌灯无需灯油,只要有灵气,便会一直燃烧。

  张京墨手中持着敦煌灯,待它灯芯被朱焱之火点燃后,手中便开始用力,竟是要将这盏不知什么材质做成的灯直接捏碎。

  伴随着张京墨的用力,敦煌灯的灯芯闪烁了几下,张京墨见状却是送了几分力道,待灯芯上的火焰再次稳定后,才又开始加力。

  随着张京墨的力道一分分的加重,那敦煌灯上开始出现条条裂痕,随后便发出一声轻响,灯身竟是直接碎了。

  然而灯身碎裂之后,敦煌灯的灯芯居然还在燃烧,张京墨轻轻的将灯身一块块的取下,很快便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把钥匙,一把细细小小的铜钥匙。钥匙之上缠绕着一根灯芯,而那灯芯,依旧在缓缓的燃烧。

  灯身碎裂之后,灯芯燃烧的速度变快了许多,没多久一根灯芯便彻底的燃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了那把小小的,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铜钥匙。

  张京墨将钥匙放进了须弥戒里,然后用朱焱之火把碎掉的灯身一把火点了。

  朱焱对被燃尽的灯身灰烬似乎很有兴趣,直接站在地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啄食灰烬。

  张京墨由它去了,脑子里,开始思考其他的事。

  顾念沧的称为祖祖的女人,是大衍宗的门下的弟子。她既然有金丹后期的修为,想来在大衍宗的地位也不低。

  既然地位不低,那她也肯定知道这鲲海之滨,秘境将现的事。张京墨之所以知道她暂时不会对自己下手,便是他十分清楚,一个秘境,对于一个修士,乃至于一个门派到底有多重要。

  而开启这秘境的钥匙,现在却是落到了他的手上。

  张京墨待朱焱将灰烬啄食干净之后,才又出了屋。

  他一出去,便遇到了满脸笑容的吴诅爻,吴诅爻见张京墨神色不虞,开口笑道:“陈兄,心情不好吗?怎么脸色这般难看?”

  张京墨淡淡道:“怎么?你心情很好?”

  吴诅爻道:“自然是好了。”他笑了笑,神色却又落寞了下来,他道,“我妹妹要出外游历,却是死活不肯带我。”

  张京墨道:“带上你算什么游历。”

  吴诅爻叹了口气:“也对,唉,这孩子长大了……”

  张京墨脸上笑了笑,然而那笑容却未及眼底。吴诅爻并不会知道,此时他同他妹妹见面的,已是最后一面了。

  万象花只有一朵,时效也很短,哄了吴诅爻这一次,大概是没有下一次了。

  但在吴诅爻的眼里,他的妹妹至少还活着,没有被像块石头似得沉了海。人嘛,只要有期望的事,便是有希望的。

  张京墨想到这里,眼神便柔和了下来,他道:“今天又下雪了,来陪我喝杯酒?”

  吴诅爻道:“行!一起喝酒去!”

  这两个酒鬼说走就走,直接下了楼便唤了些小菜。这次轮到张京墨从须弥戒里掏出了灵酒,摆到了桌子上。

  喝上了酒,张京墨状似无意的问了句:“听说这鲲海边上,有不少的门派?”

  吴诅爻道:“是的,大大小小的门派倒是不少,搞的我找人都找了半天。”

  张京墨道:“你可听说过大衍宗?”

  吴诅爻往嘴里放了口菜,含糊道:“自然是知道的,怎么了?”

  张京墨道:“没事,就是对这个门派有些好奇,随便问问。”

  吴诅爻道:“嗯……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听说他们门派出了个天才,百岁筑基和凌虚派倒是有的一拼了。”

  张京墨笑了笑。

  吴诅爻又道:“不过我这里,倒是有些私底下的消息……”

  张京墨道:“哦?不值当讲不当讲?”

  吴诅爻道:“这消息知道的人其实也挺多,但是大家都没拿到明面上来说,你可知道几十年前,赵国的万人屠事件?”

  张京墨脸上一变,隐约抓到了什么。

  吴诅爻只是低头喝酒,并未注意张京墨的脸色变了,他道:“枯禅谷的那两个疯子,为了炼丹足足杀了十万人,十万人啊……赵国就这么毁了。”

  张京墨:“……”

  吴诅爻道:“听闻赵国皇族,被生生虐杀,最后的遗子,却是被大衍宗的顾姓长老救了回去,那遗子,便是大衍宗现在的这个天才。”

  张京墨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吴诅爻又道:“唉,他们皇族其实一直有仙途血脉,但是因为年代久远,却是关系越来越淡,但关系再淡,也是自己的子孙啊,若是过的好就罢了,却遇到了这种事,就算是换做我,也绝对不会同枯禅谷善了。”

  张京墨声音有些干涩,他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了。

  吴诅爻道:“好在上天有眼,那枯禅谷的天奉没活过一年年便又死了,这几日又传来消息,说那天菀也行踪不明。”

  张京墨听到这里,才了声:“吴兄的消息,倒也灵通。”

  吴诅爻道:“我这人,没什么其他的爱好,就是喜欢走南闯北,也是结交了不少朋友,知道消息的速度也快了点,但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张京墨饮尽了杯中的酒。

  吴诅爻道:“陈兄,你的脸色,为何这么难看?”

  张京墨苦笑道:“大概是太累了吧。”

  吴诅爻道:“累了便去休息吧,我看你精神也不好,一人出门在外,可要小心些身体。”

  他说完这话,便看见他的小厮从门外抱了一大堆的东西走进来,见到吴诅爻还在喝酒,眉头皱起道:“少爷,你怎么又喝上了,小姐这才走几天呢,小心我同她告你的状。”

  吴诅爻道:“哎哎,别啊,我不喝了,这就不喝了。”他说着便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了干净,然后朝着张京墨笑道:“陈兄,你房间在哪,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张京墨笑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便可。”他说完,也没有给吴诅爻说话的机会,便又起身回了房。

  回房之后,张京墨静坐了许久,才将这件事捋清楚了。

  之前的一百二十多世里,天菀和天麓并没有找张京墨炼丹,这也意味着,天菀并不用急着寻到那万人魂魄炼出的阴珠。

  虽然有几世里,天菀还是杀了那么多的人,但因为时间出现了变化,她屠杀的地点也出现了变化。

  其中,并不包括顾沉疆和顾沉扇所在的赵国。

  十万人——十万的冤魂,张京墨一闭眼便想起了那打开的阴魔窟里冤魂阵阵的惨叫,他只觉的胸中郁积,一时间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之前便说过,张京墨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他不喜欢天菀,能阴她一把就阴她一把,但他也从未想过去阻止天菀屠杀平民之时。张京墨一是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二是清楚,他就算阻止了,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张京墨幽幽的叹了口气,心道这真是报应。顾念沧恨他,也是应该的——这的确是他造的孽。只不过顾念沧却是不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他只知道他的父亲在临死之前,都心心念念的想着找到陈白沧,找到那个曾经带给他奇迹的小道士,想要再次获得一次救赎。

  然而结局却让顾氏兄妹失望,他们并没能找到陈白沧,也没有获救。而张京墨留下的分身并不能抵挡天菀的手段,或许连回来的机会都没有,便直接消散了。

  而那时的张京墨,却身陷枯禅谷,并未察觉异样。

  朱焱见张京墨不太高兴,又啾啾的叫了起来,还跳到了张京墨的脑袋上,开始啄张京墨的头发。

  张京墨没动,若是此时有他人看见,便会发现张京墨脸上是满满的倦意。

  他说:“我累了。”

  无人应会。

  他又说:“陆鬼臼,若是这一世再不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完话,又是长叹一声,然后从须弥戒里,取出了那枚小巧的钥匙。张京墨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钥匙,叹道:“又要进去了——这一次,是第几回了?”

  他说完这话,便将钥匙捏紧,然后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十几日后,张京墨邀吴诅爻一起出海。

  吴诅爻问张京墨出海是要干什么。

  张京墨说他想要找近海里的一种灵兽,想让吴诅爻帮他个忙。

  吴诅爻听到这话,便一口应下了,他对张京墨的印象很不错,这段时间身在异乡的两人经常结伴喝酒,也算是结下了一段情谊。

  张京墨和吴诅爻出海那天,雪停了,天空中的太阳看起来有几分奇怪。

  吴诅爻疑惑道:“这太阳的光,怎么看起来是火红色的呢。”

  张京墨抬头看了看,便淡淡道:“太阳的光,不是一直都是火红色么。”

  吴诅爻道:“不是这个意思,这红的有点太奇怪了吧。”他说着,便伸手重重的揉了揉眼睛。

  张京墨笑道:“你是不是昨日又喝酒了,今天还没醒呢。”

  吴诅爻见周围的人都没对这太阳没什么反应,于是便嘟囔了一声,没有继续纠结了。

  但张京墨却是知道,太阳的光的确和往日不同,是如同火焰一般的红色,而能看到这个景象的人,整个鲲海之滨,绝不超过五个。

  吴诅爻和他,就已占了两个。


  ☆、第65章 上古秘境


  在火红色的阳光笼罩下,张京墨和吴诅爻到了海上。

  此时正值寒冬,临近岸边的海水冻结了不少,吴诅爻问张京墨到底想寻何种灵兽。张京墨道:“是一种名为瑞的鱼。”

  吴诅爻道:“哦,我知道这瑞鱼,若是春天这鱼倒也好找,现在正值严冬,恐怕是要找一阵子了。”

  张京墨点头笑道:“麻烦你了。”

  吴诅爻道:“客气什么,不过是个小忙。”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朝未冻结的海域飞去。

  张京墨察觉到周围有其他修士的气息,想来便是那大衍宗出来寻秘境入口的弟子。

  吴诅爻疑惑道:“这里怎么有那么多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张京墨道:“我也不知。”

  二人言语之际,天空中太阳却是越发的红了起来,投射出火红色阳光,竟是让周围都蒙上了一层淡红色。

  吴诅爻又揉了揉眼睛,疑惑道:“白沧,你真的没看到太阳变红了么?”

  张京墨虽然也看到了,但他还是道:“什么红色?你眼睛是不是不舒服?”

  吴诅爻嘟囔了句:“难道是我眼睛坏了……”

  张京墨朝前面望了一眼:“我好像在那边看到瑞鱼了。”

  吴诅爻道:“那过去瞧瞧呗。”

  两人已经离开了结冰的海域,脚下的海水水波浮动,颜色有些发黑,看起来深不见底。

  吴诅爻跟着张京墨又朝着不远处飞了一会儿,但并未发现瑞鱼的踪迹。

  张京墨在心中掐算着方位,知道时机差不多,地点也差不多了。

  吴诅爻并不知张京墨所想,还在认认真真的用灵气探查海洋,然而令他疑惑的是,这海中并无瑞鱼的踪迹,不但没有瑞鱼,连其他普通的鱼类都没有。

  张京墨忽的道:“那边好像有人来了。”

  吴诅爻来不及细想,便闻声抬头,却见两个穿着大衍宗道服的修者正在朝此处飞来,吴诅爻远远便看到,那两名弟子面色阴沉,显然是来者不善。

  张京墨并不将那两名弟子放在眼中,反而凝视仔细的观察着脚下的海水。随着殷红色的眼光越发的刺目,张京墨的脚下的海水开始冒出一颗颗细小的气泡。这些气泡若是放在其他人的眼中,大概算不得什么,但张京墨却知道时机到了。

  接着张京墨从袖中掏出一枚铜质钥匙,然后手掌微微翻转,便将那枚钥匙直接丢入了海中。

  吴诅爻此刻正看着往这边来的大衍宗弟子,并未注意到张京墨的动作,然而他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由脚下传来,不由自主的低头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吴诅爻脸上刚刚露出惊愕之色,整个人便失去了知觉。

  刚才还平静无波的海面上,此刻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漩涡卷起的气流,竟是瞬息间便将在海面之上的修士直接卷入了其中。

  张京墨有防备还好,像吴诅爻这样丝毫没有防备的,连话都还未说出一句,便已被吸入了那巨大的漩涡里。

  张京墨却是抓住了最后的一刻,抛出了一根绳索,将他和吴诅爻牢牢的连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被吸入这巨大漩涡的人还有两个大衍宗的弟子,他们修为不过筑基,被那灵力一卷,眼睛一闭便直接昏死了过去。

  张京墨没有硬撑,也失去了意识。

  待他再次醒来后,却已经过去了三日了,吴诅爻就躺在离张京墨不远的地方,此时还在昏迷之中。

  张京墨想了想,从袖子里取出一瓶灵酒,倒在了吴诅爻的嘴边。

  吴诅爻开始还没有反应,后来却是咂了两下嘴,居然慢慢悠悠的醒过来了,他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好酒……”

  张京墨道:“醒了便起来吧。”

  吴诅爻道:“哎……不行,浑身都疼,我们这是在哪啊。”他说完,缓身坐起,朝四周望去,才发现四周竟全是些残垣断壁。风一吹,便卷起了一阵风沙,吴诅爻咳嗽了几声后,才道:“我们不是掉进海里了么?”

  张京墨道:“没错,我们是掉进海里了,只不过这海,好像通向了其他地方。”

  吴诅爻道:“等一下,这里,难道是那传闻在鲲海之上才会出现的上古秘境?”

  张京墨淡淡道:“或许是吧。”

  此时他们周围是一片荒芜的戈壁,这戈壁之上,分布着被风沙侵蚀的老旧建筑,这些建筑大多残破不堪,可以从中看出一股浓厚的历史气息。

  在这些建筑之间,还隐约可见破碎的兵器和散乱的人骨,张京墨走了几步,便在地上见到了一具白骨,他道:“恐怕这是古战场秘境。”

  秘境分为很多类,其中以古战场最为珍奇,因为古战场之中,很容易寻到一些兵器法宝和武功秘籍。

  吴诅爻盯着那白骨看了许久,才道了句:“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既然来都来了,不四处探探,也不像我吴诅爻的风格。”他说完,又道,“不是还有两个大衍宗的弟子么?怎么没看到他们?”

  张京墨道:“不知道,我醒来后便只看到你一个。”

  吴诅爻道:“走吧,四处看看去。”

  张京墨点了点头,便同吴诅爻一起朝他处走去,吴诅爻是随便走走,但张京墨的所行路线却带有引导性,他假意探查四周情况,但所行方向,大致便是此行的目的地。

  吴诅爻并没有注意到张京墨在带着他走路,他虽然云游四海,但这秘境却是第一次进来,而且一进便是最为难得的古战场秘境。

  既然进来了,不好好看看,怎么对得起这经历,吴诅爻也是个心大的,没有想着怎么出去,也没有想着怎么寻宝,光顾着玩了。

  他一路走,一路捡了不少破烂,什么生锈了的匕首,断成了两半的长枪,他甚至还捡起了个头骨,看样子很想塞进须弥戒里带走。

  倒是张京墨看不下去了,他道:“你拿这东西干什么?”

  吴诅爻道:“……看着有点眼熟。”

  张京墨无奈道:“都是骨头,这都能看出眼熟?”

  吴诅爻哦了一声,十分不情愿的将手里的骨头放下了。

  若是两人在这古战场之中乱逛,恐怕逛上一年都未必能找到张京墨想去之处,但好在他已经来过不止一次,所以便直直的朝着目标奔去。但因为吴诅爻,张京墨又不敢太过明显,两人走走停停,时间一晃便过去了十几日。

  这十几日里,秘境之中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甚至可以说……平静的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传言每一个古战场之中,都凝聚了上百万没有转世的冤魂,其中甚至有元婴期的修士,也正因如此,古战场会孕育出许多在极阴之处才会出现的天材异宝。

  之前天菀用十万人命造出的阴珠,便能在这古战场之中寻到。

  吴诅爻道:“白沧,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没有奇怪的事,没有奇怪的东西,风景都好似凝固了一半。

  张京墨道:“或许是时机不到?”

  吴诅爻眼睛一转,忽的说了句:“白沧,你懂的可真多。”

  张京墨笑道:“我也是随口胡说的,你不必放在心上。”他知道吴诅爻性格是粗中有细,这么十几天一过,肯定是察觉他在其中做了手脚。

  吴诅爻道:“好吧。”

  二人又行了几日,秘境之中依旧没有什么怪事发生,只是风沙突然大了起来,若不用灵力护体,便会被沙子砸的生疼。

  这古战场之内灵气匮乏,吴诅爻有些发愁,他道:“你说这里又没有宝物,又没有出口,唉……”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脚步却忽的顿住了。

  张京墨道:“怎么不走了?”

  吴诅爻疑惑道:“我怎么好像看到地上的骨头动了一动?”

  张京墨依旧笑容温和,他道:“你是看错了吧,地上的骨头,怎么会动呢。”

  吴诅爻又开始揉眼睛了,他道:“之前便看见太阳是红色的,现在又看到骨头在动,别不是被风吹——”他话刚说到这里,后面的半截便咽进了肚中。

  只见他刚才走过之处,地面上原本该是一动不动的枯骨,却缓缓的从地上爬了起来。那枯骨身上的骨头并不完整,然而还是一寸寸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吴诅爻:“……”他的表情扭曲了片刻,张京墨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吴诅爻飞起一脚,硬是将那枯骨踹碎了。

  他踹碎之后脸上还是不好看:“真是吓死我了!”

  张京墨知道吴诅爻向来都十分害怕这些神鬼之事,他眼神里闪过笑意,口中却道:“哎?你脚上踩着的骨头好像在动。”

  然后吴诅爻就跟只兔子似得跳了起来。

  待他发现张京墨在和他开玩笑,吴诅爻怒道:“不好笑!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吓会吓死人的!”

  张京墨脸上的笑意却是更甚,然而这笑意很快的淡了下来,因为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那声音从远处朝他们慢慢逼近,听上去像是千军万马奔腾一般,其中还混合着兵器碰撞和人类的厮杀声。

  吴诅爻脸色更加难看,他道:“白沧,你听到了么?”

  张京墨淡淡道:“听到了。”——他知道,他等的东西,来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当近到了一定距离后,张京墨便看到了那声音的来源。

  只见空旷的戈壁上,掀起了一条线状的尘土,那尘土之中,隐约可见奔腾的万马和举着武器的战士。

  这些战士口中杀声震天,朝着他和吴诅爻的方向奔了过来。马蹄敲打在地面之上,让大地都为之战栗。

  这场景无论张京墨看了多少遍,依旧会觉的震撼,而吴诅爻更是一脸惊呆了的模样,口中道:“白沧,我没看错吧……”

  张京墨道:“没错。”

  吴诅爻道:“他们好像是朝着我们奔过来了……”

  张京墨笑道:“是的。”

  吴诅爻虚弱道:“那我们不跑吗?”

  张京墨道:“跑是可以跑的,但是你能跑过他们的马蹄?”

  吴诅爻听了张京墨这话还觉的奇怪,他们都是修士,为什么要用跑的直接飞走不行么?然而他正欲御起体内的灵气,却是猛然发现,经脉之中的灵气居然一点都提不起来。

  张京墨道:“如何?”

  吴诅爻面色如土:“你怎么还那么淡定,我们都要死了。”

  张京墨道:“死倒是不会,就是耳朵有点难受。”

  他说完这话,那百万大军便奔袭到了两人的面前,吴诅爻只觉的脚步发沉,居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军从他们身上直接踏过。

  这一刻,吴诅爻的心情是复杂的,见到了这样的奇景,他害怕之余自然也是有几分兴奋,但兴奋归兴奋,他还没有为此付出生命的觉悟。

  在马蹄即将碾过他的时候,吴诅爻绝望的闭上了眼,可是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有些惊讶,一睁开又看到一把枪朝着他刺了过来。

  眼睁睁的看着那长枪直接从他身上穿了过去,吴诅爻愣道:“……这些都是幻影?”

  张京墨一袭白衣,在奔腾的万马之中,显得格外的显眼,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连语气也是淡淡的:“是魂魄。”

  吴诅爻道:“魂魄?”

  张京墨道:“嗯。”

  吴诅爻见张京墨不欲多言,犹豫半响后,却是道了句:“白沧,你同我说实话吧,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里会发生什么?”

  张京墨看了吴诅爻一眼,然后缓缓的点了点头。他本也可以在吴诅爻面前演戏的,做出一副自己也是第一次看到的模样,但或许是张京墨累了,又或许是其他原因,他竟是将这件事,一口应了下来。

  吴诅爻见张京墨应了,居然也没生气,反而松了口气,他道:“那你可知道出去的办法?”

  张京墨并不回答,只是转头看向了千军万马所来的方向,他道:“你看那里。”

  吴诅爻朝着张京墨注视的方向看了过去,他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这军队不知有多少人,奔袭了许久都还是有人不断的从张京墨和吴诅爻身旁穿行而过,吴诅爻看了一会儿,疑惑道:“什么?”

  张京墨道:“你再等等。”

  吴诅爻闻言,便耐下了性子。

  奔袭的军队对张京墨和吴诅爻两人并没有什么伤害,除了他们的声音有些大的刺耳之外,似乎就没有其他的影响了。

  吴诅爻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在他觉的自己耳朵快要被金戈声和喊杀声震的什么都听不到了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一面旗帜。

  那旗帜颜色漆黑,上面用金线勾勒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敖”字。

  在旗帜之下,有一匹身披重甲的黑马,黑马之上,骑着一个身披红色披风的将军,那将军神色冷漠,看向四周奔杀的士兵仿佛在在看着蝼蚁,眼神之中不见一丝情感。

  张京墨道:“如何?”

  吴诅爻又看了那“敖”字旗一眼,只觉的口中干涩,他苦笑道:“白沧……我这是在做梦吧。”

  张京墨道:“自然不是梦。”

  吴诅爻道:“我居然能看到这传说中的一幕——敖字旗,眼前这人,是否便是那上古大能敖冕?这一战,是不是……”

  他话到这里,又停了,因为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什么危险的野兽盯上了,他顺着那视线望过去,脸色瞬间煞白,因为旗下之人,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好在不过只是一眼,那人便将目光移到了张京墨的身上。

  张京墨并不像吴诅爻反应那般的大——这并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因为他第一次的时候,比吴诅爻还不如。

  吴诅爻低低道:“白沧,他是不是在看我们?”

  张京墨淡淡的嗯了声。

  吴诅爻觉的自己这一刻很想哭出来,但碍于面子,他又只好将这泪水憋了回去,他道:“这人,难道真的是敖冕?”

  张京墨听到敖冕这两个字,看了吴诅爻一眼。吴诅爻苦着脸:“你看我做什么?”

  张京墨这时还能露出笑容,他道:“我只是在感叹,你竟是还敢说出他的名字。”

  吴诅爻愣了片刻,脸色更难看了,虽然眼前这敖冕,大概并不是本体,可他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就好似面对那上古巨兽一般,觉的自己稍微动一动,便会被直接杀死。

  骑着黑马的敖冕,朝着二人走了过来,他手中执着长枪,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人,眉宇之间,依旧是一片死气沉沉。

  吴诅爻脸色苍白如纸,他看了眼站在他旁边面不改色的张京墨,心中不由的感叹了一句:他的陈兄可真是个汉子。

  敖冕和张京墨的眼神对上了,一个淡然,一个死寂,两人的眼中,都找不到一丝的生机。

  吴诅爻也不敢去打扰,只能将自己装作一块什么都不知道的木头。

  敖冕似乎并没有想到张京墨竟是敢对上他的目光,随着两人对视时间变长,他面部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些许,口中吐出一个字:“好。”

  张京墨这才收回目光,冲着敖冕行了个礼:“陈白沧见过前辈。”

  敖冕冷冷道:“你不错。”

  张京墨笑了笑,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敖冕道:“到此处来为何?”

  张京墨道:“寻一物。”

  敖冕声音依旧冷漠:“这里没有什么东西,是你能带走的。”

  张京墨道:“未必。”

  这带着冒犯的话,却没让敖冕生气,他的眼神里居然冒出一点微不可见的笑意:“有胆量。”

  张京墨又行了个礼。

  敖冕朝着远方杀阵震天的兵阵看了过去,目光再次冷了下来,他道:“过去多久了。”

  张京墨道:“大陆已经被海洋分割成了三块。”

  敖冕道:“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说完,闭上眼片刻,又将视线移到了张京墨身上,他说:“过来。”

  吴诅爻闻言露出紧张的神色,倒是张京墨十分坦然,给吴诅爻一个安抚的眼神后,便走到了敖冕的马下。

  敖冕道:“你不畏生死——你在害怕什么。”

  张京墨道:“时间。”

  敖冕听到这两个字,便笑了,他的笑容十分僵硬,像是许久都没有做出过这个表情,他道:“再过来些。”

  站在张京墨身后的吴诅爻,觉的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他觉的若他是张京墨恐怕这时已经吓的晕倒了过去。

  张京墨又站近了一步。

  敖冕道:“你同我很像。”

  张京墨不语。

  敖冕道:“一啄一饮,皆有定数。”他说完这话,便扬起手,然后抛给了张京墨一个小小的物件,“你的东西,收下吧。”——那是张京墨为了打开秘境入口而丢入海中的小钥匙。

  张京墨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钥匙,随即便握紧了手掌。之前的那么多世里,敖冕并未对他说过这些话,最多的交集不过是敖冕远远的将钥匙抛过来,张京墨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因为什么,也不知道这种变化到底是好是坏,但有时候,未知于张京墨而言,并不是件坏事。至少,他不会觉的厌倦了。

  敖冕道:“此内还有两人,你是否认识。”他说完,张京墨的眼前便浮现出两个大衍宗的弟子。

  张京墨摇了摇头。

  敖冕得到了张京墨的答案,便手掌微微抬起,然后做了一个向下压的动作——刹那见,原本正在戈壁上行走的两名弟子瞬间化为了齑粉。

  敖冕又道:“我予你三百六十五日。”

  张京墨安静的听着。

  敖冕道:“若是不成,便留在这秘境之中陪我吧。”

  张京墨道:“好。”

  在他应下之后,敖冕轻轻拉了拉缰绳,提枪御马冲向了酣战正激的战场之中。


  ☆、第66章 八层之塔


  敖冕一身红色披风,在风尘仆仆的战阵之中也显得格外的显眼。他长枪所到之处,敌人的士兵便一片片的倒下,那英武的身姿让吴诅爻凝望了许久后,才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他道:“白沧……没想到我这辈子,居然能看到传说中的上古大能敖冕。”

  张京墨淡淡道:“是啊。”

  吴诅爻又道:“他给你一年时间,是什么意思?”

  张京墨道:“你知道当年焚炉之战么?”

  吴诅爻道:“焚炉之战有谁不知?”

  当年大陆没有分裂,修者初生,灵气充裕。天地造化孕育出的都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能修者。

  这些修者举手抬足,便能破碎虚空,毁天灭地。

  也正因如此,这些修者之间的战斗,几乎每次都会对大陆造成巨大的破坏,次数多了,天道法则,便对着这群上古大能出手了。

  天道为公,遵循的便是均衡原则,这些大能已经破坏了这个世界的平衡,于是天道便开始在其中运作。

  焚炉之战,便是天道施力的典型代表。

  当年名为敖冕的上古大能,硬是要和天道一争高下,天道将他门下一族投入了一个不能使用灵力的秘境之中,并在这秘境之内,布下层层阻碍。

  然而任谁都没有想到,敖冕虽然不能使用灵气,却凭借肉身的强悍和手下的百万兵将,硬是将这个秘境直接冲破,反将了天道一军。

  这其中最重要的一战,便谓之焚炉之战。

  而此战之后,敖冕之名传遍了大陆之上,他与天道对抗并且获得了胜利这件事,更是为所有的修士传颂。

  但不久之后,敖冕便破碎虚空而去,离开了这一片大陆,但他的威名却流传至今,几乎成为每一个修士熟知。

  而出现在张京墨和吴诅爻眼前的战场,便是那焚炉之战。

  张京墨道:“这就是焚炉之战的战场。”

  吴诅爻露出愕然的神色。

  张京墨看着在不远处奔杀的身影,道:“那人,便是敖冕留下的幻影。”——只是一个幻影而已,他继承了敖冕微不足道的力量,却还是让张京墨和吴诅爻感到了恐惧,由此可想敖冕真人,到底有多么的恐怖。

  吴诅爻也想到了这里,他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口水,道:“这……他的力量也太恐怖了吧。”

  张京墨道:“的确,他留下的微末之力,已延续了不知多少个万年,可却还是这般强大。”他说完,停顿了片刻后又道,“你可知道这大陆是怎么分成三块的?”

  吴诅爻疑惑道:“难道不是普通的地质变化?”

  张京墨笑道:“当年敖冕离开了这大陆后,天道便又对剩下的大能出手了,这些大能与天道一战之后,大陆便被他们的力量分成了三块。”

  这一段历史,其实知道的人并不多,只不过张京墨正巧获得过上古大能的遗物,其中便有对这段历史的文字记载。

  那一战之后,大陆之上的生灵遭受了重创,后来才不知花了多少时间,恢复了生机。不过到了现在,无论再怎么发生,也无法出现当年那种盛况了。

  因为这世间灵气一天天的在减少,不但如此,还将要面临一场巨大的浩劫。

  吴诅爻目光痴痴的看着不远处敖冕的身影,愣道:“他居然,只是个影子。”

  张京墨想起了刚才敖冕对他所说的话,心中暗暗道,现在的影子或许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不再只是个影子了。

  张京墨道:“走吧,时间不多了。”

  吴诅爻道:“对了……你还没解释,他给你的时间是什么意思呢?”

  张京墨笑道:“若是我不能在三百六十五日之内参破秘境,我便不用再出去了。”

  吴诅爻脸色发白,呆呆的啊了一声。

  张京墨见状,却又笑了,他道:“到时候我替你求求情,万一他心情好了,把你放出去了呢。”

  吴诅爻苦笑道:“都这时候了,你就别开玩笑了——不过你既然有法子进来,那总该是有几分把握的吧。”

  张京墨眼神平静:“谁知道呢。”

  吴诅爻:“……兄弟,我是真的服气了。”

  张京墨笑道:“好了,不说笑了。”

  吴诅爻道:“……不说笑了,接下来怎么办?”

  张京墨道:“你朝前面看看。”

  吴诅爻转头一看,却发现自己眼前不知什么时候立起了一座宝塔,那宝塔应是有八层,塔尖之上悬着一颗红色的珠子。

  张京墨道:“三百六十五天,取下这珠子,便能出去。”

  吴诅爻:“……”

  张京墨道:“怎么不说话了?”

  吴诅爻苦着脸道:“还说什么呀……赶紧过去呗,我可是被你坑惨了。”

  其实张京墨一直都挺佩服吴诅爻的心胸,若是他被人这么坑,或许早就同人翻脸了,可吴诅爻却居然还信着张京墨说的话。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张京墨会将吴诅爻当做自己挚交好友的缘故。

  那塔看起来并不高,外表也十分的平平无奇,张京墨率先走到了塔前,吴诅爻跟在张京墨身后,疑惑道:“门呢?怎么进去?”

  张京墨并不回答,只是从袖中掏出刚才敖冕给他的那枚青铜钥匙,然后在塔的墙面之上,敲了三下。

  三下之后,那原本没有一丝缝隙的石墙之间,出现了一道小小的木门,那木门十分的破旧,好像一只手便能推开似得。

  吴诅爻见张京墨不动,便伸手推了那木门,口中道:“怎么不进去?”然而他推了好几下,才发现那木门竟是一动不动。

  吴诅爻疑惑道:“这门……?”

  张京墨露出淡淡的笑容,他道:“让我来吧。”

  吴诅爻转身退开,却见上前的张京墨,轻易的推开了那扇木门。

  吴诅爻愣了片刻,还是跟在张京墨的身后,从木门之中,走进了塔内。

  塔里,是一片漆黑,从木门之中射出的微弱光线,只能让两人勉强看清楚眼前蜿蜒曲折的楼梯,张京墨站在楼梯前,道:“你要同我一起上去么?”

  吴诅爻想了想,道了声:“不了。”

  张京墨道:“不想看看上面有什么?”

  吴诅爻摇头:“那敖冕的钥匙是交给你的,我去凑什么热闹呢。”

  张京墨道:“上面或许有秘宝呢?”

  吴诅爻笑道:“这世间秘宝千千万万,若是每一个都要求到,岂不是活的很累。”

  张京墨点了点头,也不多劝,便踏上了那同样是木头制成的楼梯。

  吴诅爻看着张京墨的身影,一点点的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原本淡然的眼神里出现了丝丝的疑惑,他席地坐下,伸手敲了敲地下的石砖,口中疑惑道:“陈白沧……你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敖冕将那铜质钥匙,还给张京墨。若是没有这钥匙,张京墨不但要想尽办法在墙上打出一扇门,还得在前七层费上不少功夫。

  但现在有了这把钥匙,张京墨却是能直接走上了七层。

  这七层之间,关了不少秘境之中特有的兽类幻影,同敖冕一样,这些野兽虽然是幻影,却还需要张京墨费上一番功夫。

  敖冕算是这塔的守门人,他可以将直接到达八层的通行证,直接予了入境之人——这是张京墨在这秘境之中,历练了无数次才得出的经验。

  张京墨没有过人的天赋,也没有逆天的运气,他唯一拥有的,便是这不知道是惩罚还是奖励的无尽轮回。

  脚步踏在木梯之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在空旷的塔内轻轻回荡。

  张京墨听到了野兽隐忍的咆哮声,听到了蛇类吐出信子的丝丝声,听到了禽鸟煽动翅膀的扑腾声,那些声音环绕在张京墨的耳边,仿佛下一秒,便有野兽会从黑暗之中扑出来。

  张京墨依旧面无表情,气息没有一丝的波动。

  这些兽类,都是存在的,若是他有分毫的害怕,片刻后,便能看见它们真正的站在自己面前。

  张京墨记得这些,他甚至能记得那些野兽身上每一寸毛发的颜色,记得那些野兽身上腥臭的味道。

  他脚步不急不缓,就这么在黑暗之中,一直走过了七层,到达了八层入口。

  在上八层楼梯之时,那些野兽的嘶鸣皆都消失了,寂静让人觉的有些莫名的不安,张京墨的脚步顿了片刻,又很快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他缓步而上,很快便见到了进入八层的门——事实上那并不是一扇门,而是一道狭窄的缝隙,人只能从里面艰难的侧身而过,你不知道缝隙的那头依旧是寂静的黑暗,你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你。

  张京墨也不知道。

  七层之前的塔是考验人的肉体,那么这第八层,考验的便是人的心。

  张京墨进去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遇到的情况都有所不同——但每一次,几乎都有一个人的存在,那人的名字,便是陆鬼臼。

  张京墨伸出手摩挲了一下缝隙的边缘,轻轻的闭上了眼。

  片刻后,他的眼睛又睁开了,眼神之中,只余下了坚定。

  张京墨侧过身体,缓缓的挤入了缝隙之中。冰冷的石壁贴着他的皮肤,让他觉的有些冷,他艰难的在缝隙之中穿行,一步一步的朝着前方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张京墨的皮肤只剩下冰凉的时候,他终于从这缝隙之中,穿了过来,然而第一眼看到的东西,便让他的脸色白了几分。

  张京墨看到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的面容他已经有些记不清,但他却记住了她的名字,他嘴巴微微张开,叫出了一个名字,他道:“顾沉扇。”

  张京墨,看到了顾沉扇。

  顾沉扇站在地上,身后是盛开的桃花,她模样让张京墨觉的陌生又熟悉,然而只要一看见人,便能让他想起这人的名字。

  顾沉扇说:“陈白沧,你为什么要骗我。”

  张京墨不语。

  顾沉扇说:“你骗了我们顾家的机缘。”

  张京墨还是不说话。

  顾沉扇说:“还害得我和我哥哥,被虐杀而死,你不是答应过我三个愿望么?”

  张京墨微微吸了口气。

  顾沉扇又说:“可是你一个都没让我实现。”

  三个愿望,她希望有一段美满的姻缘,她希望圆圆满满的渡过下半辈子,她希望陈白沧能幸福一世。

  前两个没能实现,后一个,也没能实现,世上根本没有陈白沧,只有张京墨。

  张京墨没说话,却是从袖中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碗,他朝碗中一抓,便抓出了一个惨叫着的灵魂,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无措,他说:“抱歉。”

  那灵魂在张京墨手中惨叫,音乐可见是天菀的模样。

  顾沉扇看着张京墨,她说:“我对你很失望。”

  张京墨却是笑了,他道:“好巧,我也对自己很失望。”

  顾沉扇看着那灵魂出了神,又道了声:“我要这灵魂,你给我吧。”

  张京墨看了看自己手中惨叫挣扎的天菀,缓缓的摇了摇头,他说:“我不能给你,你不是顾沉扇。”

  顾沉扇道:“我不是顾沉扇,那我是谁呢。”

  张京墨道:“你是魔。”我心里的魔。

  顾沉扇痴痴的笑了起来,她道:“既然你知道我是魔,又为什么把我叫来。”

  张京墨觉浑身都很冷,就像浸在冰水中一般,他用灵气包裹住身体,想要让自己暖和一点,但都无济于事。

  面前的顾沉扇还在言笑晏晏的看着他,张京墨沉默片刻,还是想将朱焱从须弥戒里唤出来点起灵火取暖,然而朱焱刚一飞出,便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跌落到了地上化为一团灰烬。张京墨见状,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只是垂下眼睫,看着那灰烬看了几眼。

  顾沉扇又道:“你不肯将那灵魂给我,我便是死了,也不会安心。”

  张京墨道:“你走吧。”

  顾沉扇道:“你可真狠心。”她说着,便嘤嘤哭了起来,眼眶之中流下的,是血一般的泪水。

  张京墨又感到了疲惫,这种疲惫一直伴随着他,此刻却又凸显了出来,他又重复了那句话:“你走吧。”

  往事不可追,他手中的心脏的确是可以活死人生白骨,但顾沉扇和顾沉疆这兄妹二人的白骨,却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寻得。

  张京墨不想将时间花在后悔上面,因为他知道,后悔这种情绪,是最没用的。

  顾沉扇走了,同她来时一样,她走的悄无声息,只留下了一地的桃花。

  顾沉扇走后,张京墨又看到了顾沉疆,顾沉疆什么话也没有同他说,只是沉默的看着他,那眼神之中所包含的情绪复杂复杂至极。

  张京墨同他对视了许久,顾沉疆便消失了,随着他一起消失的,还有满地的桃花。

  朱焱化为的灰烬还在张京墨的脚边,张京墨从口中哈出一口气,却那气已经变成了白雾。

  然后他感到有一个人,从身后抱住了他。

  那人的手臂十分的结实,拥抱也很温暖,他的唇凑到了自己的耳边,张京墨听到那人叫自己:“师父。”

  张京墨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

  那个声音说:“师父,你为什么要逃呢?”他说着,便伸手解开了张京墨的腰带。

  张京墨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才道:“放开。”

  那人怎么会听张京墨的话,他轻轻咬住了张京墨的耳朵,然后开始轻轻的啃着,他说:“师父,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你不觉的害怕么?”

  张京墨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这一世陆鬼臼的面容,从小不点,到现在的陆鬼臼——接着,他睁开了眼睛,说了一声:“滚。”

  那人笑了起来,他捏住了张京墨的下巴,将他的脸一点点的转到了自己的面,他说:“我滚开了,你怎么办?”

  张京墨看到了那人的面容,那面容和陆鬼臼有几分相似,却也能看出明显的不同。一道明显的疤痕横贯了他的面颊,他的眉宇更加锋利,神色之间带着浓郁的戾气,他说:“你总是念着我,想着我,又恨着我。”

  张京墨冷漠如初,他说:“我不欠你什么。”

  那人笑了起来,他说:“是,你不欠我什么……那你为什么总是忘不掉我。”

  张京墨对这种幻境十分的厌烦,然而再厌烦,他还是要熬过去的。

  那人一点点的将张京墨的衣衫褪去了,然后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条红色的细绳,开始缠绕张京墨的身体。

  张京墨知道这是假的,但当那红绳缠绕上他的身体的时,他还是抖动了一下。

  那人察觉出了张京墨的动摇,他说:“吴诅爻可真惨啊。”

  张京墨道:“闭嘴。”

  那人道:“他同你一起上塔,把背后交给了你,却死在了野兽的爪下——你辜负了他。”

  这是张京墨的记忆,这是某一世的吴诅爻,张京墨知道这幻境中的幻影,可以读取他每一段记忆,所以也并不惊讶,他能说出这样的话。

  那人的手指,轻轻的扼住了张京墨的喉咙,他说:“于焚也真惨啊。”

  张京墨的手捏成了拳头。

  那人道:“和妖人纠缠,注定没有什么好下场,被那些名门正派追杀至死,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听了这句话,张京墨的拳头又放松了——在这幻境之中,使用武力是非常不明智的,当初他就犯过这个错误。最后的结局是,他从幻境之中醒来之后,发现自己重伤了。而受伤的原因,便是他攻击了幻象。

  那人说:“如何,你觉的这一世的我,可能满足你?”

  张京墨听着听着,却笑了,他虽然裸着身体,可神色之中并未有任何的屈辱之意,反而对眼前这人格外的蔑视,他说:“你管他能不能满足我,反正你是满足不了我的。”

  那人捏着张京墨喉咙的手指一紧。

  张京墨笑着,他说:“每一次都是这样,你没看厌,我都看厌了。”

  那人一把抓住了张京墨的头发:“哦,你的意思是,欢迎我对你做那些事?”

  张京墨似笑非笑:“你行吗?”

  那人也笑了,他在张京墨的嘴角舔了舔,哑声道:“师父,你笑起来,可真好看。”

  张京墨脸上的笑意,减了几分。

  那人又道:“我的确是不能动你,但我不能动你,却不代表这一世的我不能动你,你看,你没舍得杀他,还想指望他,他就算动了你,又怎么样呢。”

  张京墨冷冷道:“怎么样也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人笑容越发的灿烂,他说:“你说他变强了,会不会也想找个机会把你脱光之后,用红绳绑着,放在床上好好的操弄?”

  张京墨面无表情。

  那人又道:“看着你被操弄的失神求饶,泪水涟涟,不过我知道,就算是这样他也不会放过你,他会一直顶弄着你的身体,朝你的身体里注入爱液,直到你的肚子鼓起来。”他说着轻轻按了按张京墨的肚子。

  张京墨重重的抿了抿唇。

  那人道:“说不定,他还会到处找法子,让你怀上他的种,这样你就再也逃不掉了。”

  张京墨面色如冰。

  那人见张京墨不答,似乎有些无趣,他道:“师父,你怎么不说话呢?”

  张京墨道:“我不想自言自语。”

  那人叹道:“多可惜我只是个幻影,多可惜啊——我多想同你在一起,多想好好疼爱你,就算没了这条命,也是值得的。”

  张京墨道:“你该走了。”

  那人痴痴的笑了起来,又舔了舔张京墨的下巴,他说:“不,还不到时候——你还没有想让我走呢。”

  张京墨只觉的胸口好似憋了口气,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结束。

  那陆鬼臼的幻影,将自己的下巴放到了张京墨头顶之上,口中道:“师父,你不是觉的冷么?我便帮你暖和一下,可好?”

  一瞬间,张京墨感到自己的身体热了起来。


  ☆、第67章 碎灵台


  吴诅爻在黑暗中等待。

  自从张京墨走上了楼梯之后,一切都寂静了下来,吴诅爻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仿佛被黑暗彻底吞噬了一般。

  按理说吴诅爻本不该如此轻信一个才见过一面的人,然而吴诅爻在见到张京墨第一面的时候,便觉的眼前之人很是熟悉,所以才会开口邀请张京墨喝酒,由此两人结识。

  之后张京墨请他帮忙寻找瑞鱼,吴诅爻也都一口应下,他有种直觉,张京墨是不会害他的——他的直觉向来都很准。

  张京墨的确没有害他,不但没有害他,还将他带入了这上古战场的秘境,让他见识了原本只在传说中才能看到的上古大能,敖冕。

  有一次这样的经历,这辈子已经足够炫耀很久了,接着吴诅爻跟着张京墨入了这八层石塔。

  若是换了其他人,生出的第一个想法恐怕便是——这塔里肯定藏了宝贝,不如进去搜寻一番。但吴诅爻在看到那漆黑的楼梯时,却意外的生出了退意。

  张京墨也没有难为吴诅爻,他的表情依旧平淡,好像踏入的不是那漆黑的楼梯,而是通途大道一般。

  吴诅爻看着张京墨一步步踏了上去,身形隐匿在了黑暗之中。

  吴诅爻原本以为张京墨入塔之后,会有些动静,但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就好像张京墨不曾上去过一般。

  吴诅爻坐的久了,有些无聊,他站起来凑到门边,朝外望去。

  此时屋外黄沙漫天,外面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了,在黄沙之中,御马而行的将军,衣衫有些破损,但红色的披风却依旧显眼。

  他从那漫天黄沙之中缓缓走出,靠近了这一座塔。

  吴诅爻见他朝这边走来,心中生出些许紧张的情绪。

  敖冕朝着塔的方向望了一眼,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暗沉了一些。他自然也注意到了吴诅爻的目光,但从头到尾,都没有要同吴诅爻搭话的意思。

  在敖冕看来,吴诅爻太弱了,弱的不配同他说话。

  如果不是张京墨在这里,恐怕吴诅爻的下场和那两个大衍宗的弟子相差无几。

  敖冕调转马头,超着另一个方向行去,吴诅爻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直到敖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吴诅爻这才不舍的收回了目光,口中叹道:“大丈夫本该如此。”

  他说完这话,便又闭上了眼,开始继续修炼了。

  在塔底的吴诅爻并不知道,此时张京墨陷入了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

  他站在原地,身后依旧贴着那由他自己幻化出的幻象,身体内开始散发一种不正常的热度。

  陆鬼臼自是察觉了张京墨的异想,他低低的笑了起来,道了声:“师父。”

  张京墨不肯说话。

  陆鬼臼用脸颊在张京墨的后背上轻蹭,动作暧昧至极,他说:“师父,你瞧,这都是所想的,我可强迫不了你。”

  张京墨有了反应,他的呼吸终于急促了起来,脸颊上也出现了不正常的红晕。

  于是陆鬼臼越发的兴奋了,但他并不能占有张京墨,他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幻影——并且张京墨清醒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陆鬼臼没办法强迫张京墨给他真实的身体,他甚至没办法存在太久——他感觉的到,张京墨给他的力量越来越少了,他很快便会彻底的消失。

  抓紧了最后的时间,陆鬼臼握住了张京墨的某个部位,然后轻柔的抚慰了起来。

  张京墨抿紧了唇,脸颊红的犹如喝醉了一般,他的身体逐渐紧绷起来,口中发出微不可闻的哼声。

  陆鬼臼将这些美景全都收入了眼中,他说:“我可真嫉妒他。”

  张京墨虽然身体起了反应,但眼神却丝毫没有动摇,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能伤害他的陆鬼臼,早就成了他剑下的亡魂。

  陆鬼臼的动作快了起来。

  张京墨低低的哼了一声,便泄了出来。

  陆鬼臼看着手上的液体,然后一点点的将液体抹到了张京墨的唇上。最后他给了张京墨一个吻,一个温柔缠绵,满含爱意的吻,他说:“我相信,我们还会再次见面的。”

  张京墨感到身体一松,知道这一切快要结束了。

  陆鬼臼的身体在缓缓的消失,他的头靠在张京墨的肩膀上,依旧在低低的诉说着自己的迷恋,他说:“师父,你那一剑刺的我好痛。”

  他说:“师父,我付出了这么多年的代价,还不够吗?”

  他说:“师父,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张京墨听着他的话,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这一世陆鬼臼依旧稍显稚嫩的面容,他低低道:“走吧。”

  接着陆鬼臼便走了,他走前的一声叹息,仿佛还萦绕在张京墨的耳旁。

  张京墨本以为一切都已结束了,但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眼前居然又出现了新的幻象,那个幻象——居然是他自己。

  张京墨看到自己坐在地上,一头华发,面色疲惫。

  在他的面前,躺着一具尸体,尸体的主人便是陆鬼臼。

  在他两人的身后,站着一红衣修士,那修士脸上带着一张纯白色的面具,浑身上下都在散发出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说:“如何?张长老,看来你徒弟,也不怎么样嘛。”

  张京墨见到此画面,只觉的胸口巨震。

  那人又笑了,他说:“我将你们张家灭了族,亲手毁了这大陆,你恨不得我去死——可惜,我却是活的好好的。”

  那个白发的张京墨,闻言居然低低的抽泣起来,伸手抱住了陆鬼臼的尸体。

  那个修士又道:“你轮回百次千次又如何,终究是只蝼蚁——一只蚂蚁活了一百遍,也还是只蚂蚁。”

  白发的张京墨并不能反驳,他甚至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张京墨看着那样的自己,心中充斥的居然是失望,他之前便说过,他对自己很失望……他熬过了陆鬼臼,却没想到居然出现了新的恐惧。

  次数太多,他已经开始害怕这无尽的轮回了,当礼物变成了惩罚,自己同塔外敖冕的一起被时间禁锢。

  那个修士,虽然并没有露出面容,张京墨却能从他身上感觉到浓浓的嘲讽和不屑,就好像张京墨真的是一只随时可以踩死的小虫。

  之前的一百多世里,张京墨都从未放弃希望,然而希望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却逐渐被磨灭了,张京墨最不敢去想的事被摆到了面前——如果陆鬼臼也斗不过这人呢?前一世张京墨被迫自爆杀死的不过是这人的手下,却连此人的真实面目,都未曾见过。

  如果,陆鬼臼也不行呢?——张京墨不得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那个修士自然不会忽略张京墨的动摇,他低低的笑了起来,那嘶哑的声音刺的张京墨耳朵发疼,坐在地上抱着陆鬼臼尸体哭泣的白发张京墨,像是被这笑声刺激到了,竟是直接从地上站起,然后御剑朝着那修士刺了过去。

  结局,自然是蚍蜉撼大树。

  那修士随意的躲开了白发张京墨的攻势,然后一剑结束了他的生命——白发张京墨的尸体缓缓滑落在地上,鲜红的血液犹如小溪一般,流到了张京墨的脚边。

  幻象非常的真实,张京墨甚至能嗅到那甜腥血液的气味他凝视了死去的自己许久,突然语气平淡的开口:“若不行,便再来一遍吧。”

  修士并不相信张京墨的话,他嗤笑一声,却听见张京墨继续说了下去。张京墨说:“若是一百二十次不行,就两百三十次,两百三十次不行,就一千次,一千次不行——总有一天,我会占尽世间机缘,然后亲手杀了你。”

  那修士轻笑:“那我倒想看看,是你先占尽了天下的机缘后杀了我,还是先在这无尽的时光里,彻底的崩溃。”

  张京墨面无表情:“那便看看吧。”

  他说完这话,眼前的尸体和白发张京墨均都消失了,那修士的身形也在消散,但他却依旧在发出笑声,那笑声让张京墨觉的十分的厌烦,甚至于胸口气血都开始翻动。

  张京墨并不知道,他在面对这次幻象的时候,整座塔都微微的摇晃摇晃了起来,随着他心绪波动越大,塔摇晃的幅度也越大,在塔底下的吴诅爻甚至开始怀疑这塔会不会直接的崩塌掉。

  好在最让他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塔摇晃的幅度变得小了起来,吴诅爻心中刚准备松下一口气,却又憋住了。

  不知何时,消失许久的敖冕站在了门口,他下了马,正以一种吴诅爻无法理解的眼神,凝视着黑暗中的阶梯。

  塔身的摇晃停止之后,吴诅爻看见敖冕动了动嘴唇,口中说出一个字:“好。”

  “前辈……”虽然知道眼前这人不过是敖冕留下的幻影,但吴诅爻去搭腔之时,还是有些战战兢兢,他道:“白沧可是快要出来了?”

  吴诅爻并不指望敖冕回答他的问题,让他没想到的是,敖冕居然真的回答了,不但回答了,还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他说:“他,很好。”

  吴诅爻眨了眨眼睛,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敖冕说的是陈白沧。

  敖冕又道:“焚炉之战后,我已在此不知多少岁月。”

  也正是因为这些岁月,他才有了属于自己的神智,开始明白什么叫做痛苦。

  敖冕道:“你且看那些士兵。”

  吴诅爻遥遥看去,看到一片茫茫人海。

  敖冕道:“百万之人,我能叫出他们每一个的名字。”

  至此,吴诅爻终于知道眼前的敖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了,他正欲说什么,却见这塔再次摇晃了起来。

  敖冕道:“出来吧。”

  吴诅爻闻言起身走到门边,同敖冕一起出了屋子。

  他们刚走出屋子,石塔之内,便像是有什么野兽要出笼一般,墙壁之上不断的发出重物撞击的声音,塔身也在不断的摇晃。时不时有巨大的石块落下,整座塔显然就要分崩离析。

  吴诅爻面露惊慌之色:“白沧还在里面呢!”

  敖冕淡淡道:“不用担心,他不会有事。”

  吴诅爻将信将疑。

  敖冕道:“此人心性之坚定,世间罕见,只是这一样,便足以补全其他的缺点。”

  吴诅爻听的懵懵懂懂,只能随口道:“我也觉的白沧人不错。”

  整座塔似乎都要塌了,随着塔身的破损,敖冕的表情越发的柔和,他道:“只是可惜……”

  吴诅爻道:“可惜?”

  敖冕道:“可惜他的运气,实在是太差。”

  修仙之道,七分靠自身,三分靠气运,然而若是没有气运,自身再怎么努力也是没有用的——就好似第一世的张京墨。

  这一世的张京墨已是抓住了不少的机缘,只是不知为何,敖冕会说出他运气不太好的话。

  吴诅爻虽然听不懂,但还是觉的敖冕说的话十分厉害,他认同的点了点头,道:“前辈,可是要走了?”

  敖冕轻轻的嗯了一声。

  吴诅爻道:“走了……也不错。”

  如果换做他在这秘境里困上那么久,恐怕早就发疯了,哪有闲情逸致来记下每一个士兵的名字。

  塔终于是要毁了。

  塔身一寸寸的崩塌碎裂,然后堆积到了地面之上。

  吴诅爻猛地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在塔身崩塌之时,他竟是看见其间有无数猛兽从塔内扑出,这些猛兽他只认识一些,但他所认识的,无一不是上古凶兽。

  吴诅爻想到了什么,脸色越发的白了起来,他之前应该陪着张京墨一起踏入那楼梯的,张京墨一个人面对这么多凶兽,恐怕受了不少的伤。

  果不其然,在塔身彻底的坍塌之后,吴诅爻看到了飞在半空中的张京墨,而张京墨身上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衣,已经沾染了不少的血迹。

  他的脸色苍白,但表情却依旧十分的淡然,不像是在里面经过了血战的模样,在这不能使用灵力的战场上,他整个人却漂浮在半空中,风沙扬起,将他的散开的黑发吹的四处飘散。

  张京墨伸出手,握住了塔顶之上的那颗血色珠子,然后轻轻的用力,将那枚珠子摘下了。

  然而珠子摘下之后,张京墨却是连吐了好几口鲜血,整个人的气色,又惨淡了几分。

  吴诅爻见状,想要上前,却是被敖冕拦住了,敖冕道:“看着。”

  吴诅爻只好停下了脚步继续乖乖的看着。

  张京墨身上白衣在猎猎作响,他手举着那颗红色的灵珠,然后放到了唇边,竟是一口便吞了下去。

  霎时间,张京墨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不但发白,还在不停的流着汗水,他的牙齿紧紧的咬着下唇,甚至是咬出了鲜血。吴诅爻能清楚的感觉到他的气息在衰弱下去。

  吴诅爻急了:“这是怎么了?”

  敖冕并不答,只是眼神之中,并无忧色反而含着欣慰。

  张京墨终是没忍住,口中开始发出低低的呻吟,这呻吟越来越大声,最后他居然软倒在了半空中。

  吴诅爻看的心中发急,几欲上前都被敖冕拦下了。

  敖冕见吴诅爻确实是在担心张京墨,才淡淡的说了声:“凤凰涅槃,自然是要痛些。”

  吴诅爻愣了片刻,脑海里才闪过一个念头,他道:“难道……”

  敖冕点了点头。

  被敖冕点醒了之后,吴诅爻看向张京墨的眼神里没了担忧,反而变成了艳羡,他道:“白沧的运气,也没有差到哪里去嘛。”

  敖冕只是笑了笑,并不答话。

  张京墨每次重生之时,都已经金丹期了,这也意味着,他无法对他前期所打下的基础做出任何的改变。

  筑基之时,便已决定了此人的修道之路,张京墨的灵台不到八品,所以他筑基的希望少到几乎没有。

  无奈之下,张京墨只好另辟蹊径。

  他必须重来一次——将体内的灵台毁掉,筑成可以结婴的八品之上的灵台。

  这是张京墨修炼了很多世才找到的法子,而是唯一一个可以改变他命运的法子,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候,也选择离开陆鬼臼独自出游的原因。

  这是张京墨必须夺得的机缘,若是他错过了这一次,这一世便都与结婴无缘了。

  将体内的灵台全部打碎重新构筑,自然是要经历更多的痛苦,张京墨像是一只被硬生生拔掉了翅膀的鸟儿,被红珠的力量强行吊在空中,不断的痛苦挣扎。

  可是这痛苦即便十分的巨大,他却还是硬生生的忍下来,盘腿坐在半空之中,开始了构筑灵台。

  敖冕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打碎灵台之痛,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忍受的,而在灵台被打碎的时候,还能神智清明,这种人更是万中无一,张京墨是他选的人,他自然乐于见到张京墨重获新生。

  吴诅爻已经不忍心看下去了,他向来都是个心软的人,见到张京墨如此模样,虽然心知这是好事,却还是移开了目光。

  敖冕倒看的十分的认真,甚至眼神里透出暖意。

  事实上张京墨已经习惯了这种巨大的痛苦了,起初的蛇毒,之后的罗厄丹,再之后的寒镜之壁,每一次疼痛,张京墨都熬了过来。

  这一次,张京墨也要熬过去——他费了那么多的力气,决不能就此功亏一篑。

  吴诅爻已经快到感觉不到张京墨的气息了,而张京墨的身上,已经几乎被鲜血浸透,他垂着头,像是一只濒死的兽,可体内的灵气却是依旧在不断的运转。

  原本的灵台,终是碎了,吴诅爻甚至隐约听到了一声屋宇坍塌时的轻响,然而待他仔细听去,却又发现那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张京墨已经疼麻木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吴诅爻看的手心里也出了冷汗,他叹道:“我是自愧不如……白沧,也太能忍了。”

  敖冕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张京墨身上移开分毫。

  灵台碎裂之后,张京墨盘坐在半空中的身姿,变的挺拔了一些,似乎是因为疼痛减少了。

  吴诅爻看向张京墨的眼设立充满了敬佩。

  张京墨浑身都因为疼痛在微微的颤抖,但他坚定的心,却不是这一点疼痛可以动摇的,那颗食下的红色珠子在毁掉了原有的灵台之后,便开始缓慢的筑建新的灵台——这种感觉,就好似将全身上下的经脉都一寸寸的抽出来,再将新的经脉注入其中。

  这期间,张京墨只在最初的时候忍不住发出了呻吟,但那呻吟不过几声,便又被张京墨压抑在了口中。

  他的下唇之上,已经被咬的血肉模糊,冷汗和血液浸湿了他的衣衫。

  吴诅爻也筑基过,自然是知道筑基的过程的,他知道这时候,他唯一能做的事,便是等待。于是他索性盘腿坐下,认真的看着悬浮在半空中,像是被硬生生剥了层皮的张京墨。

  敖冕淡淡道:“我本以为他熬不过去。”

  吴诅爻苦笑道:“我也没想到,白沧这么能忍。”外表看起来温温和和的一个人,内里竟是如此的执拗和坚定。

  敖冕道:“若是他晕过去了,那珠子的效力,便会减了大半。”如果没能熬过去,在最关键的时候失去了知觉,那枚红珠所起的作用,会受到严重的限制。

  吴诅爻点了点头,却又不知道他该说什么了,他只觉的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敖冕,格外的有人情味,同他当初第一眼看到的无情战将,完全判若两人。

  敖冕也注意到了吴诅爻眼中的异样,他却是轻笑道:“我要走了。”

  吴诅爻愣道:“你要去哪里去?”

  敖冕淡淡道:“我也不知道。”

  他不过是一个早该消失的幻影,时间对他来说,已经不是恩赐,而是惩罚了。


  ☆、第68章 出境


  张京墨之前灵台未及八品,结婴无望。

  现在他进入秘境之内,重新构筑了灵台,将来自是会有另一番的境遇。

  张京墨体内的灵台崩碎,随之新的灵台在他体内筑起,而他体内的经脉因此变得更加宽敞,身上原本奄奄一息的灵气气息,也变得浑厚了起来。

  吴诅爻自然也是感觉到了张京墨的变化,他瞪眼道:“他突破了?”

  敖冕嗯了一声。

  若说张京墨重新构筑灵台这件事,尚在吴诅爻接受范围内,那此时此刻,张京墨在重筑灵台之时,突破到金丹后期的行为,就让吴诅爻有些惊讶过头了。

  筑灵台本就是十分危险的事,走错一步便会功亏一篑,可眼前的张京墨不但顶住了碎灵台的痛苦,筑起了新的八品灵台,还在灵台筑起之时,突破到了金丹后期。

  敖冕微微眯眼,观察片刻后,才淡淡道:“他体内的灵气已是十分的充裕,碍于灵台所限,才一直未有突破,此时有了八品之上的灵台,到达金丹后期,也并非什么怪事。”

  吴诅爻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敖冕又道:“而且我见他经脉十分坚韧,想来也是至少在灵脉之中浸泡了数十载。”

  吴诅爻一听这话,便条件反射的道了声不可能。

  敖冕惑道:“为何?”

  吴诅爻道:“灵脉是多么珍贵的东西,怎么可能任人在其中泡上数十载,不说数十载,能泡上几个月,就已经是福气了。”

  听到吴诅爻这话,敖冕脸上疑惑更甚,他道:“灵脉很珍贵?”

  吴诅爻道:“当然啊……”他说完这话,转念一想,才想通了为何敖冕会如此的疑惑。

  和当下不同,敖冕是生活在上古的修士,那时天地之间灵气充裕,到处都是天材异宝,或许现在为人人所争抢的灵脉,在当时大概是普通至极。

  吴诅爻想到这里,只觉的口中有些发苦,的确,他和那些传说中大能,差的实在太多了。

  敖冕似乎也想到了这点,他道:“看来外面,变化很大。”

  吴诅爻道:“不如你同我们一起出去?”

  敖冕沉默了片刻后,摇了摇头,却也没有说原因。

  吴诅爻从敖冕的眼神里看出了些东西,于是只好停下了这个话题。

  张京墨突破了,在他灵台筑成的那一刻,体内的灵气便瞬间充满了灵台,悬浮在灵台上空的金丹因为有了更加广阔的空间,可以吸取更多的灵气,于是几乎在瞬息之间,张京墨的金丹便足足大了一圈。

  张京墨感到自己突破了,但他并未没有惊讶,因为这种情况,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

  灵台筑成,修为突破,张京墨原本惨白如纸的脸色变得红润了起来,微弱的气息也逐渐绵长和缓。

  身上因为灵台破碎而伤到的经脉,也在红珠的药性,和灵力的滋养下逐渐的恢复了。

  张京墨一吸一呼,眉宇之间充盈着轻盈之色,显然修为已再进一步。

  吴诅爻见事情已成定局,心下稍安,他道:“若是外面的人知道了,白沧一年内就突破了金丹中期,恐怕会疯吧……”

  敖冕道:“一年?”

  吴诅爻道:“难道不是么?现在不过是两百多个日夜,距离你给的期限还有段时间呢。”

  敖冕却是道:“你可听过,洞中才数月,世上已千年?”

  吴诅爻愣道:“难道……”

  敖冕道:“没错,秘境里的一年,便是世上的百年。”

  吴诅爻:“……”他闻言,露出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

  张京墨那边筑灵台已进入了尾声,他一直紧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朝着吴诅爻和敖冕所站之处望了过来。

  敖冕知道时机已经到了,他一直都十分冷漠的目光,柔和了下来,他对着张京墨道:“如何?”

  张京墨远远的回答:“谢前辈赐下机缘。”

  敖冕点了点头:“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他话语落下,地面和天空都开始缓缓颤抖,整个秘境竟像是要崩塌了一般。

  张京墨从半空中一步步的走到了吴诅爻的面前,对着他说了声:“走吧。”

  吴诅爻还在看敖冕:“他……呢?”

  敖冕此时正在抚摸站在他身边的那匹黑马,黑马轻轻打着响鼻,并未因为周遭的变化而露出惊惶之色。

  这对伙伴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显得也格外的平静。

  张京墨道:“他是大能留下的幻影,若是离开了这秘境,恐怕会直接消散。”

  他说话之间,秘境之内摇晃的更加厉害,与此同时,在天空之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显然那便是出口。

  吴诅爻道:“但、但怎么能把他留在这里。”

  张京墨沉吟片刻,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从须弥戒里取出一个小碗,那碗显然就是天菀的阴魔窟,他道:“这阴魔窟内也是自成一境,灵魂可在里面渡过百年,我不知道你在里面是否会消散……若是你愿意,可以试上一试。”

  敖冕道:“那便试试。”

  张京墨又道:“在这法器之内,对灵魂是一种折磨,但你的修为如此之高,想来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若是敖冕不走便是消散在这秘境之中,倒不如赌上一赌,听完张京墨的话后,敖冕应下了。

  张京墨道:“哦,这阴魔窟里还有一女子魂魄,是我的仇人。”

  敖冕道:“我不管他人之事。”他也是个行动派,说完这话,居然就化作了一道黑光,直接飞到了张京墨的阴魔窟里。

  吴诅爻看的紧张,他道:“这没什么问题吧?”

  这办法也是张京墨第一次尝试,他之前的几世都没有在入这上古秘境之前杀死天菀,自然是无从尝试此法,但想来最差的结果无非便是消散,倒不如试上一试。

  张京墨道:“能有什么问题,你且准备好,我们要出去了。”

  吴诅爻嗯了一声。

  张京墨道:“你过来。”

  吴诅爻朝着张京墨靠近了几步。

  两人说话之时,秘境之内已是天崩地裂,这里的一切都开始逐渐崩塌,显然塔倒之后,秘境也会随之消失。只是不知在外寻找这秘境这么久的大衍宗弟子,若是知道张京墨夺了异宝,毁了秘境,是会如何反应。

  张京墨抓住吴诅爻的手臂,两人便一齐朝着天空中的黑洞飞了过去,吴诅爻在半途便感到了一种强大的阻力,若不是有张京墨抓着他,恐怕他会直接掉下地面。

  好在出去之时是有惊无险,待两人穿过那黑洞,离开秘境之后,便又出现在了海上。

  巧的是,两人离开之时是大雪纷飞的冬季,出来之时,正好也遇上了一场大雪。

  张京墨出来后,才将身上的血衣用法术换成了新的衣服,他又掏出阴魔窟,往里面注入了一丝灵气。

  吴诅爻面色紧张道:“如何?”

  张京墨探查完法器后,便点了点头:“还在。”

  吴诅爻道:“啊,那真是太好了。”他向来是个有英雄情结的人,见到敖冕这样的传说级人物,虽然是幻影,却还是希望他不要消失。

  张京墨道:“不过虽然还在,还是要尽快给他找一处寄托,长期在阴魔窟里,也不是办法。”

  吴诅爻道:“寄托?难道是要夺舍么……”

  张京墨道:“他是幻影,恐怕不能夺舍,我听闻有一物名为聚神木,想来以此木雕刻成人形,可以供他使用。”

  吴诅爻道:“聚神木?我听是听过……没事,我找人打听一下,总会找到办法的。”

  张京墨笑道:“我倒是能找到这东西,只不过还需要等些时间。”

  二人说话之时,便从海上飞到了陆地,上陆之后,张京墨随便找个人打听了一下现在的时间,却知道已经过去九十年了。

  吴诅爻道:“九十年?我的天……”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须弥戒里掏出几样从秘境里找到的物件。

  这几样在秘境之中原本平平无奇,像是垃圾一般毫无灵气的物件,此时被吴诅爻拿出须弥戒,竟是都在散发出浓厚的灵气。只见这灵气,便知这绝对是异宝。

  张京墨也没管吴诅爻拿了什么,他在见到吴诅爻居然真的悄悄带了个头骨出来之后,有些哭笑不得,他道:“你还真是把这东西带出来了。”

  吴诅爻傻笑道:“我这不是闲着没事吗,就找了个时间去四处逛逛,见到这头骨长得挺标致的,就放进了戒指里。”

  张京墨道:“……你还能看出头骨长得是不是长得标致?”

  吴诅爻道:“那当然了,你看看这鼻梁多挺,眼眶多圆,下巴线条多优美……”他说着说着,又傻笑起来摸了摸头骨的脑袋。

  张京墨:“……”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吴诅爻有这爱好。

  不过这事情的确无伤大雅,只要吴诅爻喜欢就行了,而他带出来的其他东西,只要放到这世上无一不会引起一番腥风血雨。

  好在吴诅爻也有自知之明,只看了一眼,便又放了回去。

  他笑道:“这次跟着你,是占了便宜了,没想到得了这么多东西。”

  张京墨道:“明明是我占了你便宜,浪费了你百年时光。”

  吴诅爻道:“这怎么能叫浪费呢,能见到一次敖冕大能,见到一次焚炉之战,别说百年,就是再来个几百年也是值得的。”他倒也是心胸宽阔,丝毫没把张京墨骗他这件事放在心上。

  张京墨才从秘境之中出来,修为也刚刚突破,此时最要紧的事自然是巩固修为。

  但离开此地之前,张京墨却还有件事情要做。

  他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吴诅爻,吴诅爻一听便瞪大眼睛,道:“你疯了,居然要一个人去单挑几个门派?”

  张京墨看见吴诅爻这模样,却是想起了当初吴诅爻知道他妹妹死去之事的表情,绝望、愤怒,这些词语都不足以形容。

  当时的吴诅爻也拒绝了张京墨的帮助,执意要一人去击杀将他妹妹沉海的罪魁祸首。只不过他在杀了那几人之后,却并没有感到痛快,反而陷入了一种更深的痛苦。

  张京墨隐约记得,这件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看见过初识吴诅爻时,那种单纯的笑容了。

  以张京墨的性格而言,他并不是个容易交到朋友的人,但他既然已经认定了吴诅爻这个朋友就不会轻易的改变想法。

  吴诅爻的妹妹和他有很大的矛盾,她的性子更加偏激,修炼之时更是想着走捷径,于是她瞒着吴诅爻去当了一个中型门派的长老的炉鼎,以此换取资源。吴诅爻知道这事后,便想劝说她妹妹不要这样下去,但是她妹妹却是不想听他的劝解,不但不听,还直言说若不是吴诅爻太过弱小,她也不会走上这么一条路。

  被妹妹的话刺激到的吴诅爻不告而别,出外游历数百年,只想着变得更强,然而当他再次回到这里时,却发现他的妹妹已经死去多时了。

  张京墨不打算告诉吴诅爻真相,但他也打算让吴诅爻的妹妹枉死,这个仇,由他来报。

  吴诅爻并不知张京墨心中所想,只觉的张京墨是疯了,他道:“白沧,你不要冲动,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好好的商量……”

  张京墨道:“祖爻,你不必劝我,我自有计较。”

  吴诅爻瞪着张京墨,就像在看一个傻子,殊不知当年的张京墨,也是这么看他的……

  张京墨既然敢去做这事,当然也是有把握,他道:“我现在金丹期修为,再巩固数月,便独自出发。”

  吴诅爻道:“你不准备带上我?”

  张京墨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其实他也考虑过是否要带上吴诅爻,找个理由让吴诅爻自己报仇,但他担心吴诅爻去了之后被人认出,知道了他妹妹被沉海的事。

  所以想来想去,张京墨还是决定自己走这一趟。

  吴诅爻并不赞同张京墨的想法,他开始苦口婆心的劝说张京墨,想要让张京墨放弃这个主意。

  张京墨见这情况完全反了过来,却是觉的有几分好笑,但他还是拒绝了吴诅爻的好意。

  吴诅爻见说不动张京墨,便露出一副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的表情。

  张京墨见他这模样,却忽的开口道了声:“之前一直跟着你的小厮呢?这都过去百年了……”

  吴诅爻听到小厮两个字,便如遭雷击,他道:“惨了惨了,我居然忘了!”他之前一直以为他在秘境之中度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所以并未太过担心,之后一心看着张京墨,竟是忘掉了这事。

  那小厮是他在半路上捡来的,在他在外游历的时候一直跟着他,照顾他的衣食住行,吴诅爻想起之后,便火急火燎的跑到了他原本住的酒楼,算是暂时忘记了劝说张京墨的事。

  张京墨并不着急,他知道吴诅爻能找到他的小厮。

  果不其然,虽然过了百年,吴诅爻的小厮却还是在酒楼里,只不过是从客人变成了跑堂的小儿,他见到吴诅爻便当场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骂吴诅爻是个混账东西,居然丢下他几十年,他还以为他死了,心里谋划着要给吴诅爻报仇。

  吴诅爻劝的手足无措,张京墨也看的好笑。

  或许是张京墨的神态太过淡然,那小厮居然把张京墨也骂了一通,说张京墨带着他家少爷到处乱跑,百年也不传个信回来,害的他在这酒楼里当了几十年的小二……

  这件事上,张京墨的确理亏,于是他和吴诅爻便相顾无言的听着小厮骂了足足半个时辰,最后倒是酒楼的老板受不了了,说要么出去,要么安静,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

  小厮这才停下了责问,但看起来依旧是气呼呼的。

  吴诅爻朝着张京墨投来一个无奈的眼神。

  张京墨只当做没看到。

  三人叫了一桌子的菜,又点了些好酒,便坐下开始吃了。

  几十年没喝酒,张京墨和吴诅爻两个酒鬼都馋的不行,小厮还在旁生着闷气,但态度已然没有初见之时那么激烈了。

  一边喝酒,一边聊天,那小厮将这九十多年间发生的事情大致诉说了一些。

  大衍宗的崛起,在张京墨的预计之内。因为当年大衍宗便是这鲲海之滨的一霸,而现在又多了一个顾念沧,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但从小厮的言语之中,张京墨还是觉察了出了一些差异,他又想起了当日在巨饕见到顾念沧时,顾念沧身上散发出的魔气……

  小厮又道:“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你们两个都消失之后,有人上门找过你。”——他这话是对着张京墨说的。

  张京墨哦了一声,道:“长什么样?”

  小厮道:“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态度就是不怎么样了,我当时已经在这酒楼里跑堂,他不知道我是少爷的随从,但看我们掌柜对他的态度,他的身份应该不一般。”

  张京墨想了想,觉的在这里会找他的人,除了顾念沧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人了。他道:“我知道了。”

  张京墨却是不知,他在失踪之后,顾念沧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当时大衍宗正在海上寻那上古秘境的入口,一旦寻到,便会有元婴修士前来强行打开入口,但是奇怪的是,在秘境的气息最为浓郁的那一天,秘境的气息却又突然消失了,与此同时消失的还有两个大衍宗的低级弟子。

  这事情在大衍宗之内,闹的有些大,甚至还请了元婴修士前来探查情况,但都一无所获,没能找出原因。

  后来大衍宗内部猜测,是不是已经有人入了秘境,所以秘境才会突然关闭。这样一来,那两个消失的弟子,便也说得通了。

  不过猜测归猜测,却是没有什么依据,之后的几十年里,大衍宗一直派了弟子在海上坚持探查,直到近年,因为他们内部动荡,所以才减少了探查的力度。这倒是便宜了张京墨和吴诅爻,他们两人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在海上之事,都未有人发现。

  而整个大衍宗内,唯一关心张京墨去向的,就只有顾念沧了。

  虽然他的祖祖承诺了要为顾念沧报仇,但大衍宗内部动荡之时,她也无法抽出太多的精力,在知道张京墨不见了之后,只是允下顾念沧,若是下次有机会,一定会手刃张京墨。

  只不过这时,顾念沧却是不信她的承诺了。

  顾念沧,顾念沧,只是听这个名字,便能看出他承载了顾沉疆和顾沉扇兄妹二人最后的希望,当他们面对凡人不能及的力量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当年那个小道士。或许小道士能救他们,或许小道士的师父也是个仙人,或许……

  顾念沧并不知道这一切的源头是张京墨,若是他知道,这仇恨恐怕会更加的浓烈。他原本第一个想杀死的人是枯禅谷的天菀,但在他知道凌虚派的张京墨杀死了天菀之后,便将剩余的仇恨放到了陈白沧身上。

  这种仇恨并不合常理,但顾念沧却控制不了,他一想到自己的名字,便觉的恶心,恨不得将陈白沧除之后快。

  这鲲海之滨都是大衍宗的地盘,想来张京墨再次出现的消息,很快便会传到顾念沧那里。

  张京墨并不紧张,他已经不害怕顾念沧称之为姑姑的女人,而他害怕的元婴修士,也绝不会为了帮几个凡人复仇这种事,对他出手。

  至少暂时,顾念沧对张京墨并没有威胁,至于以后——说实话,至少目前,张京墨还没能想出他该以何种态度,面对顾念沧。

  至少他心中清楚,若是顾念沧一定要对他出手,那他也会给顾念沧留下一条性命,让顾氏血脉,传承下去。


  ☆、第69章 灭派


  近来鲲海附近出了大事。

  有一个戴着面具的金丹期修士,居然独自一人挑了四五个门派,虽然这些门派大多是些修真小派,但其中也有金丹后期修士坐镇的中型门派。

  那单挑的修士带着一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鸟儿,面对前来应战之人,几乎是来一个杀一个。

  一个小派内,或许修为最高的人不过也就是金丹中期修为,那戴着面具的修士似乎身经百战,在打斗之中几乎没有吃什么亏,像是茄瓜切菜似得迅速解决掉了敌人。

  后来有心人发现,这修士挑战的门派似乎都是参与了海神祭奠,而那些门派之内死掉的几个人,更是主持最近的一场祭祀。

  这规律被人发现之后,剩下几个参加过海神祭奠的门派均都人人自危,开始担忧那戴着面具的修士会找上门来。

  然而再怎么担心,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这日天气不错,巨鲸帮的陈忝正在海边寻找灵贝,他正寻的认真,忽的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你是巨鲸帮的?”

  这声音十分的好听,却让陈忝莫名的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竟是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人的气息,更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

  那人见转过身来的陈忝一脸惊恐,便又温声问了一遍:“你是巨鲸帮的?”

  陈忝看着那人脸上的面具,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之前听过到的消息,他干笑两声:“是的,不知前辈有何指教。”

  那人上下扫视了一眼,那目光并没有什么恶意,却还是看的陈忝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但他也不敢说什么只能使劲忍着。

  那人道:“你们帮主在哪。”

  这话一出,陈忝立马明白了这人是要干嘛。

  然而陈忝还未回答,便又听到那人道:“不要骗我,若是我找不到他,那就只能用你的命来换了。”

  听到这里,陈忝不得不感叹一声——还好他们帮主不是什么好东西,即便告诉了这人,他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他道:“我们帮主听说最近有个修士在四处杀人,他害怕的不得了,便寻了个阵法躲了起来……那阵法就在不远处的海上,前辈你是要过去么?”

  戴着面具的修士,便是张京墨,他听了这人的话,似笑非笑道:“是么。”

  陈忝以为张京墨不信,心里一紧,急忙补充道:“我知道那阵法在什么地方,若是前辈不相信,我可以带你过去。”

  张京墨观察了陈忝神色片刻,然后道:“不用了。”他说完,便御风朝着陈忝指引的地方飞过去了。

  陈忝见张京墨飞远了,才松了口气,他朝着海中啐了一口,低声骂道:“你个王八蛋龟儿子,就知道欺负我们,躲在海里有个屁用,这下看你怎么办,还真是天道好轮回……”

  巨鲸帮是张京墨特意留下,最后一个解决的。

  因为巨鲸帮的孙姓长老,便是吴诅爻妹妹所依附之人。

  其实如果这事只是吴诅爻的妹妹甘愿当他人炉鼎,张京墨并不会插手这种你情我愿的事情。修道之路千千万万,你又如何知道,她选的这条路,定是错的呢。就好似魔族入侵时,有一名被所有人畏惧的女魔修,据说便是炉鼎出生。

  但吴诅爻妹妹依附的那名孙长老,并不止于让吴凝雨当炉鼎,他在没有合适的人选时,将她推出,作为了祭祀海神的祭品。吴凝雨本就是欲望颇深的人,她自然不会心甘情愿的去送死,当年吴诅爻便打听道,说是他的妹妹是硬生生的废了修为之后,才丢进海中的。

  知道了这样的消息,吴诅爻的愤怒,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近来因为张京墨的缘故,整个鲲海之滨的小门派,都人心惶惶。而大门派则是在观察张京墨的行动,看看他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而之后,在发现张京墨是在报复参与海神祭祀的所有门派后,便很快有人猜到,这些门派肯定是踢到铁板了。

  也不知是将这名修士的什么人沉了海,才招致如此报复。

  张京墨行了没多久,便到达了刚才那个小修士所指的地方,这片海域看似平平无奇,但张京墨却探查到了灵气,他略微思索,便身形一转,从天空直接没入了海内。

  他在海中潜了几刻,终是找到了那陈忝所说的巨鲸帮帮主藏身之处。

  在海底有一个阵法,这阵法十分的隐蔽,若不是张京墨对灵气感知敏感和陈忝的提醒,他恐怕也要花些时候来寻找。

  但花些时间,却不代表张京墨找不到。

  这阵法是个典型的防御阵法,完美的藏匿在了海水之中,若从外部看去,这一片和其他的海水并没有什么区别,而若是不知情的人从里面游过,恐怕也不会发现什么端倪。

  张京墨脸上没什么表情,口中道:“要自己出来,我便给你们留个全尸。”

  没有人回答张京墨的问话,但张京墨知道阵法里面的人肯定听到了。

  沉默便是一种答案,张京墨面露不屑之色,手微微抬起,然后挥了一挥,片刻之后,眼前的海水便飞快的褪去了。此时如果有人在上空,便会发现张京墨所在的海域之中,海水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的隔开了。

  海水褪去之后,张京墨的眼前便出现一个牌匾上雕刻着巨鲸帮三个字的府邸。

  张京墨之前花过大力气研究阵法,他在看到这阵法的第一眼,便差不多明白了其中的套路。这阵法造出的幻像,很大一部分是依靠海水,若是让海水褪去了,那隐藏其中的东西,便会显露出现。

  果不其然,在张京墨挥退海水之后,他便看到了巨鲸帮帮助藏身之处。

  虽然藏身之处被发现了,但那帮主和几个张老却还是坚持龟缩其中,并未有出战的打算。

  张京墨哪会不知他心里所想,这法阵的确是伤好的防御法阵,若是换了一般的金丹修者来,恐怕也要花上数月才能破除,而数月之后,恐怕巨鲸帮早就请到外援了。

  张京墨面露讽刺之色,口中冷冷道:“既然你做了选择,就别怪我无情了。”话语落下,他浑身气势暴涨。

  巨鲸帮的帮主,即便是藏在阵法之内,却还是感觉到了张京墨恐怖的气息,他急道:“孙长老,他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我们藏身之处了,你不是说他肯定要找些日么?照这个样子,别说一个月,我看十几天都撑不过去啊。”

  那孙长老也是满头冷汗,强笑道:“掌门莫急,我看他找到我们的藏身之处,纯属瞎猫碰到死耗子,这阵法是我特意从别的门派求来的……即便是元婴修士,也要花些……”他话还没说完,便听到了一声巨响。

  掌门露出惊骇之色,他道:“怎么了?”

  站在孙长老旁的刘姓长老朝外观察了片刻后,才道:“他、他似乎是在破阵……”

  掌门道:“破阵?他怎么破?”说话之际,几人都走出了屋子,朝着屋外张京墨所在之处望了一眼,然而只是看了一眼,几人便均都露出惊恐的表情。

  只见半空之中,一个灵力聚成的大锤正在一下下的硬砸着阵法,这大锤之力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大,一下接一下的砸的阵法微微扭曲了起来。

  掌门道:“这、这!!”

  孙长老惊恐过后,却是松了口气,他擦了擦脸上的冷汗,笑道:“还好还好,这人不过是莽夫,若是他用其他的法子,我恐怕还要担心一些,他居然和这阵法硬来,掌门,这阵法是我特意求来的,哪怕是元婴修士也要费些时候。”这话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掌门还是在安抚自己。

  掌门听了孙长老的话,却并没有觉的放松,他遥遥看见张京墨悬浮在半空中,面具之后露出的眼睛里,全是冷漠和嘲讽,那眼神,就好似是在看着几只可笑的虫子。

  掌门扯了扯嘴角,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京墨本来有其他更好的法子来破阵,但杀了这几人,这件事便算是结束了,因此他索性选了个动静最大的方法。

  浓厚的灵气凝聚成的大锤,一次次的砸向那阵法,像是永远不知疲倦。

  巨响一声接着一声,震的掌门脑门儿发晕,倒是有个性格暴躁的长老受不了了,提议说他们几人不如出去围剿张京墨,拼上一拼说不定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孙长老闻言却是摇头道:“你们莫急,这人不过是虚张声势,我看他肯定破不了这法阵,我们再等些时候——”他还未说完,便隐约听到了一声脆响。

  掌门怒道:“你不是说这法阵即便是元婴期的修者来了,也要破个十天半个月吗,这才多久?这才多久?”

  孙长老瞠目结舌,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恐惧,他道:“不可能……怎么可能。”

  张京墨见过这阵法很多次了,也试过很多破阵的方法,到最后,他最为干脆利落方法,不是去寻什么阵眼,而是以力破力,硬生生的将这阵法敲碎。只不过这种方法,要求破阵的人对灵力极为敏感,能够分辨出,这阵法之上,到底何处的灵力分布最为薄弱。

  那一声脆响之后,巨鲸帮的几人均是面如土色,孙长老更是一副被深深打击的模样,他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眼神无悲无喜的张京墨,隐约之间,觉的自己仿佛是见到了一个来夺取他性命的死神。

  原本预计能够撑过十几天的阵法,勉勉强强的挨过了三天,然而这三天之内,巨鲸帮的几人均都是战战兢兢,连眼睛都不敢移开一刻,深怕一个没注意,这阵法便被张京墨破了。

  张京墨连砸了三天,却也不露疲惫之色,他的灵气充裕的很,就算是再砸上十几天也没什么问题。

  这阵法草草结成,自是有些没有完善的地方,张京墨有把握,在第五日的黄昏,便能将这阵破除。

  随着阵法的逐渐崩溃,孙长老对这阵法的信心也在崩塌,他面露惶惶之色,口中不停的重复不可能,说这阵法怎么会如此轻易的被破掉……

  掌门原本面带惊惶,然而伴随着张京墨破阵速度加快,他的眼神里却露出阴狠的神色。他冷冷道:“既然躲不开,那便迎敌吧。”

  “可是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他。”在这里修为最高的,不过是金丹中期的掌门,其余的人均都是筑基后期。

  掌门冷笑道:“打不过也要打,你们是选择坐着等死,还是拼上一拼?”

  孙长老面色惶恐,他道:“该如何打?”

  掌门道:“这阵破之时,我们便朝着他合力一击,若是不成,便朝着不同的方向本逃,总有人能活下来。”不过即便是能活下来,这巨鲸帮也只能散了。

  “只有此法了。”其余长老应和道:“这阵法恐怕也坚持不了太久,哼,亏得孙长老如此信任此法,竟是只坚持了三天。”

  孙长老此时神色恍惚,连旁人说了些什么也未曾听到。

  灵力大锤一下下的往下砸着,好似砸在了众人的心上,掌门见阵法即将要破除,低声道:“准备好了么?”

  长老们都手执武器,点头称是。

  接着便又是一震,掌门听到了一声轰响,口中立刻道:“冲!”他话语落下,周围的几道灵光便朝着张京墨所在之处冲了过去,然而他的身形却是一顿,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朝着反方向奔逃而走了。

  朝张京墨攻去的长老们这才发现不对,然而此时已经太晚,几人身形稍顿,却见面具修士冷笑一声,道:“你们对他倒也好,竟是用命来换。”他手一挥,原本用来砸碎阵法的大锤,便朝着几人砸了过来。

  一长老反应不及,便被大锤直接砸到了海底,成了一滩肉泥。

  剩下几人见状彻底丧失了斗志,化为几道灵光便朝着其他方向奔逃开来,张京墨冷笑一声,从须弥戒里唤出朱焱,朱焱身形猛的涨大,口中朝着几人奔逃的方向喷出浓浓火焰。这火焰转瞬即至,碰到便着了火,被火焰触及的三人片刻后便化为了一捧灰烬。

  剩下的,便只有孙长老和掌门了。这两人却是张京墨特意留下的,张京墨身形一动,便瞬间出现在了百丈之外,而以孙长老的修为,却是刚刚奔至张京墨所到之处。

  孙长老忽的见眼前出现一人,那人便是他以为甩在身后的面具修士。瞬间他便面色如土,两股战战,知道自己是跑不掉了,只能口中哀求:“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啊……小道不知哪里惹了前辈,只求前辈给小道一条生路……”

  张京墨面无表情的看着孙长老,口中冷冷道:“你可还记得吴凝雨这个名字?”

  孙长老露出迷茫只之色,他好一会儿才总算是想起了这个名字。在回忆起名字的主人后,孙长老霎时间脸白如纸,他知道,若是这人是为了替吴凝雨报仇的,那他绝对没有生还的机会了。

  或许是死亡的恐惧让他已经濒临崩溃,孙长老凄厉的笑了起来,他口中骂道:“你竟是为那个婊子寻仇的,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她也活不了,我告诉你,她死的可惨了——沉海之前,还在哭着求我呢。”

  张京墨一声不吭。

  孙长老还在笑,只不过下身却散发出了一种恶心的骚气,他道:“你便是吴凝雨的哥哥对吧?哈哈哈,我告诉你,她死前一直叫着你呢,哥哥、哥哥——嘻嘻嘻。”

  张京墨淡淡道:“蠢货,我怎么舍得轻易的让你去死呢。”他说完手一抓,便直接捏爆了孙长老的脑袋,而孙长老死后的那抹魂魄,也被他捏在了手里,然后随意塞进了阴魔窟中。

  听了孙长老之前说的话,张京墨似乎明白了,为什么报仇之后的吴诅爻,并不快乐。

  想来他在知道了吴凝雨死前还叫着他时,内心深处受到了更加痛苦的折磨吧,吴诅爻或许还在想,若是他不离开,若是他再劝劝自己的妹妹,吴凝雨便不会走上这样一条路。

  然而往事不可追,吴诅爻终究是离开了吴凝雨,这对兄妹也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

  张京墨杀死了孙长老后,便又朝着巨鲸帮掌门奔逃的地方追了过去。吴凝雨的死亡和孙长老脱不开关系,和掌门也脱不开关系,因为若不是他提议让孙长老贡献出吴凝雨来祭祀,孙长老也不会做下这样的决定。

  张京墨朝着掌门奔逃之处,追了过去,却又遇到了他来时遇到的那个小修士。

  陈忝见张京墨满身戾气,也知道他手上肯定是沾染了人命,他见张京墨似在寻人,面上露出瑟瑟发抖的模样,眼睛却朝着某个方向递了过去。

  张京墨也不多言,只是朝着他点了点头,便又加快了速度。

  金丹中期和金丹后期,虽然只差了两个字,却是天壤之隔。

  张京墨若是不进秘境重筑灵台,恐怕千年之内,都无法突破金丹中期的修为,而此时的他要杀死一个金丹中期的修士,只要不太过大意,简直就是信手拈来。

  掌门让几个张老去卖了命,自己自然是全力奔逃,他不管不顾,只是朝着深海的方向逃了去,心里想着也不知道那几个张老能缠住张京墨几刻。

  他却是不知,几个张老溃败不过是在瞬息之间,而追来的张京墨,同他的距离也在不断的拉近。

  掌门奔逃之时十分匆忙,并未掩盖痕迹,而张京墨由此追寻而来,很快便赶上了掌门。

  掌门遥遥便感觉到了张京墨的气息,他心知不妙,咬了咬牙再次加快了速度。

  张京墨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追着,他像是一个胸有成足的猎人,漫不尽心的看着自己的猎物在旷野之中逃窜,然而无论猎物逃到了哪里,张京墨手中的猎犬,都能嗅到他们的臭味。

  两人一奔一逃,便又过去了一日,掌门起初还庆幸张京墨追不上他,然而他很快就发现,根本就不是张京墨追不上他,而是张京墨不想追上他。

  张京墨在享受,享受一点点将他逼入绝境的感觉,让他怀着火种般的细微希望,然后在疲惫和恐惧之中,看着那点火种逐渐熄灭。

  可是若是要掌门此时转身对敌,他却又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他要怎么两股战战的和张京墨打斗。

  张京墨眼见着掌门的速度逐渐缓了下来。

  才一日的奔逃,作为一个金丹期修士,再怎么也不可能如此的后继无力,他突然减缓了速度,显然是准备殊死一搏了。

  果不其然,在太阳落下海平线的时候,巨鲸帮的掌门停下的奔逃的步伐,他转过身,眼神阴冷的瞪视着张京墨,口中道:“既然你要杀我,自然该让我死个明白,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

  张京墨淡淡道:“我本来是想让你死个明白的。”

  掌门额上爆出青筋。

  张京墨又道:“但听你说了这话,我又突然不想告诉你了。”

  掌门怒喝道:“无耻小人,你杀了我,会后悔的!你知不知道,我可是——”他话刚说到这里,便感觉到自己胸口传来一阵凉意,他缓缓的低头,看到了一截血红色的剑刃。

  张京墨笑道:“你是什么我不管,我可是,不想听你废话了。”他拔出剑刃,然后随意将那剑刃在掌门的衣衫之上擦了一擦。

  掌门口中溢出鲜血,眼里全是震惊,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如此轻易的,死在张京墨的手中。

  张京墨冷漠道:“都死了,那就一起做个伴吧。”他说着,将掌门的灵魂也从他还未死透的躯体里抽出,放入了阴魔窟里。

  做完这一切,张京墨正欲转身离开,却忽的顿住了——他感觉到了一丝淡淡的魔气:“谁在那儿?”


  ☆、第70章 再次见面


  张京墨话语出口,却并无人应答。他眼神渐渐冷了下来,道:“你若是不出来,就永远也不用出来了。”

  这句话说完,才见离张京墨不远处的一片海水里,飞出了一个身着黑衣的人。

  张京墨起初以为这人只是路过的修士,然而当他看清楚来人的面容时,他的心中却像是被什么轻轻的揪了一下。

  那人竟是身着黑衣的顾念沧。

  顾念沧在不远处看着张京墨,他的眼神里是张京墨无法理解的兴奋和狂热,口中道:“顾念沧见过前辈。”

  张京墨冷冷道:“你都看见了?”

  顾念沧笑道:“前辈为民除害,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我看见了又如何。”

  张京墨道:“你若是一直藏在海里,岂不是更好,为何要出来。”顾念沧显然是有十分特殊的藏匿之法,张京墨在击杀巨鲸帮掌门时,都未曾发现顾念沧的气息,直到张京墨欲走之时,才感觉到了一丝魔气的存在。显然,到这时才泄露魔气的顾念沧是被故意发现的。

  顾念沧死死的盯着张京墨,口中却说出一句让张京墨微微变了脸色的话,他说:“晚辈早就听闻凌虚派张长老的威名,然而百闻不如一见,今日见到张长老,果真是如同个神仙般的人物。”

  张京墨被点出了身份,自然是有几分惊讶。

  顾念沧还未等张京墨发问,便又自己说了起来,他道:“张长老肯定对晚辈是如何知道您身份十分好奇,实不相瞒,晚辈听闻张长老曾斩杀枯禅谷的天菀,而这天菀手里有一样十分特殊的法宝……”

  话说到这里,张京墨自然也是懂了,显然他是因为将巨鲸帮掌门灵魂抽出放入阴魔窟时,被顾念沧看见了这件原本由天菀持有的法器,这才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顾念沧见张京墨一直紧绷的气息微微松了下来,自己也在心中舒了口气,他道:“张长老有所不知,那天菀是杀了我的父母,灭了我的族人,与我顾氏一族结下血仇,我一直想杀了她,但碍于我修为太低……却是有心无力。”

  即便顾念沧不说,张京墨也是知道的,然而此时此刻,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来听顾念沧的这段往事,不知为何,张京墨的心中确有一些不舒服的感觉。

  顾念沧并不知张京墨所想,见张京墨不爱言语,心中还在感叹金丹期前辈似乎都不太爱说话,他道:“今日在海上巧遇前辈,便迫不及待的想同前辈见上一面了。“”

  张京墨嗯了一声,却是忽的转了个话题,他道:“你在修魔?”

  顾念沧脸上微变,却是没想到张京墨居然从他身上察觉出了魔气,他道:“这……”

  张京墨道:“你瞒得住别人,却是瞒不住我的。”因为那些轮回的经历,导致张京墨对魔气极为敏感,即便是一丝一毫,也能察觉出来。

  张京墨见顾念沧变了脸色,叹息道:“为何修魔?”

  顾念沧咬了咬牙,道:“前辈有所不知,晚辈踏入修仙之途时已经二十多岁,若是再循规蹈矩,恐怕这一生都无为家人报仇雪恨的机会,修魔虽然并非正道,但其修炼速度,却是最快的……”

  听完这话,张京墨看向顾念沧的眼神越发的复杂,他在顾念沧身上,隐约看到了他父亲顾沉疆的影子,他们有着同样浓烈的欲望,有着同样的决心,只要想要的,付出再多,也在所不惜。

  张京墨最后只是道了声何必。

  顾念沧听到这话,还以为是张京墨不理解自己为何修魔,他的气息变得有些乱,也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畏惧,他道:“世上哪有什么感同身受之事,灭族之仇,唯有亲身经历,方可知其滋味,也才能明白我为什么会做出如此抉择。”

  张京墨没有回答顾念沧,其他的不说,灭族之仇,他却是经历过。罢了罢了,这是他欠下的因果,再继续辩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张京墨道:“你还有什么仇人?”

  顾念沧听到张京墨这么问,口中咬牙道:“枯禅谷,陈白沧。”

  张京墨在顾念沧的口中听到自己的化名,却并不惊讶,他早在巨饕和顾念沧初见时,便知道这个孩子是真的在恨着他。

  张京墨目光淡淡,他道:“你……”他只说出一个字便又将话语咽进了口中。

  顾念沧早就从张京墨的神态语气之中,知道张京墨是不会伤害他的,他郑重道道:“今日和前辈一见,晚辈深感幸运,望来日还能再能和前辈共事。”

  张京墨看着顾念沧,沉默了片刻后,才道:“修魔终不是正道,若是你后悔了,可来找我。”

  顾念沧并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前辈,会对他如此的和善,他将这种情况归为了张京墨对他一见如故,听到张京墨的嘱咐,他终于露出了一个少见的灿烂笑容,道:“那先谢前辈了。”

  张京墨也不再想同他多说什么,直接御风离去了。

  在看到张京墨离去之后,顾念沧面容之上的笑容才淡了下来,他口中冷冷道:“陈白沧,别让我找到你。”

  张京墨知道大衍宗之内,有一寻人的宝物,这宝物号称上天入地没有一个人会寻不到,即便化为了灰烬,也能露出灰烬所在之处。

  但张京墨也知道,这宝物有所限制,便是使用此宝物的人,必须比被寻找的人修为高。之前张京墨是金丹中期的修为,还要畏这宝物三分,但现如今张京墨是金丹后期修为,却是不怕有人来靠着这法器寻到自己的踪迹了,而且顾念沧也绝不会想到,区区百年,他的仇人便突破了金丹中期的修为。

  这次这顾念沧相见,张京墨一开始也怀疑并不是巧合,但想来以顾念沧对他的恨意程度,是演不出这样一出戏的,况且张京墨在斩杀完巨鲸帮之后,便打算启程回凌虚派,并不会在此地久留。

  张京墨出去的时候,吴诅爻在酒楼等候,他又收到了他妹妹的来信,信里面说她过的不错,让吴诅爻不要担心。

  吴诅爻看完信,将信小心翼翼的叠好,然后放进了胸前。他刚放好信,便见戴着面具的张京墨从窗户外面直接飞了进来。

  吴诅爻道:“办完了?”

  张京墨点了点头。

  吴诅爻道:“既然办完了,我们就快走吧,再过几日,你的身份恐怕是瞒不住了。”

  张京墨看了吴诅爻一眼,道:“你可知陈白沧不是我真名?”

  吴诅爻点了点头,坦然道:“知道啊。”

  张京墨也不去吴诅爻是怎么知道的,他道:“我先要回门派一趟,然后再提敖冕寻那聚神木,若是你没有什么事,便陪我一起吧。”

  吴诅爻想了想,应了声好。

  两人也是行动派,第一天决定好了,第二天便出发了。

  吴诅爻的小厮是炼气期修为,也跟着吴诅爻一起上了路,他对于张京墨随便拐走吴诅爻这件事十分的不满,碎碎念说他再干个几年,掌柜就要提拔他了。

  吴诅爻无奈道:“提拔,能提拔成什么?”

  小厮怒道:“自然是提拔成记账的,一年下来多好多灵石呢!”

  张京墨和吴诅爻相顾无言,他们在吴诅爻他家小厮生气的时候,从来不敢去凑这个霉头,毕竟这小厮可是谁都不怕,当初两人百年未归,可是被足足念叨了接近一个月多……

  吴诅爻被小厮念的脑袋发晕,朝张京墨投来求救的目光,张京墨只当做没看见,两眼看着前方,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吴诅爻无奈之下,只好用灵气封了耳朵,口中对他小厮时不时的应一句好,这才熬了过去。

  张京墨在秘境之内,待了九十余载,之后出了秘境又花了些时间巩固修为,击杀修士,现在算来,他已经有百年没有回凌虚派了。

  也不知道陆鬼臼修炼的如何,门派之内,又有了何种变化。

  张京墨领着吴诅爻一路到了山门,山门的弟子见到张京墨均都露出恭敬之色,唤了张京墨一声张长老。

  张京墨随口应下,便回了自己的洞府。

  百余年不见,洞府并未有什么变化,张京墨正欲唤清风前来,却见到了一名相貌普通的童子,一看到这童子,张京墨似乎起了什么。那童子见到张京墨,也是直接跪下行了个礼,道:“恭迎府主回府。”

  张京墨道:“你叫晗日对吧。”

  那童子道:“是的,小的叫晗日。”

  张京墨嗯了一声:“你且下去吧,把清风明月唤来。”

  那童子应了一声,起身走了出去。片刻后,清风明月都来了,他们见到张京墨便目露喜色,都朝着张京墨行了个礼。

  张京墨道:“陆鬼臼呢。”

  清风道:“陆少爷应该是在百长老那里练剑。”

  张京墨道:“哦?练剑?”他倒也没想到,陆鬼臼会主动去寻百凌霄。

  清风道:“自从府主走后,陆少爷就没有一日松懈,日日苦练,你若是早回来几年,或许能看到他突破呢。”

  张京墨点了点头,道:“凌虚派近来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清风道:“大事?这百年都平静的很……哦,对了,近来门派内在修缮大阵,地面时不时会发生震动……”

  张京墨目光变得怪异了起来:“修缮……大阵?”

  清风点头道:“是的。”

  张京墨道:“于焚呢?”

  清风想了想,道:“于长老……小的也不知道于长老近况如何,只是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

  张京墨眼神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他道:“你替客人准备好客房,下去吧。”

  清风点头称是,起身退了出去。

  吴诅爻见张京墨脸上不好看,便问道:“是出什么事了么?”

  张京墨沉默的摇了摇头,许久后,才说出一句:“难道真的是天命。”

  吴诅爻听的迷迷糊糊的,正欲再问,却见张京墨朝他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吴诅爻也是通情达理之人,见张京墨有为难之处,便也不再追问。

  张京墨道:“我有些事要外出片刻,你在我府内切莫拘束。”

  吴诅爻点头称是,张京墨便起身御风飞去,却是寻陆鬼臼去了。

  到了百凌霄的府邸,张京墨刚刚落到门口,便见一黑衣青年匆匆走了出来,他抬头一看,才发现是许久不见的陆鬼臼。

  陆鬼臼见张京墨的眼神望过来,抿了抿唇,叫出了那声师父。

  张京墨的眼神瞬间便柔和了下来,他道:“百年了。”

  陆鬼臼几步便走到了张京墨的面前,他微微低着头,凝视着张京墨的面容,他道:“师父,徒儿好想你。”

  张京墨疑惑道:“你怎么好像又长高了。”

  陆鬼臼道:“哪有。”

  张京墨怎么都觉的陆鬼臼长高了,他有些不满意,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是伸手量了量陆鬼臼的头顶。

  百凌霄一出来便看到的是张京墨和陆鬼臼两人师徒情深的画面,他干咳一声,引起了两人的注意:“是不是打扰你们师徒二人了?”

  张京墨道:“知道你还说?”

  百凌霄道:“我为什么不说,我又不是你,撂下一句话,便出去了百年,将你徒弟一个人留在门派里。”

  陆鬼臼听到百凌霄的话,却只是温和的笑笑。

  张京墨道:“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真是故意将徒弟留下的一样。”

  百凌霄还欲再说,却听到陆鬼臼轻声道:“师父这次出去,也是迫不得己吧,我见师父身上气息不像出去之时那么虚弱……”

  他在看到张京墨的第一眼,便看到了张京墨此行的成果——他师父又突破了。

  百凌霄微微眯眼,道:“清远,你这趟出行,收获不小啊。”

  张京墨笑道:“自然。”不然他也不会将陆鬼臼留在派内百年,毕竟这百年内,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百凌霄上下扫视了张京墨,这才点了点头,他道:“若这便是你这趟出行的成果,我看倒也值得。”

  陆鬼臼目光柔和的看着张京墨,似乎并不想说什么。

  百凌霄脸上的笑意却是逐渐淡了下来:“只不过清远,你却是猜不到,你离开的这百年里,凌虚派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京墨隐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百凌霄下一句话便是:“禁地被破了。”

  张京墨面色立刻大变,他的声音甚至有一丝的颤抖:“你说什么?”

  此时屋内只有他们三人,百凌霄还是挥手设下了禁制之后,才缓声道:“在你离开凌虚派的第五十二年,禁地便有人闯了进去。”

  张京墨瞪眼道:“怎么可能。”——他之前的轮回之中,无论他们面对魔族时到底有多狼狈,但禁地之中的阵法,却还是坚持了一段时间才破掉的,从未出现过眼前这种诡异的情况。

  百凌霄道:“我起初也是不信直到亲眼见着了。”

  张京墨想起刚才清风说的话,道:“门派之内的弟子,是不是还不知道此事?”

  百凌霄冷笑道:“自然是不知,若是这事情知道的人多了……你该清楚到底会发生什么。”

  张京墨呼吸一窒,然而下一刻,他便想到了其他的事,他声音几乎有些颤抖:“于焚呢?”

  百凌霄没想到张京墨话题为何转的如此快,他疑惑道:“于焚?他不是和你赌输了,在闭关修炼么?”

  当初张京墨给了于焚一枚火融丹,之后于焚便一直在闭关,现在都没有动静,想必是还要再花些时候吧。

  张京墨听到百凌霄这么说,心中的惶惶,总算是缓和了些,但他依旧有些不安:“我找个时间,去看看他。”

  百凌霄疑惑道:“这禁地的阵法破了你不急,急着去看那于焚干什么,他不就在那石室之内哪都去不了么。”

  张京墨摇了摇头,不愿在这件事上多做解释。

  百凌霄和张京墨两人交谈之时,陆鬼臼就在旁安静的看着,离别如此之久,陆鬼臼却像是没什么话要同他的师父说。而他更不会像小时那般,扯着他师父的衣角难过的哭泣了。

  张京墨也感觉陆鬼臼有些沉默,他道:“鬼臼……你没有什么话,想同师父说么?”

  陆鬼臼笑道:“自然是有很多话了,但真的见到师父,一时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话虽如此,张京墨却还是感觉到他和陆鬼臼之间出现了隔阂的感觉,他心中微叹,面上表情却是不变:“那你我二人,便找个时间细细的说吧。”

  禁地的禁制被破一事,对于凌虚派来说绝对是件大事,但既然现在这事情被压的那么好,知道这件事的没有几个,便说明那禁制破损的情况并不十分严重。想来关里面的妖兽,也没有跑出来几只。

  说道妖兽,张京墨的脑海里便不可抑制的浮现出了当年那只和于焚纠缠的妖兽的模样。

  和魔族一样,妖兽也是修为越高,容貌越为艳丽,像是在提醒周遭的人它们有毒一般。张京墨一想起那张艳丽的面容,眼神便阴了下来。

  三人正在交谈,地面却是开始微微的震颤,就好似有什么巨兽踏在这土地上一般。

  百凌霄道:“你瞧。”

  张京墨道:“这是怎么回事?”

  百凌霄道:“从那禁制里跑出了一只象兽,这都快一年时间了,还没能把它赶回去。”他说着,眼里却是露出笑意。

  那象兽无比的巨大,跺一跺脚,整个凌虚派都要震上一震。

  张京墨道:“这是为何?”

  百凌霄笑道:“为何?这你就要问问……那些世家子弟了。”

  张京墨略微一想,便明白了其中关节,他道:“为了争功?”

  百凌霄道:“你走之后,派内动荡了几十年,我一心向剑,不欲去管这些事。但有人却觉的我脾气好,直接欺负到了你徒弟的头上。”

  张京墨一听陆鬼臼被欺负了,立马变了脸色,他道:“鬼臼,谁敢欺负你?”难道陆鬼臼这次见他这么沉默,是因为被欺负了的原因?

  陆鬼臼听到张京墨的询问,却是缓缓道:“师父,没人敢欺负我。”

  张京墨朝着百凌霄投去目光。

  百凌霄却是似笑非笑,他道:“鬼臼,被欺负了不告状,可不是我们一脉的风格啊,虽然欺负你的人现在是有些惨,但你师父还没给你报仇呢。”

  百凌霄说出这话之后,便见陆鬼臼嘴角浮起一抹笑容,这才将“欺负”一事,细细讲了一遍。

  原来在禁地的禁制破了之后,凌虚派内便在上层之内定下了规矩,谁要是能寻到逃出的妖兽,便能被记上一不小的功劳。

  当时陆鬼臼闲来无事,便也去四处搜寻逃出的妖兽。他运气向来都很好,没过多久,便寻到了一只逃出的虎妖。

  禁地之内关着的妖兽,修为都不低,陆鬼臼不过是筑基修为,所以在发现虎妖踪迹后,便通知了门派里的人。

  没想到来的那人见到陆鬼臼独身一人,竟是生出了心思想要独占这份功劳。

  陆鬼臼知道以自己目前的修为不能和那人硬来,于是便假意同意了。

  那人见陆鬼臼如此知情识趣,还好生夸赞了陆鬼臼一番,陆鬼臼只是听着,却是在心里记上了这人一笔。

  之后,这人却是开始倒霉,先是府上的灵脉莫名其妙断了,之后又是中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毒。接着又在驱赶灵兽之时,被一只长喙蜂鸟伤了命根子……

  这事情若只是一件倒也能说得上是巧合,可这些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便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但他又不知道是谁在暗中整他,无奈之下,这人只好在凌虚派内贴了告示,向整他的人无名人士道了歉。

  霉运这才没有继续下去。

  只是不知道张京墨回来之后,他这霉运是不是又要开始了……

  张京墨听完这事,笑道:“别怕,师父给你报仇。”

  陆鬼臼闻言露出微微的笑容,百凌霄也是哈哈一笑:“百年不见,清远你的性子却是活泼了几分啊。”

  张京墨道:“你不也一样。”

  和百年前未突破的百凌霄比起,此时的他有人气多了。不过和百凌霄相反的却是陆鬼臼,不知怎么的,张京墨总觉的此时的陆鬼臼,看起来有几分死气沉沉……


  ☆、第71章 诡谲


  几十年未同张京墨相见,张京墨本以为陆鬼臼对他的到来会十分的兴奋。但当他们真的见面时,他看到的却是一个无动于衷的陆鬼臼。

  陆鬼臼安静的听着张京墨和百凌霄两人交谈,神色未有一丝的变化,甚至于最后张京墨唤他一同离开时,他缓缓的道了声:“师父,你且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再练几个时辰的剑。”

  张京墨眉心一跳:“鬼臼,你这是还在生为师的气?”

  陆鬼臼沉默的看着张京墨,眼神依旧平淡,他说:“没有,师父。”

  张京墨皱眉道:“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鬼臼的神色淡淡,张京墨甚至能从中看出冷漠的味道,他听了张京墨的反问,露出一个笑容:“徒儿只是想好好修炼而已。”

  张京墨闻言,阴沉了脸色:“我让你同我一起回去,不是在问你。”他说完这话,便甩袖而去,显然很是不高兴了。

  百凌霄见到这师徒二人不欢而散,也有些愣了,他道:“鬼臼,你之前不是一直念着你师父回来么?为何他回来了,你去而不高兴?”

  陆鬼臼面无表情的看了百凌霄一眼:“是么?”

  百凌霄眉头皱起:“你怎么了?”

  陆鬼臼道:“没怎么。”他说完这话,便面无表情的跟在张京墨身后,也御风离去了。

  百凌霄看着陆鬼臼的背影,总觉的有什么地方被他忽略了,他仔细一想,却是抓住了事情的脉络——在张京墨离去之处,陆鬼臼的确是日日夜夜的思念着张京墨,甚至还想给张京墨写信,但后来却不知为何,对张京墨的心思淡了下来。百凌霄一直以为这是陆鬼臼想着要好好修炼,最后给张京墨一个惊喜,然而当张京墨真的回来了,他却发觉,陆鬼臼似乎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般四年张京墨。

  陆鬼臼面无表情,一路飞到了张京墨的府邸。

  一路上,鹿书在陆鬼臼的脑海里碎碎念道:“我就说这事情肯定要被你师父发现的,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告诉他?”

  陆鬼臼冷漠道:“告诉他?告诉他我进了禁地,那些怪物都是我放出来的么?”

  鹿书叹道:“你就算不告诉他,他也会发现你的异样——陆鬼臼,你师父那么疼你,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陆鬼臼冷冷道:“疼我?若是疼我,怎么会放我在凌虚派内一百年——一百年啊,既没有来过一封信,也没有回过我送去的消息,你现在告诉我,他疼我。”

  鹿书知道他是劝不动陆鬼臼了,他叹道:“罢了罢了,我不管你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瞒过你师父。”

  陆鬼臼冷冷道:“瞒过还不简单么?他不就是想看那个一心向着他的陆鬼臼么,呵……”他话语落下,脸上冷漠的表情变得柔软了起来。

  张京墨回到府上之后,心情很是不妙,他站在原地,没一会儿就看到随他而来的陆鬼臼。

  张京墨道:“陆鬼臼。”

  陆鬼臼这会儿脸上是满满的笑意,他道:“师父,你可算是回来了,我可想你了。”

  听到这话,看到陆鬼臼的表情,张京墨却感到了一种违和感,他眉头一皱:“别笑了。”

  这话一出,陆鬼臼脸上的笑容居然瞬间便不见了,他道:“我最喜欢师父了,师父不想我笑,我便不笑了。”

  张京墨道:“你对我可是有什么不满?”

  陆鬼臼道:“师父回来便是最好的事,鬼臼哪里敢有不满。”

  张京墨只觉的自己有很多话相对陆鬼臼说,可这些话到了嘴边,看到眼里并无一丝感情的陆鬼臼,这些话便又咽了进去。

  陆鬼臼见张京墨目光沉沉的看着他,却并不能明白张京墨到底是个什么感觉——准确的说,他现在不能理解任何感情了。

  陆鬼臼等了片刻,等不到张京墨说话,便又道:“师父,若是没事,我便去修炼了。”

  张京墨听到这话,眼神更加阴了一些,他道:“你先等会儿,我从外带来了一个道友,先介绍你们互相认识。”

  陆鬼臼淡淡的哦了一声,对张京墨从外面带回来人这件事完全无动于衷。这和当初他连朱焱的醋都要吃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张京墨本来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道:“鬼臼,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说着,便伸手想要探一探陆鬼臼的额头。

  没想到张京墨这个动作,却被陆鬼臼直接躲开了,他不但躲开,眼神中甚至还露出不悦的神色,显然并不愿意和张京墨做身体上的接触。

  张京墨手顿在远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好在这时候,吴诅爻刚好走来,他见到张京墨和陆鬼臼,便向两人打了个招呼。

  张京墨沉默着收回了手,看着陆鬼臼,片刻后,才淡淡道:“祖爻,这是我的徒弟陆鬼臼,鬼臼……这是师父的道友,吴诅爻。”

  陆鬼臼朝着吴诅爻行了个礼,便道:“那师父,我先走了。”他说完这话,竟是丝毫不顾张京墨难看的脸色,便转身就走。

  吴诅爻见状,只好解围道:“京墨,你这徒弟还真有几分脾气,不过也正常的,这种天才弟子,若我是他的师父,我也要宠着他。”

  张京墨轻轻的嗯了一声。若说他此时还看不出陆鬼臼身上的异样,那他这双眼睛,就算是白长了。

  张京墨又同吴诅爻说他要去解决一些门派里的事情,若是吴诅爻有什么需要便同他的道童说。

  吴诅爻点头道:“你去吧,不用管我。”

  张京墨带着歉意朝着吴诅爻点了点头,随后便朝着陆鬼臼离开的方向飞了过去。

  若说张京墨在百年之前,最担心的事情是陆鬼臼太过依赖他,那么此时此刻,张京墨宁愿陆鬼臼还像百年前那般。

  现在这个陆鬼臼对他的态度实在太过奇怪,张京墨实在不明白,百年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陆鬼臼变成眼前这模样。

  陆鬼臼离开张京墨之后,又开始练剑了。

  他练剑的那片山崖,已经被剑气侵蚀的坑坑洼洼,整个悬崖之上都寸草不生,而此时他手中持着的剑,便是张京墨当时托宫长老铸成的星辰。

  这星辰陆鬼臼只有在府内才会取出,毕竟若是被其他人看见了,恐怕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不过现在张京墨回来了,拿出来倒也不怕了,反正他们这一脉不但有了百凌霄这个元婴修士,还有张京墨这个金丹后期的修士,宫氏那些人就算知道当初的事情是张京墨搞出来的,恐怕也只能隐忍下来。

  陆鬼臼的持剑的身姿依旧挺拔,百年历练之后,他的一招一式之中,已是完全得了百凌霄剑意的精髓。

  张京墨遥遥的看着陆鬼臼舞剑,就像在看着一条腾空的黑龙,眼中全是满满的惊艳之感。

  陆鬼臼早就注意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张京墨,但他却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鹿书在陆鬼臼脑海里哀叹:“陆鬼臼……你会后悔的。”

  陆鬼臼冷冷哂笑:“后悔?后悔什么。”

  鹿书只觉的嘴巴发苦,他知道他此时对陆鬼臼说什么都是多余的,现在最好的情况,是陆鬼臼把他那件事详细的告诉张京墨,可是陆鬼臼会说么?至少目前看来,他是绝对不会的。

  一套招式练完,陆鬼臼原地坐下,开始休憩。

  张京墨缓步走了过来,他的脚踩在岩石之上,便感到了森森的剑意,他叫了一声:“鬼臼。”

  陆鬼臼不睁眼,也不回答。

  张京墨道:“你怎么了?”这是张京墨第三次问陆鬼臼他怎么了。

  而陆鬼臼的答案却并未有任何的变化,他甚至依旧没有睁开眼:“没怎么。”

  张京墨只觉的胸口一股火气便冒了上来,他声音一下子便冷了:“起来。”

  陆鬼臼这才睁开眼,朝着张京墨投去一个没有温度的眼神。

  张京墨道:“百年未见,让我看看,你进步了多少。”他说着,从须弥戒里取出长剑。

  陆鬼臼道:“这是师父要和我练两招?”

  张京墨道:“你先出手吧。”

  陆鬼臼冷笑:“那徒弟便不客气了。”他话语落下,手中的星辰之剑,便朝着张京墨刺了过来。

  张京墨感到了陆鬼臼的森森杀意,他甚至确定,至少在这一刻,陆鬼臼是想要杀死他的。这种杀意也让张京墨心中压抑的火气燃了起来,他道:“陆鬼臼——百年不见,你就要欺师灭祖了?!”说罢,他也不再留手,也对着陆鬼臼刺下一剑。

  陆鬼臼到底是筑基期修为,比张京墨这金丹后期的修为还差了许多,在张京墨的攻势下,很快便显露出狼狈的迹象。

  然而他虽然狼狈,却始终没有被张京墨伤到,身形左挪右闪,每次都和张京墨的剑刃擦肩而过。

  张京墨见状,心情这才好了许多,他道:“修为倒是精进不少。”

  就在他说话的间隙,却见陆鬼臼身形猛地一顿,张京墨眼前一花,便不见了陆鬼臼的身形,下一霎那,张京墨猛地朝右边一闪,躲开了陆鬼臼这一剑——不过他的手臂,还是被剑气擦出了一个口子。

  陆鬼臼是真的想杀他——张京墨第一次意识到了这一点。

  陆鬼臼剑上占了血迹,却露出兴奋的表情,他道:“师父,是我胜了吧。”

  张京墨握着剑的手垂了下来,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陆鬼臼高声笑了起来,他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时间没有什么是可靠的,唯有自己,唯有修为,才是唯一的正途。

  张京墨被划伤了手臂,虽然不严重,但问题是,他的手臂,是被陆鬼臼划伤的。他听着陆鬼臼的笑声,一下子想到了某个可能。

  下一刻,陆鬼臼的颈项便被张京墨捏在了手里。

  陆鬼臼有些愣住了,他自然是没料到张京墨的动作,口中道:“师父,难道我胜了你,你便要杀我灭口吗?”

  张京墨并不回答,只是仔细的凝视着自己手下的这张脸。张京墨就算忘掉其他的事,也绝不会忘掉陆鬼臼的这张脸,这眼睛,这鼻梁,这嘴唇,每一寸,都牢牢的记在了张京墨的心中。他道:“你是谁?”

  陆鬼臼听了这三个字,露出不知道张京墨在说什么的表情。

  张京墨怒声道:“你是谁?陆鬼臼呢?你以为你占了他的身体,我便看不出来了?”

  陆鬼臼的喉咙被掐的生疼,但他却并不慌张,口中慢慢道:“师父,你在说什么呢,我听不懂啊。”

  张京墨冷冷道:“我徒弟可不会伤我,说吧,你到底是谁,不然让我把你的魂魄抽出来,我保证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陆鬼臼听完这话,冷漠道:“师父你在胡说什么呢,若是我真的被那孤魂野鬼占了身体,第一个看出的,应是百凌霄师叔吧。”

  张京墨面色一滞。

  陆鬼臼又道:“难道因为我变了,师父便觉的我是被人夺舍?”他说这话时,满脸的嘲讽,看的张京墨手微微抖了起来。

  陆鬼臼见张京墨被气的狠了,却又是故意笑道:“师父若是确定了,便放开我吧,别手一抖,真的把我弄死了。”

  张京墨放开了陆鬼臼,头也不回的走了。

  陆鬼臼看着张京墨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自己露着红痕的颈项。

  见了此场景的鹿书,在陆鬼臼的脑海里唉声叹气,他道:“陆鬼臼啊,陆鬼臼,我再说一遍……你早晚是要后悔的……”

  陆鬼臼冷冷道:“后什么悔?”

  鹿书道:“唉,我懒得说你了,你这幅模样,不被你师父发现不对劲,就怪了。

  陆鬼臼笑道:“发现了又如何,他刚才不就发现了么。”

  鹿书道:“……我看你打开禁地的事,恐怕也瞒不了多久了。”

  陆鬼臼冷笑道:“能瞒一天是一天,你还说他疼我,哼,我看若是他发现我打开的禁地肯定会对责罚一番……”他说着,便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星辰剑,原本一直冷漠的语气一下子柔和了一下来,“只有我手上这剑,才能让我得到我所想要的。”

  鹿书闻言,在心中暗暗道,你想到的——你想要的早就被你气走了。

  张京墨是真的生气了,他一想到陆鬼臼刚才那表情,便恨不得一剑劈了这个徒弟,他现在甚至是觉得,哪怕陆鬼臼对他露出觊觎之心,都没有现在这种情况让他觉的愤怒。

  张京墨阴沉着脸色回了房间,坐在榻上休憩了半天,才缓了过来。

  他缓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又去了百凌霄那里一趟,了解了这百年来陆鬼臼的情况。

  百凌霄将这百年间陆鬼臼身上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给张京墨说了。

  张京墨听在耳朵里,眉头却是皱的死紧。

  百凌霄道:“清远,到底怎么了?你受伤怎么会有伤?”

  张京墨来的匆忙,竟是忘记了处理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他摇了摇头,道:“陆鬼臼……不对劲。”

  百凌霄道:“不对劲?”

  张京墨道:“我手上这伤,就是陆鬼臼……”

  他话还未说完,百凌霄脸色就变了:“当真?”

  张京墨苦笑:“这事情,自然不会随便开玩笑。”

  百凌霄道:“那他恐怕是真的不对劲。”

  张京墨道:“你想想,这百年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他变成了这样?”

  百凌霄又回忆了一遍,最后只能无奈道:“发生的稍微大点的事,我都告诉你了,不过我倒是……没能发现陆鬼臼有哪里不对。”陆鬼臼和他的之间的交流,大多是在修炼之上,所以这百年来,他反而觉的陆鬼臼在修行一事上非常的认真,并未察觉哪里有不对。

  然而的张京墨从外游历归来,陆鬼臼身上的异样才暴露了出来。

  按照百年之前,陆鬼臼对张京墨念念不舍的模样,绝不可能出现出手伤了张京墨的情况。

  张京墨道:“我起初怀疑,他是不是被夺舍了。”

  百凌霄眉头微皱:“夺舍……倒是不可能,他身上的变化,绝不可能瞒过我。”

  张京墨道:“我也觉的不可能,但若不是夺舍,他怎么会变化那么多呢……”

  百凌霄和张京墨一齐思索起来,他想了一会儿,实在是觉的想不出什么头绪,便道:“不如把我的徒弟叫回来,问问他是如何想的?”

  张京墨这才想起,之前他送了百凌霄一个徒弟,他道:“好吧。”

  百凌霄便将他徒弟唤了过来,此时百凌霄之徒巫景龙和当初张京墨初见他时,已有了很大的变化,百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瘦弱的少年长成一个成熟的男人,而他虽然和以后的烛天大能还有很长的距离,但已可以隐隐看到其风姿。

  巫景龙先是朝着张京墨和百凌霄恭敬的行了个礼,然后才道:“不知是师父唤我来此,所为何事?”

  百凌霄道:“我有一事问你。”

  巫景龙道:“师父请说。”

  百凌霄道:“若是我留你在门派之内百年,自己出去游历修炼,你会如何?”

  巫景龙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师父独自游历百年,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百凌霄:“……”

  张京墨:“……”

  他们两个似乎都忘记了,陆鬼臼那性子和常人大有不同。

  百凌霄幽幽道:“你难道不会不高兴么?”

  巫景龙道:“师父既要外出游历,那定是遇到了难以突破的情况,而徒儿既然被留在派内,那定是修为会扯师父的后腿,况且修仙之人岁月长久,百年也并不太长啊。”

  百凌霄听到这话,露出欣慰之色,然后拍了拍张京墨的肩膀:“看看我徒弟。”

  张京墨:“……”

  巫景龙笑道:“难道是陆师兄生张师叔的气了?”

  百凌霄道:“是啊,你张师叔把你陆师兄丢在门派里一百年,这百年间一封信都没写回来过,你陆师兄便生气了。”

  巫景龙道:“百年不传一封信回来……倒也是张师叔的不是了。”

  百凌霄看着自己的徒弟,越发的觉的满意,他道:“清远啊,这也不是我不想帮你……既然不是夺舍,那肯定便是陆鬼臼自己变了想法,你不如再去劝劝他,让他别生气了?”

  张京墨冷冷道:“做梦!”

  百凌霄无奈道:“毕竟这事你还是有不对的地方……”

  张京墨怒道:“我的确有不对之处,但都是迫不得已,陆鬼臼竟是一点都不体谅我的难处,还用趁我不备伤了我!”他说完,便指了指自己手臂上那个十分细微的剑伤。

  百凌霄:“……”

  张京墨越说越生气:“伤了我也就罢了,居然还嘲讽我一番——陆鬼臼,陆鬼臼这个混账崽子,看我不回去揍他一顿!”

  百凌霄道:“清远你切莫激动!”

  张京墨道:“别拦我!”他说完,便直接御风而去了。

  巫景龙看着离去的张京墨,眨了眨眼,他道:“师父,师叔这是真的生气了?”

  百凌霄道:“或许吧。”

  巫景龙道:“难道师叔正打算去打一顿陆师兄?”

  百凌霄思索一会儿,又道了声:“或许吧。”

  巫景龙道:“那他们两人不会出什么事吧?”

  百凌霄道:“能出什么事呢,无非是师徒之间闹闹别扭。”此时,他并不觉的陆鬼臼是出了什么大问题,只觉的他或许是生了张京墨的气,才会做出如此行事。

  既然不是被夺舍,也没有炼什么让人心性大变的魔功,那想来,也不会见太过严重的事吧——至少目前的百凌霄,是这么想的。

  但是,他很快便发现自己错了,而且,错的离谱。


  ☆、第72章 一魂一魄


  陆鬼臼本以为张京墨被他气走之后,有段时间都不会再来找他了。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张京墨不但来了,还来的气势汹汹。

  张京墨一把推开陆鬼臼屋子的门,几步便跨了进来,他冷冷叫道:“陆鬼臼。”

  陆鬼臼此时正在屋内打坐,脖子上被张京墨掐的红痕还未消去,他睁开眼里,眼神里露出一丝惊讶,口中道了声师父。

  张京墨眼神冰冷,他道:“陆鬼臼,我可欠你过什么?”

  陆鬼臼似乎没想到张京墨会问出这么个问题,他愣了片刻后,才道了声:“自然没有。”

  张京墨道:“既然我没有欠你什么,那你为何这幅作态?”

  陆鬼臼道:“什么作态?”

  张京墨怒道:“你还敢和我嘴硬?!”

  陆鬼臼似乎是一点都不怕张京墨的,他听到张京墨这话,便笑了起来,他道:“师父,徒儿可不敢同你顶嘴,师父说什么是对的,徒儿便认为什么是对的。”

  张京墨听到这话,一掌便直接把两人面前的木桌给震碎了。

  陆鬼臼见到盛怒的张京墨依旧盘坐在原地,没有一点要动弹的意思。

  张京墨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是对我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出来。”

  陆鬼臼懒懒道:“没有不满啊。”

  张京墨闻言,却是笑了:“没有对吧?”

  陆鬼臼心里冒出一丝不妙的感觉,却还是坚持点了点头。

  张京墨冷冷道:“既然你认为我说的都是对的,那好,陆鬼臼,我说你不忠不孝,欺师灭祖,可有异议?”

  陆鬼臼张嘴欲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却又没说出来,他只是冷了神色,然后摇了摇头道:“没有。”

  张京墨道:“既然你没有,便受罚吧,跪下!”

  陆鬼臼神色一滞,似乎是完全没有想到张京墨的脸色说变就变,刚才还闻言细语的劝他,这才过一会儿,便要他跪下受罚。

  陆鬼臼虽然心中愤懑,但张京墨始终是他的师父,师父师父,如师如父,张京墨叫他跪下,他也只有跪下。

  于是陆鬼臼便从修炼的软榻上站了起来,然后咬着牙跪在了张京墨的面前。

  张京墨冷冷的看着陆鬼臼,他本猜想,在他回来之后,陆鬼臼的确是会生他的气,但这气并不会生太久,自然更不可能因此对张京墨产生杀意。

  张京墨一直冷漠的看着陆鬼臼,待他跪下之后,便一脚踹到了陆鬼臼的背上。

  陆鬼臼躲闪不及,被自己一脚踹的两手撑到了地上,然而未等他反应过来,张京墨便伸手在他背脊上一点,随即他便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张京墨见陆鬼臼眼睛瞪大露出不敢置信的模样,他口中冷冷道:“瞪什么瞪,你不是说了我说什么都是对的么,既然如此,还有什么不满?”

  陆鬼臼咬牙道:“徒儿不敢。”

  张京墨冷笑:“不敢?我看你倒是敢的很啊——”

  他说话之际居然手随意一挥,便褪下了陆鬼臼的裤子。

  陆鬼臼傻了,他完全没料到张京墨的这番举动,口中喊道:“师父?!”

  张京墨语气冰冷:“闭嘴。”

  下一刻,陆鬼臼便感到一条鞭子似得东西,直接抽到了自己臀部的皮肤上,他的脸瞬间涨红了,目龇欲裂:“师父——”

  张京墨道:“叫什么叫!”他说着,对着陆鬼臼的屁股又是一鞭。

  陆鬼臼胸口剧烈才喘息着,他知道自己很难受,但一时间又说不出那种难受的情绪到底是什么。于是只能咬紧了牙关,死死的将呻吟咽进了喉咙里。

  陆鬼臼气的浑身发抖,想要反抗却是动也不能动,也只有这时候,他才能完整的体会到,他和张京墨之间修为差距到底有多大。

  张京墨声音如冰:“疼吗?”

  陆鬼臼不说话。

  张京墨又是一鞭:“疼吗?”

  陆鬼臼死死的咬着牙,不肯应上张京墨一句。

  张京墨走到了陆鬼臼面前,抬起他的下巴,语气森冷:“我问你,疼吗?”

  陆鬼臼漆黑的眸子里是一片愤怒和屈辱,他瞪着张京墨,像是在瞪着仇人一般。

  张京墨看着这幅模样的陆鬼臼,忽的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望,他用鞭子轻轻的拍打着陆鬼臼的脸,道:“我张京墨,自认待你不错,陆鬼臼——陆鬼臼,你真是一只养不熟的狼崽子。”他说到这里,心中冒出一种酸涩的感觉。

  陆鬼臼闻言,并不回答,只是眸子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张京墨道:“你怨恨我丢下你百年,你可知道若是我不丢下你百年,便会没了性命?在这百年里,我受的苦你是一点没见着,没见着也就罢了,居然在我回来之后,还摆出这样一副脸色,陆鬼臼,我现在就明白的告诉你,我张京墨不欠你的。”他说完,心中的邪火更甚,竟是一脚便将陆鬼臼踹到在地。

  陆鬼臼的裤子还垮着,身体也动不了,此时被张京墨踹到在地,整个人都狼狈不堪。他躺在地上,只能看着张京墨的脚,听着张京墨带着愤怒的喘息声。

  张京墨见陆鬼臼不说话,对着他又是一脚,道:“说啊,刚才不是那么能说吗?”

  陆鬼臼不言不语,神色之间从愤怒变得有些麻木。

  张京墨怒道:“陆鬼臼,我告诉你,今天我要是不把你好好的揍一顿,你这个混蛋崽子还真蹬鼻子上脸了?”

  他说着,伸手抬起了陆鬼臼的脸,然而在看到陆鬼臼的表情时,却有些愣住了。陆鬼臼脸上无悲无喜,连最初的愤怒也没有,只需要了一片死气沉沉——若此时张京墨还看不出陆鬼臼出了问题,那他这双眼睛就是百长了。

  张京墨心中一颤,叫了声:“鬼臼?”

  陆鬼臼的眼珠子好久才一动了一下,他道:“师父,我好难受。”

  张京墨道:“鬼臼,你怎么了?”

  陆鬼臼的眼神有些迷茫,伴随着张京墨颤声的询问,他的眼眶里开始溢满了泪水,他说:“师父……我好难受。”

  见到陆鬼臼的泪水,张京墨的心一下子便软了,他取下了制住陆鬼臼的符箓,将陆鬼臼揽进了怀里,他道:“怎么了?”

  陆鬼臼道:“师父……你不要怪我。”

  张京墨道:“说吧,你好好的说了,师父便不会怪你。”

  陆鬼臼看着张京墨,然后点了点头,将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细细的说了一遍。

  张京墨起初还以为这事情不大,然而他越听脸色越阴沉,听到最后,直接道:“你居然不早些告诉你百凌霄师叔?”

  陆鬼臼木然的睁着眼,他说:“我以为……这是好事啊。”

  张京墨怒道:“怎么会是好事?你——你——你是要气死我——”

  陆鬼臼呆滞道:“不用一直想着师父,念着师父,可以一心修炼,这难道不是好事么?”

  张京墨再也没忍住,朝着陆鬼臼脸上重重甩了一个巴掌,他道:“蠢货!愚不可及!你丢了一魄——居然会以为这是好事?陆鬼臼,我一直说你聪明,却没想到你能蠢到这个地步!”

  陆鬼臼告诉他,在张京墨离开五十多年后,他便发现了凌虚派禁地的存在。他本就是少年心性,对于这些事情自是好奇无比,鹿书又怂恿了几句,陆鬼臼便寻了个法子偷偷进了禁地。一次也好,两次也罢,几次之后,陆鬼臼便入禁地如进出自己的家门。

  进出的次数多了,陆鬼臼便放松了警惕,然而某一天,他在禁地里忽的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陆鬼臼一听到这声音,便像是被魇住了一般,竟是朝着禁地深处探了过去。

  最后的结局,张京墨便知道了,禁地的阵法被破开了一个口子,而陆鬼臼这个蠢蛋,居然被那个声音,勾去了三魂七魄中的一魄。

  陆鬼臼出来之后,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也不敢同百凌霄说,他开始还有些担心,后来发现丢了一魄之后,反而更能专心修炼,便索性不管了。这一不管,便到了张京墨的归来之期。

  张京墨之前被陆鬼臼的作态气的浑身发抖,这下听完陆鬼臼的叙述,浑身抖的更厉害了——也是被气的。

  “蠢物!蠢物!”张京墨解开陆鬼臼身上的禁制后,陆鬼臼便沉默着自己穿上了裤子,然后又跪在了张京墨的面前。

  张京墨指着陆鬼臼的鼻子:“你闯了这么大的祸也就罢了,为何遇到了这种事也不告诉你师伯?”

  陆鬼臼沉默的低下了头。

  张京墨气的真实恨不得再往陆鬼臼的脸上来几个巴掌,他总算是知道为什么陆鬼臼会是眼前一副死气沉沉,还讨打的模样了,那一魄显然主的七情,从陆鬼臼的身体里被硬生生的抽出去,陆鬼臼不死气沉沉就怪了!

  张京墨咬牙切齿道:“整理好衣服,和我出去一趟!”

  陆鬼臼乖乖的站起,理了理衣服,脸上还带着红痕,看起来有几分可怜。

  张京墨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气他骂他还是心疼他了,他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都是天命,都是造化……陆鬼臼,若是你答应我,若是以后出了什么事,你第一个便要告诉我好么?”

  陆鬼臼听到这话,口中小声道:“我是告诉了师父的,只是师父没回我的信罢了。”

  张京墨:“……”

  陆鬼臼道:“我还以为,师父是生我的气了呢。”他说着这话,但表情眼神之中,依旧是一片的木然。

  张京墨只想叹息,他道:“走吧。”

  说着,他便领着陆鬼臼去了门派里的药师处。

  那药师见到张京墨,呆了呆:“才听说张长老回了门派,没想到这还一日不到,便上门来拜访我了?”

  张京墨无奈道:“文真,你快帮我看看我这个徒弟,还有救么。”

  文真道:“怎么了?哟,这脸上还带着手掌印呢,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惹你师父生气了?”

  陆鬼臼没说话。

  张京墨并不提陆鬼臼入了禁地一事,只是说着熊孩子不小心把自己主七情的一魄给搞丢了。

  文真听的好笑:“你当这是什么便宜东西,说搞丢就搞丢啊?来,让我看看。”他说着就转身去找了根红绳,然后让陆鬼臼伸出手,再将红绳系在了陆鬼臼的无名指上。

  接着他口中念了段法决,又让陆鬼臼嘴里含了一颗丹药。

  陆鬼臼吃下丹药后,整个人都变得混混沌沌,文真道:“等着吧。”

  于是张京墨和文真,便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后,缠绕在陆鬼臼手上的那根红绳分为了两股,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飘了起来。

  文真见状,笑道:“这不只是丢了一魄啊……明明就是丢了一魂一魄,你徒弟能安全的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张京墨的脸上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若真要是形容,那大概就是一副吃了屎的表情。

  张京墨道:“能寻回来么?”

  文真道:“那要看看丢了多久了。”他说着,又取出两炷香,插在了不远处的香炉上。

  刹那见,那两柱香飞快的燃烧起来只余下了不到五分之一。

  张京墨终于忍不住了,开口便骂:“蠢货!我张京墨聪明了一辈子,怎么就教出了个这么蠢的徒弟。”

  文真道:“那你是救不救啊?”

  张京墨眉头皱的死紧:“……不救难道看着他去死么?”

  文真想了想,认真道:“我看啊,你徒弟运气也不错,这丢失的一魂一魄似乎都对他没什么影响,不然也不会现在才来找我,若是你真的不想找了,便也不用找,只要按时吃下定魂的丹药,也没什么大碍。”

  张京墨闻言道:“没什么大碍?那总归还是会有影响?”

  文真道:“影响肯定是有的,我看了看,似乎只是会丢失一段记忆,还有一部分的情感。”

  他说到情感,张京墨便想起了他回来之后,陆鬼臼对他异样的态度,显然就是因为丢失了这一部分的情感,陆鬼臼才会是这幅模样。

  文真道:“主七情的共是两魄,丢了一半,不还有一半吗,若是你嫌麻烦,不找也死不了。”

  张京墨沉默的看着陆鬼臼,此时陆鬼臼因为吃了丹药,露出昏昏欲睡的模样,他脸上、颈项的红痕,和略微有些凌乱的衣衫都让他看起来有些脆弱。张京墨又想到刚才陆鬼臼对他说的话,他说:“师父,我好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自己真的不要他了么?张京墨苦笑道:“罢了,既然收了这个徒弟,自然是希望他完完整整的。”

  文真道:“那我给你根红线,若是你想找他的魂魄了,就给他吃下这个丹药,然后顺着红线的方向,一直寻去,便能寻到。”

  张京墨点了点头,收下了文真给的东西。

  文真又看了眼陆鬼臼,道:“你这徒弟,运气还真是好,遇到你这么个师父。”

  张京墨却只想苦笑。

  文真道:“他还要睡些时候,你看你把他带走,还是等他睡醒了让他自己回去?”

  张京墨道:“我带他回去吧。”

  文真点了点头:“那好吧。”

  说完,张京墨便起身把陆鬼臼扛道了肩上,然后面无表情的飞回去了。

  文真看着张京墨的背影,叹了句:“也亏得有个这样的师父……”

  张京墨到了府邸,把还在睡觉的陆鬼臼往床上一扔,就又去了百凌霄那里一趟。

  此时天色已晚,百凌霄正在同他的徒弟说什么,见张京墨去而复返,面露讶色:“怎么又回来了?”

  张京墨冷冷道:“你猜陆鬼臼是怎么了?”

  百凌霄道:“不是和你闹别扭么?”

  张京墨怒道:“闹别扭,他凭什么和我闹别扭,我张京墨可不欠他的!”

  百凌霄观察张京墨的神色后,疑惑的道了句:“你该不会……真的揍他了吧?”

  张京墨道:“为什么不揍?我可是他师父!”从小到大,张京墨揍陆鬼臼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这也不代表,他永远不会揍陆鬼臼。只要孩子不听话,无论长多大都得揍,而且这次也证明张京墨的想法是对的,这不,揍了陆鬼臼一顿,他就说实话了。

  百凌霄道:“那是怎么回事?”

  张京墨看了一眼站在百凌霄旁的巫景龙。

  巫景龙十分识趣,行了个礼后便道:“师父,我先下去了。”

  百凌霄点了点头。

  巫景龙退下去之后,张京墨道:“你猜猜那禁地是谁破开的?”

  百凌霄听到这话便瞬间猜到了答案,他道:“陆鬼臼?!”

  张京墨点了点头,他道:“这混小子不但进到禁地里破开了禁制,居然还因为这个原因丢掉了一魂一魄——我刚从文真那里回来。”

  百凌霄表情扭曲了一下,作为一个张京墨离开之时,看护陆鬼臼的人,没发现陆鬼臼的异样,显然他很有责任。

  张京墨知道百凌霄所想,只能苦笑道:“这事情,自然和你没有关系,他丢掉的一魂一魄,都不是主魂,丢掉之后,也不会显露出什么特别的症状。”

  像百凌霄这种剑痴,自然不会太过关心陆鬼臼的精神状态,甚至他还会觉的,丢失了一部分感情专注于修行的陆鬼臼,是正常的。

  百凌霄道:“你这个徒弟,果然不好管教……”

  张京墨怒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下面要说什么了,就你徒弟最听话行了吧?”

  百凌霄面露自豪之色。

  张京墨冷笑道:“只是不知道你那听话的徒弟,能不能百岁筑基?”

  百凌霄:“……”他这徒弟已经快要百岁了,不过是炼气期八层修为,离筑基,还早得很呢。

  张京墨故意叹气:“唉,徒弟太天才了,就是不好啊。”

  这百凌霄也是可爱,之前没有自己的徒弟,天天想着从张京墨那里把陆鬼臼拐走,现在有了徒弟了,两人便开始攀比起来。

  百凌霄道:“那文真可有说明有什么解决办法?”

  张京墨将文真给的红绳给百凌霄看了一眼,然后叹道:“办法是有的,只是……”

  百凌霄道:“只是什么。”

  张京墨道:“只是我须得进禁地一趟。”

  百凌霄一听到这话,便立刻道:“不行!”

  张京墨知道百凌霄心中担忧的是什么,此时禁地禁制破了,其中被困其中的强大妖兽不计其数,张京墨若是进禁地里去,自然是危险万分。

  张京墨道:“没有什么行不行的,我决定的事,自然不会改变。”

  百凌霄眼神有些阴郁,他沉默许久后,才道了声:“清远,你为你这个徒弟,是不是付出太多了?”

  张京墨闻言,却是一笑:“还好吧。”

  百凌霄道:“清远,你和陆鬼臼虽然师徒一场,那陆鬼臼也对你感情深厚,但你为他做了如此多的事,真的值得么?”

  张京墨淡淡道:“他是我的机缘。”

  百凌霄听到机缘这两个字,才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向张京墨的眼神依旧复杂,显然是不太明白,张京墨为何会如此的护着陆鬼臼。

  在修仙之途中,像张京墨这样的师父,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张京墨道:“我进禁地之时,还要麻烦你照顾陆鬼臼。”

  百凌霄虽不愿张京墨进去,但他这师弟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执拗,说话做事,几乎是说一不二。

  百凌霄道:“量力而行。”

  张京墨笑道:“师兄,我虽然还没结婴,但已是金丹中期……没有你想的那么柔弱。”

  百凌霄却是轻叹一口气,他道:“师父飞升之时,最放不下的……便是你了。”

  张京墨闻言,却是展颜一笑:“那大约是师父多虑了。”


  ☆、第73章 入禁地


  陆鬼臼醒来之时,觉的整个人都混混沌沌,他从床上爬起,也没有去寻张京墨,而是就这么沉默的坐在床边。

  鹿书奇怪道:“陆鬼臼,你怎么了?

  陆鬼臼道:“没怎么。”

  鹿书道:“张京墨知道你了你进禁地的事,也没有要责罚你,你为何还不高兴?”

  陆鬼臼道:“我该高兴么?”

  鹿书道:“这不是废话么。”若他是张京墨,知道这事后肯定揪着陆鬼臼就是一通揍,哪里有打屁股那么简单。

  陆鬼臼淡淡道:“或许是我该高兴,但是……我笑不出来。”他此时的心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虽然偶尔会有动上一动,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冰冷僵硬的。

  张京墨揍陆鬼臼的时候,陆鬼臼的确是感觉到了屈辱愤怒和一丝丝的难过,但当他睡了一觉起来,这些激烈的情感,却又不见了。

  鹿书叹道:“你啊……”

  两人正在交谈之时,却听见有人推门而入,陆鬼臼抬头便看见了张京墨和百凌霄。而这两人进屋之时,脸色都十分的阴沉。

  张京墨见到陆鬼臼醒了,问了句:“感觉如何?”

  陆鬼臼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什么感觉。

  百凌霄见状眉头和张京墨一样皱了起来,他道:“陆鬼臼,你遇到这样的事,为何不告诉我?”

  陆鬼臼道:“我本以为不是大事……”

  百凌霄怒道:“不是大事?丢了一魂一魄,你告诉我不是大事?还好百年你师父就回来了,若是他没有回来,你岂不是要瞒我一辈子?”

  陆鬼臼道:“师伯,对不起。”他对于自己此时此刻,该是什么心情,有些困惑,因为即便是到了现在,他也没有觉的丢掉那一魂一魄,有多么的严重。

  张京墨见陆鬼臼依旧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心知这些话说再多也没有用了,他道:“不必多说,现在说再多,他也明白不了。”

  百凌霄也知此时的陆鬼臼少了些情绪无法理解他们的心情,他索性也不再理陆鬼臼,转头对着张京墨道:“你何时去?”

  张京墨道:“我先准备几日,便动身。”

  陆鬼臼听见张京墨似乎要走,他愣了愣:“师父,你要去哪里?”

  张京墨这才看了陆鬼臼一眼,淡淡道:“出去一趟。”他倒想看看,这个少了一半感情的陆鬼臼,面对他的再次离去,会是什么模样。

  陆鬼臼听到张京墨要走,呆滞了片刻,他道:“你不是才回来么?”

  张京墨冷冷道:“是才回来又如何?回来看见你这么个徒弟,我倒是希望自己没有回来。”

  陆鬼臼听到这话,心中一颤,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应该是很难过的,但是因为缺少了一些东西,他却是觉的整个灵魂都空荡荡的。

  张京墨见陆鬼臼还是一脸木然,眼神闪过失望的神色,但他也没有继续骗陆鬼臼,而是将实情说了出来,他说:“我要进禁地,替你寻回一魂一魄。”

  陆鬼臼听到这话,条件反射道:“不行!”

  张京墨皱眉:“为何不行?”

  陆鬼臼道:“那禁地之内十分危险,我莫名其妙的丢了一魂一魄,师父贸然进去,肯定会有危险的。”

  张京墨道:“有危险又如何?当初你跑进禁地的时候,怎么就没想着有危险?”

  陆鬼臼闻言,面露讪讪之色,他很想劝张京墨不要去了,但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张京墨见陆鬼臼一脸纠结,口中冷淡道:“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陆鬼臼道:“师父……我丢失魂魄的地方,一定非常凶险,我也没觉的现在的自己有什么不好……你就不要为我冒这个险了。”

  张京墨一听到陆鬼臼这话,火气立马就上来了,文真劝他不要去,百凌霄劝他不要去,现在连当事人都叫他不要去了,张京墨只觉的自己像个傻子似得,为了这徒弟掏心挖肺,到最后来却是被重重的扇了一巴掌。

  陆鬼臼虽然感觉不到浓重的情感,但也是看出了张京墨的脸色实在是不妙,他道:“师父,你不要生气,这是我的真心话,我真的觉,现在的自己挺好的。”他不用再像从前那般,天天念着想着张京墨,可以一心一意的放在修行一事上,虽然灵魂深处好似空缺了什么。

  张京墨恨不得一手掐死陆鬼臼,他咬牙切齿道:“挺好?你说现在像个木头人似的你挺好?陆鬼臼,百年不见,你这一百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张京墨和陆鬼臼相处如此之久,几乎很少同他说这么重的话,陆鬼臼听见张京墨这么说,眼神有些暗淡了下来,他重复了一遍说:“师父,你不要去了好不好。”

  张京墨不再言语,转身便走。

  百凌霄在一旁看了师徒二人的互动,也生气了,他道:“陆鬼臼,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陆鬼臼看了百凌霄一眼,低低道:“我只是在想,我真的值得师父这么做么。”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师父为我入禁地,其中到底有多危险,我自己很清楚,况且这一魂一魄本就不重要……我丢了便丢了,不必让师父劳神费力。”还有一个原因,陆鬼臼没有讲出来——丢了一魂一魄之后,他再也不用像从前那般依恋张京墨,那种感情,浓烈的他自己都有些害怕。

  百凌霄和张京墨并不能猜到陆鬼臼心中所想,他见陆鬼臼说的十分认真,就知道他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百凌霄一甩袖,冷冷道:“谁都能劝清远,唯独你不行。”他说完,也离开了屋内。

  张京墨正站在屋外,此时隆冬时分,天空中飘着鹅毛般的大学,他一袭白衣,站在庭院之中,身影有着说不出的孤寂之感。

  百凌霄看了一眼,便上前去:“如何?”

  张京墨道:“我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百凌霄道:“我看陆鬼臼不像是在说气话,大概是他真的不想要那一魂一魄吧。”

  张京墨冷冷道:“不要?他说不要,便不要?”

  百凌霄道:“清远,你想如何?”

  张京墨道:“按照我之前说的,待我准备几日,便进禁地寻陆鬼臼的魂魄。”

  百凌霄知道张京墨心意已决,他道:“我同你一起去。”

  张京墨却是摇了摇头,他道:“此行太过危险,若是我们两个都折在里面,我们一脉就彻底完了,况且我进禁地之时,陆鬼臼的状态会变得很差,你就在这外面,替我看好他。”

  百凌霄还欲再说,却见张京墨朝着他摆了摆手,他道:“这件事不必多说,我只能一个人去。”

  百凌霄抿了抿唇,许久后,他才道了声好。

  听见百凌霄答应了下来,张京墨一直紧绷的神色才稍微松动了,他道:“鬼臼一直粘我粘的紧,可当他不粘我了,我却开始有些想那时候的他。”

  百凌霄道:“这也正常,你们师徒二人的感情向来都好。”

  张京墨叹道:“他四岁时,便入了我门下,我只收过一个年级如此小的徒弟,想要对他无情,难啊!”

  百凌霄又是叹了口气。

  之后,二人又探讨了一些关于入禁地的细节问题,张京墨便先去准备东西了。

  接下来的几日里,张京墨都在忙着这件事。他之前的轮回中,其实进过禁地很多次了,不过都是结婴之后才进去的。夺取陆鬼臼一魂一魄的东西,张京墨也隐约猜到了是什么,此行危险是肯定的,但张京墨必须要去。

  陆鬼臼也知道他劝不动张京墨了,这几天都沉默的吓人,几乎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张京墨也懒得管他,反正到时候把魂魄寻回来了,陆鬼臼早晚要变回活蹦乱跳的模样。

  张京墨回门派之后,一直忙着陆鬼臼的事,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回归在凌虚派内,引起了多大的震动。

  一个原本金丹中期,吃过罗厄丹,进过寒镜之壁,最后境界跌落的长老,一趟游历回来之后,居然成了金丹后期的修为。不但如此,还在离派之时斩杀了枯禅谷的天菀——在其他人眼里,张京墨简直就是个奇迹。

  掌门也是百余年未见张京墨了,他来访的时候,却见到一个十分匆忙的张京墨。

  掌门道:“清远,恭喜你,这次游历收获如此的大。”

  张京墨知道掌门进来了,头也不抬:“自己坐。”

  掌门无奈:“你这是忙什么呢?”

  张京墨道:“要出去一趟。”

  掌门道:“你这才刚回来,就又要出去?”

  张京墨道:“我也没办法,家里的崽子总是给我找麻烦。”

  掌门道:“你徒弟怎么了?”自从陆鬼臼百岁筑基,又夺了头筹之后,他就成为了凌虚派内最年轻的一个天才,现在几乎每一个新进弟子,都能听到陆鬼臼的大名。

  张京墨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大事。”

  掌门见张京墨不欲多说,便也不问了,他此时见张京墨神色没有了百年之前的虚弱,修为也有了突破,显然是在外游历时,遇到了大机缘。怪不得,当初张京墨执意要外出,丝毫不顾他人的劝阻。

  掌门想到这里,露出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张京墨笑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不过我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就没事了。”

  掌门听到这话,沉默片刻后,幽幽的说了声:“其实我想问的是,你什么时候把欠我的筑基丹还我?”

  张京墨:“……”当初陆鬼臼筑基之时,他没有那么多时间炼出极品筑基丹,于是便向掌门借了几十颗,没想到掌门居然还记得……

  掌门似乎看出了张京墨所想,他怒道:“我自然是记得的!那筑基丹对你而言是寻常的东西,对其他人可不一样!况且那可是一瓶子极品筑基丹,极品啊!”他说着说着,竟是自己先委屈上了。

  张京墨自知理亏,他无奈道:“我这趟回来之后,便给你炼。”

  掌门幽幽道:“你可别骗我……”

  张京墨:“……我张京墨说话算话。”

  掌门道:“那还差不多。”他说完这话,便起身欲走。

  张京墨看着要离开的掌门有些无语:“……”原来他是上门讨债来的。

  掌门走到门口,动作停了一下,张京墨道:“还有什么事么?”

  掌门道:“……别忘了,是二十四枚。”

  张京墨:“……知道了,快滚。”

  掌门开心的哎了一声,这才推门出去。

  待掌门出去了,张京墨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他可不记得掌门有这么小气的时候,嗯,不对……以前他没有帮陆鬼臼筑过基,自然是没有机会找掌门借那筑基丹,更不会看到掌门有如此一面。

  张京墨准备了几日,备齐东西之后,便和百凌霄一起去找了陆鬼臼。

  陆鬼臼同几日前相比,看起来更沉默了,他站在张京墨和百凌霄面前,死气沉沉的叫了声师父。

  张京墨听到陆鬼臼这语气就觉的厌烦,他随手扔给了陆鬼臼一瓶丹药:“吃下去。”

  陆鬼臼接过丹药,死死捏着半晌都没有动作。

  张京墨不耐烦了:“我不是在询问你的意见,陆鬼臼,我让你吃下去。”

  陆鬼臼叫了师父,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最后只能在张京墨的瞪视下,不情不愿的从瓶子里取出了丹药,然后放进了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陆鬼臼连藏在舌头底下的机会都没有,见他露出惊讶的神色,张京墨冷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昨天便和文真说了,我要这种入口即化的丹药——想藏起来?做你的鬼梦去吧。”

  这些话,陆鬼臼只听了前半句,因为他吃下丹药之后,整个人都变得昏昏沉沉起来,不一会儿便软了手脚,整个人都要跌倒在地上。

  在他倒地之前,张京墨接住了他的身体,然后把他整个人扶到了床上。

  陆鬼臼昏昏沉沉,觉的自己周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布,张京墨说话的声音隐隐预约,听的十分不真切。但他找到知道张京墨在说话,还知道,他的师父又要为了他……去冒生命危险了。

  他到底欠了掌门多少东西,用这条命恐怕都还不清吧,陆鬼臼迷蒙的想着。

  张京墨见陆鬼臼昏沉之后,便取出香炉,将文真给他的香插在上面了,这香和几日前的一样,一插上去,便瞬间燃的只剩下了短短一截。

  百凌霄见状皱眉道:“来得及么?”

  张京墨道:“大概吧。”他也没有一定能取回来的把握,但他所想之事,总该要努力一下的。

  接着,张京墨又拿出了一根红绳,将自己的灵力注入其上,最后系到了陆鬼臼右手的无名指之上。

  那红绳被系上去之后,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开始缓缓的摆动起来,接着,那红线开始缓缓的向外蔓延。

  因为是张京墨往红线之内注入的灵力,所以红线的去处,只有他一人能看到。

  张京墨看见红线朝着禁地的方向伸了过去,他道了声:“我去了。”

  百凌霄道:“这里交给我。”

  张京墨嗯了一声,便起身御风飞了出去。

  红线蔓延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刹那见便没入了禁地的范围,而张京墨却不能跟着红线去。因为到目前为止,凌虚派内禁地已开的消息还算是个秘密。

  张京墨并不知道陆鬼臼是怎么进入禁地的,但他却知道有几条十分隐秘的路径可以进去。

  就在张京墨依照记忆寻着密道的时候,大地忽的又震颤了几下,显然是那只从禁地里逃出来的象兽又跺脚了。

  禁地里的妖兽数不胜数,其中不乏一些能和元婴修士匹敌的强大灵兽。

  张京墨深知其中危险,所以进入之时,也格外的小心。

  花了些时间找到了被杂草完全掩盖的密道,张京墨隐匿了身形,进入了禁地之内。

  一踏入禁地,张京墨便感到了周围强大灵气气息,这些灵气都是由妖兽身上散发出来的,各不相同,但同样具有威胁性。

  张京墨并不急着深入,而是现在禁地的周围,四处搜寻了一番,花了些时间找到了从他处深入禁地内的红线。

  这禁地里的红线,同系在陆鬼臼手上的红线相比,要更加的鲜艳一些,想来是距离陆鬼臼丢失的一魂一魄更近了些的缘故。

  禁地之内,乍看和普通的山林并无二致,但若是细细的听去,便会听到周围又许多轻微的呼吸声,甚至于可以隐约闻到野兽的腥味。

  张京墨此时并没有去和这些妖兽硬拼的想法,于是他藏好了自己的气息,然后顺着红线牵引的地方,飞了过去。

  红线伸向的方向,是森林中最茂密的地方,此时朝雾刚起,整个山林都笼罩在雾气之中。

  张京墨感到了一丝不安,他皱了皱眉,还是选择减缓了速度。

  果不其然,就在张京墨减缓速度后,前方忽的传来一声熊咆哮的声音,伴随着这声音的是鸟类的尖利的鸣叫。

  树木倒地的声音不断的响起,张京墨并不敢飞到半空中观察情况,只能从声音判断前方妖兽的位置。

  为了稳妥起见,张京墨并没有上前,而是在原地停留了一段时间,直到前方妖兽的嘶嚎声变得微弱了起来,他才过去看了看情况。

  原来是一只熊妖正在捕猎,它的口中死死的摇着一只巨大的鸟儿,这鸟儿气息微弱,颈项被巨熊叼在口中,显然是这场争斗中的失败者。

  那巨熊足足有几层楼那么高,然而在这无比高大的树木中,倒也不会显得太过醒目。它在确认巨鸟已死后,便从口中将巨鸟吐了出来,然后用爪子撕开巨鸟的腹部,开始啃食里面的肉。

  曾经有人,将凌虚派的这片禁地,称之为蛊鼎,顾名思义,便是养蛊的之地——将强大的妖兽抓进来,不给任何的食物,任他们互相争斗吞噬,待上几万年,便会出现一只极强的妖兽。

  那巨熊身上散发出浓浓的血腥味,它浑身上下虽然都是伤痕,但从其气息上判断,这妖兽绝对处于顶峰时期。

  张京墨远远看着那熊兽将巨鸟的尸体一口口的食得干干净净,连羽毛和骨头都没有放过,到最后除了被压倒的大片树木和流淌在地上的鲜血,几乎看不出此地有过一只巨鸟。

  这巨熊吃完了巨鸟,索性就地休憩了起来,它时不时舔舐一下身上的伤口神色显得有些懒散。

  红线所去之处,刚好从巨熊躺着的地方穿了过去。

  张京墨见状皱了皱眉,他并不想和这巨熊起什么冲突,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从这地方绕过去。

  带着这般想法,张京墨绕开了巨熊所在,然而他却很快发现,那条红线没入的地方……似乎不一般。

  红线深入之处,雾气浓郁的让张京墨即使用灵气包裹的眼睛也无法穿过,他无法看到浓郁雾气之后,到底通向了何方。

  而当他企图绕开巨熊之后,他却发现其他地方根本看不到红线了。经过张京墨的观察,他得出了一个不太妙的结论——这只巨熊身后,似乎自称天地,而唯一的入口,此时正被它堵的严严实实的。

  巨熊闭着眼正在小憩,看起来丝毫没有防备,似乎小心一些便能从它身边通过——不过也是看起来罢了,张京墨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吃亏。

  就在张京墨思考该如何躲过巨熊,进入它身后的雾气中时,另一头妖兽找上门来了——它比刚才巨熊吃掉的那只巨鸟,还要大上几倍,此时飞来,颇有遮天蔽日之感。

  巨熊看到又来了敌人,也不睡觉了,直接起身应战,而刚才它身上那些看似狰狞的伤口,却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


  ☆、第74章 牵一魂


  这巨鸟在空中盘旋了片刻,便朝着巨熊俯冲下来。

  它的身形极为庞大,朝下俯冲之时,带起的飓风竟是刮倒了一大片的树木。

  张京墨隐匿在树木之中,小心的躲开了倒下的巨木,以他的身形和那只巨鸟相比,不过是巨鸟的半只爪子罢了。

  而被攻击的巨熊虽然看外表起来十分的臃肿,但实则动作灵敏,它见巨鸟朝他袭来,便快速的朝着一旁翻了个身,躲开了巨鸟的一击。

  巨鸟一击不得,再次挥动翅膀,回到了天空之中。

  巨熊嘶吼一声,从地上站了起来,它张开血盆大口,不断的朝着天空之中巨鸟停留之处怒号,那声音竟是化作一道道音波,朝巨鸟攻了过去。

  巨鸟见状,急忙扇动了翅膀,抵消了巨熊口中朝着它射来的音波。

  这两只巨兽一来一回,让张京墨也差不多看清楚了他们的实力。若是要硬拼,张京墨有把握能说杀死这只巨熊,但是这场战斗即便是他胜了,也绝对是场惨胜。

  那巨鸟在抵消掉了巨熊的音波之后,口中尖利的鸣叫一声,竟是以此之道还治,也朝着巨熊喷出了一道音波。

  巨熊见状,巨掌猛地一扑,想要将那音波直接扇开,然而它却错估了这音波的威力,前掌瞬间被刺穿了。

  巨熊受了伤,变得更加愤怒了,然而那巨鸟飞的十分的高,巨熊也拿它无可奈何。

  只不过是几个动作,两只妖兽身边高大森林却也被毁了大半,但让人十分惊奇的是,那些高大树木倒下的同时,在地上原本十分娇弱的树苗,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起来,几乎是在几息之间,就变成了一排排参天大树——由此可见,在这禁地里,即便是看似普通植物也定是有其与众不同的地方,不然也不可能在这禁地之中生存下来。

  巨熊周遭不断长出的粗壮树木,也给巨鸟带来了一定的麻烦,它又是一声鸣叫将那一片刚刚张起的树木喷倒在了地上。

  一时间,巨鸟和举行都拿对方无可奈何,巨熊在估量形势之后,竟是露出慵懒之态,似乎一点都不着急,甚至原地做下开始小憩。而巨鸟却不敢往下,只能不断的在天空之中盘旋。

  张京墨观察了一会儿,心中冒出一个猜测——这只巨鸟的目标似乎并不是要杀死这只巨熊,而是想要穿过巨熊,到达巨熊身后那片浓郁的雾气。

  巨熊像是个衷心的守卫,死死的坐在雾气之前,不肯挪动一步。

  张京墨的身形于这两只妖兽而言,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巨熊或许已经发现了张京墨,但它此时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巨鸟身上。

  巨鸟知道此战若是拖下去恐怕会对巨熊更加的有利,它鸣叫一声,扇动了翅膀,然后朝由天空之中,朝着巨熊再次俯冲下来。

  两只妖兽又次打了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巨鸟有些心急,它一击之后,躲闪不及,竟是被巨熊抓住了一只爪子,然后狠狠的摔倒了地上。

  巨鸟悲鸣一声,却并不后退,而是仰起头便朝着巨熊的头上啄去。这一下若是啄实了,恐怕巨熊脑袋会被啄个对穿。巨熊也深知其险恶,它只好以另一熊掌挡下巨鸟的攻势,然后一口便想要咬向巨鸟的颈项。

  巨熊的另一只熊掌也被巨鸟的长喙啄了个对穿,然而在陆地之上,巨鸟到底是要吃亏一些,若不是它急着进那迷雾之中恐怕也不会露出如此大的破绽被巨熊抓到,以至于此时如此的狼狈。

  巨鸟的巨翅不断的在地上扑腾,掀起了阵阵飓风,巨熊的目标本来是巨鸟的颈项,但在巨鸟疯狂的挣扎下,它竟是有些压不住这鸟兽的苗头。

  巨熊深知不妙,它吼叫一声,居然腾空跳起,然后重重的压倒了巨鸟的身上。

  张京墨清楚的听到了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

  那巨鸟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脑袋歪倒了一旁,原本一直挥舞着的翅膀也委顿了下来,长喙之中溢出鲜红的血液。

  巨熊知道他胜了,然而他并不敢大意,低着头便又朝着巨鸟的颈项上补上了最后一下,直到将巨鸟的颈项彻底咬断后,才停下开始粗重的喘息。

  不难看出,在这场较量之中,巨熊一直占了很大的优势,它不像巨鸟那般焦急,又刚吃过食物,只需在原地守株待兔便可。

  然而即便如此,巨熊身上还是受了不少的伤,它的脸上有不少狰狞的抓痕,整个身体看起来都血肉模糊。

  休憩了片刻后,巨熊便开始弯腰啃食巨鸟的身体,它吃两口便会停下喘一口气,显然是有些疲惫过头了。

  张京墨还在等,他知道这巨熊肯定是会休息的。

  果不其然,巨熊在吃掉巨鸟的一半身体后,便停下了进食的动作,原地趴下闭上了眼,没过多久,它的呼吸便平稳了下来。

  这次和之前不一样,张京墨感觉得到这熊已经入睡了,他轻轻的吸了口气,没有使用法术,而是缓步走到了巨熊身边。

  巨熊的身躯,犹如一座小山,坚硬的皮毛上,布满了深红色的血块,显然是已经经历过了许多场战斗。

  张京墨屏住了呼吸,将身体里的灵气以符箓封住,然后轻手轻脚的从巨熊身边走了过去。

  巨熊似乎隐约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响声,耳朵微微动了动,但它实在是太累了,没有将这一点响动放在心上,而是继续抓紧时间休息。

  张京墨就这么走到了浓雾的面前,那浓雾仿佛是一道链帘子,将这边的世界和那边的世界隔开来,张京墨站在浓雾之前,正欲踏脚进入,却听到身后响起了一声巨怒的咆哮——显然是张京墨要进入浓雾之中的动作,将巨熊惊醒了。

  张京墨也不回头,直接一脚踏入了浓雾之中,而他前脚进去,一只熊掌便重重的拍到了张京墨所站之处。不过它的动作还是太晚了,张京墨整个人都已经进去了。

  巨熊见状,焦躁的咆哮起来,不断的拍打浓雾之旁的山崖,山崖之上的石头不断的落下,它很想踏入浓雾之中,然而前脚刚入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一般,受痛嘶吼一声,又十分不情愿的将腿收了回来。

  浓雾之后,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依旧是看起来极为普通的山林,只是比外面要幽静许多。

  张京墨进入迷雾之中后,又看到了那条红线,红线的颜色更加的艳丽,显然张京墨的目标离他不远了。

  然而就在这时,张京墨却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那声音轻柔温和,仿佛小时母亲对孩子的慈祥的低语,她说:“真调皮,怎么到处乱跑,小心我捉住你罚你哦……”

  张京墨听到这声音,心神猛地恍惚了片刻。但好在他早就有了准备,而且修为也比陆鬼臼高上许多,并没有听到这声音,便被直接勾去魂魄。

  但能在第一声便让张京墨心神动摇,想来这妖兽,也有不同凡响之处。

  迷雾之内,极为安静,听不到鸟鸣虫叫,也听不到野兽的嘶嚎,但这种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张京墨顺着红线延伸之处,往山林中走了过去。

  原本应该没有人的山林之中,却出现了一条青石做成的小道,这条小道蔓延曲折,朝着深山之中而去。

  而牵着陆鬼臼一魂一魄的红线,则顺着小道也往山上去了。

  “你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啊……”又是刚才那女子的声音,张京墨听到这声音眉头微微皱起:“谁?”

  “是我啊,是我啊……”女子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你过来,过来便能看到我啦。”

  张京墨抿了抿唇,他感到他离声音的距离越来越近了,而心中不妙的感觉,也越发的浓重。只不过红线所去之处,显然就在那声音的源头处。

  既然已经进来了,那就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张京墨抿了抿唇,还是顺着青石小路,一步步的走了上去。

  这森林里,并没有风,但张京墨却听到周遭的树林簌簌的响了起来,还有一个孩子的哭声隐约夹杂其中。

  女子的声音没有了,小孩的哭声却越发的响亮,张京墨又小心翼翼的走了一段路,在转过一个弯道之后,他看到了哭声的来源。

  那是一个年龄看起来很小的孩子,此时正蹲在路边悲伤的哭泣,他的脸埋在膝盖之间,小小的身体不断的抽动,显然是哭的十分伤心。

  张京墨很快便注意到,一条红线的尽头,便在那小孩的身上——这是陆鬼臼的灵魂,也不是知是那一魄还是一魂。

  看到了自己的目标,张京墨却依旧十分小心,他并没有上前,而是在不远处轻轻的道了声:“你哭什么呢?”

  小孩并不回答,只是哭声越发的大了起来。

  张京墨从这哭声中听出了一丝熟悉的味道,他试探性的叫了声:“鬼臼?”

  小孩听到张京墨喊出的这声鬼臼,身体似乎是僵了僵,停顿了许久,才缓缓抬头,奶声奶气说:“你叫我?”

  小孩抬头后,张京墨看到了一张满脸泪痕的脸,这张脸和小时候的陆鬼臼一模一样,脸颊胖乎乎的,两只眼睛似紫葡萄一般,只不过此时都沾上了泪水,看起来有几分可怜和狼狈。

  张京墨说:“是我叫你。”

  幼时的陆鬼臼露出茫然的神色,他说:“你是谁?”

  张京墨听到陆鬼臼问他的这句话,心中冒出些许不舒服的感觉,他道:“我是张京墨,是你师父。”

  陆鬼臼听到师父这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过这只是片刻的事,因为他很快便又哭了起来,这次哭声比起刚才更加的悲伤,他说:“你骗我,你骗我——师父不要我了,师父不要我!”

  张京墨道:“我怎么会不要你?”

  可是小孩子哭起来,哪里会管别人怎么想,他哭的越发大声,竟是让张京墨心里生出烦躁之感。本来张京墨是不想上前的,但他见小孩哭的忘我,便在观察了四周的情况后,抬步走到了小孩的面前。

  张京墨道:“别哭了。”

  幼年的陆鬼臼并不抬头,还是埋头痛哭。

  张京墨叹气,用手拨了一下系在小孩无名指上的红线,然后摸了摸小孩软软的头发:“都是大孩子了,哭什么呢?”

  小孩抽抽噎噎的抬头,他见张京墨走到了他的面前,便道:“你是谁啊?你来这里干什么?”

  张京墨道:“我是你师父,你走丢了,我来把你带回去。”

  小孩呆愣道:“可是我的师父,不是不要我了么?”

  张京墨道:“为什么不要你了?”

  小孩道:“因、因为我……做错了事。”

  张京墨道:“你还小,还有改正的机会,做错了事也没有关系,下次改正便好了。”张京墨继续柔声安慰道。

  小孩抽抽噎噎道:“师父真的不会怪我吗?”

  张京墨道:“不会的。”

  陆鬼臼闻言,这才抬手擦干净了脸上的眼泪,他说:“你真好,你是谁啊?”

  张京墨无奈道:“我是你师父。”

  陆鬼臼打了个嗝,然后结结巴巴的说:“不、不会的,我师父不会对我说这些的,他——他讨厌我。”

  张京墨皱起眉头,伸手在小孩的脸上轻轻扭了一下:“胡说,我怎么会讨厌你。”

  陆鬼臼道:“他是真的讨厌我,因为我不是个好孩子。”他说的认真极了,满面的沮丧。

  张京墨道:“你是个好孩子。”——虽然第一世的时候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好在这辈子还是不错的。

  陆鬼臼小心翼翼的问了句:“真的吗?”

  张京墨点了点头:“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陆鬼臼道:“回去?回哪里?我的师父已经不要我了,我、我回不去了。”他说完,竟是又哭了起来。

  张京墨之前就知道小时候的陆鬼臼是个哭包了,但是现在再次切身的体会了一次,他无奈道:“别哭了,堂堂男子汉,哭哭啼啼像什么样。’

  陆鬼臼小声道:“我就哭一小会儿……回去之后,就不能哭了。”

  张京墨摸了摸陆鬼臼肉呼呼的小脸,无奈道:“好吧。”

  于是陆鬼臼又开始哭了起来,这时候的他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年龄,的确是最爱哭的时候,只不过张京墨却是记起,当年的陆鬼臼并不像现在这般爱哭,甚至于说张京墨都几乎没有见到他哭过。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当时的他压抑了爱哭的天性,还是现在的他被张京墨养的太过娇气了。

  陆鬼臼倒也十分的守信,说哭一会儿,就只哭了一会儿,当他擦干泪水之后,自便看到张京墨朝着他伸出了手。

  张京墨道:“走吧。”

  幼年的陆鬼臼愣愣的看着陆鬼臼的手,小心翼翼的问了句:“我可以牵吗?”

  张京墨道:“自然是可以的。”既然眼前的小孩手指上系着红线,便说明肯定陆鬼臼丢失的一魂一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和陆鬼臼比起来差别有些太大,完全不似小时候陆鬼臼粘他的模样。

  小孩得到了张京墨的允许后,才慢慢的伸出手,牵住了张京墨。

  张京墨见他如此小心,道了声:“你怕我?”

  小孩立马摇了摇头,他说:“我、我不怕师父……”

  张京墨道:“你若是不怕我,为什么这幅模样?”

  张京墨问了这话,便后悔了,因为小孩听到这话后,又哭了起来,这次张京墨却是怎么劝都劝不住了。

  他只能无奈的弯下腰,将小孩抱了起来,一边走一边道:“好吧,你哭吧,不用忍着了。”

  眼前这小孩若是陆鬼臼的魂魄之一,完全可以从中看出陆鬼臼到底有多么的不安,他害怕被张京墨丢弃,害怕张京墨生气,小小年纪便充满了惶恐。

  但张京墨实在是不明白,他这一世待陆鬼臼已经算是非常不错了,为什么陆鬼臼还会是眼前这种模样。

  难道是,他哪里做错了么?张京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去想了。

  红线找到一根,还剩下一根,张京墨抱着哭的稀里哗啦的陆鬼臼,顺着小道继续往上走去。

  森林之中的树叶依旧在簌簌作响,似乎其中隐匿了什么可怕的怪物。

  小陆鬼臼似乎有些害怕了,他死死的抱着张京墨,一点都不敢松手。

  张京墨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已经被小陆鬼臼的泪水彻底的打湿了,他有些无奈,但到底是没有说什么。

  小陆鬼臼见张京墨一直吵着山顶去,开口小声的道了句:“你要去哪啊?那边不能去……那边有可怕的怪物。”

  张京墨脚步一顿:“怪物?”

  小陆鬼臼点头如捣蒜,他道:“好可怕的,每次靠近她,我都觉的好痛。”他说完,身上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如果可以,张京墨自然是不想去的,他知道那里有些东西,但红线延伸的地方,便是山顶,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就没有就这么回头的说法。

  张京墨道:“不怕,有我陪着你。”

  小陆鬼臼露出迷茫之色,他说:“你到底是谁,我觉的你好熟悉,又好陌生……”

  张京墨见小陆鬼臼的精神状态似乎很是不好,他想了想,便从怀中取出一个贝壳,道:“你是不是不舒服?想不想进这里面待一会儿?”

  小陆鬼臼楞道:“这是什么?”

  张京墨道:“里面会让你觉的舒服些……”这贝壳是他从文真那里要来的,一个专门放灵魂的容器。

  小陆鬼臼有些犹豫,他道:“可是这个看起来很小呀。”

  张京墨揪了揪他的脸:“你还不是看起来很小。”

  小陆鬼臼扭捏了一会儿,还是应道:“那我试试,若是不舒服,你可不要把我关在里面。”他说完,竟是化作一缕便飞进了打开的贝壳之中。

  张京墨见状,心中无奈的想,这小子还真是好骗,若他是歹人,恐怕轻轻松松的便能把他骗走了。

  小陆鬼臼入了贝壳后,在里面叫了起来,张京墨开始还以为他不舒服,结果这包子下一句话便是:“哎呀,哎呀,里面好舒服啊,我不要出去了……”

  张京墨:“……”

  小陆鬼臼又道:“你真的要去山顶吗?那里可可怕了,你、你说过师父不生我的气了,要带我回去的,可不要骗我呀。”

  张京墨温声道:“我不骗你。”

  小陆鬼臼闻言,整个人都高兴了起来,他年念念叨叨的说着自己有多喜欢师父,师父不喜欢他之后,他有多难过,听的张京墨眉目都柔和了下来。

  张京墨心道,我没有不喜欢你,你为什么在灵魂深处,会如此的担忧呢。

  有了小陆鬼臼,周围也不再像之前那么安静的可怕了,张京墨一步步的靠近山顶,而陆鬼臼的声音也没有停过。

  直到,张京墨踏入了一个范围,小陆鬼臼的声音忽的就没了。

  张京墨疑惑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小陆鬼臼小声道:“不要说话,这里有怪物,会听到我们的声音的……你小声些……”

  张京墨压低了声音:“怪物?什么怪物?”

  小陆鬼臼道:“是一条——大龙——”他话语落下的刹那,张京墨便听到了一声响彻云霄的龙啸,一条黑龙从不远的山顶上腾空而起——这不是最让张京墨惊讶的,最让他惊讶的事是,另一条牵着陆鬼臼魂魄的红线,此时竟是牵在那条巨龙的脚趾之上。

  张京墨沉默了半晌,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难过,高兴的是他徒弟如此有出息,从身体里出来的魂魄都能化为龙形,难过的是,他想什么办法,把这条龙给带回去呢……


  ☆、第75章 取一魄


  那条黑色的腾龙十分巨大,此时在半空中盘旋,很有遮天蔽日之感。他口中发出的龙啸震的张京墨耳膜隐隐作痛,张京墨看着那根由山脚下牵上的,看上去微不可见的红线,整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腾龙在空中游弋了片刻,又落到了离张京墨不远处的山顶之上,它落下之时,震的土地都轰轰作响。

  张京墨又缓缓往前走了数几十步,在山林之间隐隐看到了腾龙黑色的鳞甲。

  那腾龙从天空之中缓缓落下,停在地上后便垂下头开始休憩,然而他却似乎是察觉了张京墨的气息,乌黑冰冷的竖瞳猛地睁开,其中透出冷漠的光芒,朝着张京墨所在的方向瞪了过来。

  张京墨被那目光瞪住便感到了后背微微发凉,好似再动上一步,便会被眼前的巨兽撕得粉碎,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轻轻的喊了声:“鬼臼。”

  黑龙听到张京墨的声音,却是微微昂起了巨大的头颅,将脑袋对着张京墨凑近了些。

  张京墨并不知这一魄是否像刚才的魂一般有着自己的意识,他只能试探着又道了声:“鬼臼,你同我回去可好?”

  巨龙听到张京墨的话,神色却没有变化,他从地上站起,又靠近了张京墨几步。

  这几步也同样引的大地震颤起来,张京墨压抑住内心深处危机感,硬是没有后退一步。

  巨龙这才低低的开了口,他的声音轰鸣如雷声,震的张京墨耳膜发疼,他说:“你是谁。”

  张京墨道:“我是张京墨。”

  巨龙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扫视张京墨,似乎是在评判他所说之言,一人一兽对视许久后,那巨龙才又道:“你来此为何?”

  若不是眼前的巨龙脚上系着红线,张京墨怎么都不会信眼前的巨龙是陆鬼臼剩下的那一魄,眼前的巨兽力量太过强悍,完全不像是一只残缺的魂魄,张京墨道:“我来带你回去?”

  “回去?”巨龙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竟是低低的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将周围的树木震的簌簌的响,他接着道:“我能回哪里去?”

  张京墨皱眉回答道:“自然是回你该回的地方。”

  张京墨这话一出,黑龙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的笑声更大了些,他道:“我已无处可回。”他说完这话,看向张京墨的眸子冷了下来,他说,“我不认识张京墨,你还未回答,你到底是谁。”

  张京墨微微抿了抿唇,眼神里有些不悦的意味,陆鬼臼丢掉的一魂一魄,竟是都认不出他来。张京墨道:“我是你师父。”

  那龙听到师父二字,神色更加的冷冰了下来,他说:“你是谁?”

  张京墨从巨龙说出的这句话里感到一丝不妙,正欲后退两步,却见那巨龙猛地向前,竟是一个爪子按到了张京墨刚才所站的位置。

  好在张京墨早有了防备及时退开才没有被伤到,但即便如此他的身形也因此显露出了几分狼狈。

  那巨龙见张京墨躲开一击,却是冷笑一声,仰头便朝着张京墨所在之处,喷出一口龙息。

  那龙息十分灼热,喷打在张京墨的竟是瞬间腐蚀掉了张京墨护身的灵气,与此同时,张京墨还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麝香气息。

  闻到这气息的瞬间,张京墨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原本正欲拔高飞起的身形突然委顿了下来,直直朝着地面上落了下去。

  张京墨的模样,完全在黑龙的预料之中,他低低的打了个响鼻,便伸出前爪,将落下的张京墨接到了爪子里。

  张京墨脑袋混混沌沌,也知道自己肯定是中了毒,但这毒性如此霸道,想要解毒肯定要花些时间,他的身体因为这毒素变得僵硬不堪,根本躲不开黑龙的动作。

  这巨龙一言不发便对自己展开攻击,却是张京墨没有想到的,他被龙息喷吐到后,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便是——这辈子恐怕是不成了,他又得重来了。

  好在黑龙虽然对张京墨喷出了龙息,却还是伸出爪子接住了张京墨,接下来也没有要伤害张京墨的意思。

  爬行动物特有的竖瞳此时显得冰冰凉凉,他看着在他手上的张京墨,口中道:“你是我的师父?”

  张京墨皱起眉头,气息不匀道:“我不是你师父,那我是谁。”

  黑龙冷冷道:“你不过是个幻觉。”

  张京墨:“……”我还没说你是幻觉呢!

  黑龙看着张京墨的眼神之中,透出些许痴迷,他道:“不过,比之前的倒是真实多了。”

  张京墨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陆鬼臼当成幻觉了,之前在幽洞之中,陆鬼臼便以为他是蜃怪制造出来的幻觉,对他大狠手,此时又说他是幻觉——张京墨冷冷道:“关于我的幻觉你倒是挺多的。”

  巨龙闻言,并不回答,而是伸出那细长的舌头,竟是重重的舔舐了张京墨一下。

  张京墨被舔的突然,霎时间浑身上下都沾满了带着异香龙涎,他的表情瞬间扭曲:“你做什么!”

  黑龙道:“味道倒是不错。”

  张京墨此时浑身都被龙涎浸透了,虽然味道并不难闻,但一想到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口水,张京墨整个人都有些崩溃了,他口中低低道:“陆鬼臼你个兔崽子,给我记住了……等我出去了,非再揍你一顿不可。”不过说这话时他浑身有气无力,倒是听上去丝毫没有威胁性。

  那黑龙也听到了张京墨的话,只不过他却是装作没听到,口中微微张开,又是伸出舌头将张京墨从头到脚认认真真的舔了一遍。

  张京墨气的浑身发抖,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觉的……浑身都好热,这种热度从皮肤之中逐渐往身体内部透了进去,他正在想是不是刚才被龙息喷中之时所中之毒的副作用,脑海里猛地想起了什么。

  若是张京墨记得没错……那龙涎,似乎是上好的催情之物……

  想起这个后,张京墨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他口中咬牙切齿道:“孽畜,放开我。”

  黑龙会在这时放开张京墨?想来也是不可能,他不但没有放开张京墨,反而又是舔舐了张京墨几下,直到张京墨的浑身上下都被龙涎覆盖。

  张京墨身上不由自主的发起了抖,他若是此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是真的蠢了,他从口中硬是挤出几个字:“孽畜……你竟是敢……”

  那黑龙闻言却是冷笑一声:“我为何不敢?”他话之际,另一只爪子朝着张京墨身上一挑,却是将张京墨的衣物挑破了大半。

  张京墨此时衣衫褴褛,躺在大片龙涎之中,白皙的皮肤之上透出粉丝的红晕,他的呼吸越发的急促,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

  然而就在这时,张京墨怀中放着贝壳却是微微动了动,片刻后,刚才藏进去的小陆鬼臼,却是从贝壳里面冒了出来。

  他出来之后见到张京墨狼狈的模样,立马急了,奶声奶气的哭着:“你干什么呀,你要对他做什么呀!”

  那黑龙见到突然出现的小陆鬼臼,眼神一冷,低吼道:“滚开。”

  小陆鬼臼却是死死的抱着张京墨不肯放开,刚干的眼眶又盈满了泪水,他说:“你不要这么对他,他是个好人,他要带我们回去的。”

  那黑龙闻言冷笑起来:“带我们回去?带回去又如何?难道你会觉的他还会要你么?”

  小陆鬼臼痛哭起来,他似乎被黑龙的这句话戳到了内心最脆弱的地方,眼泪根本停不下来,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放开张京墨,他道:“就算是这样也不可以,也不可以——这么对他——我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黑龙见劝不动他,似乎有些生气了,他又是一声怒吼:“滚开!”说完便又是一口龙息朝着小陆鬼臼所在之处喷了过去。

  小陆鬼臼被龙息喷的大哭起来,这龙息对他的伤害似乎非常的大,他疼的浑身发抖,却依旧是不肯放开张京墨,小小的肉手死死的抓着张京墨的臂膀,额头抵在张京墨的手臂之上,口中细声道:“师父我好痛……我好痛……不过没关系,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我会保护你的……”

  张京墨看到这副模样的陆鬼臼,心中忽的就平静了下来,他说:“你快回到贝壳里。”

  小陆鬼臼拼命的摇着头,整张脸已经哭的不像样了。

  张京墨道了声:“听话。”

  小陆鬼臼哭的更大声了,他说:“是我没用,我保护不好你……是我没用……”

  张京墨听着小陆鬼臼的话,只觉的脑袋混沌了起来,他低低道:“我真的没事,你不是说了要听师父的话么,快进贝壳里去……听话。”他说话之际,浑身的燥热更甚,下半身竟是直接起了反应。

  小陆鬼臼懵懂的看着张京墨,还欲说什么,却是被那黑龙直接用另一只爪子直接挑了起来,那黑龙看着小陆鬼臼露出厌恶之色,他说:“你真是多余。”

  张京墨见势不妙,急忙有气无力的道了声:“住手。”

  黑龙冷冷的瞅了张京墨一眼,道:“你倒还有心思管他。”

  张京墨冷笑:“我为什么没有心思管他,他可比某些人好多了。”

  黑龙微微眯眼。

  张京墨继续道:“不要伤他,若是伤了他……我……绝不会原谅你。”

  黑龙眼神冷了下来,他道:“我若是不伤他,你便会原谅我?”

  张京墨:“……我考虑一下。”他说话之际,又是几声喘息,却是不由自主的合拢了双腿。

  黑龙见状,轻笑了起来,他道:“很难受吧。”他言语之际,却是将一直哭泣的小陆鬼臼随意放到了一边,

  张京墨咬牙道:“你……”

  黑龙看着这副模样的张京墨,眼神里竟是浮起一缕温柔的神色,他道:“师父,莫怕,我这就来帮你。”

  他话语落下,便又是伸出舌头,这次却不止是随意一舔,而是朝着某个部位去了。

  张京墨感觉到了黑龙舌头滑腻冰冷的触感,他低哼一声,想要挣扎,但身体却几乎没什么力气,他咬紧了下唇,将呻吟全都咽了下去。

  那黑龙见状,舌尖的动作不停,口中却是低低的笑了起来。

  张京墨的目光变得越发的迷离,口中的呻吟也低低的泄了出来,当到了某个临界点时,他的身体猛地紧绷了起来……

  黑龙见状,又是猛的刺激一下张京墨。

  “嗯……”张京墨浑身都像是被卸掉了力气,整个都一动不动,眼睛半闭着,发出可爱哼声。

  那黑龙舌头一卷,却是将某些液体全都卷进了口中。

  张京墨休息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龙做了些什么,他低低道:“你做什么!”

  黑龙道:“好香。”

  张京墨布满脸上的红霞本来消退了一些,这会儿又瞬间浮上了整张脸,他低低骂了声:“孽畜。”

  黑龙眼神里浮现出些许笑意,正欲说什么,却是脸色一变,另一只爪子勾住还在一旁哭泣的小陆鬼臼,便飞上了天空。

  他的动作不过是瞬时之间,张京墨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刚才他们所站的位置上,居然从地下冒出了许多尖锐的藤蔓。

  看黑龙的神色,想来这些藤蔓也不会好对付。

  张京墨道:“这是什么?”

  黑龙道:“是这里的主人。”他带着张京墨盘旋到了半空之中,张京墨这时也有了些许力气,从黑龙的爪上坐了起来,朝下望着,这一望,他面上露出了惊愕之色。

  只见在一大片森林最中心,有一颗极为巨大的树木,那树木的周围空出了一圈荒凉的空地,而那棵树的树枝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正在四处飞舞,似乎是在寻找着食物。

  张京墨道:“你想做的都做了,同我一起回去吧。”他语气平淡,似乎刚才发生的事没有对他产生一点影响。

  黑龙闻言,却是垂目观察了张京墨片刻,见张京墨脸上并无愤怒之色,道:“你不怪我?”

  张京墨冷漠道:“我为何要怪你?”龙性本yin,想来这一魄,也代表的是陆鬼臼心中最深的欲望,他没有必要和一个不完整的灵魂来纠结这件事。

  黑龙本来无机质的目光也柔和了下来,他说了声:“好。”便张开了嘴——

  张京墨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黑龙一口含进了口中。

  黑龙的嘴巴并不腥,还十分的柔软,张京墨除了在初入之时有些惊讶,之后便迅速冷静了下来——这龙显然不是想伤害他,而是在保护他。

  张京墨正想的入神,衣角却是被轻轻的拉住了,他低头一看,却是看见小陆鬼臼正满脸泪水的喊着他:“师父……”

  张京墨道:“你这会儿倒是认我当师父了。”他此时衣衫破损,想来整个人都看起来十分的狼狈。

  小陆鬼臼刚才一直在哭,这会儿眼睛已经肿的如同核桃一般了,他扭捏了一会儿后,才道:“因为你长得好看。”

  张京墨:“……”他和小陆鬼臼说话之际,却是想起了什么,瞬间变露出警惕的神色,但他再观察了四周后,原本紧张的心总算是放下了——还好黑龙的嘴里没有龙涎。

  张京墨道:“他……这是干什么去了?”

  小陆鬼臼咬了咬手指头:“他、他应该是去打那颗大树了。”

  张京墨皱眉道:“大树?”

  小陆鬼臼点头如捣蒜:“对啊,对啊,就是那颗大树……她可讨厌了。”

  张京墨立刻便想起了之前听到的那个女声,他思索片刻,皱眉道:“他……打得过那颗大树?”

  小陆鬼臼闻言似乎更加纠结了,他咬手指头咬的更加用力:“我、我不知道……”

  他话语落下,张京墨便感到了一陈颠簸。

  小陆鬼臼被这震动吓的浑身一抖,抱住张京墨又是嘤嘤嘤的哭了起来。

  张京墨被他哭的头昏脑涨,挥手先是将自己的衣衫补完整,再将小陆鬼臼抱了起来,他道:“好了,不哭了……”

  龙口之中时不时的颠簸一下,张京墨甚至能隐约闻到外面传来的血腥味,他不知道黑龙是否能打得过那一颗树,但也想到恐怕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小陆鬼臼这时候哭累了,趴在张京墨的肩膀上之上有些昏昏欲睡,张京墨一边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沉默的等待着。

  时间缓缓的流逝,龙口之中的颠簸也越发剧烈起来,张京墨也知道黑龙和大树的争斗到了关键时刻,但他却什么都看不到,也帮不上忙。

  陆鬼臼的一魄便有如此的威力,张京墨对他之后的成就也没有那么惊讶了,他只能轻叹一声:“天命……”他努力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的事,到最后也不可能拥有这如黑龙一般的魂魄。

  已经陷入熟睡的小陆鬼臼发出平稳的呼吸声,张京墨鼻间的血腥味越发的浓郁,他甚至隐约听到了一声龙吟——想来也是这场争斗,也是接近了尾声。

  有事过了几刻的时间,张京墨感到血腥味逐渐变淡了,随后龙口缓缓张开,露出刺目的光线。

  张京墨抱小陆鬼臼御风飞起,却是离开了龙嘴之中。

  张京墨刚出龙嘴,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他转身看去,却是看到刚才还神采飞扬的黑龙此时正奄奄一息的趴在地上。

  他浑身上下都是伤口,眼睛甚至还瞎了一只,但剩下的那只眼睛里,看向张京墨却是满满的柔情,他叫了一声:“师父。”

  张京墨被这一声师父喊的眼皮直跳,他道:“怎么会这样。”

  黑龙道:“那树是那一境的主人,杀了她,费了我一番功夫。”

  张京墨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他们已经离开了那处到了门口,而之前那只巨大的熊,此时竟是毫无生气的躺在门口,胸膛之上,却是被撕咬出了一个巨大的伤口,想来也是黑龙的杰作。

  黑龙的目光深情满满,他说:“你带我回去吧。”

  张京墨抿了抿唇,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是上前摸了摸黑龙血淋淋的皮肤,那黑龙缓缓的上下蹭了蹭张京墨的手掌,他说:“我等你好久了。”

  张京墨也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之前黑龙对他的所作所为,自然是让他无法生出一丝的好感,但看着眼前的巨兽,心中愤怒之余,却又掺杂了些许其他的味道。

  五味杂陈,不过如此。

  张京墨见黑龙受伤颇重,便走到了黑龙脚边,然后伸手取下了那根红线,他轻轻拍了拍黑龙,道:“来吧。”

  黑龙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又是舔了张京墨一口,这才起身化为一道黑色的光束,飞向了张京墨手中的贝壳之内。

  张京墨轻轻握紧了贝壳,撤掉了红线之上的灵气,那红线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他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低头凝视了一下握在手心之物,这才起身御风飞了出去。

  且到张京墨这边总算是有惊无险的找到了陆鬼臼的灵魂,那边的百凌霄却是焦急万分。插在陆鬼臼面前的两柱香眼见就要燃尽,而张京墨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百凌霄的弟子也在一旁同他一起等候,见百凌霄眉头紧皱,却是开口安慰其他,他说:“张师叔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有事的。”

  百凌霄面如寒冰,他冷冷道:“希望如此,不然我绝不会放过陆鬼臼。”

  巫景龙闻言,却是露出无奈的笑容,他这个师父护短的时候向来都不会思考什么常理,这张京墨替陆鬼臼寻魂魄是自愿之举,就算是出了什么事,张京墨恐怕也会希望陆鬼臼好好活下去吧……


  ☆、第76章 魂魄合一


  香炉中的香缓缓的燃烧,冒出白色的烟雾。

  随着香燃烧的越来越多,眼见便要见底,百凌霄眼中的冷意几乎快要凝结成实质的冰,他也不再在屋内等待,而是起身出了屋子。

  巫景龙见状,只能轻叹一口气,却是依旧等候在陆鬼臼的身旁。

  躺在床上的陆鬼臼的眉头紧皱,也看得出他此时并不舒服,若是仔细的看看向他的嘴唇,便会发现他的嘴唇一张一合,看那口型显然是在喊两个字:师父。

  张京墨能找到陆鬼臼的魂魄么,张京墨会安然无恙的回来么,回来之后还来得及么?这些问题都是未知数,死死缠住了百凌霄。

  百凌霄在屋外沉默而立,遥遥的望向禁地的方向。此时大雪飘飘洒洒,几乎盖住了眼前的一切,百凌霄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莫名的黯淡了下来。

  然而就在他和巫景龙以为张京墨已经来不及回来的时候,风雪之中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个身影依旧是一袭白衣,一头被寒风吹起的黑发布满了白色的雪花,他走的格外的急,在百凌霄察觉出他的气息后,一个转眼便到了百凌霄的面前。

  百凌霄原本黯淡的眼神忽的就亮了起来,他低低的叫了声:“清远。”

  张京墨应了百凌霄一声,他的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却是神采奕奕,他朝着百凌霄举了举手中的贝壳,然后微笑着道:“我回来了。”

  百凌霄也笑了,他扬了扬下巴说:“去吧。”

  张京墨点头,然后快步走进了屋子里。

  屋子里燃烧的灵火,将整间屋子都烤的暖暖的,张京墨进屋后脱去了披风,然后走到了陆鬼臼的身边。

  陆鬼臼的神志依旧混混沌沌,他鼻间嗅到一丝雪的清冽气息,原本惶惶的心莫名的就安定了下来。

  “蠢蛋。”张京墨唇里吐出这么一个词,但眼神却是温柔的,他取出贝壳,然后又将陆鬼臼手指上的红线取了下来。

  陆鬼臼闭着眼,并不能给予回应。

  张京墨打开贝壳,贝壳之上出现了一个拇指大的孩童,和一条沉默的趴在地上的黑龙,那孩童见了张京墨,眼泪又开始落下,他叫着师父,师父,看模样似乎在撒娇,而黑龙则是打了个响鼻,似乎在叫小孩不要再吵闹。

  张京墨眼里温柔的神色更浓,他道:“来吧。”

  黑龙一口张口衔起了小孩,缓缓腾空,朝着陆鬼臼飞了过去,小孩的脸蛋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张京墨,对着张京墨道了声:“师父,再见。”

  “是再会。”张京墨轻轻道了声,便注意到了黑龙此时也在看着他,黑龙和张京墨初见他时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却告诉了张京墨他心中的某个答案。

  张京墨道:“去吧,放心。”

  黑龙发出低低的龙啸,便起身跃起,然后一下子没入了陆鬼臼的额头。

  原本还在昏迷之中的陆鬼臼,在这一魂一魄入了体内后,立马痛呼一声,他的额头和脸上都冒出豆大的汗珠,从露出的表情看来,显然是痛苦至极。

  这是在张京墨意料之中的事,因为之前药师文真便说过,融合灵魂之时,肯定会有些痛苦,这时候只有忍过去。

  张京墨沉默的看着陆鬼臼,他看着陆鬼臼颤抖着睁开眼,好不容易才聚焦的眸子,在看到张京墨的那一刹那,便亮了起来,如同里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星辰。

  陆鬼臼忍住痛呼,道了声:“师父……你终于回来了。”

  这是陆鬼臼补上的对张京墨的欢迎,张京墨也笑了,他道了声是。

  不过之后的情形就浪漫不起来了,因为陆鬼臼实在是太疼了,疼的脸色煞白,偏偏还晕不过去。

  张京墨这时候也不安慰他,反而是冷眼旁观,反正这次也是陆鬼臼自己做的死,受些苦也是应该的。

  这时百凌霄也从屋子外走了进来,他见到张京墨站在一旁,陆鬼臼疼的满床乱滚,有些好笑,他道:“如何?”

  张京墨淡淡道:“我倒是没有用什么力气,都是陆鬼臼自己争气。”若是由他来想办法干掉那颗巨树,想来也要花上更多的时间,且不说他能不能打得过,单论时间肯定是来不及了。

  百凌霄冷冷道:“争气?他若是争气就不会给你找这个麻烦。”他虽是如此说,眉目却还是柔和了下来。

  陆鬼臼根本听不见二人的对话,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对疼痛很有抵抗力了,但他没想到的是,融合灵魂居然会如此的痛,痛的他恨不得自己直接死过去一般。

  当他在床上到处翻动的时候,他感到一双冰冷的手碰到了自己的额头,陆鬼臼混沌之中,还是叫出了一声师父。

  百凌霄见状,不咸不淡的道了声:“他倒是依恋你。”

  张京墨笑了笑,并不答话。

  这疼痛持续了一个时辰,待陆鬼臼疼完,他的全身都没有力气了,只能躺在床上虚弱的喘着气,连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京墨在期间见到陆鬼臼状况不对,还去请来了药师文真,文真探查了一下陆鬼臼的情况后,便道:“问题不大,只是他的灵魂有些特殊。”

  张京墨皱眉:“特殊?”

  文真看了张京墨一眼:“他的魂魄是你带回来了,和常人有所什么不同……你应该是最清楚。”

  张京墨听着文真的话,却是面色不便,语气也十分坦然,他道:“没有什么不同,就是他的魂魄似乎受了些伤。”

  文真道:“那就是了,魂魄受了伤不是小事,融合之时更加痛苦也是自然的。”

  张京墨道:“伤到魂魄一事,可有什么药物能治疗?”

  文真想了想后,道:“这天下间能治魂魄之伤的药物倒是不少,只是样样都十分难得。”他说完,便对张京墨说了几种药物。

  张京墨听到这些药物的名字,便知道文真所言不是开玩笑,他在心中略微斟酌之后,朝文真道了声谢。

  文真见陆鬼臼疼的厉害道:“我开些药给他吃吧。”

  张京墨正想答应下来,却听见百凌霄在一旁凉凉的开了口,他道:“刚才某人不是还说要让他的徒弟受些罚么?怎么这会儿就舍不得了。”

  张京墨:“本来就不聪明,再疼下去就更傻了。”他倒也没有不好意思,自己反而是笑了起来。

  百凌霄闻言哼了一声,最后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文真接着便开了些外用的药,让张京墨将这些药敷到陆鬼臼的身上。

  张京墨接过药膏后,便褪去了陆鬼臼上身的衣物,然而他在看到陆鬼臼赤裸的上身后,瞬间便皱起了眉头。

  只见陆鬼臼上身的伤,密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这些伤口有的很深露出里面红色的血肉,有的很浅,不过是一点擦痕,有的是刚出现的,而有的,却已经结痂了。

  文真也看到了,他愣道:“这……”

  张京墨沉默片刻后,道了声:“无事。”这些伤口,在第一世的陆鬼臼身上他也见过,那时候还更加严重些,有些甚至还入了骨。

  这一世张京墨本以为陆鬼臼修习了水灵起,这种情况会好转,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水灵起的速度,似乎跟不上《血狱天书》破坏陆鬼臼身体的速度了。

  张京墨的想法的确是对的,但是他不知道的是,以这一世陆鬼臼的修炼速度,若是他不修习水灵气,恐怕身体早就无法承受《血狱天书》直接崩溃了。

  文真见张京墨似乎是知道这些伤口的来源,便没去追问,他道:“先将药抹到身上吧。”

  张京墨点头,道:“这事我来就好,你们先出去吧。”

  文真应了声,这才和百凌霄巫景龙三人一齐出去了。

  在三人出去后,张京墨凝视了陆鬼臼身上的伤口片刻,口中轻叹一声,这才从文真给他的药品里取了些药膏出来。

  陆鬼臼正觉的自己好像是在被放在油锅里煎熬,却忽的感到了一丝凉意,这凉意减缓了他身上的剧痛,让他不由自主的口中发出了一声声的呻吟。

  在看到了陆鬼臼身上的伤口之后,张京墨脸色就变得不太好看,他一点点的将药膏在陆鬼臼的上身抹均,之后又褪下了陆鬼臼的裤子。

  陆鬼臼的身材很好,比张京墨多了一分男子的阳刚,张京墨的皮肤是天生的白,再加上修仙的缘故,怎么都晒不黑,而陆鬼臼的皮肤是天生的小麦色,此时他因为疼痛在床上辗转反复,反而显露出了力量的美感。

  而他腹部下方的阴影之中,硕大的器官蛰伏其中,张京墨并不想往那里多看,只是草草的抹了了事。

  也不知为何,看了陆鬼臼身上的伤口后,张京墨少有的有些心烦意乱。

  陆鬼臼并不知张京墨心中所想,只是不断的哼哼着,在药膏抹上了身体之后,他口中不由自主的轻呼出了声:“师父……”

  张京墨抿了抿唇,随手扯过一张毯子,将陆鬼臼的身体盖严实后,才低低的应了声:“我在这。”

  “我好痛……”陆鬼臼睁开眼睛,眸子却没有焦距,他看着张京墨,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但这也足以让他安心了。

  不知为何,张京墨在看到眼前陆鬼臼的模样后,却是莫名的想起了禁地之内,那个爱哭包小陆鬼臼的模样。

  他道:“嗯,再忍忍,过会儿就不疼了。”

  小孩子若是不被大人安慰,受了委屈时或许还能忍,若是被大人安慰了,反而会哭的更加用力,陆鬼臼就是这个模样,他听到张京墨的话,似乎更委屈了,他说:“师父,我知道错了……你不要怪我……”他说的,便是之前对张京墨态度冷淡的事。

  知道陆鬼臼的态度变化,是因为丢失了魂魄,张京墨自然也不会怪他,他摸了摸陆鬼臼的额头,叹了声:“以后别这样,师父便不怪你了。”

  陆鬼臼哼哼道:“师父还揍我。”

  张京墨:“……”我是不是该告诉你,我本来还想揍你一顿的?一提到揍,张京墨便想起了禁地之内黑龙对他所做之事,他面露不自然的神色,干咳一声后道:“你听师父的话,师父就不揍你。”

  陆鬼臼轻轻的应着,又因为一波激烈的疼痛,失去了意识。

  这一个时辰折腾下来,陆鬼臼整个人都狼狈不堪,他虽然不疼了,却是一点力气都都没有,只能半睁着眼睛,无神的瞪视着前方。

  文真在张京墨涂完药之后,就又给陆鬼臼开了一剂药,说是喝下去可以恢复陆鬼臼的元气。

  百凌霄见张京墨忙着照顾陆鬼臼,便道:“清远,我先走了。”

  张京墨这才道:“师兄,谢谢。”

  百凌霄闻言,却是似笑非笑,他道:“若是让你知道,如果你回不来了,我就让陆鬼臼给你陪葬,你还会谢谢我?”

  张京墨笑道:“自然是要谢的,不但要谢,还要重谢。”

  百凌霄转身边走:“算了吧,你看看你疼他那模样,若不是知道你几百年都没有离开过门派,我真要怀疑他是你的儿子了。”

  张京墨只是笑笑,将百凌霄和他的徒弟巫景龙送到了门口后,又转身回了卧房。

  陆鬼臼躺在床上,全身都是汗水,张京墨索性将他抱起,带到了灵泉处,然后给他喂下了文真开的药剂。

  陆鬼臼一点点的将药剂吞进了口中,又是休憩了几刻,一直无神的眼睛这才有了焦距,他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张京墨,立马兴奋的叫了声:“师父。”

  “别叫了。”张京墨目光淡淡,却是问了句不相关的事:“你可否还记得禁地之内你的魂魄遭遇了什么?”

  陆鬼臼闻言,露出茫然之色,他道:“我的魂魄?遭遇了什么事?”

  张京墨见他的神色不似作假,这才在心中舒了口气,若是陆鬼臼真的记得禁地之中对他做的事,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陆鬼臼了。

  陆鬼臼真的不知道么?怎么可能!在魂魄入体的时候,陆鬼臼便有了黑龙和小哭包的记忆——小哭包便也罢了,问题是那黑龙的记忆。

  若不是当时陆鬼臼疼的太过厉害,恐怕下身会直接起反应,此时张京墨问他是否记得那时的记忆,他自然是只能做出一副茫然神色。好在张京墨没有看出其中破绽,不然他也真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张京墨了!

  吃药的药剂恢复了陆鬼臼的体力,但刚才的融魂之痛还让他记忆犹新,张京墨见陆鬼臼神色恹恹,却是开口问了声:“你身体伤的如此厉害,为何不同我说?”

  陆鬼臼闻言愣了片刻后,才低低的道了声:“师父不在。”

  张京墨:“……”这原来是在怪他外出?

  陆鬼臼却接着道:“鬼臼自是不怪师父出去,只是想说……鬼臼的事情,只想告诉师父。”

  张京墨叹道:“你啊。”

  陆鬼臼又道:“这百年来,师父从未回过我一封信,我、我以为……”

  张京墨道:“你以为如何?”

  陆鬼臼咬牙道:“我以为师父,不会再回来了。”

  张京墨皱眉:“你为何会觉的我不会再回来?”他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陆鬼臼会如此没有安全感,总是觉的自己会抛下他。

  陆鬼臼苦笑道:“大概是……师父太厉害了吧。”总是觉的张京墨的脚步太快太快,他根本……追不上。

  张京墨完全没料到他会在陆鬼臼口中听到这个答案,或许是第一世陆鬼臼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就像一座永远不可逾越的大山,这让张京墨在之后的几世里,都从未有过自己比陆鬼臼强的想法。

  张京墨的强是以经验堆砌的,而陆鬼臼的强却是天赋和运气,只要他比张京墨的经验多上一些便很有可能直接碾压。

  张京墨看着陆鬼臼眼神里的艳羡和钦慕,很想说一句:你可知道,我最羡慕的人,便是你。

  但到底张京墨也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又叹了口气,道了声:“所以你要跑的更快一些。”

  陆鬼臼笑着点了点头,他身上的伤口愈合了一些,但想来不久之后便会添上新的,不过他不怕,因为他的师傅一直陪着他。

  在灵泉里洗净了身上的脏污,陆鬼臼换上了一件干净衣服。

  两人从灵泉步行到了屋内,均都坐下后,张京墨才道:“你的魂魄受了些伤,这恐怕会对你今后的修炼有些影响。”

  陆鬼臼点了点头,他也感觉到自己的魂魄似乎是受了些伤,他道:“我感觉到了。”

  张京墨道:“既然如此,我们便抽个时间去寻些药吧。”

  陆鬼臼自然不会说不。

  张京墨见陆鬼臼精神不好,便道:“你也消耗了不少体力,便好好休息吧,我先出去了。”他说完便起身准备离开。

  陆鬼臼点头称是,然后乖乖的躺在了床榻之上。

  一直沉寂的鹿书,在张京墨走后,才幽幽道了句:“这下你满意了?”

  陆鬼臼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了声:“我开始讨厌我自己了怎么办。”

  鹿书:“……嗯?”

  陆鬼臼冷冷道:“我的灵魂居然敢对我师父动手!”

  鹿书:“动手?你的灵魂伤了张京墨?”

  陆鬼臼并不回答,他咬牙切齿了半晌:“他怎么敢!”

  鹿书十分不以为然,他道:“动手又如何,你之前不是还对你师父动过手么?也亏得你师父不记仇。”

  这话立马勾起了陆鬼臼糟糕的回忆,于是他脸色更难看了。

  鹿书也是个机灵的,见到陆鬼臼反应不对,立马想起了什么,他道:“不会吧??陆鬼臼,你的灵魂竟是对你师父……”

  “闭嘴!”陆鬼臼整个人都格外的烦躁,虽然黑龙就是他自己,但是他竟是还是十分不可理喻的产生了嫉妒之感,他粗重的喘息几下,闭上眼睛之后,脑海里浮现出的便是张京墨面红耳赤,浑身无力的躺在他爪心的模样。

  龙的舌头缓缓的从张京墨的身上舔过,陆鬼臼能够清楚的响起张京墨皮肤细腻的触感,甚至还记得某种液体清淡的味道……

  鹿书也知道他再说下去,陆鬼臼就要恼羞成怒了,他无奈道:“陆鬼臼,我也是佩服你,那是你的魂魄啊,你的魂魄不就是你自己吗!”

  陆鬼臼也知道是这个理,但是无论怎么说,他心里都十分的不爽,这种事情只有他能对他师父做,其他人不行,属于他的单独的魂魄也不行!

  鹿书见劝不动也不劝了,他道:“算了算了,凭你自己开心吧,我可是懒得管你了。”

  陆鬼臼道:“管我?你不坑我我就谢天谢地了,之前禁地你还不是使劲的怂恿我进去?”

  鹿书心虚道:“我这不是觉的里面有好东西么。”

  陆鬼臼淡淡道:“里面的确是有好东西……”

  鹿书听到这话却是不吭声了,他也知道陆鬼臼说的是什么。

  陆鬼臼继续道:“只是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机缘得到这宝物。”

  鹿书叹道:“你是我见过的运气最好的人——没有之一——”

  陆鬼臼冷冷道:“那又如何?”依旧是帮不上他的师父一点忙。

  鹿书道:“再等些日子吧,再等些日子,你就知道,你的运气,到底有什么用了。”张京墨虽然身上虽然有很多的秘密,但只要陆鬼臼成长起来,他有把握其成就绝对能超过陆鬼臼。

  鹿书深知陆鬼臼内心最深处的欲望,自然也知道陆鬼臼心中到底在焦虑什么。

  陆鬼臼沉默着闭上了眼,许久之后,才从口中叹出一句:“那便再等等吧。”等到,他能保护张京墨的时候,他不会再让他的师父受一点的伤,受一点的委屈。


  ☆、第77章 出行准备


  陆鬼臼的魂魄受伤,休息了好一段时间才恢复了元气。

  但魂魄之伤伤及内里,陆鬼臼的气色和之前相比还是差了一些。不过他倒是恢复了张京墨离开之前对张京墨的那张粘劲儿,恨不得每一刻都和张京墨在一起。

  张京墨之前还觉的陆鬼臼有些粘人,但在经历了陆鬼臼丢失一魂一魄的情况后,他又不得不承认这样的陆鬼臼比那个无心无情的陆鬼臼要好上许多。

  世上哪能事事都满意了,对于这点不满意,张京墨也只忍了。

  且道张京墨在治好了陆鬼臼后,便提了壶酒去找了还在闭关的于焚,那于焚闭关已有百年多久。想来也快出来了。

  在于焚闭关的石门之外,张京墨席地而坐,慢慢悠悠的饮着一壶温酒。灵酒的香气顺着石门透进了于焚闭关的石室。

  张京墨喝到一半的时候,隐隐听到石室之中传来一声怒骂,那声音的主人显然就是闭关的于焚,看来他也是闻到了酒香,知道这事情肯定只有张京墨才做得出来。

  张京墨听到于焚破口大骂的声音哈哈大笑起来,他道:“于长老,我从外带了些灵酒来,你若是再不突破,从这石头门里出来,我就一个人喝光了。”

  于焚自是听到了张京墨的声音,他又是扬声骂了张京墨好几句。

  张京墨被骂了,却笑的越来越开心,竟是把眼泪都笑出来了,他低低叹了句:“到底是……还在。”

  他说完这句话,便将剩下的一壶酒一饮而尽,起身离开了。

  张京墨来过十日之后,于焚突破出关,修为到达金丹后期。

  于焚的天赋其实比张京墨好,只是他的心并不全扑在修炼上,才会在瓶颈停留了那么久。

  现如今有了张京墨的火融丹助他一臂之力,于焚突破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于焚突破出关时,张京墨正在和陆鬼臼下棋。和百年前相比陆鬼臼跳脱的性子收敛了许多,不像以前那般喜欢说话了,只不过每次看向张京墨的眼神里,依旧是满满的柔情。

  张京墨习惯了陆鬼臼这模样,也没觉的哪里不对。

  张京墨正往棋盘上落子,却听到于焚洞府之处响起一震巨响,随即一道金光从中射出,照亮了傍晚大半个夜空。

  张京墨放下了棋子,抬头看了一眼,道:“来了。”

  他话语落下,于焚的身形瞬间出现在了张京墨和陆鬼臼二人面前,于焚张口道:“张京墨你这个混账东西,就知道勾引我。”

  张京墨勾唇一笑,他道:“胡说八道。”

  陆鬼臼眸光听着二人说话,却是眸光微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于焚道:“走,喝酒去。”

  张京墨看了陆鬼臼一眼,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陆鬼臼也笑了,他看出张京墨的心情的确是很好,不然也不会露出如此模样。

  张京墨和于焚二人去取了酒,便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喝起酒来,于焚一来便敬了张京墨三杯,道:“若是没有你的火融丹,我也不会有今天。”

  张京墨看着于焚,心中复杂万分——这是他第一次成功改变了于焚的命运。

  于焚并不知张京墨此时心中所想,还以为张京墨沉默不语到底是因为何事,但他能够从张京墨的眉宇之间,读出轻松的味道。

  于焚和张京墨一边饮酒,一边谈论着这百年来发生的事。

  张京墨轻描淡写的说了他在百年前便斩了天菀,然后出外游历了一段时间,机缘巧合之下,突破了金丹中期的修为。

  他虽然神态轻松,但于焚还是能从这些描述中听出这次张京墨肯定是经历了极为凶险之事,他不由的叹了句:“我不如你。”

  张京墨闻言却是笑了,他说:“你才发现?”

  于焚立马对张京墨怒目而视,他瞪完后,才又问道:“你那个徒弟如何了?”

  当初陆鬼臼入张京墨门下,他便不太赞同,但后来见到陆鬼臼十分争气,这才稍放下了心。

  张京墨无奈道:“能怎么样,还不是净是给我找麻烦。”

  于焚道:“找麻烦?”

  张京墨简洁的将陆鬼臼入禁地,丢了一魂一魄的事情同于焚说了。

  于焚听后和百凌霄的反应差不多,脸上不停的皱眉,他道:“清远,你是不是……”

  还未等于焚说出后面的话,张京墨便打断了他,他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心中自我计较。”

  于焚知晓张京墨向来都是个有主意的,于是只能将话咽进了口中。

  二人边饮边聊,不知不觉中,天已破晓,张京墨的皮肤上镀上了一层阳光的金色,显得他整个人都充满了生气。

  于焚看着张京墨,忽的开口问了句:“接下来怎么打算?”

  张京墨的手轻轻敲击着石桌,沉默片刻后道:“鬼臼的魂魄受了伤,我准备同他一起去找一味药。”

  于焚闻言皱眉,他虽然不知道张京墨要去寻什么药物,但但凡和灵魂挂钩的药都非一般手段所得。

  张京墨见于焚面露忧色,却是展颜一笑,他道:“无须担心,我张京墨,命大的很。”

  于焚听了张京墨的话,摇了摇头:“你可知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张京墨道:“什么?”

  于焚淡淡道:“你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无论身体也好,命也好,总是仿佛受苦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张京墨闻言,却是笑了笑,并不将于焚的话放在心上。

  于焚见张京墨的模样,便猜到了张京墨心中所想,他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又叹了口气。

  二人饮了一夜的酒,直到第二天午时才散了。

  张京墨回到住所,看见陆鬼臼站在屋外,陆鬼臼见到张京墨便上前走了过来。

  张京墨上下打量了一下陆鬼臼,道了声:“你在这里站了一夜?”

  陆鬼臼低低的嗯了一声。

  张京墨叹道:“走吧,回去了。”

  陆鬼臼这才笑了,跟在张京墨的身后进了屋子。

  张京墨回门派这件事,在凌虚派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之前张京墨因为陆鬼臼之事一直闭门谢客,现在陆鬼臼身体好了起来,张京墨就打开了府内大门。

  凌虚派内和张京墨稍有些关系的人,都纷纷上门拜访。

  张京墨有的见了,有的没见,完全是按着心情来。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和他因为星辰之剑生出间隙的宫家,居然也派人来了。

  张京墨见那人带的礼物便看出了那人的确是有诚意同他交好,他略微有些好奇道:“你们怎么改变主意了?”

  那人笑了笑,道了声:“世道变了。”

  只是一言,张京墨便猜到了他们宫家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事,他眯起眼,淡淡了道了声:“也好。”

  那人又道:“希望张长老能收下这礼物,算了了却了之前的恩怨。”

  张京墨道:“留下吧。”

  这话一出,那人便明白了张京墨的态度,他展颜一笑,又同张京墨寒暄了几句,这才从屋里走了出去。

  那人退出去后,张京墨把陆鬼臼叫进了屋子,然后将宫家人送的礼物放到了陆鬼臼的面前。

  陆鬼臼有些不明就里,面露疑惑之色。

  张京墨道:“你和宫家人,关系倒是不错。”

  陆鬼臼还以为张京墨是误会了什么,急忙想要解释,却见张京墨摆了摆手,阻止了他说话,张京墨道:“这是好事,无须紧张。”

  当年宫家的一对双子,都是陆鬼臼手下的得力干将,这一世虽然有了变化,但没想到最后还是殊途同归。

  陆鬼臼这才松了口气,他害怕张京墨误会他和宫家的关系。

  张京墨思索了一会儿,忽的问了句:“苏玉如何了?”

  陆鬼臼倒也没想到张京墨会突然问苏玉的近况,但他知道张京墨向来都不喜欢苏玉,所以道了声:“徒弟已经很久没有同她联系了,并不知道她的近况。”

  张京墨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是么?”

  陆鬼臼有些心虚的嗯了声。

  张京墨听到这一声嗯,忽的起身走到了陆鬼臼的面前,然后伸出手捏住了陆鬼臼的脸颊。

  陆鬼臼被捏的愣住了,一时间居然没有挣脱开。

  张京墨道:“你之前丢失了魂魄,做的事情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但之后别再让我知道你做了什么糊涂事。”

  陆鬼臼被张京墨揪着脸,神色愣愣,他含糊道:“狮虎,我知道呢。”

  张京墨这才放开了陆鬼臼的脸颊,他转身,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明显的失望——果然手感没有小时候那么好了。

  陆鬼臼并不知张京墨此时心中所想,只是在听完张京墨的嘱咐后,松了口气。

  张京墨走后,陆鬼臼和苏玉的确是还有交流,但这交流,却不像张京墨想的那样……

  不过其实张京墨倒也不关心苏玉到底和陆鬼臼是怎么回事,他只要陆鬼臼不要再同苏玉扯上关系。陆鬼臼日后要寻什么样的女修,是他自己的选择,张京墨无缘置喙此事。

  这段时间张京墨忙着陆鬼臼的事情,待他闲下来后,才猛地想起自己府上还有个客人。

  吴诅爻这段时间过的十分的自在,在知道陆鬼臼的事情上,他帮不上什么忙后,便同他的小厮过上了日日修炼的生活。

  直到张京墨此时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冷落了这个客人。

  吴诅爻性子直爽,对张京墨的冷落一事并不放在心上,反而十分感谢张京墨能让他在此洞天福地修行。

  张京墨道:“看找个时间,我将我门派里的好友于焚介绍给你,他也是个酒鬼,你若是无事,便可找他去饮酒。”

  吴诅爻说了声好,又听到他家小厮又开始叫他的名字了。

  吴诅爻苦笑道:“我先去了,我家小厮天天说我修行速度太慢,你都金丹后期了我才金丹前期,有了如此好的条件自是不想让我浪费……说是要督促我好好修习。”

  张京墨笑道:“去吧去吧,别说你,我都怕了他了。”

  吴诅爻和张京墨告了辞,又乖乖修炼去了。

  张京墨性子冷淡,一生中的挚友实在是屈指可数,而吴诅爻,却能算得上一个。

  待吴诅爻走后,张京墨又想起他有一事未同吴诅爻说,此事事关敖冕,到底说还是不说,张京墨有些犹豫。

  去给陆鬼臼寻药的地方,也能得到让敖冕寄托身形的聚神木,若是告诉了吴诅爻,他肯定也要一起前往。

  张京墨也不是不相信吴诅爻,但他并不想以此来考验他们两人的友情。

  思索之后,张京墨便决定此行只带上陆鬼臼一人。

  其实带陆鬼臼,张京墨也是无奈之举,其一是给陆鬼臼恢复魂魄的药材十分特殊,离开生长之处半刻后便会药性全失,二是张京墨实在是不敢再把陆鬼臼一个人放在门派里,怕他再搞出点幺蛾子。

  陆鬼臼还不知道张京墨的计划,他只是每天都粘着张京墨,深怕张京墨哪天又独自一人跑了。

  张京墨将吴诅爻介绍给于焚之后,两人倒是一见如故,约着喝了好几场的酒。于焚修为突破,心中郁结也解,整个人都在透出一种全新的风姿。

  张京墨花了些时间炼出了不少极品筑基丹。

  当他拿着丹药还给掌门的时候,掌门接过去时手都是抖的。

  张京墨疑惑道:“你手抖什么?”

  掌门怒道:“我这是感动!本以为你不会再还我了……”

  张京墨:“……”

  掌门道:“别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你最近是不是又在准备出行了?”

  张京墨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掌门道:“你卖了不少高级丹药,来换取极品灵石对吧?”

  张京墨倒:“嗯……”

  掌门幽幽的说了句:“所以这还不够明显么?”

  ……倒也是这个理,但看掌门幽怨的表情,想来他也是将张京墨的行为归纳为逃债了,能出售高级丹药?却不能还他那二十多枚筑基丹?

  张京墨被掌门的表情弄的哭笑不得,他道:“我张京墨是那种赖账的人么?”

  掌门:“你是。”

  张京墨:“……”

  掌门道:“已经赖了两百年了。”

  张京墨:“……时光荏苒,还真是快啊。”

  掌门瞪了他一眼:“滚滚滚。”

  张京墨露出无奈之色,但他也看出掌门是在同他开玩笑,于是故意叹了口气:“那便先走了。”

  他几步走到门口却听到掌门忽的在他身后道了句:“天麓要出关了。”

  张京墨的脚步一顿。

  掌门淡淡道:“我得到消息,就在这十年内,他应该便要出关了。”

  提起天麓,张京墨便想到了天菀和顾念沧,他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是么。”

  掌门道:“我不知道你这次出去是为何,但我希望你晚些回来。”

  天麓出关后,知道的第一件事肯定就是张京墨杀了他的妹妹天菀,此时任谁都能想象的到,他到底会有多愤怒。

  掌门并不害怕天麓,也知道张京墨在门派内躲着应该是安全的,但到底凌虚派到底不是一堵不透风的强,其中派系林立,难免会有人生出点其他的心思。

  而这异心,则很有可能直接要了张京墨的命。

  张京墨知道掌门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沉默了许久后,才冷冷的嗯了一声。他现在还杀不死天麓,他还需要时间……更多的……时间。

  掌门把张京墨的沉默当做了不愉,他道:“现在门派里出了问题,只能暂时委屈你了。”禁地被开一事,让掌门头疼了很久了。

  不过禁地这事,在张京墨的角度看来说不定是好事,因为当初开那禁地时,禁地之内已经出现了妖兽之王,凌虚派险些因此灭派。而现在却已有小股妖兽流出,而且让外面的人更能了解里面的情况。

  陆鬼臼造成的这个变化,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准是好是坏。

  天麓的问题亟待解决,但以目前的张京墨来说,他并没有太好的办法——他还太弱了。

  张京墨从掌门处回去之后,便加快的准备的速度。

  陆鬼臼自然也是看出了张京墨的去意,他起初因为这事变得格外的焦虑,但在张京墨承诺会带他一起去后,便放下了心,他知道……他师父不会骗他……

  张京墨走之前,又去找了于焚一趟,他本是想安安心心的走,但是在进了于焚的府邸,看到他怀里抱的那只白色狐狸后,整个人的表情都扭曲了。

  于焚抱着狐狸还想同张京墨献宝,却看到张京墨的表情狰狞极了,他一愣,道:“清远,你这是……”

  张京墨几步上前,一把将于焚怀里的狐狸抓进了手里。

  于焚被张京墨这一番动作弄的彻底呆住了,他道:“清远,你这是干什么?你也想要这狐儿?”

  张京墨看着自己手里嗷嗷直叫的狐狸,口中冷冷道:“我要他死!”

  于焚被张京墨的模样吓了一大跳,他从未见过张京墨出现过如此狠厉的表情:“这、这是为什么?”

  那狐狸在张京墨的手里不住的叫唤,神态语气无不在透出一种凄凉之感,于焚见了有些心疼,他道:“清远,你别激动!”

  张京墨怒道:“我别激动?是——是——我不该激动。”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了内心奔腾的情绪,他道,“于焚,若是你还当我是朋友,今日便把这狐狸送给我。”

  于焚愣道:“你原来是想要我这狐狸?”

  张京墨忍住怒气道:“你就当我这么想的吧。”

  于焚嗫嚅两句,眼中流露出不舍,他是在山上找到这狐狸的,也不知为何,见到这狐狸的第一眼便对它生出了浓浓的亲切之意,就好像……他已经见过这狐狸很多次了。

  当时这狐狸受了伤,后来于焚把把它抱回了洞府细心调养,眼见着它恢复了伤口,毛色也越来越漂亮,心中也越发的愉悦。

  但让于焚没想到的是,张京墨见到这狐狸竟是这样一副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张京墨见于焚面露犹豫,心中的火气更甚,他低低道:“于焚,说话。”

  跟着理智,于焚知道自己不应该因为一只狐狸和张京墨产生间隙,但他一想到狐狸会被张京墨抱走,心中便觉的十分不舒服,他面露不舍之色,嘴唇抖动了两下,还是没能说出一个好字。

  张京墨见状,终是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他不再说什么,将那狐狸丢回了于焚怀里,转身便走。

  于焚看到张京墨是真的生气了,这才慌了,他几步追上了张京墨,按住了张京墨的肩膀:“清远,等等!”

  张京墨顿住,语气冷漠:“作甚。”

  于焚叹道:“这狐狸……我便,送你了吧。”

  张京墨并未转身:“你不是舍不得么?舍不得就算了。”他的语气里,含了一股浓浓的疲惫。

  于焚苦笑道:“我还会舍不得一只刚捉到的狐狸?我只是……只是……”

  张京墨倒:“只是什么。”

  于焚道:“只是觉的这狐狸,似乎十分眼熟,就好像我……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

  这边是机缘吧,张京墨不由的露出苦笑,无论怎样,于焚都会走上这样一条路,或早或晚,他都会遇到这只改变他一生的妖狐。

  张京墨对于焚伸出手:“拿来吧。”

  于焚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恋恋不舍的将白狐放到了张京墨的怀里,他小心翼翼道:“清远,你可要替我,好好养着。”

  张京墨冷笑道:“好好养?自然是要好好养——等你什么时候结婴了,我就什么时候还给你。”

  于焚:“……”他怎么觉的张京墨的意思是,他这辈子都别想要了?


  ☆、第78章 故居


  于焚那个精通算卦的朋友,曾经为他算过一卦。那卦象解出来之后,边说于焚命中有一死劫,挨过去了,就是一身通途,挨不过去,便身死道消。

  于焚告诉张京墨这事的时候是将这事当做笑话来说的,他说他这辈子对什么都没执念,就连死亡对他而言都算不上可怕,所以并未将这卦象放到心上。

  直到魔族入侵,禁地被破。

  那一百二十多世里,张京墨也尝试过在魔族入侵之前进入禁地,但无论哪次都是小心翼翼,哪像陆鬼臼这般冒失,没进去几次,便破坏了禁地的禁制。

  也正因如此,于焚和那只白狐的相遇,几乎都在魔族入侵的时候。

  白狐是妖,还是只大妖。他有九尾,能化形,第一世和于焚见面后,两人便互相倾心了。

  这时候魔族入侵,天下大乱,一时间倒也没来管于焚到底是在和谁相亲相爱。两人也的确是过了些好日子——直到,那白狐将于焚带入了魔界。

  第一世的张京墨狼狈不堪,根本不知道于焚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待他多年后再听到关于于焚的消息后,听到的却是他的死讯。

  传言说于焚死的极惨,不但尸骨无存,还魂消魄散,那白狐吸取了他的金丹,凑足了最后一尾,终于结婴,成了一代妖皇。

  那时候的张京墨,无力去管别人的事,甚至在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表情也是麻木的,陆鬼臼问他如何感想,张京墨说:“我连自己都管不好,哪里敢去想别人?”

  后来张京墨重生,也试图改变过于焚的命运。

  但让他十分无奈的是,无论他把于焚看管的多好,只要他在魔族入侵后,离开于焚身边百年以上,之后回到门派里,必定会看见他身边出现那只白狐。

  张京墨甚至亲手杀死过那只白狐,但让他十分无奈的是,他在杀死白狐之后,用不着一年的时间,于焚便会以各种奇奇怪怪的原因死去——最让张京墨受不了的一世,是于焚无意中被一只蜂妖叮了,当晚就直接暴毙。

  这种情况出现了几次,之后,张京墨便不敢再对白狐下杀手。他不杀死白狐,也想过将白狐囚禁起来,然而白狐毕竟是只九尾妖狐,张京墨就算是个元婴修士,也最多把他关起来,却阻止不了他自残。

  而张京墨每次只要把这白狐关起来,不到百年这白狐必定要死在囚笼里,接着便是于焚的死亡……

  张京墨试了几十次,心里真的有些怕了,他害怕再看到于焚的死亡,害怕自己再次间接的害死自己的朋友。

  于是,在张京墨没有决定收陆鬼臼为徒的前几世里,他都没有再和于焚交好,甚至不再想听于焚的消息。

  在于焚身上,张京墨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天命难违。

  之前张京墨看到于焚早早的突破,便以为这件事出现了转机,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在一个不可能的时间点里,见到了那只白狐。

  张京墨在看到白狐的时候,便如遭雷击,甚至一时间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在抱着瑟瑟发抖的白狐回到府邸之后,张京墨这才冷静下来。

  这白狐的原型,张京墨只见过一次,但因为这白狐的额头有一团黑色梅花似得花纹,所以他在见过一次后,便深深的印在了脑海里。

  此时的白狐还没有九尾,只是个化不了形的小药,被张京墨抱着,也不敢叫唤,眼神里透出楚楚可怜的神色。

  张京墨见状,却是面露讥讽,他当年可是记得这只大妖的风姿,每次要杀他,都要废张京墨不少的功夫,甚至偶尔还会和于焚反目成仇。

  倒是从未见过,它如此示弱的模样。

  张京墨到了府邸,随手便将这白狐扔到了地上。

  白狐知道自己逃不掉,就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那蓬松的尾巴,遮住了半个身体。

  陆鬼臼从屋外进来的时候,便看到了这样一幅景象。

  张京墨坐在椅子上神色冰冷如霜,他的面前趴了只毛茸茸的狐狸,那狐狸白皮黑眸,眉间还有梅花般的黑色毛发。

  陆鬼臼愣了片刻后,道了声:“师父,这是?”

  张京墨没有回答陆鬼臼的问题,而是声音冷冷的问了句:“鬼臼,你说,若是你不想你的朋友同一个妖在一起,你该如何?”

  陆鬼臼眨了眨眼睛,看眼地上的狐狸:“公的母的?”

  张京墨道:“公的。”

  陆鬼臼笑道:“公的还不简单吗,阉了不就好了!”

  白狐狸听到阉了这两个字,感到自己某个部位隐隐作痛了起来。

  张京墨倒是没想到过这个解决办法,他沉思了几秒,然后点头道:“不错!可以试试!”

  白狐狸:“……qaq”不要啊。

  张京墨见白狐狸默默的缩的更紧了,冷冷道:“缩什么缩,你以为你是乌龟?”

  白狐眼眶瞬间布满了泪水,嘤嘤嘤的哭了起来。

  张京墨听着他的哭声觉的心烦,他怒道:“哭什么哭,再哭就真的把你给阉了。”

  白狐赶紧噤声了。

  张京墨眯起眼睛,看了白狐许久,忽的道了声:“鬼臼,去我丹房,把丹房最上层的那个架子上的黑色瓶子拿来。”

  陆鬼臼说了声好,便出门去了,没一会儿就带来了张京墨要的东西。

  张京墨接过瓶子,从瓶子里取出一枚药丸,然后抛到了地上,对着白狐冷冷道:“要么吃下去,要么就去死。”

  那白狐犹疑片刻,似乎在估量这药丸到底有何用处。但张京墨冷漠的视线在告诉他——如果他今天不吃下去,大概是真的没办法活着。

  白狐微叹一口气,却是在心里狠狠的记上了张京墨一笔,然后不情愿的伸出舌头将掉在地上的药丸一舔,便咽进了肚子里。

  那药丸吃下肚后,白狐便感到腹中一股凉意……

  张京墨道:“不是什么毒药,等到时候,你就知道这药有什么用处了。”他不能将这狐狸从于焚身边带走太久,否则一但这狐狸哪天想不开要自杀,于焚就是彻底没救了。

  张京墨将清风唤了过来,让他把这狐狸给于焚送回去。

  白狐听到自己要被送回去,自然是无比的高兴,他乖乖的被清风抱起,然后一起出了屋子。

  陆鬼臼倒是十分的好奇,他道:“师父,你给这狐狸吃了什么药?”

  张京墨冷冷道:“让他硬不起来的药。”

  陆鬼臼:“……”不知为什么,他的后背也感到一股凉意。

  张京墨冷笑道:“我倒是要看看,既不能化形,又硬不起来,到底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陆鬼臼并不能完全明白张京墨的意思,但他也猜出了一二,他小心翼翼的咽了口口水,不知为什么居然感觉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好在张京墨脸上的冷意,在看到陆鬼臼后,便柔和了下来,他道:“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陆鬼臼这才点了点头,道了声:“好了。”

  张京墨道:“那我们便三日后出发吧。”

  这百年来,陆鬼臼的修为已经提升的差不多,再积累一段时间,便可以为结丹做准备了。

  而次出行,张京墨一是想寻到为陆鬼臼意志灵魂的灵药,二便是想寻些药材,到时回来炼丹。

  陆鬼臼点头称是,便退了下去。

  清风将白狐送回了于焚那里时,于焚十分的惊讶,之后找上门来问张京墨为何给他送回来了。

  张京墨面无表情的说:“君子不夺人所好。”

  于焚干笑道:“清远,你这是生气了么?”

  张京墨摇头:“我不是生气了,是三日后,便会和陆鬼臼一同离开。”

  于焚道:“你这才回来没多久,怎么又要走?”

  张京墨淡淡道:“我也不想走。”如果陆鬼臼的灵魂没有受伤,他倒也可以再在凌虚派内待上一段时间,但出了这个意外,张京墨不得不将行程提前了。

  而且枯禅谷的天麓应该在近期会出关,他若是出来了,恐怕张京墨就走不了了。

  于焚知道张京墨心意已决,便不再劝解,只是叫他千万要注意安全,凡事不可勉强。

  张京墨听着于焚的嘱咐,却是笑道:“我的事无须你担心,反倒是你自己……可得好生的思量一下。”

  于焚听的懵懵懂懂,并不知张京墨所说何事。

  之后,张京墨又同吴诅爻交代了些事,说他可能要带着陆鬼臼出门一段时间,让吴诅爻在府上不要拘束。

  吴诅爻没问张京墨要去哪,也是叫他万事小心。

  准备好了这些事,张京墨又在离开的前一晚将阴魔窟取了出来,敖冕化形出现,见到四周的景色便知道他已经离开了那幻境之内。

  张京墨道:“我过些日子,便会去寻那聚神木,辛苦前辈且再阴魔窟里将就些日子。”

  敖冕点了点头。

  张京墨道:“阴魔窟里的那一男一女现在如何了?”

  敖冕冷冷道:“活着。”

  张京墨道:“他们暂时还有些用,麻烦前辈留下他们的魂魄。”

  敖冕道:“尽量。”

  他说完这话,便又化为一缕黑烟,遁入了阴魔窟里——从头到尾,敖冕都对张京墨十分的信任,似乎丝毫没有怀疑张京墨会对他不利。

  张京墨也没有辜负敖冕所托,他敢断言,天下能找到聚神木的人,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而他便是其中一个。

  第二天,依旧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张京墨和陆鬼臼二人一同出了山门,朝远处去了。

  吴诅爻和于焚在山门处替二人送行,见到两人走远了,才结伴回了府上。

  陆鬼臼并不知此行去处,只是跟在张京墨的身后。

  此时天地之间,全是一片茫茫白雪,张京墨和陆鬼臼两人穿行其中,显得格外的渺小。

  张京墨和陆鬼臼一直行了五日,直到彻底离开了凌虚派所在的国家,才停下来准备休息一天。

  此时俗世之中,几国混战,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张京墨还是改变了一下自己的样貌,显得没有那么显眼,而陆鬼臼也化作了一个面目普通的大汉,跟在张京墨的身后。

  因为战争,商业凋敝,张京墨入住的酒楼里几乎见不到什么客人,倒是和他上一次入俗世时,有了鲜明的对比。

  那酒楼的小二也十分的懈怠,问张京墨想要点什么。

  张京墨道:“来忽热酒,来两斤牛肉,再来一叠豆子。”

  小二记下菜谱,转身下去了。

  菜很快便端上桌,只不过酒有些劣质,肉也不太新鲜。张京墨倒也不挑,开始给他和陆鬼臼倒酒,又摸出几枚铜板,送到小二面前,道:“同我讲讲新鲜事。”

  这几枚铜板是小二一个月的月份了,现在又没有什么客人,他自也乐意和张京墨说些什么。

  于是小二便在一旁绘声绘色的说起了近来的战事,当他说到赵国战败灭国的时候,张京墨的手指敲了敲桌子,他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那小二道:“战败是十多年轻的事了,但灭国却是近来的事。”

  张京墨听了后,喝了口酒,道了声知道了。

  陆鬼臼道:“赵国有师父的旧友?”

  张京墨淡淡道:“算是吧。”

  陆鬼臼一直都觉的他对张京墨的了解少的可怜,现在这种感觉越发的浓重了。张京墨对所有的事,似乎都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甚至觉的世间没有什么事是张京墨所不知道的。

  小二见张京墨对赵国比较感兴趣,便又说了些关于赵国的趣事。

  张京墨一边听,一边喝酒,却忽的道了句:“不如我们去赵国看看?”

  陆鬼臼道:“都听师父的。”

  张京墨道:“时隔这么多年,你不想回家看看?”

  陆鬼臼神色一滞。

  既然入了这修仙一途,便要同世俗划上一道界限,百年对张京墨陆鬼臼来说不过是弹指之间,而对凡人来说,却是沧海桑田。

  不用想,陆鬼臼的父亲和兄长肯定已经不在世上,只是不知其余的陆家人,到底境况如何。

  见陆鬼臼面露犹豫之色,张京墨淡淡一笑,他道:“若是想看,便回去看看吧,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陆鬼臼最终还是道了声好。因为小时便有记忆,他其实是个对家人比较眷恋的人,四岁入派后也没有忘记父亲和兄长,直到后来百岁筑基,对于家的想念,才淡了下去。

  张京墨也知道陆鬼臼恋家,所以才会问出这么一句,况且去一趟陆家,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陆家所在之处和赵国正好相反,二人在定下行程后,便在酒楼里休憩了一晚,第二天又上路了。

  两百年间,世间万物轮回不息。

  当陆鬼臼再次踏到那条小时才走过的街道,他还是不由自主的感到了陌生。

  街道上的建筑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只是街边依旧有着小贩在兜售糖葫芦。

  陆鬼臼盯着那糖葫芦看了许久,张京墨淡淡了问了句:“想吃?”

  陆鬼臼笑着嗯了声:“有些忘了这糖串子的味道了。”

  张京墨闻言,便摸出两个铜板,买了两串糖葫芦,递到了陆鬼臼的手里:“吃吧,也不知道下次吃,是什么时候了。”

  或许是百年之后,或许是千年之后。

  陆鬼臼接过了一串,含在嘴里轻轻的咬开,那糖葫芦糖衣甜蜜,果肉微酸,倒是十分的美味,不过和陆鬼臼记忆中的那个味道,却有些不同了。

  张京墨倒是隐约记得陆府的方向,他手里也捏了根糖葫芦,放在嘴里要开一颗,缓慢的咀嚼了起来。

  陆鬼臼见张京墨也吃了,有些好奇:“师父也爱吃这个?”

  张京墨看了陆鬼臼一眼,缓缓道:“好久没吃了,尝个鲜。”

  陆鬼臼笑的眯起了眼,他现在的模样没有他本来的样子英俊耀眼,但在张京墨的眼里却莫名其妙的顺眼了许多。

  张京墨一边往前走,一边又吃了一颗,二人拐过小巷再走几步便是陆府所在的位置。

  陆鬼臼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他跟在张京墨身后的脚步,也快了起来。

  然而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当两人穿过小巷,看到面前破败的府邸后,陆鬼臼愣在了原地。

  只见陆府虽然在,但那扇大门却是破旧不堪,门锁似乎已经锈死,屋檐之下,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陆鬼臼的表情有些茫然,他说:“师父,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张京墨抿了抿唇,并未说话。

  陆鬼臼上前去,敲了敲陆府的门,咚咚几声后,意料中的没有回应,他又扭头看向陆府门口的石狮,他道:“师父,这真的是我家。”

  张京墨道:“人有旦夕祸福,这都是命数,不要太放在心上。”他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陆鬼臼。

  陆鬼臼沉默了片刻,手上微微用力,却是硬生生的推开了陆府的大门,他说:“我还是想进去看看。”

  张京墨道:“走吧,我陪你一起。”

  说着,他便同陆鬼臼一起进了陆府。

  他们果然没有找错地方,陆鬼臼在看到院中的那口井后,便知道这就是他家了,当年的他最喜欢在井边玩耍,他爹偏偏又害怕他出事,于是干脆叫人在井上搭上了网。

  府内草木茂盛,显然已是荒废了很长一段时间了,陆鬼臼最后一次回到这里,不过是六岁,此时已相隔两百余年,他却依旧清楚的记得这府里的每一个角落。

  陆鬼臼的哥哥和父亲,肯定早已不在世,而陆府如此荒凉,想来也是失势很久了。

  陆鬼臼忽的问了句:“师父,你的家人也在修仙么?”

  张京墨道:“我的家人,都是凡人。”

  陆鬼臼道:“那你如何舍得看他们生老病死?”

  张京墨道:“为什么舍不得?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之常情,况且于凡人而言,寿终正寝,应是最幸福的离开这个世界方式了。”

  陆鬼臼叹道:“我倒是没有师父豁达。”

  张京墨闻言却是在心中苦笑,他这豁达,还真是被逼出来的。

  陆鬼臼踢了踢路边的杂草,低低道:“我还以为,这次回来,能看到陆家繁盛的情况呢。”

  张京墨听到陆鬼臼这话,忽觉的想起了某件事,他眉头一皱,正欲说些什么,却听到门口处传来喧哗的声音,陆鬼臼和张京墨朝喧哗处望去,却见几个官兵正从从门口朝着他们走来,口中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陆宅!不想要命了么!”

  张京墨眉头一挑:“看来事情不像我们想的那般啊。”

  他话语落下,那几个官兵身后便走出一个管家似得人物,那人六十多岁,却是精神矍铄,冲着张京墨和陆鬼臼张口便骂:“你们两个竟敢破坏了门锁,擅自入内,也是嫌命大?来人啊,把他们两个都给我绑了!”

  陆鬼臼皱眉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管家似得人物道:“连我们是谁都不知道,你们就敢闯进来?可知道若是让陆将军知道你们所做的混账事,非得被扒了层皮么?!”他一挥手,身后站着的官兵们便冲着陆鬼臼和张京墨走了过来。

  张京墨这才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他道:“陆鬼臼,看来这事情,不像我们想象的那般啊。”

  陆鬼臼依旧皱着眉头:“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张京墨淡淡的道了声:“你可还记得,我当年走之时,留给陆家的那道符箓?”

  陆鬼臼眼前一亮。

  张京墨道:“这百年间,我都未感觉到那符箓的召唤,想来……你们陆家也是过的不错。”

  只是不知道,为何会荒废了主宅那么久。


  ☆、第79章 攀雪峰


  那管家似得老者见张京墨和陆鬼臼两人只顾说话,却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表情一冷,对着身后的人怒喝道:“还愣着做什么,不快点去把这两人给我绑了!”

  那些官兵闻言,都加快了速度,朝着张京墨和陆鬼臼跑了过来。

  张京墨面无表情,却是随手一挥,那几个朝着他和陆鬼臼跑来的官兵便身形一顿,顺便便像一尊雕塑似得凝固了起来。

  那老者见到此景当即愣住了。

  陆鬼臼却是上前几步,走到老者面前,问道:“你是陆家什么人?”

  那老者虽然是被张京墨的举动惊到了一时,但倒也很快的反应过来,他颤声道:“我是陆家的管家,你若是敢对我不利,便是和陆家作对!”

  陆鬼臼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他道:“那我要是在这里把你杀了,你觉的会有人知道么?”

  老者呼吸一窒,面色更加难看了。

  但陆鬼臼那阴冷的表情不过是刹那间,他很快便收起了自己的气势,对着老者说了句:“带我去陆家。”

  那老者闻言,却是咬牙道:“你做梦!”

  陆鬼臼听了他的回答,倒是有些惊讶,他挑了挑眉,道:“哦?你不愿意带我去陆家?”

  那老者怒道:“你想对陆家不利,还想让我带你去?我绝不会当这个罪人的。”

  陆鬼臼皮笑肉不笑道:“若是我真的想找陆家,就算你不说,难道我问不到别人?”

  那老者脸色白了白,最后还是咬牙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鬼臼淡淡道:“带路吧。”

  老者依旧不吭一声,但却发现竟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一步步的朝着门外走去,将张京墨和陆鬼臼带去了陆府所在的街道。

  待到了陆府的门前,陆鬼臼才发现张京墨果然是猜对了。

  陆府不但没有衰败,而且宅子的规模比之前更加的庞大,显然是皇城内的一门望族。

  那老者走到陆府门前后,便像是脱了力一般,整个人都软倒在了地上。

  陆鬼臼随手扔给了他一瓶丹药,然后上前敲响了陆府的大门。

  片刻后,便有门人为陆鬼臼开了门,然而当他看到躺在地上正在喘息的老者和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陆鬼臼时,瞪眼道:“这、这是怎么回事,陈管家你怎么了?”

  那老者无力道:“快去把二少爷叫来……有人打上门了……”

  那看门人听完后拔腿便跑,那速度把陆鬼臼都吓了一跳。

  见到这一幕,陆鬼臼若有所思道:“看来他们倒是过的不错。”

  张京墨笑了笑,并不答话。

  没过一会儿,陆府之内便走出一男一女,男的模样和陆鬼臼有几分相似,看年龄应该是刚及不惑。二人身后跟着几十名家丁,看起来倒是十分威风。

  男子见到陆鬼臼和张京墨便皱起眉头喝了声:“什么人敢在陆家撒野?”

  陆鬼臼认真道:“我是你祖宗。”

  那人闻言怒道:“你是我祖宗?我还是你祖宗呢!”说完便持剑朝着陆鬼臼刺了过来——他倒也是个暴脾气。

  陆鬼臼不躲不闪,伸手便捏住了那人的剑尖,然后手指微微用力,直接将这把剑扭成了几段。

  那人当即愣在了原地,呆呆的看着断成几节的宝剑。

  陆鬼臼在旁无奈道:“我真是你的祖宗。”

  那人更生气了,张口骂道:“放你娘的狗屁,我祖宗,我祖宗可是仙人!”

  陆鬼臼道:“我也是仙人。”

  那人道:“仙人有这么丑的?!”

  张京墨听到这里,终是没有忍住笑了出来。

  陆鬼臼脸色一黑,便褪去了身上的伪装,他怒道:“那这样呢?”

  那人目瞪口呆了片刻,又认真的上下看了看陆鬼臼,然后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大喊一声:“祖宗!”

  陆鬼臼:“……”

  张京墨这时已经笑出声了。

  陆鬼臼表情扭曲了片刻:“这会儿你又怎么知道我是你祖宗了?”

  那人闻言,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画像,他道:“这是祖上传下来的的画像,我们陆府的嫡子们人手一张……”

  陆鬼臼看向画像,那画像上的人竟是同他一模一样。

  陆鬼臼道:“他们怎么知道我长大后的模样……”

  站在一旁一直未说话的张京墨忽的开了口,他说:“我往你家中送过你的画像。”

  陆鬼臼听了这话,扭头看了张京墨一眼。

  张京墨道:“你父亲过世后,让人递来过消息,但那时你正外出游历,便错过了。”张京墨神色平淡的将这件事说了出来,“之后又发生了太多事,我一时间也将这事忘在了脑后。”

  陆鬼臼听完后,轻轻的嗯了声。

  跪在地上的陆家听着二人的对话,神色却是越发的激动了起来,他颤声道:“老祖宗,真的是你!”

  陆鬼臼并不回答,只是抬头四处望了望府中的景色。此时虽然正值寒冬,却依旧掩盖不住陆府的风华,府内有着大片的红梅立在寒风之中,雪花飘落在树枝上,显得洁白而庄重。府内建筑无一不精雕细琢,看的出均是匠人倾力之作。

  仅从这府邸,也能看出此时的陆府到底有多繁盛。

  陆鬼臼问了句道:“你们为何从原来的宅子搬出来?”

  那人还以为是陆鬼臼生气了,急忙解释道:“老祖宗,是这样的,百年之前,有个看卦的道人替陆家算了一卦,到底怎么算的我也不清楚,只是说若是继续住在那府上,陆家人反会受其害。我们一开始也不信,只是家里人却突然开始生病……”

  陆鬼臼打断了他的话,道:“嗯,我知道了。”他几百年未归,对家中到底如何,自是无意置喙。算卦的道人也好,搬出了原来的府邸也好,只要他的家人们依旧好好的活着,便已让他足以安下心。

  张京墨也在旁淡淡道:“生老病死,兴衰更替,都是凡人逃不出的轮回。只要不是被他人刻意破坏,家族运势到底如何,也不必太过忧虑。”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却是想起了顾氏一族,若不是他们的族人被天菀的阴魔窟灭了族,恐怕也不会引得大衍宗仅剩的顾氏族人将顾念沧接了过去。

  陆鬼臼知道张京墨这句话是在提醒他,于是他点了点头,便从怀中又掏出了一瓶丹药,随手扔到了跪在地上的陆氏族人面前:“拿去吧。”

  陆氏族人见到这药瓶,也没有伸手去拿,而是朝着陆鬼臼磕了几个头。

  接下来陆鬼臼的动作,当时让张京墨没想到,只见他扔下丹药后,便转身对着张京墨道了声:“走吧。”

  张京墨道:“这就走了?”他本以为,对家人向来都十分关注的陆鬼臼,会和后人聚一聚后才走呢。

  那跪在地上的陆氏族人也蒙了,他道:“祖宗,您这就走了?我、我还没同父亲他们说呢。”

  陆鬼臼摇了摇头:“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回来看看你们过的好不好,既然你们都过得不错,我便走了。”

  他说着,便冲着张京墨道了声:“师父,走吧。”

  张京墨虽不明陆鬼臼为何如此着急,却还是应下了陆鬼臼。

  陆鬼臼抬头看着这府邸的景色,叹道:“门外的管家不错,记得好好待他,若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便烧掉那年我师父给你们的符箓。”

  那陆氏族人见陆鬼臼真的说走便要走,有些慌了,他说:“祖宗,您不想看看您的子孙如何么?为何这才刚来,便要匆匆离去?”

  陆鬼臼听了这户,却是低低笑了声,他也并未回答他后人的问话,只是扭头对着张京墨再次道了声:“走吧。”

  张京墨没有去问问陆鬼臼到底是怎么想的,跟在他身后,两人缓步走出了陆府。

  那个跪在地上的陆氏族人呆呆的看着陆鬼臼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口,好一会儿才彻底反应他的祖宗……真的走了。

  跪在他旁边的女子道了声:“别傻愣着了,快把你祖宗给你的丹药捡起来啊。”

  那族人这才如梦初醒,伸手捡起了陆鬼臼给他的丹药,他拿到丹药后,口中叹了口气:“我这个祖宗,还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女子也是感叹道:“唉,这些神仙的心思,我们凡人如何猜得透呢。”

  张京墨不知道陆鬼臼此时正在想些什么,只知道他的心情似乎不大好,按理说见到自己家族昌盛,陆鬼臼本该高兴的,可他竟是只丢下两瓶丹药,便自己提出想要离开。

  张京墨和陆鬼臼两人慢步穿行了几条街后,停在了一家酒楼外面,陆鬼臼抬头看了看,道:“师父,这里是城内最高的酒楼,今晚我们便住在这里吧。”

  张京墨见陆鬼臼情绪不高,口中道了声好。

  于是二人便住了进去。

  入夜,这天并未下雪,天空中月明星稀,寒风习习。

  陆鬼臼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像是在发呆,张京墨坐在他对面,缓缓的喝着一壶温热的酒。

  夜色愈浓,今日没有落雪,屋外显得格外的寂静。

  因为临近年关,城内的每家每户门口都挂着一个大红色的灯笼,此时天色已晚,从窗边朝外望去,只能看见城内城内灯火辉煌,竟是有种说不出的热闹。

  陆鬼臼沉默了许久后,才缓缓道:“我本以为我会高兴的。”

  张京墨喝了口酒,道:“你不高兴?”

  陆鬼臼摇了摇头,他道:“我以为我可以平静接受父亲的离去,族人的更替……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到。”

  张京墨闻声道:“这也是常事。”

  陆鬼臼道:“看到陆氏兴旺,我也是该替他们高兴的,可真当见了他们,却有种说不出的……”

  “陌生之感。”张京墨的手指摩挲着酒杯,淡淡的补上了一句。

  陆鬼臼道:“师父,你也如此?”

  张京墨笑道:“当年我师父也劝我不要回家去看,我偏偏不信那个邪,直到见到了家人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劝我。”

  陆鬼臼道:“那师父为何不劝我?”

  张京墨道:“因为我被劝过,知道就算是被劝下了,心中也是有疙瘩的。”

  陆鬼臼苦笑了一下。

  张京墨道:“这个坎,是修真者必须要过的坎,有的人轻轻松松便过来了,有的人,却被拦了一辈子。”

  陆鬼臼望着窗外,神色之中有些迷茫的味道,似乎并不能参透张京墨所言之意。

  张京墨见陆鬼臼少有的脆弱模样,一时间没忍住伸手摸了摸陆鬼臼的脑袋,他道:“你还小,还有很长的时间。”

  陆鬼臼无奈的笑了,他说:“师父,我都两百岁了。”

  张京墨道:“嗯……两百岁,不算太大,还小还小。”

  陆鬼臼和张京墨一番对话下来,心中郁结却是消散了许多,因为他想到了就算时光荏苒,沧海桑田,张京墨也会陪在他的身边。

  张京墨见陆鬼臼眉间的愁意散开了许多,也知道他心里是想明白了一些,张京墨又喝了口酒,道:“来吧,一醉解千愁。”

  陆鬼臼这才举起酒杯喝了今晚的第一杯。酒水入口,陆鬼臼却有些惊讶,这酒并不好喝,同灵酒比起来差远了,也不知为何张京墨却是一点都不挑。

  张京墨从陆鬼臼的表情看出了他所想之事,只是笑道:“你却是不知,我狼狈的时候,连这么一口酒都是奢侈。”有几次他被大妖追的像老鼠般逃窜,别说喝酒了,能活着都是万幸,之后对于口舌之事,倒是不怎么挑剔了。

  陆鬼臼闻言眉间透出心疼,他道:“师父,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让你受苦。”

  张京墨闻言,却是似笑非笑道:“小子,喝你的酒吧。”将来的事,谁能说得清楚呢。

  陆鬼臼却是目光沉沉的看着张京墨,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太复杂的东西……

  以酒为伴,二人酣饮一夜。

  直到天光乍破,白色的雪地之中反射出耀眼的阳光。

  陆鬼臼眉目间的郁气已除,眼神一片清明。

  张京墨喝掉了最后一口酒,然后指了指远方山峦叠起之处,他说:“你看到那里了么?”

  陆鬼臼道:“嗯?”

  张京墨重重的把手中酒杯砸到桌上,然后眯起眼道:“你可知那白雪皑皑的山巅,便是我们此行要去之处。”

  陆鬼臼眯起眼睛朝那处望去,却是看不太真切。

  张京墨道:“想去么?”

  陆鬼臼自是点了点头。

  张京墨道了声好,随后又笑了起来,他道:“你可又知,去那山巅之上的人,目前能活着下来的,不足十个?”

  陆鬼臼定定道:“那我们便是第十个。”

  张京墨闻言,却是笑着道了声:“好小子。”

  陆鬼臼也是满目笑意,看向张京墨的眼神之中,含着无限的柔情。

  燕国往南三十里,及至边境之处,有一终年不化的雪峰。那雪峰高耸入云,山地长年有寒冷的罡风挂过,几乎看不到任何一点活物生存的迹象。

  这罡风极烈,常人被挂上几下便会血肉模糊,而修真之人,则是必须时时刻刻以灵气护体才不会被伤到。

  这雪峰之上,乃是死绝之地,没有植物更没有动物。

  其间有修者好奇到底山中有何物才会形成如此奇景,便前去探查,但大部分在进入山中之后,都没有发现任何宝物的踪迹。

  异宝生处,总该是有些不同的,但这山峰之上,灵兽灵植,无一显露迹象,于是来者便也都失了兴致,又离去了。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魔族入侵。

  魔族入侵之后,有一结婴大妖机缘巧合之下入了山中,他竟是发现这山顶之上是一上古大能坐化之处,其中异宝法器,数不胜数。

  于是此峰之名,才传了出去,张京墨也由此得知。

  然而这机遇,也并未是人人都能得到的。

  当年张京墨在知道这消息并且重生之后,便上过这雪峰一探究竟,然而以他金丹中期的修为,还未到山顶,竟是就已经灵气耗尽再不能前行一步。若不是他早有准备,恐怕真的会被困死在这雪峰之上。

  雪峰之上的东西,是张京墨必须要得到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急着将自己的修为提升到金丹后期的缘故。

  陆鬼臼并不知道雪峰之上到底有什么,但他对张京墨的信任已经到了盲目的程度,就算张京墨让他去死,恐怕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去执行张京墨所说的话。

  二人在离开陆府之后,便直奔雪峰而去。

  到了雪峰脚下,陆鬼臼忽的想起了什么问了张京墨一句:“师父,难道是因为这雪峰离陆家比较近,所以你才让我回去看看的?”

  张京墨淡淡道:“怎么会,我是那种人么?”

  陆鬼臼:“……”本来他觉的不是的,但一看张京墨这故作淡定的表情,他竟是有些……不确定了。

  好在张京墨立马岔开了话题,他先是将朱焱从须弥戒里唤了出来。朱焱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能自由的飞行,这次一出来就气的在张京墨的头发上啄了几下以示愤怒。

  张京墨无奈道:“好了好了,我错了,过段时间,便给你吃顿好的。”

  一听到吃,朱焱这才开心了,它啾啾几声,又抖了抖翅膀,原本平平无奇的羽毛瞬间便变成了火焰般的鲜红,整只鸟看起来无比的灵动。

  陆鬼臼也是许久没见到朱焱了,他伸出手指在朱焱的头上摸了摸,朱焱反身啄了陆鬼臼一下。

  陆鬼臼笑道:“百年不见,它倒是大了一圈。”

  朱焱和张京墨结了契约,张京墨的修为提高了,它大了一圈也是正常的,张京墨道:“它也快要进阶了。”

  朱焱是极品灵火,再次进阶并非易事,但张京墨对它的成长轨迹非常清楚,所以朱焱到底何时进阶,也是心中有数。

  朱焱出来之后,张京墨和陆鬼臼的身边便燃起了一层淡淡的灵火,隔离了周遭的风雪。

  张京墨抬头看了眼不远的山脚,对着陆鬼臼道了声:“走吧。”

  陆鬼臼点了点头,跟在张京墨的身后朝着雪峰走了过去。

  到了山脚处,果然如同张京墨所说那般,山脚之下挂着猛烈的罡风,这些罡风夹杂着厚厚的雪花,甚至能吹碎一块石头,想来这山中没有活物,也是正常的。

  张京墨进入了罡风之中,然而在朱焱灵火的保护下,身上的衣服也好,头发也罢,却是纹丝不动。

  陆鬼臼也是如此,他朝着山顶上望了望,道:“师父,从这里爬上去,需要多久?”

  张京墨道:“快则三五年,慢则五六年。”如果他结婴了,上山不过一月的时间,但陆鬼臼的魂魄受伤,还有敖冕一事,都没有给他那么多的时间。

  陆鬼臼道:“这么久?不能直接飞上去么?”

  张京墨斜瞅他一眼:“你试试?”

  试试便试试,既然张京墨都叫他试了,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然而陆鬼臼刚一飞起来,便觉的自己身上仿佛扛了一块千斤大石一般沉重,移动一步都显得困难。几息之间,便像块木头似得直直落到了地上。

  张京墨笑道:“如何?”

  陆鬼臼:“……”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师父笑的让他觉的后背毛毛的。

  张京墨懒懒道:“你以为人人都是笨蛋,不知道用简单的方法么?路边的李子树上挂满了果子,为什么没人去摘?还不是因为——那果子全是苦的。以后不要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陆鬼臼:“……”刚才的感觉果然不是错觉。

  张京墨见陆鬼臼不说话了,这才道了声:“走吧。”

  陆鬼臼嗯了声,跟在了张京墨的身后,朝着那被风雪遮蔽的山顶,一步步的攀爬而去。


  ☆、第80章 雪崩


  雪峰之上,寒意入骨。

  即便有朱焱的灵火护着张京墨和陆鬼臼,可两人却依旧能感到从空气中传来的阵阵寒意。

  陆鬼臼的修为没有张京墨高,未走几步便已感到骨缝之中好似有冷风刺入,片刻之后便觉的疼痛难忍。

  但陆鬼臼已经习惯了疼痛,所以并未将自己的感觉说出,只是抿紧了嘴唇,脚下没有慢下一步。

  张京墨却像是知道了陆鬼臼的感受,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扭头朝着朱焱点了点下巴。

  朱焱见到张京墨的指示,张口鸣叫一声,下一刻包裹着陆鬼臼的灵火便更加旺盛了起来。

  陆鬼臼见状,忙道:“师父,我没事的,这山中灵气如此珍贵,不要浪费在我身上了。”

  张京墨并不理会,只是语气淡淡的回道:“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陆鬼臼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到底是接受了张京墨的好意。

  张京墨又道:“你若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知道了吗?”

  陆鬼臼凝视张京墨,沉默了许久后,这才点了点头。

  张京墨在此之前入山都是一个人完成的,从未带过其他人,更不用说陆鬼臼这样的筑基修士了。

  有了陆鬼臼,也给这趟行程增加了许多不确定因素。

  才入山中,陆鬼臼便被罡风吹的疼痛难忍,便说明朱焱的灵火不足以帮陆鬼臼抵御寒冷,若张京墨不让朱焱将灵火加强,恐怕陆鬼臼用不了几天便会被寒气入体。

  而这雪峰之上的寒气也和一般的寒气不同,入体之后极难祛除,张京墨可不想再花功夫到这件事上。

  灵气虽然珍贵,但绝不会以陆鬼臼的健康为代价。

  山路崎岖湿滑,终年不停的大雪一脚踩下便是几个深坑,二人艰难的行了几天却还是在那山脚之上,显然张京墨说要这座山要攀登几年,并不是什么夸大其词。

  因为天气寒冷,所以日子本该的难熬,但对于陆鬼臼来说,他却是觉的十分的幸福——能天天的看到张京墨,还能和他的师父独处,没有比这更幸福的生活了。

  鹿书算是彻底对陆鬼臼拜服了,他说:“陆鬼臼啊陆鬼臼,我真是服了你,我看张京墨有哪天说想用你的皮做身衣服,恐怕你也会乐颠颠的把自己批剥下来,给他亲手缝好。”

  陆鬼臼道:“我倒是想,若是真成了师父的衣服,我就能天天贴着师父了。”

  鹿书幽幽道了句:“然后穿破了扔了?”

  陆鬼臼认真道:“不会的,师父可疼我了,就算穿破了,也会好好的补一补。”

  鹿书:“……”他很想反驳,但是却找不到反驳的话,因为张京墨的确是非常疼爱陆鬼臼,疼的甚至连命也不要了。

  这样一想来,这对师徒,倒也很是般配。

  这雪山之上,抬目望去全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色,除了石头就是雪,没有一棵树木的痕迹。也不知是从未有过,还是曾经有,但是已被这大雪掩埋。

  张京墨走在前面,肩膀上停着正在打盹的朱焱,陆鬼臼跟在他身后,几乎是踩着张京墨的脚印在往前行走。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极为枯燥,张京墨当年一个人攀登雪峰的时候,行在路途之上,便会在心中低颂佛经。缓解心中的焦虑和不安。

  其实张京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撑过去这段时间的,但他总归是熬过去了。

  张京墨熬过去的事情太多太多,这件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件。

  这次带着陆鬼臼来了这雪峰之上,张京墨本还有些担心陆鬼臼会不会心情焦躁起来,但让他没想到的是,陆鬼臼不但没有丝毫的焦躁,反而表现的心情格外的好。

  陆鬼臼到底是能成大事的人,张京墨还在心中想,第一次入这雪峰中,居然心形没有一点动摇。

  他却是不知,陆鬼臼此时心中正在暗暗的念叨:师父真好看啊,嘿嘿嘿嘿,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怎么看都看不腻,就连那头黑色的长发,看个几年都看不腻。

  鹿书却是已经要疯了,他说:“陆鬼臼,我在幽洞之中那么多年,都没有这段时间难捱,你能不能——能不能别念叨了?”

  陆鬼臼轻飘飘的:“不能。”

  鹿书:“……”

  陆鬼臼道:“嗯,师父的背也好看……”

  鹿书:“……”

  两人就这样走走停停,花了半年的时间总算走完了十分之一的路程。这一路一来他们几乎很少有休憩的时候,几乎是在无论白天黑夜的都在不停赶路。

  为了让陆鬼臼的体力能跟上,张京墨准备很多恢复灵力的丹药,几乎每天陆鬼臼都要吃下一枚。

  这行程如此的煎熬,陆鬼臼一句苦都没叫,他似乎已经完全习惯了这寒冷给他带来的不适和疼痛,前行已然变成了习惯。

  在赶了半年多的路后,张京墨停下脚步和陆鬼臼休息了十几天。

  这期间他从须弥戒里取出了新鲜的灵兽的肉,然后又摸出个锅子,就着雪水一起用灵火炖来吃了。

  搭配着肉的还有极烈的灵酒,张京墨和陆鬼臼洗地而坐,二人一边吃肉一边喝酒,祛除了体内的寒气。

  朱焱许久没有去觅食,也占了一块肉,它站在肉上一边低头啄食,一边歪着脑地听张京墨和陆鬼臼二人说话。

  张京墨也是大口的啃着肉,他又是喝了口酒,吐出一口白气,他道:“过了这里,就更难了。”

  陆鬼臼咽下口中的食物,笑道:“师父,我不怕。”

  张京墨淡淡道:“我知道你不怕,我却是有些怕。”

  陆鬼臼一愣。

  张京墨叹道:“之后的路会更加艰难……你要有心理准备。”

  陆鬼臼嗯了一声,然后道:“只要师父在身边,我便不怕。”

  张京墨听到这话,眉间闪过一丝不明显的笑意,然后又往嘴里倒了一杯酒:“好好享受这酒和肉吧,之后的路,是没的吃了。”

  陆鬼臼怕么?他是如同他所说的那般真的不怕——只要张京墨在他的身边,他就感到即便是地狱,他也愿意去。

  酒酣肉尽,张京墨从雪地之上站了起来,他从须弥戒里取出一套衣物,递给了陆鬼臼:“穿上吧。”

  陆鬼臼拿过衣物,却发现这衣服不知是什么毛皮制成的,摸上去极为柔软。

  张京墨道:“这是雪鼠皮做成的衣服,之后的路,朱焱不能陪着我们了。”他没有那么多的灵力来养活朱焱,只能让朱焱回到须弥戒里,“你换上衣服,听我说。”

  陆鬼臼点了点头,接过了衣服,一边穿,一边听张京墨说话。

  张京墨道:“待过了山脚,山上便没了罡风,但因为其极低的温度,我们也必须用灵气护体,灵气消耗会相当的大。但我带了不少的灵药和灵石,到时候你带在身边,随时补充。”

  陆鬼臼乖乖点头。

  张京墨继续道:“但在山上最危险的并不是寒冷,而是风。”

  陆鬼臼疑惑道:“风?”

  张京墨点头:“那风十分剧烈,一个不慎,我们两人便有可能被风吹开,所以我会用绳索将我们连起来。”

  陆鬼臼闻言眼前一亮。

  张京墨并没有注意到陆鬼臼表情上的那一点点变化,他神色凝重:“在往上攀登之时,你切记每一步都要跟着我的脚步,如果一步踏错,便有可能引发雪崩。”

  陆鬼臼道:“是,师父。”

  其实张京墨想说的还有很多很多,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毕竟上山之时变数太多,想要举无遗策简直不可能。

  张京墨几次上山遇到的情况都有所不同,所以即便是想对陆鬼臼嘱咐一番,却有点无从说起。

  陆鬼臼道:“师父,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守在你身边。”

  张京墨并没有把陆鬼臼的话放在心上,却没想到陆鬼臼这句话,却是一语成谶。

  再次出发时,张京墨和陆鬼臼的腰上多了一根绳索,这绳索将二人紧紧连在一起。

  在张京墨套好绳索转过身后,陆鬼臼立马露出灿烂的笑容,他还幸福满满的同鹿书炫耀了一番。

  鹿书已经算是彻底放弃陆鬼臼了,这次连话都未曾回过一句。

  陆鬼臼也不在意鹿书不理他,反正张京墨理他就行了。

  虽然没有了罡风,可二人的所行之处却越发的艰险。首先便是没有了朱焱的灵火护体,陆鬼臼再次感觉到了那种寒风一寸寸刺进他骨头的感觉。

  这感觉十分的难捱,陆鬼臼只能死死的咬着牙齿,整张脸都冻得煞白。

  张京墨也是心疼陆鬼臼的,可他却没有太好的办法去帮陆鬼臼,最多是让陆鬼臼吃些暖体的丹药,缓和一下身内的寒意。

  陆鬼臼练的《血狱天书》前期所产生本就是霸道无比至阳灵气,也正因如此他在这雪山行走之时,只感到了寒冷,而没有直接被冻的不能动弹。

  但无论陆鬼臼《血狱天书》练的有多好,他到底只是筑基期修为,入这雪山之中,还是太过勉强。

  张京墨也知道这其中缘由,所以对陆鬼臼自是非常的照顾,他几乎时时刻刻都注意着陆鬼臼的状况,只要陆鬼臼的脚步稍微慢下来,他便也会减缓自己的速度。

  崎岖的山路并无前人踪迹,若不是张京墨早就知道了道路,恐怕以他们这样的速度,十年都不一定能爬到山顶之上。

  山中夹杂着雪花的风吹的二人身上的衣服烈烈作响,因为风雪过大,二人为了节省灵力几乎很少说话,只有到了极险之处,张京墨才会提醒陆鬼臼一两声。

  陆鬼臼浑身都挂满了冰雪,之前他是一天吃下一粒灵药便已足够,可现在却必须一日两粒甚至是三粒,才能勉强维持护体的灵气。

  但即便如此,陆鬼臼却还是一声苦都没有叫,他有什么资格叫苦呢,若不是因为他,他师父也不会到这里冒险。

  二人缓慢的行至了山腰处,虽然十分艰难,但到底是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陆鬼臼整个人都麻木了,只知道跟在张京墨的脚步后不停的向前,脸上身上都挂满了积雪,若是不仔细看,简直像是个雪人了。

  张京墨体内灵气去了一半,状态还算不错,若是只有他一个人,他恐怕能一直走下去。但考虑到陆鬼臼的情况,他不得不停下的脚步。

  这一年间,陆鬼臼和张京墨几乎没有什么交流,走到后面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只知道麻木的跟着张京墨。

  陆鬼臼呆呆的继续往前走着,并未感到身前之人已经停下了脚步,于是他整个人都直接撞到了张京墨的身上,撞上之后,还愣了许久后,才呆呆的叫了声:“师父?”

  他的声音沙哑至极,显然是许久不曾说话了。

  张京墨见他满脸雪花,竟是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他轻叹一声,却是伸出手抚上了陆鬼臼的脸,慢慢的拂掉了他脸上的雪花。

  陆鬼臼神色恍惚,直到一点温热触到了脸上才恢复了些许神智,他又叫了声:“师父?”

  张京墨道:“可还好?”

  陆鬼臼脸上冒出灿烂的笑容,和他苍白的脸色格格不入,他说:“好得很,师父不必担心。”

  张京墨感到陆鬼臼脸上的皮肤冰冷,他又帮陆鬼臼拍掉了身上的雪花,开口道:“若是不行了,一定要告诉我。”

  陆鬼臼笑着点头。

  张京墨从须弥戒里摸出了一瓶丹药和一个乾坤袋,递给了陆鬼臼:“丹药剩的不多了吧?还有灵石……不要省着。”

  陆鬼臼笑道:“自然是不省的。”若是他出了什么事,张京墨恐怕会更加的麻烦。

  周围的风声萧萧,让二人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张京墨也并不敢在此停留太久,在将丹药给了陆鬼臼又变又上路了。

  陆鬼臼在心中呼出一口气,再次迈出了步伐。

  这师徒二人,均都是心性坚定之人,苦行一年之久,居然都未生出丝毫的退意,张京墨倒也还好,可陆鬼臼在第一次竟是就有了如此表现——想来他有那般的大成就,也并不是随随便便得来的。

  张京墨也知道即便陆鬼臼口中说他无事,但也不能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他思量再三,还是在山腰处再次停下了脚步。

  陆鬼臼整个人都迷迷糊糊,被张京墨牵着腰上的绳子拉到了避风处。

  张京墨在两人面前起了一团灵火,将陆鬼臼身上的雪都烤干了,陆鬼臼缓了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他口中喃喃道:“师父……”

  张京墨嗯了一声,他道:“休息几天吧。”

  陆鬼臼反应了片刻,才明白张京墨在说什么,他一愣,道:“可是师父……这会不会太浪费时间?”

  张京墨温声道:“无碍,不过几天时间。”

  陆鬼臼低低的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寒冷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呆滞,他沉默的看着眼前的张京墨,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

  张京墨淡淡道:“到这里就不能喝酒了,酒一拿出来便会被冻住。”

  他说完这话,却听到陆鬼臼轻轻的问了声:“师父,你一个人来过这里?”

  张京墨道:“算是吧。”

  陆鬼臼抿了抿唇,眼前却浮现出张京墨一个人走在雪峰之上的场景。白衣黑发,风雪兼程,独自一人走在漫天飞雪之中,朝着自己的目标,一步步的踏去,无论路途有多么艰难,都未曾生出退意。到底是因为心性本该如此?还是知道后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陆鬼臼知道关于张京墨的事情越多,就越发疼惜眼前的人,他不知道张京墨到底受过多少苦才有了如今的模样。

  灵火慢慢烤去了骨子里的寒意,陆鬼臼总算是恢复了一些生机,脸色也不似之前那么苍白,但到底是气息依旧有些虚弱。

  张京墨见差不多了,便又让陆鬼臼把绳子拴到了腰上。

  陆鬼臼将绳子系好,张京墨便转身准备继续前行,然而他脚步刚踏出没多久,却忽的听到了一声刺耳的尖啸。

  陆鬼臼一时不察,被那尖啸震的脑袋发晕,待他回过神来时,却看见张京墨脸色煞白,如同见鬼了一般。

  陆鬼臼正欲开口询问发生了何事,却见张京墨猛地一拉系住两人的绳子,然后快步退回了背风处。

  陆鬼臼被张京墨提着飞勒回去,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他还未站稳,便听到一声隆隆巨响。那巨响仿佛天地崩塌一般,从二人头顶上传来。

  张京墨第一次主动抱紧了陆鬼臼,他将二人间的绳索缩到最短,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陆鬼臼道:“鬼臼,你听好了。”

  陆鬼臼知道能让张京墨反应如此大的事情,肯定不一般,他感受着张京墨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只能重重的点头。

  张京墨说:“抱紧我,无论如何,都不要松开……”

  陆鬼臼嗯了一声。

  张京墨皱着眉头,却是将朱焱从须弥戒里放了出来。朱焱一出来便感到了危险的气息,它身形暴长,瞬间变成一只大鸟,用翅膀将张京墨和陆鬼臼裹在了怀里。

  那巨响却是越发的靠近二人,陆鬼臼并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他和张京墨紧紧的抱在一起,待朱焱刚刚将他们裹好,他就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

  就好似身体被什么重重的锤了一下,灵魂都要被从身体里锤出来,陆鬼臼直接吐出一口鲜血,便陷入昏迷。

  而承受了大部分力量的张京墨,情况也没比陆鬼臼好到哪里去,他苦笑一声,却是透过朱焱的眼睛,看到了那朝他们不住涌来的茫茫白雪。

  雪峰上的雪崩,同一般的雪崩完全不同,张京墨来这么多次,也不过只是经历过一次。而那一次,他却是没能活着走出这里。

  张京墨看着自己怀中已经昏迷不醒的陆鬼臼,深知即便是朱焱也撑不了多久,他从须弥戒里取出药瓶,竟是直接将一瓶丹药都倒入了口中。

  朱焱哀哀的鸣叫一声。

  张京墨苦笑道:“知道委屈你了……再撑些时候……”

  雪峰之上的雪崩,因为其特殊的环境,足足可以持续几天之久,当年张京墨以金丹中期的修为,熬过了四天,死在了第五天的晚上。

  而现在,张京墨虽已金丹后期,却带着一个筑基期的陆鬼臼。他不知道他是否能从这场雪崩中活下去,他只能咬牙坚持久一些更久一些……

  朱焱的形态在雪崩的冲击之下越来越小,它的叫声也越发的哀戚,似乎看到了张京墨和陆鬼臼两人的结局。

  张京墨只能咬着牙将灵力注入朱焱体内,让它再撑的久一些。

  然而这些似乎都是徒劳的,两日不到,朱焱便已经护不住张京墨和陆鬼臼了,它原本红火的羽翼变得黯淡无光,整个身体都摇摇欲坠。

  张京墨见状,低低叹道:“回来吧。”

  朱焱又是一声高啼,却是没有缩小身形,似乎是在告诉张京墨,它还能撑一会儿。

  张京墨咬了咬牙,又往口中倒入了一瓶丹药。

  朱焱身上的火焰,这才又红艳的几分。

  可这些行为对于雪崩而言,不过都是杯水车薪,到了三日的下午,陆鬼臼从昏迷中醒过来了,他被那冲击波直接砸成了重伤,这会儿水灵气正在治愈他体内的伤口。

  陆鬼臼一睁眼,便看到了张京墨苍白如纸的脸,他一惊,叫了声:“师父。”

  张京墨听到这声师父,却是无奈的笑了,他说:“鬼臼,为师,怕是护不住你了。”

  陆鬼臼心中猛颤,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是又一次开始痛恨自己的弱小——他什么忙都帮不上,甚至还在拖他师父的后腿。


  ☆、第81章 逃难


  随着张京墨灵气的枯竭,护住二人的朱焱也在一寸寸的缩小。

  张京墨见状也知道朱焱是再也扛不住了,他低低的道了声:“回来吧,不要勉强了。”

  朱焱闻言,口中哀鸣一声,羽翼彻底失去了光泽,霎时间便由巨鸟又变成了那只站在张京墨肩头的小雀。

  朱焱一缩小,大片的积雪便重重的砸到了张京墨的身上,那巨大的冲击砸的张京墨立马咳出几口鲜血,脸上却是又白了几分。

  缩小的朱焱被张京墨放回了须弥戒里,他的身上闪着一层薄薄的灵光,而那灵光若隐若现,显然就要支撑不下去了。

  陆鬼臼被张京墨护在怀中,只能看着张京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知道此时和张京墨说话并不是明智之举,便颤声问道:“鹿书,怎么办?我怎么才能帮到师父?”

  鹿书沉默了一会儿,却是道:“你死不了,至于你师父……我就不知道了。”

  “我死不了?”陆鬼臼眼前一亮:“为什么?”

  鹿书此时有些不忍心打破陆鬼臼的希望,但该说的话他终究是要说的,他道:“你是天命之子,且无早夭之象,所以即便是遇到了这种情况,我也能断言你不会就这么死去,但是你师父……”

  陆鬼臼听完鹿书的话便目眦欲裂,他怒道:“你在说什么鬼话,什么叫我是天命之子就死不了,这就是这次死局的解法么?!”

  鹿书见陆鬼臼很难冷静下来,又叹了口气,他道:“鬼臼,我知道你一时间接受不了,但是这一次,你的师父,恐怕是真的闯不过来了。”

  就在他言语之际,被积雪砸的原本就面色惨白的张京墨,又是吐了几口血,眼神也越发的黯淡。

  张京墨的血落到了陆鬼臼的肩膀,却是像把尖刀一把直直的插进了他的心头,陆鬼臼浑身都抖的厉害,他说:“鹿书——我不信!”

  鹿书不再说话。

  张京墨感到了陆鬼臼在颤抖,他轻叹一口气,却是道了句:“鬼臼,别怕。”

  陆鬼臼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说:“师父我错了,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张京墨听着陆鬼臼的声音,嘴角的苦笑愈浓,他道:“是为师害了你。”如果不是他硬要将陆鬼臼带到这里,也不会经历这么一番变故。他本以为以陆鬼臼的运势不会遇到这些突然的变化,却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陆鬼臼一直很恨自己的弱小,当年张京墨为了他将自己献祭的事,一直就是陆鬼臼心中散不去的阴影,他在那之后,便日日夜夜的不停修炼,可现在几百年后,这样的情况,却像是丝毫没有好转。

  张京墨见陆鬼臼表情痛苦,大概也是猜到了陆鬼臼在想什么,他叹道:“鬼臼,生死一事,我早已看淡,现在我们还有一线生机,你且听好了。”

  陆鬼臼点头如捣蒜。

  张京墨道:“我的须弥戒里,有一颗心脏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我恐怕撑不到太久,在此之前会想办法将你送出去。”

  陆鬼臼哽咽了一下。

  张京墨叹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只能是,尽力了。”他现在体内伤势严重,灵力虽然还剩了一些,但也撑不了多久了。”

  陆鬼臼抓着系着他和张京墨两人的绳索,很想说一句他不想走,但此时已经没有了其他的办法,若是他也死在了这里,那谁来复活他的师父呢?

  张京墨道:“到傍晚时,风雪会减少一些,那时……我便将你送出去。”

  陆鬼臼重重的点头,口中却几乎要咬碎自己的一口牙。

  鹿书所说的最后生机,竟是以张京墨的命来换的,而陆鬼臼,也没有拒绝的权力。

  到了傍晚,风雪果然小了一些,但二人却依旧被掩埋在雪堆之中。

  张京墨计算着时辰,在生机最强的那个时辰到来之后,他便对着陆鬼臼道了句:“准备好了么?”

  陆鬼臼低低的嗯了一声,他此时却是专注的凝视着张京墨的面容,好像要把张京墨的模样死死的印在脑海里。

  张京墨已经很少有过这么狼狈不堪的时候了,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一丝的血色,长发凌乱的夹杂在雪中,气息也是十分的微弱。

  张京墨知道陆鬼臼准备好了之后,他从须弥戒里取出了一个袋子,然后将须弥戒递给了陆鬼臼,他道:“里面有不少好东西。”

  陆鬼臼将那枚跟了张京墨许久的戒指颤抖的戴到了自己的手上,他现在想说的还有很多,可一时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京墨强行提起一口气,正欲使用秘法,耳边却猛地响起了又一声尖啸。

  这尖啸声离张京墨仿佛近在咫尺,他一时不察,整个人竟是直接被尖啸震的晕了过去。

  以张京墨的修为都被这尖啸震晕,更不用说陆鬼臼了,他才听到这声音便眼前一黑,直接失去了意识。

  鹿书作为旁观者看到这一切,只能长叹一声:“都是命数啊。”

  好冷……好冷……陆鬼臼醒来之前,只有这一个感觉,他觉的自己好像冻的好似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唯一剩下的有些热气的,便是跳动着的胸膛。

  鹿书一直在叫着陆鬼臼的名字,让他不要因为寒冷失去意识,陆鬼臼被鹿书的声音吵的头疼,许久后,才低低的说了声:“别叫了。”

  鹿书见陆鬼臼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忽的笑了一声,直接道:“陆鬼臼,你还睡,你不管你的师父了?”

  陆鬼臼一听到师父这两个字,就艰难的睁开了眼睛,虽然他的眼皮好似有千斤一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的睁开了。

  陆鬼臼眼睛睁开之后,却发现自己眼不能视物,他只觉的自己胸口疼的厉害,想来也是因为之前受了伤。

  陆鬼臼睁眼后的第一个动作却是去摸腰间的绳索,然而在他发现那绳索已经断了之后,整个人都崩溃了。

  “师父——”陆鬼臼浑身冷的像石头一般,他勉强从地上坐起,四处乱摸着。

  鹿书低低道:“慌个屁,张京墨就在你右边。”

  陆鬼臼听到鹿书这句话,心中猛地松下一口气,他虽然看不见周围的东西,却能感到他所在之处的温度比之前要高了很多,即便他此时没有多余的灵力来护住自己,也只是稍微感到了一些寒冷。

  陆鬼臼道:“我看不见东西……鹿书,你快告诉我,我师父在哪儿?”

  鹿书对陆鬼臼十分的无奈,陆鬼臼醒来后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关心自己为什么看不见东西了,而是去寻找张京墨。

  但鹿书却也知道张京墨就是陆鬼臼内心最深处执念,即便心中有再多的不满,还是只能道:“你朝右边去四十几步,便能摸到他了——他被雪埋了大半,不知道还活着没有呢。”

  陆鬼臼听到活着这两个字,表情就扭曲了起来,他全身都抖的厉害,却还是坚持从雪地里缓缓站起然后一步步朝着右边去了。

  这一路上,陆鬼臼摔了无数次,但好在有鹿书的指引,他虽然是花了些时间,到底还是到达了张京墨所在之处。

  在摸到张京墨身体的那一霎那,陆鬼臼就像是疯了一般的刨开了堆积在张京墨身上的积雪,他将张京墨冰冷的身体拉入了怀中,口中不住的叫着:“师父……师父!”

  张京墨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般。

  陆鬼臼抖着手去探了探张京墨的鼻息,在发现还有张京墨还有呼吸之后,一直积攒着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出来,他道:“师父还活着——师父还活着——”说着说着,他竟是不由自主的流下了眼泪。

  鹿书见状很是无语的,陆鬼臼到底遭受过什么样的折磨,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可陆鬼臼在遭受那些事情的时候,却没有流出过一滴眼泪。然而此时此刻的他,竟是哭的像是个好不容易找到情郎的姑娘。

  陆鬼臼找到了张京墨,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他低低道:“鹿书,为什么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鹿书沉吟片刻:“或许是被那音波伤到了……你们被那音波击昏之后,便顺着大雪滚入了一个冰缝,张京墨跌落冰缝的时候醒来过一次,不然你们两人恐怕早就摔死了。”

  陆鬼臼道:“之后呢?”

  鹿书道:“之后张京墨又晕过去了,然后你就醒了。”

  陆鬼臼道:“先升起火给师父取暖吧。”他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好歹有鹿书,此时最重要的事自然是保持住张京墨身体的温度,让他不至于因为寒冷丧命。

  陆鬼臼艰难的从须弥戒里掏出一瓶丹药,放进了口中,又打坐了一会儿,才恢复了些许灵力。这期间他都没有放开张京墨,而是让张京墨躺在自己的腿上。

  恢复了些许灵力,陆鬼臼又点起了一把灵火,他的眼睛也由之前的完全不能视物,勉强有了些光感。

  鹿书指导着陆鬼臼的动作,在陆鬼臼升起了火堆后,他道:“你给你师父喂食些灵酒吧,他现在经脉受损,吃那补充灵力丹药对身体无益。”

  陆鬼臼道了声好。

  张京墨在须弥戒里带的灵酒都是极品,不但可以补充灵力,还有驱寒之效。

  陆鬼臼在张京墨的须弥戒里找了许久,才找到了灵酒的瓶子,可当他把灵酒取出来之后,却又犯了难,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怎么喂给张京墨呢。

  鹿书见陆鬼臼面露犹豫,也不开口提醒——他可不相信陆鬼臼想不通这茬。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陆鬼臼就想到了办法,他先是倒了一口灵酒在自己口中,然后用手摸索着找到了张京墨的嘴唇。

  张京墨的嘴唇十分冰冷,乍一摸上去,简直就像是块稍微有些柔软的冰块,陆鬼臼只觉的无比的心疼,他缓缓的低下头,含住了张京墨的嘴唇,然后一口口的将灵酒渡了过去。

  若说在其他地方,陆鬼臼还能在做这个动作时候生出几分绮念,但他此时此刻的心中,却是只余下了心疼。

  他抱着张京墨,就像是抱着自己的命。

  张京墨之前给他二人穿上的保暖衣服,在此时算是救了二人的命,这里的温度虽然没有上面的低,但到底还是十分寒冷的,此时陆鬼臼和张京墨都耗尽了灵气,只能像个凡人一样生火御寒。

  陆鬼臼把一瓶灵酒都喂了张京墨,可张京墨的身体却没有因此恢复温度,依旧是冷的吓人。

  陆鬼臼心中焦虑,但又知道此时不能急,他道:“鹿书,周围到底是什么样子?”

  鹿书看了看附近,道:“到处都是冰,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嗯,就是个冰沟沟。”

  陆鬼臼苦笑道:“我的运气,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若是好,怎么遇到那么一场雪崩,若是不好,竟是又从雪崩之中活了下来,还掉进了这缝隙里。

  鹿书淡淡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这事情,谁说的清楚呢。”他倒也没有告诉陆鬼臼,他看人的眼光可是准的很,这千万年来选的主人可没有选过一个短命鬼。

  陆鬼臼若说他在醒来之时,有着十分的恐惧,那在发现张京墨还活着的时候,这十分恐惧便减了八分,剩下的两分依旧是在担心张京墨的身体,他倒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活不下来。

  之后的几日里,陆鬼臼都日日给张京墨喂食灵酒,张京墨的身体状况似乎也恢复了一些,不像陆鬼臼处找到他时的那么冰冷。

  而陆鬼臼的眼睛也在一月后终于又能看见东西了,他在打坐睁眼后,发现自己眼睛竟是能看见周遭的东西了,接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看向了自己怀里依旧在沉睡了张京墨。

  和之前相比,张京墨的面上的气色,自然是差了不少,他闭着眼睛,安静的躺在张京墨的怀里,无论是嘴唇还是脸颊,都看不出一丝的血色。

  若不是陆鬼臼整日抱着张京墨,恐怕他都会以为眼前的人是一具尸体了。

  陆鬼臼本以为他在看到了张京墨的模样后,心中的不安会减少一些,但是在见到张京墨这死气沉沉的模样后,他竟是更加的不安了。

  之前听鹿书的描述,陆鬼臼对自己所在的地方只有一个模糊的认识,而此时却能清楚的看到他和张京墨在一个深深的冰缝之中,雪崩似乎已经停止,抬头网上去,天空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而这冰缝也不知道到底有多深,陆鬼臼花了点灵力放了只纸鹤想要离开冰缝去看看外面的情况,那纸鹤却是再也没有给他回过消息。

  自此,陆鬼臼也说不好着雪沟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

  为了维持张京墨身体的温度,陆鬼臼先是给张京墨换了身干爽厚实的衣服,然后把自己的外套也搭到了张京墨的身上,接着又点起了几堆灵火,围住二人。

  而张京墨须弥戒里可以温养经脉,增加灵力的食物,几乎全都进了张京墨的嘴巴。

  鹿书知道这时候要陆鬼臼放弃张京墨,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但他看着陆鬼臼的举动还是忍不住道:“陆鬼臼,你想没想过,这么下去,你能撑多久?”

  这里灵气匮乏,一旦耗尽食物和丹药,陆鬼臼和张京墨便会被困死在这里。

  陆鬼臼的回答却是在鹿书的预料之中,他冷冷道:“撑到师父醒来。”

  他为了节省灵力,便开始整日打坐,尽量去吸收这冰缝里微薄的灵气。

  日子一转眼便过去了几十天,陆鬼臼不得不开始考虑其他的方法了……

  鹿书一听到陆鬼臼要开始找出路,便眼前一亮,他道:“你终于想明白了!”

  陆鬼臼点头道:“的确,在这里等死也不是个办法……”

  鹿书的笑容还没露出来,便又听到陆鬼臼补充了一句:“我得带着师父去看看这里能不能出去。”

  鹿书道:“带着师父?!”

  “这不是废话么。”陆鬼臼冷冷道:“难道你以为我会把师父一个人放在这里?”

  鹿书:“……”他就该知道。

  陆鬼臼也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做下了决定,便会很快实行。

  第二天,他将张京墨裹的严严实实,然后背在了背上,背上之后,他还皱了皱眉,道了声:“师父怎么又瘦了。”

  鹿书在心中很是不满的哼了声,心道那是因为我没身体,要是我有身体,恐怕现在早就被你愁的只剩个骷髅架子了。

  不过不管鹿书有多么的不满,到底陆鬼臼是绝不会抛下张京墨的,他将张京墨背上之后,便顺着雪沟行走,想要找到出去的契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了,陆鬼臼背着张京墨,已经在这雪沟之中行了一年有余。

  他一开始也十分期待张京墨的醒来,然而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期待却在慢慢的熄灭。

  以陆鬼臼的能力根本无法探查出张京墨身上到底是受了什么伤,自然也无从得知张京墨昏迷的缘由。

  所以他只能艰难的维持着张京墨的生命,每日都喂食张京墨一些食物补足张京墨体内的灵气,让他不至于灵气衰竭而死。

  不幸中的万幸是,张京墨的须弥戒里存了不少带着灵气的食物,还能维持一段时间。

  但食物是有限的,在冰缝之中的时间却是没有尽头的,陆鬼臼背着张京墨在冰缝里行走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天,都没有看到冰缝的尽头在哪里。

  这种没有目标的行程十分消耗人的意志力,但出乎鹿书意料的是,陆鬼臼的精神状态一直不错,甚至可以说得上很好。

  他白日行走,晚上便会休憩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会给张京墨喂食灵物,然后同张京墨说一会儿话。

  这一日,又到了太阳落山之时,陆鬼臼就地坐下,让张京墨靠到了他的身上。

  张京墨依旧闭着眼无声无息,除了呼吸依旧在之外,看不到一点还是活人的迹象。

  陆鬼臼慢慢的为张京墨擦了擦脸,他知道他师父喜欢干净,所以每隔几天都会为他师父清洁一下身体。

  陆鬼臼一边擦一边慢慢道:“师父,你已经睡了四白天了,我今天也走了好长的路……”他轻轻的将张京墨的头发撩开,然后用梳子将那黑丝一点点的梳顺。

  陆鬼臼摸着张京墨的头发,眼神里全是满满的柔情,他说:“我觉的现在也不错,之前你说要把我送出去,让我以后再来救你……你不知道,我有些害怕。”怕自己回来的太晚,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陆鬼臼又道:“朱焱也受了重伤,从这里出去一定要好好的给它吃一顿,我想顺着这冰缝走……总是能找到可以出去的地方。”但这些都是陆鬼臼的猜想,他也不能完全的确定,自己的猜想便是正确的。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有个目标,总比坐在里面等死的好。

  “师父,你什么时候醒啊。”陆鬼臼说:“我知道你累了,但我好想你同我说话的样子。”他说完这话,便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张京墨的额头上。

  “师父,你快点醒来吧,我真的……太想你了。”陆鬼臼凝视着张京墨的面容,慢慢的凑上去,亲了亲张京墨的眼睛,又亲了亲张京墨的嘴角。

  然而就在这时,鹿书的声音却忽的紧张了起来,他道:“陆鬼臼,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陆鬼臼一愣,随即眉头便皱了起来:“这是……狼叫?”

  鹿书无奈道:“陆鬼臼啊陆鬼臼,我看你还真是什么坏事都能遇得到啊。”

  就在二人言语之际,却见原本光滑的冰面上,竟是出现了几头身形巨大的白狼,这些白狼仿佛无视了地心引力,斜斜的站在两边光滑的崖壁之上。


  ☆、第82章 斗狼


  这些站在冰壁上的白狼均都身形庞大,即使体型最小的一只,也足足有三米长,它们在离陆鬼臼不远的地方,发出低低的咆哮声。

  陆鬼臼并不认识这些狼是什么品种,但虽然他不认识,鹿书却是十分的清楚。

  还未等陆鬼臼问出口,鹿书便苦笑了起来,他说:“陆鬼臼啊,陆鬼臼,我也不知道你的运气到底是好,还是差了。”

  陆鬼臼皱眉道:“有话直说。”

  鹿书道:“这些狼我也只在万年之前见过一次,他们名为寒棱,只会生活在长年积雪不化的雪山之上。”

  陆鬼臼想了想,道了声:“是灵兽?肉能吃么?”

  鹿书:“……肉自然是能吃的,但是现在的问题是,你能打过一只,也能打过一群?”

  二人说话之际,狼群却是慢慢的朝着陆鬼臼围拢过来,领头的那只最大,在离陆鬼臼不远的地方发出一声狼啸。

  陆鬼臼听到狼啸,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又转头看了眼自己身后依旧在沉睡的张京墨,轻轻的说了声:“打不过,也要打啊。”

  他一边说,一边将张京墨放到了地上,然后迅速的掏出符箓,布上了一个简易的阵法。

  鹿书不赞同道:“这阵法防不住狼的。”

  陆鬼臼笑道:“阵法防不住,我却是防得住。”他说完,便像之前在雪峰之中的张京墨那般,掏出一瓶丹药,咽进了口中。

  丹药入口,化为了灵力,只不过这种灵力和灵兽肉、灵植的灵力相比更加的暴烈,大量灌入体内的那一刻,让陆鬼臼感到身体里的经脉仿佛都被撕裂了。

  他这么疼着,却是笑了起来,他说:“师父之前……吞了好几瓶吧。”

  鹿书闻言只能叹气。

  体内充盈的灵力,缓解了疼痛带来的不适感,陆鬼臼提起了灵台里的灵气,然后手中缓缓的出现了一柄黑色的剑,这柄剑便是张京墨送予他的礼物——星辰。

  围着陆鬼臼的巨狼们,似乎都察觉出了陆鬼臼那突然变强的气息,瞬间有些焦躁不安。

  领头的白狼又是一声狼啸,强行将躁动的部下安抚了下来。

  其实按照一般的情况,它早就下令让手下攻击了,但它却有着一种直觉,眼前这个看似虚弱的人类,并不好对付。

  陆鬼臼站在张京墨的面前,看着靠着他越来越近的巨狼们,冷冷道:“还等什么,过来啊。”

  他说完这话,便听到头狼的一声低啸,那些围着他的巨狼,瞬间便朝着陆鬼臼扑了过来。

  陆鬼臼的浑身霎时间冒出了黑色的火焰,这火焰触及之处,便瞬间成了一片灰烬,第一头扑上来的狼一时不察,被陆鬼臼的火焰碰到,下一刻便被火焰燎遍了全身。

  被烧死时,那头狼凄厉的惨叫,让其他攻击陆鬼臼的巨狼们,都脚步顿了一顿。

  不过这些犹豫,不过只是一瞬间,头狼又一声吼叫,这些名为寒棱的狼,便又重整旗鼓,朝着陆鬼臼攻了过来,而这一次,他们的身上则是布上了一层淡蓝色的灵气,将陆鬼臼的黑色火焰隔绝开来。

  如果是在鼎盛时期,陆鬼臼有把握能突破他们身上的那层灵气,但现在的他却是强弩之末,想要破开这层灵气却是十分的困难。

  无奈之下,陆鬼臼只好先以手中的剑抵御巨狼们的攻击。

  这些巨狼均是从高处的崖壁上扑来,一击不成便立刻后退,绝不多停留片刻,然后趁着同伴攻击之时,再攀岩到高处准备下一次出击。

  陆鬼臼躲开了几次寒棱的攻击,便察觉出这群狼是在使用车轮战术,想要消耗他的体力。

  陆鬼臼口中冷笑一声,手中的黑剑星辰,泛出冰冷的光芒,他说:“一群畜生,也敢来算计我?”

  待下一只狼朝着陆鬼臼扑来的时候,他却是没有再躲闪,而是直直的朝着那狼劈了过去。

  扑向陆鬼臼的狼见状眼神之中透出惊恐,想要改变方向,却发现陆鬼臼的剑却是经到了他的面前,随后便感到了一阵剧烈的疼痛,那狼来不及呜咽一声,就被劈成了两半。

  鲜红的狼血撒了一地,陆鬼臼身上也沾了不少,他抬起手,含住了手指,吮吸几下后,脸上露出个怪异的笑容,口中轻道:“灵力倒是不少,是上好的补物……”有了这群狼的狼肉,师父就能再撑一段时间了。

  他说完便招了招手,将他投掷出去的星辰,又唤了回来。

  这还未过几招,便已死了两头狼,剩下的二十几匹狼一时间都没有再动。

  陆鬼臼把手中之剑指向了站在狼群中央,十分显眼的头狼,嘴角轻挑,他说:“来啊,你不是他们的头么?死了手下,不为他们报仇么?”

  那头狼发出愤怒的咆哮声,他虽然并不知道陆鬼臼在说些什么的,但也能从陆鬼臼的神态和动作里,看出挑衅的味道。

  然而那头狼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它又是发出了几声吼叫叫,原本散乱的站着的狼群,却是慢慢的围成了一个阵型——看来他们不大打算用车轮战耗费陆鬼臼的体力,而准备一起上了。

  一次面对二十多匹狼,到底能不能赢,陆鬼臼说不好,但是此时此刻,他那隐隐露出紫色的眸子里,却散发出一种火热的光芒——他要赢!必须赢!为了他的师父!也为了他自己!

  陆鬼臼身上升腾而起的浓烈战意,也感染了周围的狼群,它们露出狰狞的牙齿,身上的毛也炸开了。

  接着,巨狼们突然张开了嘴——一片片锋利的冰棱由它们的口中生出,直接飞向了站在圆圈中央的陆鬼臼。

  好在陆鬼臼在鹿书的提醒下,早已有了准备,知道这一招是寒棱之狼的必杀技,他直接将手中之剑插入了底下,然后低吼一声——霎时间,以他为中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火圈,这个火圈将他和张京墨笼罩其中,那些冰棱在没入火圈的时候,便化为了一滩雪水——除了头狼吐出的那一支冰棱。

  那支特殊的冰棱,并没有被陆鬼臼的火焰融化,而是突破了火焰的屏障,直直的朝着陆鬼臼刺了过来,陆鬼臼躲闪不及,被那冰棱划破了肩膀。

  温热的血液从肩部流出,低落在地上便结成了血块,腥味刺激的狼群更加的兴奋,它们均都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显然就要进行下一轮的攻击。

  而此时陆鬼臼的目光,却是投向了狼群里,那只身形巨大的头狼。

  和其他的寒棱狼不同,这只狼的题型几乎是狼群中最大的,他的毛发也不是纯粹的白,而是在那白色中间夹杂着一些冰蓝色毛发。

  陆鬼臼低笑道:“鹿书,你可还记得当初我为了筑基,出外游历的那十几年?”

  鹿书道:“自然是记得。”

  陆鬼臼道:“那十几年里,我遇到过无数次以为自己熬不过去的时候,但我都熬过来了——今天我也会熬过来。”

  鹿书重重的嗯了声。

  陆鬼臼的眼神没有因为战斗露出一丝疲惫,反而眸子像星辰那般闪亮,他说:“我不能退——我的身后,有我必须要保护的人。”

  没人能在他的面前,伤到他师父的一根汗毛。

  他话语落下,便又迎接了一波攻击,这一轮的攻击比上一次还要强上许多,而陆鬼臼却能感到这群狼并未竭尽全力。

  它们在试探,试探陆鬼臼的底线在哪里,试探它们到底能不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不过就算它们想走,陆鬼臼却也不会让他们走了,在这冰缝里行走的四百多天,他没有看见过一只活物,眼前出现的狼却是最好的食物,这次错过了,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陆鬼臼把剑从地上拔了出来,然后手一挥,原本保护着他和张京墨的火焰,便变成了只保护着张京墨一人。

  鹿书瞪大眼睛:“陆鬼臼,你疯了?”

  陆鬼臼低低笑道:“我不是一直疯着么。”若是没疯,怎么会对自己的师尊,产生那样肮脏的念头。

  他说完这话,便拔剑而起,竟是直接朝着狼群扑了过去!

  狼群完全没有料到陆鬼臼的这一举动,均都条件反射的想要躲开陆鬼臼手里的剑,也就是这一下,给了陆鬼臼完美的机会,一剑下去就断了两头狼的性命。

  头狼见状,自是怒不可遏,它嘶吼一声,周围的狼才反应过来,不再躲闪而是朝着陆鬼臼扑了过去。

  陆鬼臼在狼群之中,左挪右闪,身形灵活的宛如水中游龙——此时此刻,他在百凌霄那里苦练了百年的剑术,终于得到了最大的发挥。

  星辰所及之处,便是一片焦土,只要被陆鬼臼的剑斩中的狼,均都无一生还。

  鹿书看的目瞪口呆,他完全不信眼前这个身手矫健,面色兴奋的人刚才还一副灯枯油尽的模样,陆鬼臼的身手没有露出一点的虚弱,甚至可以堪比他在凌虚派内顶峰时期。

  至此,鹿书已经无法确认张京墨到底给陆鬼臼带来了什么,疯狂?折磨?还是一条通向绝顶的道路。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群巨狼们便已被陆鬼臼屠杀的七零八落,而陆鬼臼身上也是添了不少的伤,他的腿部和肩上都被咬掉了一大块的肉,脸上身上全都布满了深可见骨的抓痕。

  但他的神情却让人觉得恐惧,他受了如此重的伤,可是面目之上全是满满的兴奋,甚至时不时伸出舌头舔舐一下脸上手上血迹。

  头狼在攻击陆鬼臼的时候,也被陆鬼臼砍了一剑,它虽然没有直接毙命,却还是受了很重的伤,此时见到手下们都被屠戮的七七八八,眼神里露出不甘和恐惧。

  陆鬼臼重重的喘息着,他看着对面也在盯着他的头狼,竟是笑了:“后悔了么?”

  头狼咆哮一声,却是没动。

  陆鬼臼又舔了舔脸庞的鲜血,将手中之剑指向了他,然后微微上挑。

  头狼眼神微微闪过异色。

  “来吧。”陆鬼臼吐出这两个字,便朝着巨狼冲了过去,巨狼猛地往高处一跳。

  陆鬼臼见状以为他要逃,却不想那头狼居然扭身一冲——并未攻击陆鬼臼,而是本着陆鬼臼身后的张京墨去了!

  陆鬼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怒喝一声:“畜生你敢!”瞬息之间,陆鬼臼的身上瞬间冒出了几丈火焰,那火焰竟是直接化为了游龙的形状,朝着那头狼扑了过去。

  头狼直直的冲破了陆鬼臼给张京墨设下的小阵,眼见便要把爪子扑到张京墨的身上,却忽的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它还未反应过来,便彻底的失去了意识。

  陆鬼臼突然爆发完了最后的力量,看着那头狼变成了一堆灰烬,腿一软,就直接跪倒在了地上,他休憩几息后,才缓缓的爬向了最近的一具狼尸体,然后一口咬到了嘴里,开始吸取血液。

  这里的温度太低,狼体内的血液已经冷却,陆鬼臼觉的自己简直好似喝了一堆冰块进胃里,难受的不得了。

  好在没过多久,他的身体便开始吸收胃中血液里的灵气。

  陆鬼臼这才停下了吸食的动作,翻了个身,换了个能看到张京墨的姿势,安心的躺倒了地上。

  此时周围全是一片狼尸体,而仅剩下的一头狼,却已经从这里逃掉了。陆鬼臼从紧张中缓和过来,只觉的浑身都疼的厉害。

  他看了眼自己的左肩,才发现肩膀上露出了森森的白骨,刚才没感觉到疼,这会儿却疼的他脑门儿好似都要炸开了。

  鹿书道:“你快吃些伤药啊。”

  陆鬼臼懒懒道:“不吃,别浪费了。”他修习了水灵气,只要等些时候,便能恢复身体。不过是多疼些时间罢了。

  鹿书无奈道:“我活了这么久,倒是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他遇到过很多人都不怕死,但不怕疼的,却是少的很。

  大多数可以忍受一刀断头的好汉,却忍不了细刀磨骨的疼痛。

  但陆鬼臼就是个怪胎,他看着躺在不远处完好无损的张京墨,像是吃下了最好的灵药,不但不疼了,还露出了笑容。

  陆鬼臼说:“唉,可惜了。”

  鹿书道:“可惜什么?”

  陆鬼臼道:“可惜我这么厉害,师父没看见,要是看见了,准会为我自豪。”

  鹿书听到这话,却是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若是你师父还醒着,能让你这么惨?

  陆鬼臼休息了一会儿恢复了一点体力,便匍匐在地上,慢吞吞的爬到了张京墨的身边。

  张京墨躺在冰面上,周围燃着灵火,依旧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陆鬼臼躺到了张京墨的身边,只觉的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他含糊道:“鹿书,我先睡一会儿,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就把我喊起来。”话一说完,便直接闭上了眼睛。

  鹿书见状,在心中冷冷的道了句,什么睡着了,陆鬼臼这样子,明明就是昏过去了,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撑过来的。

  鹿书果然的对的,陆鬼臼这一昏就昏了三天,若不是鹿书一个劲儿的在识海里叫他,他恐怕还要睡些时候。

  陆鬼臼醒来后整个人懵懵懂懂,但做的第一件事,还是扭身去寻张京墨,在摸到张京墨的衣服后,整个人才放松了下来,他含糊道:“啊……还是好累啊。”

  鹿书道:“我也不想叫醒你,但灵火快熄灭了。”如果灵火熄灭,张京墨活活被冻死,那估计陆鬼臼醒来整个人都要疯。

  鹿书可不想在一个疯子的识海里待上几百年——不,说不定还是几千年。

  陆鬼臼闻言,赶紧从地上坐了起来,他浑身还是疼的厉害,伤口也没有要愈合的意思,好在这里温度低,也没有发炎。

  本来鹿书以为陆鬼臼起来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周围的狼肉,补充一下体力,结果他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把张京墨从冰面上移到了垫子上,然后去取了一些新鲜的狼血喂食给了张京墨,再将灵火点的旺了些。

  为了防止张京墨呛到——反正陆鬼臼是这么找借口的,他还是一口一口的把狼血渡给了张京墨。

  看着张京墨把狼血咽下后,陆鬼臼才帮张京墨擦干净了嘴唇,然后又偷亲了一下,傻笑道:“师父好甜啊。”

  鹿书:……他真恨自己为什么不长双眼睛,这样就可以直接戳瞎了。

  有了新鲜的灵兽肉,陆鬼臼的心情自然是很好,他一边哼着曲儿,一边慢慢的爬到了那些狼尸的旁边,取了新鲜的血液之后,便将尸体扔到了须弥戒里。

  二十几头狼,又够张京墨吃些时间了,陆鬼臼自己也烤了一头来吃,他好久没有吃灵兽肉了,这会儿把其中一头体型最小的狼扒了皮,然后直接烤了。

  这狼或许是因为生活在冰天雪地之中,倒是没有什么腥味,反而肉质鲜美,十分有嚼劲,他一连吃了半匹狼,这才算半饱。

  灵兽的肉开始缓慢的滋养陆鬼臼的身体,他感到伤口在缓缓的愈合,痒的他浑身难受。

  但陆鬼臼的腿部受伤严重,即便是吃了狼肉,却还是不能行走,无奈之下,他只好就地休憩一段时间,想着等伤口恢复了再继续往前。

  既然这里出现了动物的踪迹,那就大概说明陆鬼臼的想法还是对的,这边的环境肯定比之前的环境要好上一些。

  陆鬼臼日夜不停的修炼,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总算是恢复了身体上伤,又能行走了。

  鹿书还没问陆鬼臼打算接下来怎么办,就看他带着喜色又把张京墨背了起来。

  鹿书:“你有没有想过,你继续往那边走,万一那边是寒棱的巢穴怎么办?”他记忆里寒棱是种非常记仇的生物,这次二十多只还好,如果一下子来了上百只,陆鬼臼……好吧,他还真不敢说陆鬼臼会败。毕竟眼前这人身上的变数,实在是太多了。

  没想到听到鹿书的话后,陆鬼臼立马面露喜色,他说:“那是好事啊,我们又有肉吃了!”

  鹿书:“……”

  陆鬼臼道:“我猜师父一直沉睡,是因为身体受伤过重,现在我身边没有带太多的补物,如果冰缝那头全是灵兽该多好,师父补好了身体,就能早点醒来了!”

  鹿书:“……好吧。”

  陆鬼臼越想越是开心,扭过去又是亲了亲张京墨的额头,他认真道:“师父,你不要怕,我会一直保护你的。”他说完,自己便又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

  若是一个正常人,恐怕会在这漫长的没有尽头的行走中失去希望,更不用说还有野兽袭击了,可陆鬼臼这个怪胎,越走越开心看模样显然是比被张京墨扔在凌虚派时要高兴几百倍。

  鹿书已经彻底不想说什么了,只能由陆鬼臼去……

  然而鹿书也没想到的是,陆鬼臼选择的这条道路,似乎真的是正确的,因为他们越走冰缝里的温度越高,后面的冰层也越薄,而在又走了半年后,陆鬼臼竟是看到了许久未看到了一颗绿色植物。

  那植物在冻土之中,显得格外娇小可人,陆鬼臼背着张京墨,盯着那植物看了许久,才了声:“师父,你看,我们快要走出来了……鹿书,你认识这植物么?”

  鹿书看了看那植物,道:“认识,好像是一种灵植……”

  他话还没说完,便看见陆鬼臼一脸喜色盯着那苗苗打断了他的话:“能吃吗?”

  鹿书:“……还太小,没什么药性,不好吃。”

  “哦。”陆鬼臼露出失望的神色,他说:“不能吃啊……唉,我还想着给师父尝尝呢,吃了那么久的肉。”

  鹿书:“……”一定是他的错觉吧,他怎么觉的这段时间以来,陆鬼臼整个人都长歪了呢。

  可惜残酷的事实一直在打鹿书的脸,他很快就发现,他的错觉,真的不是错觉。


  ☆、第83章 苏醒


  张京墨以为自己又要死了。

  他被音波震晕之后,便被大量的积雪裹着滚向了山脚,而在这个过程里,张京墨却十分凑巧的醒来了一次。

  张京墨和陆鬼臼两人被一条绳索牵引着,不断的向下滚去,而在他有了意识的之后,甚至无法睁开眼睛,只觉的满脸都积雪铺满。

  张京墨也不知道他和陆鬼臼滚了多久,就在他以为他和陆鬼臼都要死在寒冷之中时,他却忽的感到身下一空,待他反应过来,却是发现他和陆鬼臼居然顺着雪坡滚入了一条万丈深渊。

  这条深渊似乎是由碎裂的冰面形成的,冰壁极为光滑,根本没有任何的着力点。

  张京墨体力和灵力都已经耗尽,可却必须做点什么,他知道,若是他什么都不做,由着他和陆鬼臼这么滚下去,恐怕会直接摔死在这深不见底的冰沟里。

  于是在灯枯油尽的情况下张京墨又咬着牙,往口中塞了一瓶丹药。

  此时他的经脉已经碎的七七八八,丹药入口,给他带来了一阵阵的剧痛。然而这痛苦却让他的神志清醒了不少,利用最后剩下的灵力,张京墨开始不断试图借着四周的冰壁,减缓他和陆鬼臼下落的速度。

  陆鬼臼意识全无,并不能帮上张京墨,张京墨一人必须承担两个人的重量,而也他在这个下落的过程里,耗尽了最后的灵力。

  最后的十几米,张京墨彻底没力气了,他只能任由自己和陆鬼臼像坠落的鸟儿一样,重重的落到地上。

  好在地面上全是蓬松的积雪不至于让他和陆鬼臼摔的太过严重。

  落地之后,张京墨咳出几口血,又转头看了眼还在昏迷中的陆鬼臼,在确定陆鬼臼没有什么大碍后,终于缓缓的闭上了眼。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张京墨都处于没有意识的状态。

  他的身体受伤太重,而在这灵气枯竭的雪峰之上,并没有足够的灵力支撑着他醒来。最糟糕的是,他也没有同陆鬼臼那般修习《水延经》,这便意味着,他的体内的暗伤只能自愈,并没有水灵气可以帮其恢复。

  于是张京墨的身体内部受伤的经脉会恢复的极慢。

  就这么沉睡了一段长长的时间,张京墨的意识才黑暗之中苏醒了过来。

  然而意识从黑暗中苏醒之后,张京墨却发现自己的灵体漂浮在半空中,竟是无法回到身体里。

  这种情况张京墨也是第一次遇到,他起初是有些慌乱,到后面,也只能坦然的接受了下来。

  而张京墨恢复意识的时候,陆鬼臼也醒来没有几天。

  接下来,张京墨便将陆鬼臼为他所做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看着陆鬼臼把他背在背上艰难的前行,看着陆鬼臼剩下每一点灵兽灵植喂食给他,看着陆鬼臼血战群狼,却还是死死的将他护在身后……

  张京墨的心,终于动摇了。

  他看着陆鬼臼在一片狼尸之中,缓缓的爬到了他的身边,确认他的安全后,才沉沉的睡去。那个孩子的身上被啃的七零八落,竟是一句疼也没有叫出来。

  若不是张京墨亲眼见到,恐怕他到底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本该灯枯油尽的陆鬼臼,爆发出这样强大的能量。

  陆鬼臼喜欢他么?这个答案根本想都不用想便已有了明确的答案。

  如果是没有经历过第一世的张京墨,或许还会迟钝的觉的陆鬼臼于他而言不过是师徒之情,可是经历了第一世,再加上陆鬼臼喂食他鲜血时眼神中的神采,张京墨再也不无法自欺欺人下去。

  陆鬼臼喜欢他,并且不是师徒之情,而是男女之爱。

  这一路行来,陆鬼臼遭遇的苦难张京墨都看在眼里,他身上穿的是陆鬼臼的衣服,而陆鬼臼则是咬着牙硬生生的熬过了这严寒。

  这样的情况,一直延续到他们到达了冰沟的另一头,陆鬼臼,见到了第一颗活着的植物。

  在发现植物之后,他们的处境似乎一下子就好了起来,陆鬼臼继续背着张京墨往前行走,不久后便接二连三的发现了其他的植物。

  让陆鬼臼十分惊讶的是,这冰沟里的植物,竟然几乎全都是灵植,至少目前陆鬼臼没有见到过一颗普通的植物。

  而且最重要的是,气温没有那么冷了。

  陆鬼臼在冰沟之中行走时,最担心的事便是张京墨的保暖问题,现在气温回升,就意味着对张京墨生存不利的条件减少了一个。

  而陆鬼臼则是十分体贴的将张京墨的衣物换薄了些,免得把他师父给热到了。

  张京墨在半空中看着陆鬼臼如此的体贴入微,不由的点了点头,心道陆鬼臼对他的确是用了十分真心……不过很快,张京墨就发现,他宁愿陆鬼臼没有对他那么用心了。

  因为气温回升之后,陆鬼臼很快就在冰沟之中,寻到了一条水源。

  这水源之中流淌的溪水,竟然含了十分充足的灵气,陆鬼臼先是将张京墨放到旁边,然后自己脱光了衣服洗了个澡。

  张京墨在半空中看着脱的一干二净的陆鬼臼,不知怎么的脸上有些发烫。

  陆鬼臼的身材非常的好,宽肩窄臀,八块腹肌块块分明——张京墨虽然也有,但是十分遗憾的只有六块。

  张京墨十分自然的移开了目光,他现在虽然是灵体脱出的状态,但就这么盯着赤裸裸陆鬼臼看,总觉的有些不自然。

  陆鬼臼一个人洗的十分欢快,洗完之后,便将目光投向了在岸边躺着依旧沉睡不醒的张京墨。

  悬浮在半空中的张京墨似乎从陆鬼臼的眼里读到了什么,他呼吸一窒,开口便道:“我不洗。”话出口了,才想起自己说了陆鬼臼也听不到。

  陆鬼臼在水中磨蹭了一会儿,口中自言自语道:“师父这么喜欢干净,都快一年没洗澡完了,一定会很不开心吧。”

  张京墨:“……”并不会。

  陆鬼臼说完这话,又傻笑起来,道:“嗯,师父一定会不开心的,到时候若是醒了发现身上脏兮兮的,肯定会怪我的。”

  张京墨:“……”根本不会!!

  陆鬼臼这话显然就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说完之后,便光着屁股爬到了岸上,然后动作十分娴熟的将张京墨的衣服给扒了。

  张京墨看在眼里,嘴角不由的抽动了一下。

  陆鬼臼眼神痴迷的看着张京墨的褪去衣物的身体,他摸了摸张京墨如玉般的胸膛,又摸了摸张京墨光滑的后背,然后嘴角的傻笑更甚,他说:“师父的皮肤好好啊……”和他这种满是伤痕的皮肤比起来,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张京墨此时若是能说话,估计早就飞过去把陆鬼臼打一顿了,但让人十分遗憾的是,他现在不但不能说话,甚至都不能触碰一下陆鬼臼。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陆鬼臼带着痴迷的笑容,把他搬到了水里。

  张京墨的确是有些日子没有清理身体了,但这也不代表,他能接受陆鬼臼帮他洗澡……而且是在知道陆鬼臼对他有着某种企图后。

  这大概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陆鬼臼帮张京墨沐浴了,他让张京墨靠在他两腿之间,然后开始帮他仔细的清理身体。

  张京墨本以为陆鬼臼是会趁机对他做些事情的,但他在陆鬼臼开始动作后,却发现自己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陆鬼臼洗的很认真,他先是帮张京墨洗了黑色的长发,然后又开始一点点的帮张京墨清理身体。他的神色是十严肃的,忽然看不出一点猥亵的味道。

  即便是清理到了张京墨的腰间,他也是微微皱着眉头,眼神之中一片疼惜。

  陆鬼臼说:“师父,都是我拖累了你。”他一边洗着张京墨的身体,一边口中轻声喃喃,“要是没有我,你会过的更好吧……为什么要收我这样一个喜欢惹事的徒弟呢。”

  因为我想利用你,张京墨在心中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不知为何心尖上仿佛被什么轻轻的刺了一下,有些发麻的疼。

  陆鬼臼洗完的腰间,手边滑到了某个关键的部位。

  张京墨不想再看,却是缓缓的移开了眼神。

  陆鬼臼还是洗的很认真,似乎并没有因为部位的变化,而有什么不同。

  他洗完之后,口中还轻轻念了句:“长得真是标志啊。”

  张京墨:“!!!!”孽徒!!!

  眼见最关键的部位都洗完了,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奇怪的事。然而就在张京墨松下这口气的时候,却见陆鬼臼伸出手掰过了他的下巴,然后认认真真的吻上了张京墨的唇。

  他吻的极为认真,张京墨一时间也是愣住了。

  唇舌翻滚,张京墨甚至可以看见两人口舌之间勾出的一缕缕银丝,他莫名的有些口干舌燥,正欲张口说些什么,却忽的感到身形一沉——他居然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陆鬼臼并不知道张京墨醒了。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对的,可是就是没能忍住。

  师父的嘴唇真好看啊,红红的,薄薄的,咬上去又软又甜,尝过了就不想再放开。

  陆鬼臼这一路上并没有进行过如此深入亲吻,他最多做的事只是在喂食完张京墨后,再低下头轻轻的亲一下罢了。

  可是今天他却生出了一种奇怪的预感,若是他再不亲,那大概就亲不到了。

  事实证明,陆鬼臼的预感是非常的准的。

  因为就在他热切的吻着张京墨的时候,张京墨终于从维持了许久的灵体状态里苏醒了。

  然而他醒来的时间却是十足的尴尬,陆鬼臼的舌头探入了让的口腔,将他的舌头牢牢的卷住,甚至轻轻的吮吸。

  张京墨浑身都僵住了,他一动不敢动,深怕陆鬼臼发现他醒了。

  如果此时他醒来,对于他们师徒二人,都是一件极为尴尬的事。

  于是张京墨只好装作熟睡的模样——直到,他感到自己的身后,有个硬硬的东西抵到了腰上。

  张京墨:“……”呵,不知怎么都就想到了给于焚那只狐狸吃的某种丹药呢。

  陆鬼臼吻的越发越投入,在他发现自己有了反应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将张京墨的身体推离了自己,想要冷静下来。

  张京墨依旧靠在陆鬼臼手臂之上,他听到陆鬼臼粗重的喘息声,心也跟着悬了起来——若是陆鬼臼敢对他做些什么。

  好在陆鬼臼并没有要在此时对张京墨出手的意思,他却是口中低骂一声,似乎对自己不听话的下半身十分不满。

  最后陆鬼臼随手便十分粗鲁的用自己的手解决了。

  张京墨鼻间嗅到了一股暧昧的腥味,他强忍住了抿唇的动作,强迫自己装睡下去。

  陆鬼臼看着自己腿间之物,却是叹了口气,他说:“……真是烦人。”接着他便又清理了一遍,然后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布擦干净了张京墨身上的水,然后给张京墨换了身干净的衣物。

  张京墨的心情很复杂,他已经醒了一会儿了,可是却不敢睁眼。因为他实在是想不到,若是他此时此刻睁开眼睛,之后的他和陆鬼臼会如何相处。

  不知道,便只有逃避了。

  陆鬼臼不知道张京墨醒了,他在给张京墨穿好衣服后,又给他喂食了一次灵酒,这才背着张京墨又上路了。

  张京墨被陆鬼臼背在身后,紧紧的闭着眼睛,可他口中,却始终无法忘记刚才陆鬼臼给他带来的触感。

  舌头在他口腔翻动,缓缓的吮吸、舔弄,这些感觉都让张京墨十分的陌生……且熟悉。

  那些本该遗忘的记忆,再次复苏了。

  那些记忆于张京墨而言本该是无比的难堪屈辱的,可在这难堪屈辱之中,又多了一种其他的东西……张京墨说不清楚,也不想说清楚。

  为了避免尴尬,张京墨足足迟了三日醒来。而且特意选了个陆鬼臼绝不会给他喂食的时间。

  当他睫毛抖动,缓缓睁眼后,看到的第一个画面,便是陆鬼臼那张带着狂喜的脸。

  陆鬼臼并没有想到张京墨会醒的如此突然,他本以为张京墨至少还要再睡些时候,所以看到张京墨缓缓睁眼后,他的第一个动作,便是直接扑进了张京墨的怀里,大声叫了声:“师父!”

  这一声师父里含着的委屈,喜悦,激动,彻底的表露出了陆鬼臼的心情。

  张京墨神色虚弱,轻轻的嗯了一声,然后假意问了句:“我睡了多久了。”

  陆鬼臼道:“你睡了快要两年了。”他说着,将张京墨从地上扶了起来,让他靠在了自己的怀里,“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师父,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陆鬼臼的脸上的恐惧之色,是张京墨之前没有见过的,即便是在陆鬼臼面对那几十头寒棱狼时,他也没有表露一二。

  似乎也只有在张京墨的面前,他才会委屈,才会害怕,才会告诉张京墨,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张京墨咳嗽了一声,道了声:“伤到了经脉,没什么关系。”他感到自己受伤颇重,却没有告诉陆鬼臼,毕竟就算告诉陆鬼臼,也不过是让陆鬼臼同他一起担心罢了。

  但陆鬼臼却也不会轻信张京墨的话,他早就发现了张京墨向来都不怎么在乎自己的身体,甚至可以说十分的忽视。

  所以就算张京墨知道他的身体出了什么大问题,估计也会同他轻描淡写的说一句:“没事。”

  陆鬼臼听完张京墨的回答,低低道了句:“师父有什么事,一定不要瞒着我。”

  张京墨勉强笑了笑,道了声好。

  他说完时,牵扯到了伤,便又是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陆鬼臼见状露出紧张的神色,他说:“师父,你这样还叫没什么关系?”

  张京墨无奈道:“只是咳嗽几声,你不要那么紧张。”

  陆鬼臼露出不信的表情,他道:“师父,还是我背着你走吧。”

  张京墨正欲开口拒绝,却发现自己双腿无力,竟是无法从地面上站起来,陆鬼臼见状脸上一变,伸手按了按张京墨的腿,满脸疼惜的问了句:“疼吗?”

  张京墨摇了摇头。

  陆鬼臼沉默片刻,又小声的问道:“有感觉吗?”

  张京墨被陆鬼臼的表情气到,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是伸出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自然是有感觉的,只是气虚。”

  陆鬼臼没想到张京墨会对他做出如此亲昵的动作,脸上傻笑起来,道:“嘿嘿嘿,师父,那我背你吧。”

  张京墨又是抿了抿唇,他很想拒绝陆鬼臼的提议,可是此时若是陆鬼臼不背他,他又该如何行走呢。

  陆鬼臼见张京墨没有拒绝,便主动上前将张京墨背了起来,张京墨被陆鬼臼背在背上,鼻间全是陆鬼臼的气息,之前他还不觉的,这会儿竟是十分的不自在……

  陆鬼臼并未察觉张京墨身上的异样,他背着张京墨一边往前走,一便道:“师父,距离我醒来之时,已经过去两年啦。”

  张京墨明知故问道:“那你是背着我走了两年?”

  陆鬼臼却是道:“没有那么久啦……我们运气好,才没走多久,就到了这里。”

  张京墨又道:“那你在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凶猛的灵兽?”他倒想听听,陆鬼臼这熊孩子,会不会同他撒谎。

  陆鬼臼一听,果不其然立马道:“没有啊,什么都没遇到,这冰沟里能有什么凶猛的灵兽啊,我连耗子都没遇到一只。”

  “哦?”张京墨这才凉凉的反问了句:“那我须弥戒里,那几十头寒棱之狼是怎么回事?”

  陆鬼臼脚步微微一顿,又开始打补丁,他道:“那个啊——我还没同你说呢,我们运气好,过来的时候,这几十头寒棱狼正在内斗,我在旁边看着他们打完,顺手捡了几具尸体。’

  张京墨把嘴巴凑到陆鬼臼耳边,轻飘飘的来了句:“还十分巧的在尸体之上留下了你星辰剑的气息?”

  陆鬼臼:“……”为什么感觉师父什么都知道呢,一定错觉。

  张京墨又往陆鬼臼脑袋上来了一下:“说实话!”

  陆鬼臼听了这话,立马委屈道:“师父!别打啦,再打我就更傻了。”

  张京墨无奈道:“你啊……”

  这两年来两人从未交流,也不知道陆鬼臼竟是变得如此油嘴滑舌。

  陆鬼臼低着头,看着脚下冒出绿芽的土地,叹道:“师父啊,经过这次,我总算是想明白了。”

  张京墨道:“想明白什么?”

  陆鬼臼道:“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要是有什么想要的,就得赶紧去挣,去抢!要是你不争不抢,指不定自己什么时候就没命了,到时候成了鬼都不甘心!”

  张京墨什么话也没说,其实他是很赞成陆鬼臼的这个观点的,但是他总觉的陆鬼臼这个臭小子在说这话的时候,和他扯上了点什么关系,让他完全不想开口赞同。

  见张京墨不说话,陆鬼臼也不气馁,一个叽叽喳喳的自言自语开了,这两年来他都是和鹿书在脑海里对话,现在张京墨终于醒了,他也算有了个交流的对象。

  陆鬼臼说着说着,却发现自己背上背着的人气息忽的平稳了下来,他脚步一顿,稍微扭头望去,却发现张京墨竟是在他的后背上睡了过去。

  陆鬼臼看着张京墨的睡颜,很想像之前那般凑过去给张京墨一个轻柔的吻,但是他的理智却告诉他,不行,至少现在还不行,他还不能让他的师父知道的他肮脏的心思。

  回过头,再次看向自己脚下的土地,陆鬼臼的慢下脚步,背着自己永生不弃的珍宝,踏着希望一步步的朝着未来走了过去。


  ☆、第84章 上古大能


  虽然张京墨从灵体脱出的状况中恢复了过来,但他的身体状况并没有好转。

  雪崩之时,音浪给他造成的暗伤,和强行吞食丹药的对经脉的伤害叠加在了一起,让张京墨身体内部损伤严重,虽然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但身体状况依旧十分的堪忧。

  这种情况,倒是和当年他吃下罗厄丹,从寒镜之壁出来后的情况有几分相似了。

  不过虽然身体的状况十分糟糕,但张京墨心中并不急,因为他当年取得的那颗心脏才只用了一次,还剩下两次并未使用。

  此时他和陆鬼臼越来越深入冰沟之中,张京墨在醒来以后便算出了他和陆鬼臼所在的大致位置,然而结果却让他有些吃惊。因为他们不但没有离开雪山,反而越来越深入,甚至可以说,他们正处于雪峰最中心的位置。可是在这本该严寒的死绝之地,却是草木繁盛,同外面冰雪肆虐的环境,大相径庭。

  在张京墨醒来之后,身体依旧很虚弱,于是陆鬼臼还是同之前一样背着张京墨在谷中行径。

  张京墨一开始还有些别扭,后来被陆鬼臼背了两天,倒也习惯了。

  而陆鬼臼在见到张京墨醒来之后,心中悬着的一大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之前最担心的事便是张京墨的身体,害怕张京墨会一直这么长眠下去。

  现在张京墨安全了,那他可以说是全然无所畏惧。

  随着气温的上升,冰沟里的生命迹象愈发的明显,地面上开始冒出翠绿的小草,甚至偶尔还能看见有斑斓的蝴蝶在其中飞舞。

  这一切对于看惯了冰雪的人来说,都是很美的,可是在这美丽之中,却又让人感到了一种怪异的违和感。

  张京墨已经完全称得上见多识广了,一百二十多次重生给他带来的是比其他人更多的时间和更多的经验。

  他去过海外,攀过雪峰,下过深渊,见识了各种各样的植物动物,几乎快要称得上无所不知。

  可是当他到了这冰沟里,他却发现,他只能认得这里一半的植物。

  路边的小草,看起来十分的平凡,然而若是仔细的辨认,便会发现这些看似平凡的草,竟是在外会被人疯狂抢夺的灵植。在草中偶尔出现的昆虫也似乎十分平常,可是这些昆虫,却是配得上天材异宝这个词的。

  张京墨在最初发现这种情况的时候,狂喜异常,他毕竟是名丹师,面对如此多的良材,很难不激动。

  但是激动久了,便麻木了,因为他很快就发现,在这冰沟里,根本不存在什么普通的植物——连地上的泥土,都含着充盈的灵气。

  鹿书的心路历程和张京墨差不多,甚至可以说他比张京墨还要崩溃,他自恃活了数万年,从来都觉的自己是本活的百科全书,然而在发现居然有如此多的灵植都不认识的时候,他对自己的信心算是彻底崩溃了。

  而鹿书崩溃的方式,便是在陆鬼臼的脑海里不住的碎碎念。

  陆鬼臼被他念的头脑发涨,干脆就锁掉了两人间的联系,让鹿书一个人念去。

  冰沟之中,看起来是十公安静祥和的,树木成林,绿草如茵,在草丛之中可以看见有小型灵兽穿行其中,偶尔还会停下来朝着张京墨和陆鬼臼这两个陌生的来客望上一眼。

  张京墨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一边叫陆鬼臼把他放下。

  陆鬼臼却是道:“我还是背着师父吧,我一点都不累。”

  张京墨无奈道:“你且现将我放下,我要看些东西。”

  听到张京墨这么说,陆鬼臼才不大情愿的把张京墨放到了地上。

  张京墨脚一落地,便感到了脚下土地之中澎湃的灵气,他略一沉吟,却是想通了其中关节,不由的苦笑几声道:“原来如此。”

  陆鬼臼听得懵懂,问道:“师父,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张京墨这才回答道:“当年有一上古大能在这雪峰之中坐化,传言她在雪峰顶上留下了无数珍宝……”他当年,也是这么认为的。

  陆鬼臼道:“然后?”

  张京墨淡淡道:“然后?还有什么然后。”他伸出脚在这灵土之上踏了两步,“到今天我才知道,这大能坐化之后,留下的可不止是几个物件。”——那个大能,留下的是一境,而那一境便是他们现在所在之处。

  张京墨经历了那么多世,也算是对这雪峰熟悉的很了,可他却从未发现这雪峰之中另有玄机,不,准确的说,不止是他,这里,或许从未被人发现过。

  有谁会在登上雪峰之时恰巧遇上雪崩,跟着雪崩一起滚入冰沟里,不但没有在空中摔死,还硬是在冰沟里行走了足足快两年呢……

  无论哪一环出了问题,张京墨和陆鬼臼都不可能踏到这一片土地上。

  而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张京墨只能将之归为陆鬼臼的运势。

  陆鬼臼并不知张京墨心中所想,他听到张京墨说上古大能坐化一事,便也想到到了这一方异景也同那大能有关。

  张京墨道:“来到这一处,也是机缘,若是我猜的没错,这片森林之中,定是有可以治疗你魂魄受损的灵药。”

  “那可就太好了。”陆鬼臼笑的眯起了眼。

  既然前方或许会有二人想要寻觅之物,那就没有回头的道理,张京墨很快便做下决定,要入那茂密的森林之中探索一番。

  冰沟中缺乏阳光,然而眼前的森林却是十分的茂盛,只是遥遥看去,有几分阴森之感。

  陆鬼臼看着茂密的森林,内心深处感到了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张京墨和陆鬼臼生出了同样的感觉,他也不是莽撞之辈,略微一想,便从须弥戒里掏出了阴魔窟,将敖冕唤了出来。

  张京墨见敖冕现身,便开口问道:“请问前辈可知这雪谷异景是何由来?这森林到底入得还是入不得?”

  陆鬼臼见到张京墨身旁突然出现了一个人,这人不但长相英俊,身上还带着一股浓郁的杀伐之气,只是一眼便足以让心志不坚之辈露出胆寒神色。他心中冒出几分不愉,但到底是没有开口插入张京墨的话。

  敖冕面无表情的看了看四周,在他看到离张京墨和陆鬼臼不远处的那一片看似阴森的森林后,面容之上竟是少有的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他道:“这……”

  张京墨道:“前辈可是有所发现?”

  敖冕并不回答,却是上前几步走到森林旁边,伸出手抚摸了一下一棵树的树皮,那树的树皮被敖冕随意一摸竟是直接脱落下来,露出了里面鲜红的如同人体肌理一般的树干。

  敖冕看了看落下的树皮,叹道:“果真如此。”

  张京墨微微皱眉。

  敖冕淡淡道:“你可知上古大能中,有一大能名唤诛凤。”

  张京墨听说过这个名字,却并不太了解名字的主人,于是他道:“听过。”

  敖冕露出怀念的神色,他道:“当年她是唯一一个,修为能及的上我的女修。”

  张京墨闻言愣了片刻,女修因为受身体所限,成道者少之又少,但只要出现一个,便绝对是惊才绝艳,力压群雄。

  敖冕叹了口气,他道:“我本以为她会同我们一样破碎虚空而去,却没想到竟是出了变故,她没能熬过最后一关。”

  张京墨道:“所以……这便是前辈坐化之地?”

  敖冕点点头,他伸手又抚上了那仿佛人的肉体一般,缓缓蠕动的树干,他的皮肤在触及树干的那一刹那,便被灼伤了,但他却像是没有感到疼痛一样,不愿将手移开。

  疼痛能让人清醒,让人觉得,自己还活在这世间。

  张京墨道:“……那前辈的意思便是,这森林入不得了?”

  敖冕这才缓缓收回手,此时他的手已经被腐蚀的只剩下了一只枯骨,但片刻后便恢复成了原装,他道:“这森林到底入得入不得,我也说不好,但是若是真的进去了,再想要出来,就没这么容易了。这树的名字叫做伥鬼,是一种特殊的有着自己意识的植物,你入其中,结局如何,连我也不能给出答案。”

  伥鬼之木——一听名字便知道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张京墨抿了抿唇,似在思量。

  陆鬼臼见张京墨思考的的模样,却是忍不下去了,他道:“师父,东西没有了可以再寻,可是命只有一条,这地方太过危险,我们就不要冒险了吧。”

  张京墨闻言并不回答,只是沉默了许久后,才淡淡的道了句:“鬼臼,你留在外面。”

  陆鬼臼一听到这话,便咬牙道:“师父,我这次绝不会听你的。”他是第一次如此直接切激烈的反对张京墨的决定,即便是当年张京墨决定外出,也没有见过陆鬼臼这副模样。

  张京墨看着陆鬼臼焦急的表情,语气冷淡,他道:“你不过是筑基修为,即便是入了森林,也是给我拖后腿,倒不如在外面等着。”

  陆鬼臼听的咬紧了牙,可张京墨说的话,他却一个字反驳不了,对啊,如果不是他,张京墨也不会入这雪山之中,遭遇这么多事。而他……却一点忙都帮不上。

  眼看着陆鬼臼眼中的星辰黯淡了下来,张京墨心中也冒出一丝不忍,但他到底是什么都没说,脸上依旧保持着冷漠的表情。

  然而你就在陆鬼臼以为他又要被丢下的时候,敖冕却淡淡的开口了,他道:“让他去吧,这是他的机缘。”

  听到敖冕这话,张京墨却是只想苦笑,他知道这肯定是陆鬼臼的机缘,但这机缘,陆鬼臼真的有命取么?

  敖冕似乎猜透了张京墨所想,他道:“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参不透,改不了——哦,就算参透了,也是改不了的。”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凝视着张京墨的眼睛,那眼神之中透出的神色,竟是让张京墨有种自己的秘密被看穿的错觉。

  好在这种错觉不过是刹那间便消失了,很快敖冕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他说:“我可以带你们走一段路。”

  话已至此,连敖冕都开口让陆鬼臼去了,张京墨也不好再说什么,他看向陆鬼臼,叹了声:“……罢了罢了。”他也不想再多说什么。

  陆鬼臼见张京墨一脸无奈的同意了下来,脸上终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说:“师父,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也会努力不扯你后腿的。”

  敖冕并不关注陆鬼臼和张京墨师徒二人的互动,在二人说话之际,他却是缓步走到了那森林之前,然后轻轻提起灵气,唤了声:“诛凤。”

  这句诛凤一出,整片森林便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瑟瑟发抖了起来,敖冕见状眼中却是浮现出几分笑意,淡淡的对张京墨道了声:“跟我来。”

  他脚步踏出的瞬间,周围的伥鬼之木,便硬生生的让出了一条道路。

  张京墨见状和陆鬼臼对视一眼,赶紧跟在了敖冕身后。

  因为怕出什么意外,所以张京墨护在陆鬼臼的身后,他看着周围的树木,莫名的生出一种树丛之中有一双双眼睛在看着他的感觉。

  敖冕面无表情,闲庭漫步走在最前面,陆鬼臼一边走一边往身后瞅,深怕他的师父被这些会动的树木给弄没了。

  就这么一路缓缓走来,敖冕却是忽的顿住了脚步,他道:“接下来的路,就该你们自己来了。”

  张京墨却是朝着敖冕行了个礼,道了声谢。

  敖冕闻言,却是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他道:“这谢却是不必了,我还欠你一个大人情呢。”

  张京墨知道敖冕所言之事,是指他将敖冕带出幻境一事,他笑了笑:“举手之劳。”

  过了伥鬼之林后,呈现在他和陆鬼臼面前的,却是一柄插入巨剑。

  那巨剑足足有十米多长,这还只是露在地面上的那一部分,若是算上没入底下的那一截,恐怕得有二十多米。

  敖冕见到这剑,目露怀念之色,他道:“这便是诛凤的法器。”

  张京墨还未靠近这剑,便感到了一股浓烈的剑意,这剑意却是和百凌霄的十分不同,若说百凌霄的剑是凛冽的冰,那这剑就是温柔的水,在缓缓流动中,隐匿着杀机。

  敖冕上前,轻轻抚了抚剑身,那剑身被敖冕碰到的时候,竟是也发出嗡嗡之声,像是在回应敖冕的触碰。

  敖冕淡淡道:“剑下,便是你们要走的路,但是否能将这路打开,却是要看你们自己的机缘了。”

  张京墨道:“还请前辈指教。”

  敖冕道:“把你们的血滴上去。”

  张京墨闻言,便上前将手轻轻在剑刃上一划,留下了几滴血液。然而他留下血液后,剑却没有任何的反应。

  张京墨心中虽是早就猜到了,可见到此景,却依旧是有几遗憾,他转头看向陆鬼臼道:“你来。”

  陆鬼臼闻言这才上前,也像刚才那般,将自己的手在剑上划了一下。

  陆鬼臼的血一触碰到巨剑,巨剑便直接剧烈的抖动起来,这动静甚至比刚才敖冕触碰剑身时还要剧烈。

  敖冕见状,不由的多看了陆鬼臼一眼。

  剑身不断的抖动,竟像是一个有了生命无比激动的人,它发出的嗡鸣声,震的周围原本就已经离的有些远的伥鬼之木,又是往后退了几丈。

  敖冕这才轻轻道了声:“不错。”

  他话语落下,便那巨剑竟是缓缓的朝旁移了些许,露出了隐匿其后的一扇小门。

  敖冕看到这门,笑了起来,他道:“诛凤倒也是老样子,喜欢耍些这种花样。”

  张京墨看到这门,便知道接下来的路,应是由他和陆鬼臼来走了。

  果不其然,敖冕下一刻便淡淡的道了声:“去吧。”

  张京墨点了点头。

  敖冕道了声去,便化为了一道黑烟,再次回到了阴魔窟里。他没有实体,并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否则极为伤身。

  而他能帮的忙,已经帮完了。

  敖冕走后,陆鬼臼轻轻的问了句:“师父,这位前辈是?”

  张京墨道:“这是我在外出游历时,遇到的一个上古大能留下的幻影。”

  陆鬼臼眼里冒出光华,他说:“是不是以后我也会变得像他们那么强?”即便是留下的幻影,也可比肩金丹修士。

  张京墨却是目光深沉的看了陆鬼臼一眼,缓缓的道了声,自然。

  陆鬼臼到底有多强,没有人比张京墨更清楚,若不是《血狱天书》对修道者的身体伤害极大,可能陆鬼臼早就在一千岁的时候便破碎虚空而去了。

  陆鬼臼听到张京墨的那声自然,心中泛起一种甜丝丝的感觉,他笑了笑,又叫了声:“师父。”

  张京墨并不知陆鬼臼此时心中所想,然而见到这扇在巨剑后的小门时,他心中的巨石并没有放下一寸。

  包括敖冕在内,那些上古大能无一不性情古怪,根本不能以常理夺人。

  当初张京墨为了得到敖冕的青睐,可是在那幻境之中足足熬过了十世,才总算是获得了那一把算作承认的青铜钥匙。

  而这个名叫诛凤的上古大能,显然也并不是什么善良温和之辈,否则也不可能在这里种下如此多的伥鬼之木。

  而且从她留下的巨剑上的剑意来看,她多半也是性情多变,很难猜透。

  不过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就没有回去的道理。

  看着那扇小门,张京墨道了声:“走吧。”

  陆鬼臼哎了一声,第一个反应竟是弯下腰想要背起张京墨。

  张京墨见状却是道:“你这是背上瘾了?”

  陆鬼臼笑了两声,脸在张京墨看不到的地方,露出无比甜蜜的表情。

  张京墨却是轻拍了一下陆鬼臼的头顶,骂道:“小混蛋,快滚起来,你师父还没老的走不动路呢。”

  陆鬼臼有点不太情愿,但好歹还是站起来了,嘴里还嘟囔了两句,说他师父都不喜欢他了。

  张京墨笑也不是,骂也不是,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陆鬼臼居然这么会见碟下菜。

  张京墨索性懒得去理陆鬼臼,一个人朝着那扇小门走了过去。

  陆鬼臼见状急忙跟在了张京墨身后,口中道:“师父,你说我们这次能遇到什么宝贝?”

  张京墨道:“宝贝?这里宝贝多的去了,就是不知道我们有没有命把他们带回去。”

  陆鬼臼的手紧了紧,却是道:“……师父自然是会,完完整整的回去的。”

  张京墨听到这话,扭头看了陆鬼臼一眼,却是并没有说什么。

  陆鬼臼慢慢的握紧了拳头,他这辈子没什么念头,只要能师父一直在一起,便已经足够了。

  小门的背后,便是一条弯弯曲曲的阶梯,这阶梯直直的通向黑暗的地下,根本看不到头。

  张京墨点了团灵火,从阶梯扔下去后,却见那灵火一直往下坠去,一直到彻底看不见,都没有落地。

  显然……这条阶梯出奇的长。

  不知为什么,张京墨的手心里沁了些许汗水,他抿了抿唇,强行压下了心中的不适感。

  陆鬼臼见张京墨不动,开口叫了声:“师父。”

  张京墨没有回头:“嗯?”

  陆鬼臼道:“我、我有些害怕。”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颤抖的。

  张京墨道:“你怕黑?”

  陆鬼臼道:“我也不知道怕什么……总归、总归是有些……怕。”

  张京墨道:“那怎么办?”

  陆鬼臼扭捏了一会儿,还是低低的说了出来,他说:“师父……可以,牵着我走么?”

  张京墨闻言,却是沉默了下来。

  就在陆鬼臼以为张京墨会拒绝他的请求的时候,陆鬼臼仿佛幻听一般的,听到从张京墨的嘴里冒出了一个字:“好。”


  ☆、第85章 物似主人形


  张京墨觉的自己的状态很不对。

  他不怕黑,不怕高,也不畏惧死亡,按理说这样的他,在面对看似没有尽头的阶梯时,最多是生出几分不适。

  可是张京墨却发现,他内心深处的不适在不断的扩大。

  陆鬼臼的手,干燥而温暖,在黑暗之中牢牢的将张京墨的手紧紧握住,他似乎察觉到张京墨的手有些冰,便握的更紧了些。

  阶梯很长,却也足够的宽,容得下两人并排同行。

  陆鬼臼一只手牵着张京墨,另一受举着一个火把,和张京墨一齐慢慢的深入地下。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或许行程刚刚开始,或许已经走了一半,张京墨的脚步忽的慢了下来。

  陆鬼臼也停下了脚步,他扭头看了眼张京墨,轻轻的叫了句:“师父。”

  张京墨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浑身上下都冒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脚步沉重的根本无法再往前迈进一步。

  陆鬼臼感到张京墨的手心之中一片湿腻,他刚开始问张京墨是不是不舒服,张京墨都给了否定的答案,但现在看张京墨的状况,显然并不正常。

  陆鬼臼扶着张京墨,让他坐在地上,道:“师父,你有哪里不舒服?”

  张京墨不肯回答,他垂着头低低的喘息着,缓缓的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大碍。

  但张京墨的忍耐力到底怎么样,陆鬼臼却是非常清楚,能让张京墨表现的如此难过,明显不是小事。

  他伸出手,探了探张京墨的额头,发现张京墨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待他再将张京墨的头慢慢扶起,竟是看到张京墨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半闭,看样子随时可能晕过去。

  陆鬼臼见状心中一惊,急忙将张京墨抱进了怀里,他抬头朝刚才他们进入的通道看去,才发现他和张京墨的头顶之上,只余下一片黑暗。

  也不知是通道关闭了,还是他们离出口太远了。

  陆鬼臼在须弥戒里翻找了片刻,总算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将人参从须弥戒里取了出来,然后切了一小片,让张京墨含在了口中。

  千年的参片入口,张京墨总算没有继续出冷汗了,他靠在陆鬼臼的怀中,缓了许久才缓了过来,他慢慢抬头,正欲说些什么,然而在看清楚了陆鬼臼的面容后,他所有想说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此时扶着他,一脸关心的陆鬼臼脸上,竟是出现了一条十分明显的伤痕,那伤痕直直的横贯了陆鬼臼的整张面容,让他看起来更加的阴冷狠戾。

  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张京墨的身体瞬间便僵硬了。

  陆鬼臼并不知道张京墨到底看到了什么,他只是奇怪师父的眼神里为什么会露出恐慌的神色,他轻轻的叫了句:“师父?”

  “别叫我师父!”张京墨一把就打开了陆鬼臼的手,随后便勉强的从地上站起来,他扭过头似乎并不想看见陆鬼臼,语气之中甚至带上了一丝的颤抖,他说:“……抱、抱歉。”

  陆鬼臼被张京墨拒绝的突然,他心中有些失落,但到底是没放在心上,他说:“师父,是你不是不舒服?”

  这都是幻觉,幻觉,幻觉,不断的在内心深处这么告诉自己,张京墨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陆鬼臼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旧是一脸的茫然,他看着张京墨扶着墙壁一动不动,却又并不敢上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京墨总算是缓了过来。

  他这才慢慢转身,对着陆鬼臼吐出一句:“过来。”

  陆鬼臼闻言,缓步上前,担忧的询问:“师父……你是不是不舒服?”

  陆鬼臼虽然举着火把,但这火把在漆黑的地下依旧不能将人照的十分明朗,张京墨看着他的脸在火光中闪烁不明……还有那条,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疤痕。

  陆鬼臼看着张京墨缓缓的举起手,竟是抚上了他的脸庞。

  张京墨用手指感受着那伤口凹凸不平的触感,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说:“陆鬼臼……把我的眼睛蒙起来。”

  陆鬼臼一愣,似是没有听懂张京墨的话。

  张京墨却也不重复,而是干脆自己从陆鬼臼的黑衣上撕下一块布,然后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陆鬼臼道:“师父……”

  张京墨道:“我看见我不想看的东西,接下来的路,便由你引着我走。”至此,他总算明白了敖冕为什么叫他将陆鬼臼带上了。

  因为不该进那扇门的人,居然是他……

  在黑布的衬托下,张京墨的脸色更显得苍白,陆鬼臼并不知道张京墨那具看到了不想看的东西是什么意思,只知张京墨说什么,他便听话做什么。

  于是陆鬼臼又牵起了张京墨的手,继续往下走去。

  张京墨闭着眼睛,跟着陆鬼臼的步伐,可是他的脑海里,却是不断的闪过那些一些糟糕的画面,以至于他甚至无暇去关注周围的情况。

  冷汗顺着张京墨的脸颊一点点的低落,陆鬼臼在发现张京墨的衣衫被冷汗浸透之后,又叫了张京墨几声,却见张京墨都没有丝毫的反应。

  陆鬼臼的心中生出的些许的恐慌,他摸了摸张京墨的脸,发现上面一片冰冷。

  至此,陆鬼臼不再犹豫,他弯下腰,将张京墨背了起来,然后大步大步的开始往下狂奔。

  张京墨很不好受。

  即便是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里却还是能清晰的浮现出某些画面。

  他看到自己走向了一条巨蟒,然后被巨蟒一口吞了下去。他看到自己和已经死去多时的天奉缠斗,然后一个不察被天奉的腰带洞穿了心脏。他看到自己去寻那灵脉,却被灵脉周遭的红雾小虫,啃食的一干二净。他看到自己在雪山之中,失去最后一点的温度。

  张京墨死了太多太多次了,他以为自己习惯了……其实,并没有。

  陆鬼臼的脚步根本不敢停,他感到张京墨的身体像是受不住严寒似得不停抖动,心中怕的要死,甚至于开始暗暗的咒骂给他们带路的敖冕。

  陆鬼臼在黑暗中狂奔,他一边奔跑,一边将自己识海中的鹿书放了出来。

  鹿书并不知张京墨和陆鬼臼二人发生了何事,见他们此时的情况,疑惑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师父状态很不好……”陆鬼臼心急如焚,却又找不到什么法子,只能不停的往阶梯下奔去。

  鹿书疑惑的皱眉,他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知道鹿书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此时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商量了,陆鬼臼只好将刚才发生的事同鹿书说了一遍。

  鹿书听到诛凤的名字,便想到了什么,他道:“你可知道诛凤的法器叫什么名字?”

  陆鬼臼道:“叫什么?”

  鹿书道:“叫黄泉花。”

  陆鬼臼虽然知道黄泉花,却并不知其含义为何,他道:“什么意思?”

  鹿书道:“意思便是,可以让人看到上一世的画面……不过这黄泉花,却多是针对的转世大能,对于你倒是没什么影响。”

  话已说到这里,鹿书即便没有挑明,陆鬼臼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师父张京墨,便是转世大能。

  而张京墨此时此刻这么痛苦的原因,显然是见到了上辈子的事。

  鹿书叹道:“看来你师父上辈子过的实在是不妙,竟是沉溺了这么久,都没有醒过来,按理说这黄泉花,不过是让人回忆一下死前的画面,最多花个一两刻的时间。”

  阴差阳错,不过如此,任谁都无法想到,张京墨居然转世了一百二十多次,而此时却不知见到了哪一世自己死去的情形。

  陆鬼臼感到张京墨的身体越来越轻,犹如羽毛一般,好似要直接消失了。

  他已经用尽了全力在黑暗中奔跑,可是终点却还是那么的遥远。

  鹿书道:“你不要急,这种事情……急不来的。”

  陆鬼臼怎么可能不急!他恨不得自己能再长出一双翅膀,直接飞到底下!

  就在陆鬼臼狂奔的时候,却听到张京墨口中低低的叫了声:“陆鬼臼。”这声音虚无缥缈,若不是陆鬼臼一直在注意张京墨的情况,恐怕也会停掉。

  陆鬼臼本以为张京墨是恢复意识了,却发现张京墨依旧没有回应他的叫喊。

  鹿书见状,张口调笑了一句:“你师父倒也真是对你上了心,这种情况,竟是都能喊出你的名字。”他也是想不到,在张京墨的那一百二十多世里,每每就有陆鬼臼参与其中。

  陆鬼臼听到这呼喊,几乎要咬碎一口牙,他口中尝到甜腥的味道,却是依旧不敢停下一步。

  就这么一直狂奔着,就在陆鬼臼以为他要累死在这无尽的阶梯之中时,他终于看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微弱光芒。

  出口到了!陆鬼臼心中一喜,急忙加快的脚步。

  被他背在身后的张京墨已经没有了反应,垂着头呼吸几乎微不可闻。

  陆鬼臼在到达阶梯尽头后,便全身瘫软的跪倒下了地上,张京墨压在他的背上,他也不动,只是重重的穿着粗气。

  鹿书道:“……你知道你跑了多久么?”

  陆鬼臼说不出话来,脑袋一片空白度。

  鹿书道:“你跑了足足六十三天,居然这样都没有力竭而死。”

  期间除了检查一下张京墨的情况之外,陆鬼臼就没有停下过脚步,他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唤了过来,扭头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张京墨。

  张京墨躺在陆鬼臼的身上,犹如死了一般,倒是和之前沉睡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陆鬼臼把张京墨揽进怀里,取下了张京墨眼睛上的黑布,问道:“师父为什么还没有醒?”

  按照鹿书的说法,看过了自己的死法,便应该很快会醒来啊。

  鹿书也有些疑惑,他道:“……我也不知道,难道是因为他死的比较痛苦?所以不能自拔?”

  鹿书的猜测让陆鬼臼的眼神沉了下来,他低低的道了句:“师父不会有事吧。”

  鹿书却是不肯吭声了。

  休息好了,陆鬼臼这才扭头看向了阶梯尽头的景象。

  只见在阶梯尽头,又出现了一扇门,这门十分巨大,足足有十米之高,看材质应是玄铁铸成。

  陆鬼臼实在是走不动了,一边喘气,一边爬到了门前,然后伸手推了推,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并没有怎么用力,这门便被他推开了。

  “吱嘎”巨门被打开之时,发出了巨大的响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地下,显得格外的刺耳。

  陆鬼臼只觉的胸膛之中气血翻腾,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待他回到张京墨身边时,才发现张京墨竟是已经醒来了,此时正面无表情的躺在地上,眼神之中是一片让陆鬼臼不安的冷漠。

  陆鬼臼低低的叫了声:“师父。”

  张京墨的眼珠子移动了一下,在陆鬼臼的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是在辨认眼前之人,到底是谁。

  陆鬼臼心中的不安更甚,他说:“师父……你怎么了?”

  张京墨脸上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隔了许久,嘴唇微微抖动,陆鬼臼听到张京墨说出三个字“为什么”。

  然后,他看见张京墨的眼角溢出了两滴泪水。

  陆鬼臼的心脏一下子变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扑到了张京墨的身边,然后把张京墨抱进了怀里,不住的叫着师父。

  张京墨并不动弹,也不挣扎,只是口中轻声喃喃:“我张京墨自认一生未做过什么天怒人怨之事,为何会遭遇这般情形。”

  陆鬼臼对张京墨的话不明所以,他此时能做之事,唯有紧抱怀中之人,一刻也不愿,不敢放开!

  张京墨又是平静了许久,才将整个人从那种绝望的情绪里拔了出来,他感到陆鬼臼的温度,透着衣物传递到了他的身上,竟让他觉的有些舒服。

  他低低道:“鬼臼,我们到了么?”

  陆鬼臼哑声道:“师父,我们到了。”

  张京墨微微偏过头,看到了那扇陆鬼臼身后打开的巨门,嘴角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他说:“敖冕是对的,我根本不该下来。”

  陆鬼臼抿唇,一时间竟是不敢去问张京墨到底遭遇些什么。

  张京墨又把目光投到了陆鬼臼的身上,此时的陆鬼臼脸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已经消失了,这也让张京墨清楚的意识到,眼前之人是想着他念着他,愿意为他献出生命的陆鬼臼,而不是那个背叛他的徒弟。

  有了这个认识,张京墨的身体一点点的恢复了温度,他也好似有了力气,轻轻的推开了陆鬼臼的拥抱。

  陆鬼臼表情依旧是有些紧张,他道:“师父,你可觉的好些了?”

  张京墨点了点头,又扭头看了眼那无尽的黑暗阶梯,他说:“这条路可真长。”

  陆鬼臼嗯了一声。

  张京墨又看了看前方道了声:“走吧。”

  “哎。”虽然不知道张京墨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但陆鬼臼也十分明智的没有开口询问,他看着张京墨脸颊上略微浮起的红晕,弯下腰又将张京墨背了起来。

  张京墨被陆鬼臼背起后,开口道了声:“我能走……”

  陆鬼臼并没有停下脚步,他一边走,一边说:“师父,你就让我背着你吧,把你放下,我心里便空荡荡的。”

  这话即便是放在师徒之间,也太过亲昵了,张京墨微微蹩了蹩眉,但到底是没有说什么。

  于是陆鬼臼便背着张京墨进了那一扇厚厚的铁门,铁门之上刻着无数曼殊沙华,这些花朵全都活灵活现,好似真的一般。

  张京墨看到这花,嘴唇抿的更紧了。

  进入铁门之后,便只有一条路,陆鬼臼背着张京墨并未走太久,便看到了路尽头——那里有一个竖着放在大厅中央的水晶棺材。

  棺材里面,躺着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女子的相貌只能说得上普通,但身上的气势,却能让人感到此人绝不是普通的修士。

  陆鬼臼和张京墨正欲靠近这座棺材,却竟是看见棺材里的女子居然直接睁开了眼,不但睁开了眼,还伸出纤纤细手,推开了那棺材的盖子。

  陆鬼臼第一个反应便是护着张京墨后退了几步。

  那女子从棺材里缓缓走出,自是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张京墨和陆鬼臼。

  她眼神在两人身边转了一圈,却是笑了声:“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再次见到你。”

  陆鬼臼正在疑惑女子此话何意,便见张京墨的袖中冒出一股黑烟,却是那敖冕从阴魔窟里出来了。

  女子见到敖冕,道:“好久不见。”

  敖冕并不回答,凝视女子许久后,才道了声:“玩偶?”

  女子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眼自己的手,淡淡道:“对啊,我和你……一样呢。”

  一个是幻影,一个是布做的玩偶,都离本尊,有着十万八千里。

  敖冕道:“她走了?”

  女子眼里有些落寞的味道,她说:“早就走了,我已在这里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岁月。”

  敖冕沉默了下来。

  女子又道:“你身后二人,是你的后人?”

  敖冕摇了摇头:“并未留后,他们是我的恩人。”

  女子闻言,似有些惊讶,她又是扫视了敖冕几眼,疑惑道:“既然你并非是他留下来阴翳后人的……为何没有消散?”

  敖冕看了眼张京墨,道了声:“机缘。”

  女子笑了起来,她的眼神从张京墨身上滑过,道:“这人,倒是有几分意思……”

  张京墨朝着女子行了个礼,道:“张京墨见过前辈,这位是我的徒儿陆鬼臼。”

  女子道:“就是他的血,打开的这扇门?”

  张京墨点了点头。

  女子道:“既然如此,接下来的路,便由一个人去吧。”

  张京墨本以为见到了女子,这事情便算是结束了,却没想到依照女子言下之意,竟是还有历练。

  女子似乎看出了张京墨心中所想,口中轻笑一声,她道:“你可知你所来之处,到底有些什么?”

  张京墨摇头。

  女子微微挑眉:“就算你不直到,也该清楚,这些东西,不是轻易能带走的。”

  张京墨听到这里,忽的有些生气了,他冷冷道:“宝物重要,但命更重要,既然前辈要求甚多,那我们便不取这宝贝了。”

  女子闻言,冷哼一声:“不取?你说不取便不取?可笑——到了我的地界,就得听我的。”

  她说完这话,陆鬼臼的脚下便忽的生出一个洞,居然直接将他吞了下去。

  张京墨见状,急忙想要上前,却是被身后站着的敖冕,一把拉住了。

  敖冕冲着张京墨摇了摇头。

  张京墨过那阶梯之时,便有些心绪浮动,之前醒来不过是压下,现在见到陆鬼臼在他面前消失,情绪竟是有爆发的前兆。

  女子见张京墨狠狠的瞪着张京墨,掩住嘴巴娇笑几声,她说:“敖冕,你这个朋友,倒是有点意思。”

  敖冕微微皱眉。

  女子的声音一下子尖利了起来,她道:“师徒相恋,本为不伦,两人居然还均为男子——哈哈哈哈,这倒也十分的有意思。”

  张京墨怒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女子眼神在张京墨身上一转,状似无意:“哦……我都忘了,你昏迷之时,并不知你徒弟所做之事……”

  张京墨:“……”他总算知道诛凤做出的玩偶,到底在想些什么了,若是他真的不知道陆鬼臼对他的心思,此时听到女子的这一番话,恐怕会勃然大怒。

  女子眯眼笑道:“不过雪谷中的事,我都是看得一清二楚的,你要不要看看,在昏迷的时候,你徒弟都对你,做了些什么?”

  张京墨闻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不用了。”

  女子依旧笑着,她说:“那我就偏要,给你看看。”


  ☆、第86章 误会


  张京墨哪会不知在他昏迷之时陆鬼臼对他做了些什么!

  他之所以完全不在陆鬼臼面前提起此事,就是不想和陆鬼臼撕破最后一层纱,却不想眼前这个由朱凤制成的玩偶,竟事挑明了此事。

  见张京墨脸黑如墨,女子又是一声娇笑,却是手一挥——张京墨的面前瞬间便出现了一片光幕。

  那光幕之上,呈现出的身影,便是背着张京墨前行的陆鬼臼。

  女子道:“瞧瞧,多么感人啊,若是不知道他对你的心思,还以为这是个多好的徒弟呢。”

  张京墨听到这里却是再也忍不住了,他怒吼一声:“够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女子见张京墨生气,似乎有些不解,她道:“你这是……在生谁的气?我让你知道你徒弟的真面目?难道你不该高兴?”

  张京墨冷冷道:“高兴?我为何要高兴?我的徒弟如何我难道不清楚,还需要别人来告诉我?”

  女人面上似笑非笑,显然是并不相信张京墨口中之言,她道:“哦?你知道?”

  就在二人说话之际,光幕上的陆鬼臼却是把背在背上的张京墨放到了地上。

  陆鬼臼放下张京墨的动作十分的轻柔,好似张京墨是什么珍贵的易碎品,在放下之前,他还先先在雪地之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皮毛,确保张京墨不会被冻到。

  张京墨看着陆鬼臼的动作,冰冷的眼神总算是有了些许的温度。

  然而陆鬼臼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张京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了,只见陆鬼臼从须弥戒里取出灵酒倒入口中,然后一口一口的渡给了张京墨。

  张京墨看到这里,眼神闪烁了一下。

  女子又道:“这么看来……倒是觉的你们师徒情深啊?”

  张京墨冷冷道:“关你屁事。”

  许久不曾说话的敖冕也开了口,他道:“诛凤,够了。”

  “诛凤?我可不是诛凤。”被敖冕唤作诛凤的女子,眼神里透出冷漠和哀戚,她说:“我不过是她丢下的一个娃娃罢了。”

  敖冕瞥眉:“何必?”

  诛凤道:“何必?我做的可是好事,什么师徒之情,都是骗人的,我这是让你的恩人早点看清他徒弟到底是什么面目!”

  敖冕不赞同道:“他人之事,与你何干。”他看出了张京墨不想看下去,既然如此,旁人又何必多言。

  诛凤听到敖冕这话,痴痴的笑了,她说:“我就是想这么做——怎么?你还要替他出头?”

  敖冕不再多言,而是扭头看向了光幕之上,只见光幕上的陆鬼臼已经给张京墨喂食了足够的灵酒,可是他却没有放开张京墨,反而轻轻的触碰着张京墨的双唇——那动作,怎么看都不像是师徒之间正常的行为。

  敖冕眼神微冷,轻抬右手,射出了一道灵力将那光幕直接击碎了。

  但诛凤怎么会让敖冕就这么如愿,她冷笑一声,霎时间,张京墨身旁便又升起了几面光幕。

  而光幕之上,陆鬼臼对张京墨的爱慕之情已然是溢于言表。

  诛凤见张京墨面沉如水,开口冷嘲:“如何?被你信任的徒儿觊觎,是不是很恶心?”

  张京墨面无表情的看像诛凤。

  诛凤见张京墨不语,还以为他是被刺激的狠了,她笑道:“你徒儿对你的心思,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又想如何呢?”

  敖冕见状,却是微叹一声,当年诛凤也收了个徒弟,也同她的徒弟产生了感情,但这段感情却没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因为一个至今不明的原因,诛凤的徒儿最终背叛了诛凤,将她重伤,让她此生都同飞升仙界无缘。

  诛凤到底有多恨她的徒弟,敖冕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她在击杀了自己的徒儿之后,便寻了一秘处坐化。

  之后的事,敖冕就不太清楚了。

  光幕上的陆鬼臼,又背起了张京墨,他的面容有些狼狈,但完全可以从那灿烂的笑容里,看出幸福的味道。

  诛凤一直在等着张京墨的反应,她觉的张京墨是不知道陆鬼臼对他的情感的,所以也格外的想看到张京墨崩溃愤怒的模样。

  但是,让诛凤出乎意料的是,张京墨在看完了这一切后,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除了对她的不满和冷漠之外竟是看不出什么多余的神色。

  诛凤似有些不满道:“你不想说些什么?”

  张京墨冷冷道:“说什么?”

  诛凤道:“你可是看清楚了?你的徒儿……对你怀了那样肮脏的心思……”

  张京墨听到这话,终是嘲讽的笑了起来,他道:“肮脏?”

  诛凤怒道:“你居然没反应?难道你早就知道了你徒儿的心思?”

  若说之前,张京墨还对这上古大能留下的玩偶怀有一丝的敬畏,那么此时此刻,那些敬畏之情早就烟消云散了,他冷冷道:“我和我徒儿的事同你有何关系?他对我是师徒之情也好,男女之情也罢,说到底你不过是个外人,我和我徒儿到底如何,也轮不到你来过问。”

  诛凤闻言,表情瞬间有些扭曲。

  张京墨又冷笑道:“没有露出你想看的表情,还真是对不住了。”

  诛凤听着张京墨嘲讽的话语,几乎要咬碎一口牙,她的遭遇让她根本无无法再次相信师徒之间的爱情,而张京墨和陆鬼臼本是男子,张京墨又对陆鬼臼的感情一无所知,按理说若是她将陆鬼臼的感情暴露在张京墨的面前,本该是看到一幕师徒反目的好戏……

  可是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诛凤的预料,张京墨不但没有露出羞愤之色,甚至于脸上是一片的冷漠,看向她的眼神中全是蔑视和嘲讽,这些反应都好似一个巴掌,重重的打到了诛凤的脸上。

  诛凤气的浑身发抖,她说:“为什么……”

  张京墨并不知眼前之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也能看出她的精神状态极差,他扭头看向敖冕,却见敖冕缓缓的摇了摇头,低叹道了声:“不必和她计较。”

  诛凤的玩偶到底不是诛凤,就像他其实也不是敖冕一样,他们不过是世间的一抹幻影,一只留下的玩偶罢了。

  但她却没有敖冕那么幸运,没能从诛凤对她的影响中走出来……

  张京墨不欲和诛凤多做计较,他扭头对着敖冕道:“陆鬼臼不会出事吧?”

  敖冕淡淡道:“不会。”诛凤其实性格不错,直到被她最信任的人从身后捅了最深最狠的一刀,才性情大变,想来不会对人刻意刁难。

  但诛凤不会,被诛凤留下的玩偶却不一定了,她死死的瞪着张京墨,就好似和张京墨有血海深仇一般。

  张京墨只当做没有看见,一个字都懒得同她说。

  光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但上面的内容均都是张京墨所知晓的,他看着陆鬼臼背着他一点点的往前挪动,好像一直年迈的乌龟。

  诛凤道:“我要杀你,不过是举手的事。”

  张京墨这才将目光移到诛凤身上,他上下扫视了诛凤一番,才从口里敷衍的吐出一个哦字。

  诛凤目光幽幽的看着张京墨,许久后,才道了声:“我好恨。”

  张京墨并不知诛凤这一句我好恨是针对谁,但想来也是和他没有什么关系的。

  果不其然,敖冕接下了话,他说:“已经过去万年,你该走出来了。”

  诛凤缓缓的摇头,冷冷道:“走出来?我如何走出来?”她说着,竟是伸手破开了自己的身体,让张京墨和敖冕都没有想到的是,她身体之内居然全是头发,破开一点,便可以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黑色发丝,乍看上去,很有几分渗人。

  诛凤道:“你可知她做出我的时候,想的便是她的那个逆徒,我灵魂由恨织成——你要我走出来,你且告诉我,我该如何走出来?”

  敖冕面无表情:“只有不想走,没有走不出来。”

  诛凤闻言脸上又是一阵扭曲。

  敖冕道:“当年诛凤被伤到之后,本有机会将身体复原,但是她,将这个机会让给她的徒弟。”

  诛凤闻言眼神里溢出无法言喻的哀伤。

  敖冕道:“他活了,她死了。”

  诛凤道:“别说了!”

  敖冕道:“你不过是个玩偶,难道还想代替她么?亦或者——”他停顿片刻后,才又说了出来,“你也爱上了他?”

  诛凤尖声道:“住口!”

  敖冕道:“可惜,诛凤死了,她的徒弟也死了,你只能活在记忆里。”

  字字诛心!诛凤听着敖冕的话,浑身都颤抖起来,她眼神里流露的怨毒让人格外的惊心,张京墨见状,微微瞥眉——陆鬼臼还在这诛凤的手里,也不知为何敖冕要这么刺激她。

  敖冕自然是知道张京墨在担心什么,他淡淡的说了句:“她不过是把钥匙,陆鬼臼如何,不是她能控制的。”

  诛凤气的浑身发抖,却无力反驳敖冕的一个字,她说:“你们会后悔的。”

  张京墨和敖冕都没有说话。

  诛凤又道了声:“你们都会后悔的!”她说完这话,全身竟是直接炸开,炸出的发丝猛地朝着张京墨和敖冕扑了过来,敖冕上前一步挡在了张京墨面前,将发丝一一拦下。

  张京墨没想到这诛凤话没说到两句,居然就自爆了,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倒是敖冕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切,他淡淡道:“她该走了。”

  张京墨道:“你知道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敖冕并不回答,只是捏住一缕发丝,陷入了沉默中。

  时隔上万年,沧海桑田世事变迁,能见到旧人本该是乐事,但显然这并不是一次太愉快的会面。

  敖冕将那缕发丝收到了怀中,然后说了句:“等吧。”

  这句等吧,自是指的等待陆鬼臼。

  张京墨席地而坐,将灵力向地下探去,却感觉不到陆鬼臼的一丝气息,他似有些焦虑,伸手在地面之上轻轻摩挲。

  敖冕见状道了句:“你早就知道了?”——自是指的刚才那事。

  张京墨沉吟片刻,慢慢的点了点头。

  敖冕道:“不反感?”

  张京墨闻言沉默了许久,才又缓缓的摇了摇头,他并不想同陆鬼臼走到那一步。

  敖冕道:“为何?”

  张京墨听到这句为何,叹了口气:“亲手养大的,哪有那么舍得。”

  敖冕听到张京墨的答案,眼睛在张京墨身上上下扫视了一番,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张京墨十分诧异的话,他说:“这不像你。”

  张京墨道:“那怎么才像我?”

  敖冕道:“心外无物。”

  张京墨倒也没想到能在敖冕这里听到这样一句评语,他道:“我倒也想。”

  敖冕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到底没有把口中的话说出来。

  张京墨道:“鬼臼,到底是去了哪里?”

  敖冕见张京墨还是如此担心陆鬼臼,轻叹一声,他道:“与其担心他,倒不如祝福他,他既然能入诛凤之墓,就是他的机缘,我看他修为,若是这次没有出意外,那他应该会在地下结丹。”

  结丹?张京墨万万没想到在敖冕口中居然听到这么一句话,他再怎么淡定也还是露出了愕然之色,他似有些不信,便又重复了一遍:“结丹?”

  敖冕点头:“若我没看错,他已经筑基后期了吧。”

  这倒是没错的,张京墨离开那百年间,陆鬼臼日日苦修,修为增长速度已然逆天,但离结丹还有段时间。

  这次张京墨带陆鬼臼出来,就是想让陆鬼臼为结丹做准备,却没想到敖冕竟是说陆鬼臼会在地下直接结丹!

  张京墨觉的自己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他道:“……几品丹?”

  敖冕道:“陆鬼臼是十品灵台,结的自然是最好的十转灵丹。”他这话说的轻飘飘的,好似十转灵丹轻轻松松就能结成一般。

  张京墨整个人都不好了,原本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再次如同沸水一般翻滚了起来,他道:“我什么都没准备……陆鬼臼更是什么都没准备,他戒指里的灵石灵药也都消耗的差不多,没有人在旁边护法,怎么可能结成十转灵丹?!”

  他准备了这么久,若是因为这个意外导致陆鬼臼结丹不成功,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接受。

  敖冕闻言,却是淡淡道:“在这里,还需要什么灵石灵药……你太紧张了。”

  张京墨心道他能不紧张么?若是这一次失败,那岂不是一切都要重来,十转灵丹对他和陆鬼臼而言都太过重要,重要的不能容忍一点闪失。

  敖冕道:“事已至此,你再紧张也没什么用,倒不如静待他归来,再看看结果。”

  除了这个法子,还有别的办法么?张京墨倒也想去寻陆鬼臼,可是这大殿之上,除了他们进来的地方,没有一个出口,他听着敖冕的话,只能勉强按捺住心中的不安,继续修复身上的旧伤。

  且道这边的张京墨遭遇了诛凤的刁难,而那边的陆鬼臼,却也没有比张京墨好到哪里去——甚至可以说,他比张京墨的境遇,还要糟糕千百倍。

  因为陆鬼臼隔着墙壁看到诛凤给张京墨布下的光幕,看到他的师父,发现了自己对他做的那些龌蹉事。

  陆鬼臼在知道诛凤要做什么的时候,便像是被人临头浇下了一盆冰水,冰的他浑身发抖,连脚都要站不住了。

  张京墨背对着陆鬼臼,陆鬼臼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但诛凤那嘲讽的表情,却让陆鬼臼根本不敢再看下去。

  光幕上的场景一点点的还原,陆鬼臼看到光幕上的自己,带着甜蜜的笑容,低下头吻了吻张京墨。

  看到了,被看到了——陆鬼臼犹如触电一般,浑身都抖厉害,他哑声道:“怎么办,怎么办……”

  鹿书见状,心中少有的生出些许不忍,他说:“你不要太担心,万一你师父……”

  他话刚说到这里,便断了,因为他和陆鬼臼都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属于张京墨,冷冷的,带着明显的厌恶,张京墨说:“好恶心。”

  陆鬼臼瞬间便不抖了,但无论是脸色还是眼神,都如同死了一般。

  张京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说:“我竟是收了这么一个徒弟。”

  陆鬼臼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到底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诛凤的脸带着恶意的笑容看向了陆鬼臼,似乎是在告诉他,你瞧瞧,你对你师父龌蹉的心思被知道了。

  陆鬼臼整个人都凝固了,他已经听不到其他的声音,脑海里不断的回荡着张京墨的那一句“恶心。”

  鹿书看到陆鬼臼的状态有些担忧,他叫了陆鬼臼好几声,才见到陆鬼臼回了神。

  鹿书迟疑道:“你,不要太……放在心上,这种事情,一开始谁都接受不了的,虽然一时间接受不了,但可以慢慢来嘛。”

  陆鬼臼轻轻的说了声:“知道了。”他本就不该在这件事上报任何的希望,张京墨说他恶心,也是正常的,他现在唯一担心的事,就是张京墨不肯再要他了。

  鹿书又道:“你且先回去……和你师父当面说清楚。”

  当面说清楚,当面说清楚,陆鬼臼倒是想,可他此时却丧失了勇气,他甚至不敢再抬头看张京墨,他害怕看到他师父的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

  鹿书不忍道:“陆鬼臼……你放开些吧。”

  陆鬼臼笑了笑,他说:“嗯。”

  鹿书微微叹息,他知道此时说什么话,陆鬼臼大概都是听不进去的,但这种事情,他能有什么办法呢。张京墨说陆鬼臼恶心……也是早该就料到的事。

  陆鬼臼的魂魄像是被硬生生的从身体里拔了出来,他眼神黯淡无光,沉默的站在原地。

  鹿书道:“陆鬼臼,你是不打算出去了?”

  陆鬼臼不回话。

  鹿书不忍道:“你真的不出去了?你可要想清楚……若是不早些出去,你的师父一怒之下走了怎么办?”

  陆鬼臼喃喃道:“走了?”

  鹿书:“……是啊。”

  陆鬼臼又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沙哑至极,听的鹿书浑身发冷,他宁愿陆鬼臼哭一场,也不想听着陆鬼臼这么笑。

  陆鬼臼说:“走了?走了也没关系,我会找回去找他的。”就算他不想要他了,他也不会离开。

  此时若是有人看见陆鬼臼的脸,便会发现他的漆黑的瞳孔之中,隐隐的泛着紫光。

  这时就算鹿书的眼睛再瞎,也看得出陆鬼臼的状态十分不对劲,但他说的话显然都无法让陆鬼臼听进去。

  陆鬼臼的脑海里,不断的回荡着张京墨的那一句“恶心”——他的确是恶心的,对自己的师父生出了那般心思,怎么会不恶心。

  诛凤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说:“既然如此,你还要收这个徒弟?”

  陆鬼臼不敢抬头,甚至想用手捂住耳朵。

  张京墨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说出的话却彻底的让陆鬼臼的血液冻结了,他说:“若不是看他天资过人,我怎么会收下这么一个徒弟?”

  陆鬼臼轻轻的叫了声师父。

  张京墨的声音还在继续,他说:“我要是一开始就知道了他这样的心思,早就把他逐出师门了。”

  “不!!!!”陆鬼臼发出凄厉的叫声,他想要即可冲到他的师父面前,求他师父不要把他赶走,但冰冷的墙壁拦住了他,他像是一只被蛛网黏住的小虫,整个人只余下了绝望。

  鹿书也不忍再看,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劝解陆鬼臼了。

  陆鬼臼顺着墙壁慢慢的滑到在了地上,他的头抵着冰冷的石壁,口中轻轻道:“我错了……师父,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但无论他说什么,张京墨却都已不会给他回应了。


  ☆、第87章 十品灵丹


  张京墨此时能做之事,只余下了等待。

  整个大厅里漆黑一片,唯有面前的水晶棺材散发出幽幽的白光,诛凤的玩偶自爆后,留下了一地的青丝,就这么散乱的铺在地面上。

  敖冕上前几步,走到了棺材基座面前,然后手中凝结出了一把黑色的长剑,将那基木头做的基座砍下了一块。

  张京墨远远的看着,直到敖冕拿着那块木头走到自己面前时,才发现那水晶棺材的基座竟然就是他寻找的聚神木。

  如此珍贵的材料,居然只是用来做一具棺材的基座,由此也能看出诛凤财力之雄厚。

  敖冕取到聚魂木之后,便以手上之剑将那聚魂木雕刻成了一个小人的形状,他这边做的认真,张京墨也看的入迷。

  没过多久,一个栩栩如生的同敖冕一模一样的小木人,便出现在了敖冕的手上,他刻完之后,便抬目朝张京墨望去。

  张京墨笑道:“手艺不错。”

  敖冕露出一个不明显的笑容,便将那木偶直接融入了自己体内。

  有了聚魂木的依托,原本没有实体的敖冕总算是脱离了身形消散的危险。

  敖冕做完这一切,对着张京墨说了一句:“以后若是有什么过不去的事,都可告诉我。”张京墨于他而言是救命之恩,谢字太轻,已不适合说出口。

  张京墨虽然在笑,但眉目之间的阴翳却有些挥之不去,显然还在担心地下的陆鬼臼。

  敖冕见状只能开口劝解:“无需太过担心,陆鬼臼不会有性命之忧。”

  张京墨叹道:“我知他不会有信命之忧,只是担心结丹一事……”

  敖冕闻言,淡淡道:“他是有大机缘在身的人,与其担心他,你倒不如先担心自己。”

  敖冕这话虽然不好听,但也时这么个理,张京墨遭遇的倒霉事比陆鬼臼多的去了,而这次如果他选择不跟着下来,或许也不会激怒诛凤制成的木偶,导致枝节横生。

  不过事情到底会发展成何种模样,谁也说不好,张京墨无法,只能选择静观其变。

  地上的张京墨焦虑不堪,而地下的陆鬼臼却是陷入一种如坠深渊的绝望之感,他缩在墙边,像是一只被强行从壳里脱出来的乌龟,蜷缩成一团,听不进去任何一点声音。

  鹿书该说的话都说了,见陆鬼臼还是没什么反应,心中也是无比的焦急,他犹豫许久,终是说出了那句话,他道:“陆鬼臼,你真的还要在这里自怨自艾么?你可想清楚了,若是你继续在这地下待下去,万一你师父一怒之下真的走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啊。”

  陆鬼臼听到这句话,一直呆滞的眼神才有了些许的反应,只不过这反映却让鹿书更加心惊,因为里面流露出的是浓浓的绝望之色。

  鹿书一直都知道张京墨对陆鬼臼的影响很大,可却也没想到,竟是大到了这个地步。

  陆鬼臼轻声道:“对……我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我得去找他,我要同他解释……”

  他一边说着,一边踉跄着从地上爬了气来,缓缓的朝着黑暗隧道的那头了。

  十转灵丹,是修真者中最为完满的金丹,由古至今,修成十转灵丹者都寥寥无几,即便是当年的陆鬼臼,也不过是九转罢了。

  而张京墨更是连九转的边都没碰到,他虽然在敖冕的幻境里强行重筑灵台,但到底底子太差,丹及八转就已是极限。

  而这一世张京墨做了那么多,便是为陆鬼臼的十转灵丹打下了基础。

  陆鬼臼必须结成十转灵丹,因为魔族入侵之后,张京墨最大的敌人,就有着十转灵丹。

  九转和十转虽然只差了一个字,却是溪流和海洋的差别。

  若说进诛凤之墓前,张京墨有四分把握让陆鬼臼结成十转灵丹,那么在知道陆鬼臼只能独自一人结丹后,那四分把握便是一分都不剩了。

  张京墨心情低落,便不想多说话,就这么一连打坐了好几月。

  敖冕初将聚魂木融入体内,自然也是要花些时候稳固根基的,于是他和张京墨二人席地而坐,就这么自顾自的修炼。

  诛凤坐化之地灵气充裕,张京墨一坐便是一年之久,待他再次睁眼,之前在雪山上受的暗伤却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

  而他的修为甚至还有继续精进的征兆。

  按理说,依张京墨目前的情况,再进一步都是千难万难,此时修为有了精进之兆本该高兴,但他一想到地下的陆鬼臼,那一丝喜悦之心便被冲淡的几乎没有了。

  敖冕见张京墨眉间阴郁难散,也不再劝,反正这事情只有张京墨自己想通,旁人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于是二人十分有默契的没有攀谈,而是对视一眼,便又闭上了眼继续等待。

  时光荏苒,转眼间便是十年时光。

  张京墨这日依旧是在闭目修炼,却是忽的听到了隐约传来的钟声。

  那钟声气势浑厚,仿佛是从极远之处传来,张京墨听到这声音便睁开了眼,眼神里流露出惊讶和一丝喜悦。

  想来这钟声便是由陆鬼臼搞出来的,而既然陆鬼臼能搞出这声响,便说明他的状态似乎还不错。

  敖冕听到那厚重的钟声也睁开了眼,不过和张京墨不同,他开始张口轻轻的数着钟声到底响了声。

  一声,两声,待那钟声响了足足十声之后,敖冕的眼神里散发出一种明亮的光芒,他对着张京墨道:“成了。”

  张京墨听到这句“成了”就立马从地上跳了起来,他站到敖冕面前,开口问道:“如何?”

  敖冕眼中带着笑意,他轻轻的回答了张京墨的问题:“丹成十品。”

  张京墨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他道:“当真?”

  敖冕道:“自然是当真。”

  张京墨听到这句话,猛地大笑起来,这笑声仿佛释放出心中压抑许久的郁气,竟是笑了许久都不曾停下。

  敖冕也很少见到张京墨如此情绪外放的时候,他眼里的笑意更浓,口中轻道:“这下子总算放心了?”

  张京墨重重点头,朗声道:“待他出来,我便请你喝酒!”

  敖冕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张京墨的邀请。

  钟声过后,原本一直黑着的大殿顶上,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随即,张京墨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这个声音和之前人偶的声音有几分相似,但是更加柔和也更加威严。

  这才是真正属于诛凤的声音。

  那个声音柔柔的问道:“且问道友道友一句,距大陆崩裂,已隔了多少岁月?”

  张京墨闻言,开口答道:“已有数万年之久。”

  “万年。”那个声音轻喃一声:“竟是已如此之久……”

  张京墨道:“请问可是诛凤前辈?”

  那声音柔柔的回答:“我不过是她未消散的一抹神魂罢了。”

  张京墨道:“前辈,晚辈的徒儿被一玩偶拖入地下,生死不知,不知前辈可否告知晚辈,晚辈徒弟此时到底如何了?”

  “你们倒是师徒情深。”那声音依旧轻柔,听不出一丝的戾气,若不是张京墨知道诛凤的遭遇,恐怕都会觉的她是在称赞自己和陆鬼臼。

  诛凤的神魂道:“他?敲钟十次……就是十转灵丹,我看他倒是过的比你好。”

  张京墨听着这调侃的话,不由的苦笑了起来。

  诛凤见张京墨不答,便又道:“怎么不说话了?”

  张京墨无奈道:“晚辈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诛凤嘴里冷冷吐出二字:“无趣。”

  她说完这话,却又自顾自的笑了起来,她道:“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故人身影……倒也有些意思。”

  敖冕并不说话,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诛凤倒也不难为敖冕,她道:“既然你如此挂念你徒儿,我便让你看看,你徒弟到底如何了吧。”

  她说话这话,眼前的大殿周遭的墙壁,便变成了透明的模样。

  张京墨从里往外看去,只能看到一片烟雾缭绕,好似仙境一般。而陆鬼臼就坐在烟雾之中,面无表情的正在打坐。

  从他身上的气息看来,显然已是结丹。

  张京墨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狂喜,再次笑了起来。

  然而他笑声出口,却听到诛凤的声音轻飘飘的来了句:“虽然是十转灵丹,只是这灵丹,却是有些奇怪……”

  张京墨的笑容瞬间僵住,他道:“……前辈这是何意?”

  诛凤道:“你且看他身上的气息。”

  张京墨再凝神一看,竟是发现陆鬼臼周遭的灵气居然是浓郁如墨的黑色,而此时正以一种十分怪异的姿态,缠绕在他的身上。

  张京墨:“……”难道这熊孩子是入了魔?

  诛凤似乎也有些疑惑,她道:“不是魔,不是仙,这灵气,我倒是似乎见过一次。”

  张京墨皱眉道:“还望前辈赐教。”

  诛凤道:“赐教倒是赐不了,这灵气,我也不过是在一位前辈身上见过一次,不过待我踏上修道之路,那前辈却是早就踏碎虚空而去了。”

  张京墨听到这话,便立刻想起了《血狱天书》的奇特属性,但他也不敢肯定,所以只是将此事在心中记下,并未开口言说。

  诛凤似乎对陆鬼臼很有兴趣,她道:“你的徒弟,很有意思啊。”

  张京墨:“……”的确是挺有意思的,可惜就是让他有点消受不来。

  在墙外的烟雾之中,陆鬼臼似乎察觉了有其他人的目光,他缓慢的睁开眼睛,扭头朝着张京墨的方向看了过来。

  张京墨在看到陆鬼臼的眼睛时便愣住了,只见陆鬼臼的眼睛里面是一片氤氲的紫色,那紫色之中看不见丝毫的情感,此时朝着张京墨瞪来让张京墨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当年那个被所有人惧怕的大能修士。

  《血狱天书》的副作用,其一就是体现在眼睛的颜色之上。

  张京墨看到陆鬼臼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眼前之人并非第一世的那个陆鬼臼。

  陆鬼臼面无表情,整个人就好似一块僵硬的石头,而他再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之后,他的心也没有一丝的波动——在陆鬼臼的认知里,知道了他心思的张京墨早就离开了。

  在张京墨眼里的白色烟雾,在陆鬼臼的眼里却是一片枯骨,他坐在枯骨之中,利用此地充盈的灵气,硬是结成了十转灵丹。

  若只论修为,诛凤一地对陆鬼臼而言的确是机缘,但是这机缘和陆鬼臼挂上了钩后,便变成了对陆鬼臼的惩罚。

  惩罚他的此心妄想,惩罚他对张京墨那龌蹉的心思。

  他已在这死绝之地困了百年,其间无数次想要突破屏障离开这里,但都因为修为过低被拦了下来。

  至此,陆鬼臼终是明白,若是他不能结丹,恐怕这辈子都无法见到张京墨了……

  在意识到了这个现实后,陆鬼臼摒弃了一切杂念,开始苦修,他的脑海里只余下了一个念头,便是早日结丹,却同师父解释清楚……至于到底要解释些什么,陆鬼臼却是故意忽视了。

  在此境之内,时常会有一些陆鬼臼从未见过的灵兽袭击他,这些灵兽的实力都不是陆鬼臼可以匹敌的,但凭着顽强的意志力,陆鬼臼都咬着牙熬了过来。

  每每在他几乎以为自己快要熬不过去的时候,鹿书都会在识海之中不断的提张京墨的名字,说若是陆鬼臼死在这里,张京墨不出百年可能就把这个徒弟给忘了,甚至可能去收新的徒弟……这些话说多了,陆鬼臼也就麻木了,鹿书无奈只好将自己的声音变成了张京墨的那样,然后天天给陆鬼臼打气,让他咬牙熬过去。

  陆鬼臼最惨的时候,几乎是四肢全断,只余下一个脑袋能动,万幸的是这里灵气充裕,不至于让他被活活饿死。

  而陆鬼臼体内充裕的水气,则是可以帮助他恢复身体上的伤痕。

  于是就这么一次次的死里逃生,一次次的变强。

  后来,陆鬼臼也察觉到了这此境之中的奥妙,他发现无论那灵兽有多强,都不会直接要了他的性命,在伤了他一次之后,便会直接退开,给些他缓和的时间,再次来攻击他。

  知道了这个规律的陆鬼臼,更不要命了。

  他开始发挥身体的最大潜能,来面对一次次的挑战,而他的修为也在不断的搏命之中,飞速的提高。

  鹿书也不再劝陆鬼臼了,他知道陆鬼臼晚一天出去,便多一分疯掉的危险。

  而陆鬼臼呢,他已经很久没有同鹿书说过话了,大多数时候,都是鹿书一个人在陆鬼臼的脑海里碎碎念,陆鬼臼不阻止他,却也不会回话。

  陆鬼臼就这么一个人默默的修炼了百年,这期间他没有休息过一天,没有停下过一刻,他的脑海里,只余下了一个名字——张京墨。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了结丹。

  事实上陆鬼臼并不知道自己会结成几品丹,但鹿书倒是反已经隐隐有了预感。

  古来今往,结十品丹者少之又少,而陆鬼臼,显然能占其一。

  陆鬼臼感到自己的灵台之内,已是充盈满了灵气,他面色冷漠的看着周围一片枯骨,随地坐下。

  鹿书道:“你且小心些……这结丹之事,万不可大意。”

  他本以为陆鬼臼依旧会像之前那般不回他的话,却不想陆鬼臼却是开口轻声道了句:“他还在等我么?”

  鹿书听到这话,心中竟是生出酸涩之感,但他这时总不能给陆鬼臼其他的答案,于是便底气十足的道了声:“自然。”

  “我就知道,他会一直等着我的。”陆鬼臼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的没有底气,也不知道是在同鹿书对话,还是在告诫自己。

  灵台中的灵气再不能多注入一分,陆鬼臼席地而坐,开始按鹿书的说法,缓缓将灵气压缩成小小的一团。

  金丹是灵气汇集之物,而灵台之上的灵气,便是金丹灵气的来源,灵台越为宽广能容纳的灵气越多,结出的金丹品质自然是越好。

  但广阔的灵台并不是结丹的唯一条件,结丹之人的心智、功法都对结丹有着重要的影响。

  灵气被缓缓的挤压成了一颗小小金丹,接着,便又是一层灵气覆盖了上去。

  随着灵气覆盖越来越多,凝结的难度也越来越大,十转灵丹,便是指包裹金丹的灵气足足凝聚了十层——须得耗尽了灵台之内的所有灵气。

  陆鬼臼面沉如水,不发一言。

  张京墨原本为他结丹而特意准备的东西,却是一样都没有用到,此时陆鬼臼除了周遭用不尽的灵气之外,只余下了鹿书可以给他一些指导。

  好在鹿书在结丹一事上经验十分丰富,随时随地观察着陆鬼臼,指导着他的功法和速度。

  若是没有鹿书,陆鬼臼恐怕也绝不可能结成十转灵丹,但机缘之事本就早已注定,就好似张京墨就算再来这雪山千百回,也没有进到诛凤之墓的运道。

  十转灵丹所需灵气极多,张京墨本是打算带陆鬼臼到另一条未被人发现的灵脉进行结丹,现如今倒也是省了麻烦,直接在此地结成解决了这个难题。

  并且,陆鬼臼结丹的时间也比张京墨预料的更早一些……唯一美中不足,便是张京墨似乎有些搞不懂陆鬼臼的金丹到底是什么丹了。

  陆鬼臼在地上枯坐了一年之久,待灵台之内的灵气耗尽,一颗散发着金黑色光芒的金丹,悬浮在了他的灵台之上——终是丹成。

  陆鬼臼这才睁开眼,他睁眼的刹那,便感到周围的世界几乎是焕然一新,一尘一物,一光一影,在他的眼中,都有了全新的姿态,他能看到角落里的每一处阴影,甚至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陆鬼臼轻轻的说了声:“这便是师父眼中的世界么?”

  鹿书还在高兴,完全没听陆鬼臼在说些什么,陆鬼臼不明白,可他却明白——十转灵丹对于一个修者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即便是修炼《血狱天书》之人,结其丹者也少之又少。

  陆鬼臼结丹后,在鹿书的告诫下并没有急着出去,就地开始巩固修为。

  就在陆鬼臼修为巩固的差不多的时候,他感到了一道目光,那道目光似乎是从墙壁那头投来,让陆鬼臼觉的有些不悦。

  于是他转头,看向了目光的主人。

  两人隔着墙壁,视线交汇在一起,张京墨虽然知道陆鬼臼看不到他,但此时陆鬼臼冷漠的眼神,却还是让他心中微微颤了颤。

  他道了声:“鬼臼。”

  陆鬼臼自然不会回话,他缓缓起身,一脚踩断了自己面前的一根枯骨,然后朝着张京墨的方向走了过来。

  张京墨看着陆鬼臼在云雾之中,朝着他越走越近,然后将手触碰到了墙壁之上。

  黑色的灵气开始迅速的缠绕上去,而之前这堵怎么都打不开的墙,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粉碎。

  张京墨见到这一幕,第一个反应居然不是上前迎接陆鬼臼,而是后退了几步。陆鬼臼的表情太过冷漠,冷漠的甚至让他觉的十分陌生。

  两人间的壁垒开始逐渐碎裂,陆鬼臼缓缓抬眸,看到了墙壁那头的人。

  一袭白衣,一头黑发,执剑而立的男人,依旧身姿挺拔,他微微皱眉看着自己,形状优美的嘴唇微微一动,道出了两个陆鬼臼想念了百年的字眼,他叫他:“鬼臼。”

  陆鬼臼的头脑忽的就一片空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却已经已经上前,直接死死的拥住了眼前之人。

  鼻间盈满了属于那人发丝的味道,有些甜,像是刚从水里取出的莲叶,陆鬼臼听到自己开了口,他叫道:“师父。”

  师父,我出来了,你……还怪我么?


  ☆、第88章 固魂之药


  陆鬼臼怕么?他不但怕,还怕的要死。

  他害怕离开这里后,出去看到的是空空如也的大殿,他害怕即便是看到张京墨站在大殿之上,对他露出的也是鄙夷的神色。

  好在陆鬼臼最害怕的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张京墨没有离开他更没有对他露出厌弃的表情,师父的神色依旧淡淡,看向他的目光里,甚至还带着丝丝暖意。

  陆鬼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上前给了张京墨一个用尽全力的拥抱。

  张京墨被陆鬼臼抱的有些疼,但他也知道陆鬼臼此时心情定是十分复杂,他笑道:“不过是十年而已,有那么想我么。”

  陆鬼臼低低道:“十年?怎么会是十年……我在那境里,明明已经过了百年……”

  他话一出口,张京墨便明白原来墙内和墙外的时间流逝速度不同,在他看来短短不过十年的时间,在陆鬼臼身上,却变成了百年之久。

  不过无论过程如何,好在结局都是好的,陆鬼臼熬过来了,他不但成功的结丹,还结的是最为圆满的十转灵丹。

  张京墨的心,彻底放下了,也因如此,他并未拒绝陆鬼臼的拥抱,而是任由陆鬼臼尽情的发泄着情绪。

  陆鬼臼几乎是有些哽咽了,他将头埋到了张京墨的发丝之间,然后不断的唤着那两个几乎要把他逼疯的字眼:“师父,师父,师父……”

  张京墨并不知陆鬼臼在墙的那头到底看到了些什么,他还以为陆鬼臼情绪爆发是由于二人分别太久,他轻拍着陆鬼臼的后背,叹道:“都这么大了,还同我撒娇,真是……”

  陆鬼臼听到这话,竟是抽泣了一下。

  张京墨:“……”孩子一哭就真的不是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鬼臼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他也察觉出张京墨的态度似乎并未有什么变化,脑海里霎时间冒出了一个可能——若是张京墨知道了他的心思,以张京墨的性格定然不会当做不知道,而此时他师父对他的态度如此自然,是不是说明了,他见到的张京墨骂他恶心的那一幕,是假的?

  这个念头在陆鬼臼的脑海里冒出之后,就再也挥之不去了,他的动作稍微僵硬了片刻,然后状似无意的问了句:“师父,在我走后,你可有遇到什么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凝固在张京墨的脸上,似乎想从张京墨的表情里探出一二。

  但张京墨早已有了准备,怎么会被陆鬼臼看出破绽,他现在并不打算和陆鬼臼坦诚相对,所以脸上露出茫然之色:“什么事?”

  陆鬼臼听到这句话,心里悬了百年的石头终于落地,但与此同时,他内心深处也冒出了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站在一旁的敖冕自是将这师徒二人的互动看进了眼里,他见到张京墨做出茫然之色后,眼里浮现出并不明显的好奇之色。

  但他也不打算参与进去,所以只是站在一旁安静的观望着。

  张京墨道:“你走之后,我同那名叫诛凤的玩偶发生了争执,接着她便自爆而亡,我还在想她会不会对你不利……听你这话,你是遇到了什么事?”

  陆鬼臼闻言露出委屈的神色,他道:“师父,你不知道,我在那里面可惨了。”

  接着他便将他的经历细细的讲了一遍,说到灵兽不断的攻击他,导致他身受重伤倒在地上无法动弹时,眼睛竟是又红了。

  张京墨见状只好开口安抚陆鬼臼,他也知道结丹并非易事,这百年间,陆鬼臼肯定吃了不少苦头,现在听他吐吐苦水,也未尝不可。

  鹿书对陆鬼臼算是彻底无言以对,作为一个随时随地陪伴在陆鬼臼身边的人,陆鬼臼在这百年间情绪有多麻木,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他当时甚至十分怀疑,即便是陆鬼臼破开墙壁之后,也会是一副木头人的模样,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在见到张京墨的第一面,陆鬼臼情绪的屏障便被打破了。

  他不但会笑,还会哭,扑进张京墨怀里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奶娃娃。

  鹿书:“……”你这么两面派,你师父知道么。

  张京墨一边安慰陆鬼臼,一边探查着陆鬼臼身体的情况。

  陆鬼臼也对张京墨敞开了一切,任由张京墨的灵力侵入了他的身体。

  张京墨之前便看出陆鬼臼的灵气似乎和他人不同,再经诛凤这么一说,就更是知道陆鬼臼的金丹并非寻常之物。

  但直到他的灵力探入了陆鬼臼的丹田,见到了那颗黑色的金丹时,他才明白这句不同,到底是何意。

  若说陆鬼臼的灵台,是宇宙洪荒,那他的金丹,就是悬于其上的一轮黑色之月,黑月周遭,有黑色的灵气环绕,一看便知绝不是凡物。

  张京墨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金丹,他探查清楚后,便将自己的灵力收了回来。

  陆鬼臼就像是个把成绩单拿到家长面前审评的小孩,见张京墨探查完毕后,才问了句:“如何?”

  张京墨面露笑意,他道:“我徒弟结的金丹,自然是最好的。”

  陆鬼臼咧开嘴笑了,他一直觉的自己的金丹有些奇怪,现在听到了张京墨的评语后,才放下担心。

  但张京墨夸完陆鬼臼后,便话锋一转,他道:“但若是并非必要,且不要在外人面前暴露你十转灵丹这件事。”

  陆鬼臼点了点头,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张京墨道:“你的金丹似有些奇怪,但我已探查其中并无魔气,想来也是因为修炼之法的缘故……你不用太过担心。”

  陆鬼臼笑道:“只要师父在,我就不担心。”

  张京墨嗯了一声,又伸出手在陆鬼臼的额头上点了点。

  陆鬼臼被张京墨的动作搞的一愣,他疑惑道:“师父?”

  张京墨皱眉道:“你的灵魂上的损伤竟是还在……”他知道诛凤坐化的地方,是有可以治愈灵魂损伤的药草的,只不过那药草十分金贵,采下之后必须即刻食用,稍一耽搁就失去了全部的药性。

  陆鬼臼道:“还在么?我结丹之时倒也没有感到什么异样。”

  张京墨无奈道:“你结丹本该有大动静。”但也不知是诛凤墓地有着特殊屏障躲开了天道的眼睛,还是陆鬼臼结的丹有些特殊。总之除了那几声钟声,张京墨都没有察觉出任何的异样。

  师徒二人正在言语之际,却听到诛凤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她看着这师徒情深的画面,似有些不耐:“丹结了,东西也取了,是不是该走了啊?”

  张京墨笑道:“是该走了,谢诛凤前辈大恩。”

  诛凤哼了声,并不愿多言。

  张京墨朝着陆鬼臼投去一个眼神,道:“走吧。”

  陆鬼臼点了点头,跟在张京墨身后正欲往外走去,耳旁却忽的飘进了一个轻飘飘的声音,那个声音轻轻道:“你的师父早就知道了。”

  陆鬼臼全身有着一瞬间的僵硬。

  那个声音见状,又轻轻的笑了起来,她说:“你师父倒也没有说你恶心,只是……想当做不知道罢了。”

  张京墨并不知道陆鬼臼此时听到了什么,他还在思考离开这里后,该去何处寻觅为陆鬼臼医治灵魂的药材。完全没有注意到,陆鬼臼忽然慢下了脚步。

  属于诛凤的声音继续道:“如何?是不是很难过?”

  陆鬼臼冷冷的回答:“难过?我为何要难过。”

  诛凤显然是不信:“哦?”

  陆鬼臼冷漠道:“我和师父的事,不需要其他人来插手,你就算是上古大能又如何,终究已是白骨一堆。”

  诛凤听到这话,也不恼怒,反而笑了起来,她道:“有意思,真是有意思,我倒有些好奇,你们师徒二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陆鬼臼的表情显得格外漫不经心,他盯着张京墨的后背,压抑住了内心深处沸腾的情绪,他说:“自然是……最后一步。”

  诛凤哈哈大笑起来,再也不开口多说一句。

  离开大殿之后,之前那又黑又长的楼梯已然变成了一条通途大道,三人站在殿内,便可看见这条大道的尽头隐隐透出微光。

  张京墨又想起了他进入时狼狈的模样,他笑道:“倒也有趣。”

  陆鬼臼并不知道张京墨这句有趣是什么意思,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全被诛凤那句“你师父早就知道了”给占满了。

  师父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自己对他龌龊的心思,那么为什么,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呢。还能拥抱他,安抚他,好似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陆鬼臼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有种预感,这个答案,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鹿书一路上都十分胆颤心惊的看着的陆鬼臼的反应,深怕他一个想不通就冲上去找张京墨摊牌。

  但好歹陆鬼臼还有那么一丝的理智,没有干出这种让他和张京墨都十分尴尬的事情来。

  其实鹿书倒是能理解张京墨的心情,好不容易养出个徒弟吧,有了点出息,竟是对自己生出了那般心思。就算知道了,也只能是怒其不争,到底是狠不下心把陆鬼臼逐出师门,于是为了两人都好,只有装作不知道,看着后面能不能想办法把徒弟给掰回来……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我把你当徒弟,你却想上我?

  鹿书自己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陆鬼臼听到他的笑声,冷冷问了句:“很好笑?”

  鹿书急忙解释:“不好笑,不好笑,我只是在想张京墨到底是怎么想的。”

  陆鬼臼道:“想出来了么?”

  鹿书干笑:“这不是还在想么。”

  陆鬼臼面色一冷,直接把鹿书关进了识海里,让他闭嘴去了。

  鹿书十分无奈,陆鬼臼这显然是迁怒了,他心中郁结,又没办法发泄出来,于是只能欺负欺负他这个可怜人。

  张京墨并不知此时陆鬼臼复杂的心理活动,他心情十分的好,于是步伐也轻快了起来,竟是三人之中最先到达出口的。

  在到达出口看到外界的景象后,张京墨的眼里露出一丝惊叹。

  只见他们所到之处,阳光刺目,周遭是一片绿荫,鲜花环绕,树木成林,好一个世外桃源。

  张京墨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踏到了柔软的土地,陆鬼臼和敖冕赘在后面,也一一走出了大殿。

  在走在最后的陆鬼臼踏出大殿的一刹那,身后的建筑发出巨大的响声,竟是缓缓的沉入了地下。

  诛凤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她柔柔的道了声:“再会。”

  “再会。”敖冕平静的回道,但他心中也清楚,这再会恐怕是不会实现了。

  张京墨见到此景,心中也是生出一缕惆怅,但这惆怅很快就被喜悦掩埋了,因为他在大殿周围发现了可以医治陆鬼臼魂魄损伤的药材。

  而这药材,还长了好几窝。

  陆鬼臼见张京墨一脸喜悦的扑到了一窝看似平平无奇的草药旁边,然后朝着自己招了招手。

  陆鬼臼几步向前,走到了张京墨身旁,也同张京墨那般蹲下,朝药草看去。

  张京墨找到这药草之后,并不伸手触碰,而是捏住了陆鬼臼的手腕,道:“你亲自将这草摘下,放于口中咀嚼。”

  陆鬼臼被张京墨捏住手腕时,心中微微一颤,但面上并未露出任何异样,听到张京墨的嘱咐,轻轻的点头示意。

  张京墨眼中含着笑意,他本以为这次雪山之行,大概是找不到他想要的东西了,好在陆鬼臼那逆天的运势再次起了作用,不但成功结丹,还在最后要离开此地之时,寻到了医治灵魂的灵草。

  这灵草看似平平无奇,但却有安魂之效。只不过这灵草的特性便是不能被治疗对象以外的他人触碰。

  陆鬼臼看了张京墨一眼,按他所言伸出手捏住了草药的叶片,然后轻柔的摘下,放到口中细细咀嚼起来。

  这药起初并无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是略微有些苦,但陆鬼臼多咀嚼几次之后,便隐约感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他张口正欲说些什么,便眼前猛地一黑,直接倒在了张京墨的怀里。

  陆鬼臼倒下的那一刻,他的头顶之上浮出了一抹黑色,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黑色是一条拇指大小的黑龙。

  张京墨早就料到了这一幕,所以提前便伸手将陆鬼臼接下,看着那黑龙缓缓的浮出了陆鬼臼的身体。

  黑龙慢慢睁开眼,显然还有当初的记忆,他道了声:“师父。”

  因为被黑龙舔弄的事,导致这么一看到这一魂就觉的浑身都不自在,他嗯了一声,便直接道:“你且快些吃下这草药,恢复身体吧。”

  黑龙闻言却并不急切,而是从陆鬼臼的头顶游弋到了张京墨的肩上,他用头轻轻的蹭了蹭张京墨的脸颊,轻声道:“师父,你可不要忘了我。”

  张京墨心道陆鬼臼还真是……连一个不完整的魂魄都如此有麻烦,他叹了口气,道:“哪那么多话,快去吧。”

  黑龙轻啸一声,却是不动,好像在对着张京墨说,若是你不答应我就不走了。

  张京墨看的头疼,魂魄离体的时间本是越短越好,他也不能和这黑龙多做争辩,只能无奈的诺道:“行了,我答应你,你快去吧。”

  黑龙闻言高兴了,又是蹭了蹭张京墨,这才缓缓的游弋到了那颗灵草之上。

  只见黑龙落到灵草上后,灵草便泛起点点光晕,融入了黑龙之体。

  黑龙原本瞎了一只的眼睛,缺了不少鳞片的身体,都在这点点光晕之中,得以恢复。

  黑龙似乎也觉的十分舒服,口里发出阵阵龙啸,居然震的张京墨脑袋有些发晕。

  直到身体完全恢复,黑龙才又从灵草上腾空而起,他虽然还想同张京墨再说些话,但也知道若是继续待在外面,对他本体会生出害处。

  于是不情不愿的,黑龙回到了陆鬼臼的头顶。

  只是他的眼睛依旧盯着张京墨,就好似在看着一个此生都无法完成的梦想。

  张京墨也注意到了黑龙的眼神,他轻叹一口气,却是伸出手指轻轻的在黑龙头上摸了摸,然后道了声:“去吧。”

  黑龙嘶鸣一声,这才融入了陆鬼臼体内。

  魂魄入体,陆鬼臼没有醒来,依旧沉沉的睡在张京墨的怀里。

  张京墨知道陆鬼臼还要睡些时候,于是便从须弥戒里取出一张毯子,铺到地上之后,再将陆鬼臼放了上去。

  一直站在旁边不发一语的敖冕,见到此景开口道:“为何?”

  张京墨知道敖冕这句为何是什么意思,他是在问自己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为什么要对陆鬼臼如从前一般好。

  按照正常情况,师父知道了徒弟这样的心思,不该是要么纠正,要么远离么。而且看张京墨眼神表情,都不似对陆鬼臼有意的样子。

  张京墨看着地上沉睡的陆鬼臼,淡淡道了句:“这世上,并非是除了黑,就是白的。”

  敖冕继续听着。

  张京墨道:“这孩子四岁便被我收入了门下,之后的岁月虽然离多聚少,但他都十分依赖我。”

  敖冕皱眉:“所以你便要容忍他?”

  张京墨摇了摇头,他道:“我有自己的原因。”一开始的利用之心,到了如今也似乎多了点什么别的情绪,但张京墨并不打算去理清,因为无论是什么原因,他都不会能让陆鬼臼离开他。

  可以说,这一辈子,张京墨就是为了陆鬼臼而活的。

  至于其他在相处之中衍生出的情绪,那又只有另论了。

  敖冕看到张京墨眼神中的冷漠,他的眉头皱的更紧:“他……于你有其他的用处?”

  一语中的,到底是上古大能。

  张京墨笑了起来,然后直接承认了,他说:“是的。”

  敖冕倒也没想到张京墨会如此痛快的承认,他似有些不解:“这用处……大的能让你舍命相护?”

  张京墨闻言,却是不屑一笑,他说:“命算什么。”

  敖冕道:“你不怕他知道了?”

  张京墨淡淡道:“我不会让他知道。”

  敖冕定定的看着张京墨,许久后,才缓缓的摇头,叹了一句:“我竟是看不明白你。”

  不,你已经看的很明白了,说白了,张京墨是会将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陆鬼臼面前的人,但他却不会去关心陆鬼臼到底想不想要他的好意,愿不愿意看着张京墨为他如此凄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陆鬼臼——更是为了他自己。

  张京墨道:“明白了又能如何呢。”

  敖冕想了想,道了声:“也对。”

  张京墨闻言也笑了起来,只不过这笑容之中,却没有几分真意。

  敖冕道:“我倒是开始好奇了。”

  张京墨抬目看向敖冕。

  敖冕却并不说他在好奇什么,只是道了一句:“若是以后他想对你不利,我倒可以帮你一次。”

  张京墨直接道了声谢。

  敖冕沉默片刻后,又道:“他醒来之后,你打算如何?”

  张京墨看了看四周:“采些草药,便回凌虚派,你呢?”

  敖冕道:“我就不同你一起回去了。”他在张京墨的帮助下,解决了消逝的危险,自然是想到处去看看,看看这万年后的大好河山,同万年前有何不同。

  张京墨早已料到了敖冕的选择,他笑了笑,道了声:“一路顺风。”

  敖冕点头:“你也是。”

  待陆鬼臼昏昏沉沉的醒来,便只看到了张京墨一人,他的师父坐在他的身旁,正细细的看着手中的一颗药草,发现他醒来后,也不抬头,而是问了句:“醒了?”

  陆鬼臼轻哼一声。

  张京墨的手抚上了陆鬼臼的额头,在确认他的魂魄已经完整后,便露出了笑容,他道:“嗯,乖孩子。”

  陆鬼臼用脸颊在张京墨的手上轻轻的蹭了几下。


  ☆、第89章 回派


  关于张京墨为什么会对陆鬼臼这么好,在鹿书的心中一直都是个谜。

  张京墨身上的秘密太多,看了这么久,即便是鹿书也没能看的明了。但从张京墨的言行举止之中,鹿书却得到了一个不太妙的结论——既然能知道如此多的天才异宝,那张京墨显然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修者,十有八九,他是一个转世的上古大能。

  这么一想,这件事就变得更加复杂了起来,一个拥有无数异宝的上古大能,为什么会对陆鬼臼如此的好呢?简直就是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都捧到陆鬼臼的面前,以至于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人嘛,无利不早起,所以其实鹿书的心中一直不太踏实,他不明白张京墨的最终目的,到底是想从陆鬼臼身上得到什么。

  而此时张京墨和敖冕的一番对话,总算是解开了鹿书的疑惑,他听到张京墨亲口说出他要利用陆鬼臼时,竟是心下释然——这世上果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张京墨并不知他的一席话,已经被鹿书听了去,见到陆鬼臼混混沌沌的醒来,他伸手摸了摸陆鬼臼的脑袋。

  陆鬼臼魂魄补齐,却依旧的整个人都十分疲惫,他睁开眼听到张京墨唤了他一声“乖孩子”心中便是一微微颤,条件反射的在张京墨的手上轻轻蹭了蹭。

  张京墨看着陆鬼臼这极像黑龙的动作,不由的莞尔,他道:“都多大了。”

  陆鬼臼哼哼了两声,又把眼睛闭上了。

  张京墨没有再叫他,索性又去四周采了一些灵药。

  既然要离开此地,自然是要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周遭这些灵植,放在外面无一不价值连城。张京墨向来是个十分节俭的人,所以肯定不会放过这些宝物。

  陆鬼臼躺在草甸上晒着太阳,听着不远处张京墨的走动声,心里想的却是……为什么他师父知道了他的心思,却还是没有将他赶走。

  因为舍不得?亦或者真如鹿书所说……

  鹿书的声音凉凉的在陆鬼臼的脑海里响起,他也没有自己说话,而是将之前敖冕和张京墨的对话模拟了一遍。

  陆鬼臼闭着眼睛听着,听完后都没什么反应,鹿书见状奇怪道:“你不害怕么?”

  陆鬼臼懒懒道:“怕什么。”

  鹿书道:“你师父显然是想利用你,你难道不好奇,他到底要利用你做什么?”

  陆鬼臼道:“能做什么?”

  鹿书恨铁不成钢道:“你资质逆天,若你的师父真的是转世修者,看中的自然你的身体。”

  陆鬼臼听完后,许久没说话,就在鹿书以为他想通了的时候,他竟是冒出一句:“这也不错”

  鹿书怒道:“你疯了?这还不错?”

  陆鬼臼喃喃道:“师父的灵魂,我的身体……那是不是便说明,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鹿书:“……”这娃果然是没救了。

  陆鬼臼说完这话,就用手遮住了眼睛,他轻叹一口气,道了句:“若是因为这个原因,师父才不离开我,我倒也……可以接受。”

  鹿书:“……你疯了。”他发现他已经无法按常理来看陆鬼臼,因为无论什么事,只要和张京墨沾了边,陆鬼臼就会丧失理智。

  陆鬼臼听到这句疯了,竟是笑了起来,他道:“我早就疯了。”能对自己的师父产生欲望,不是疯了,还能是什么。

  张京墨采集完了药草,刚回到陆鬼臼身边,便见陆鬼臼睁开了眼睛,然后坐起一下子便抱住了自己的腰。

  张京墨并未多想,还以为是陆鬼臼魂魄融合之后有哪里不舒服,他又摸了摸陆鬼臼的额头,问道:“怎么了?”

  陆鬼臼闷声道:“只是有些不舒服。”

  张京墨道:“哪里不舒服?”

  陆鬼臼也说不出来,只是口中哼哼。

  张京墨看到陆鬼臼这模样,大概就猜出了陆鬼臼是想撒娇,他无奈道:“多大的人了,还这副样子。”

  陆鬼臼却是不说话了。他将脸埋在张京墨的腰间,嗅着属于他师父的味道,根本不愿意移开片刻。

  张京墨也没动,他知道这百年间陆鬼臼肯定是在那一境里受了不少的苦,所以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便由他去了。

  陆鬼臼抱了许久,才恋恋不舍的撒了手,他抬头问道:“师父,我们接下来,是回凌虚派么?”

  张京墨道了声嗯。

  陆鬼臼皱眉道:“但十年已过,那天麓肯定已经出关……此时回去,会不会太过危险?”

  张京墨道:“没错,所以我们不能光明正大的回去。”其实若不是于焚和吴诅爻两人都在门派里,他本可以不回去,但想来想去,他都对于焚和那只狐狸不放心,于是便计划着私下回去一趟。

  陆鬼臼道:“我们悄悄回去?”

  张京墨点头:“唤于焚他们出来同我见一面,我们便离开。”

  陆鬼臼听到这话,自是非常高兴,他的师父没有想着把他留在凌虚派,而是将他纳进了以后的计划里。

  雪山之行结束,便离魔族入侵又进了一步,此时护住大陆的大阵已有小部分的破损,张京墨接下来的计划,便是去大阵破损之地。

  本来张京墨是打算一人前往的,但陆鬼臼已经结丹,并且结的还是十转灵丹,既然如此,带上他也算得上个助力。

  待陆鬼臼又恢复了几天,张京墨便和陆鬼臼一起启程离开了雪山。

  诛凤的墓下沉之后,雪山上的罡风更厉,之前不用灵力还能咬牙熬个几天,现在不用灵力护体恐怕片刻就会被撕裂成碎片。

  好在张京墨和陆鬼臼两人的状态都处于顶峰,且下山总比上山要简单,所以不过花了半年时间,便离了这雪山。

  而由于这段经历,陆鬼臼对张京墨的依恋,已经变成一个病态的程度了。

  他知道张京墨是想利用他,但他不在乎,张京墨也知道了自己对他的心思,而张京墨似乎也不在乎……

  鹿书说也说了,劝也劝了,结果却是安安静静的闭嘴,就像他之前所说的那般,陆鬼臼……的确是已经疯了。

  张京墨心情愉悦,并没有察觉出陆鬼臼身上的异常,他只是觉的陆鬼臼更加粘人了,好似一刻都不肯离开他身边。

  张京墨虽然开始有些不适应,但被陆鬼臼磨着磨着,居然也是习惯了,这样的结果便是,从雪山上下来之后,师徒二人的关系同上山前比起来更近了一步。

  离开雪山,就踏上了回程之路。

  其实张京墨之前一直在考虑,是否要请敖冕出手,帮助他击杀天麓,但思量再三,他还是没有开口。

  现在天麓还有些作用……暂时死不得。

  二人又是行了几月,总算是回到了凌虚派附近。

  张京墨为了稳妥起见,和陆鬼臼都变化了容貌,且没有入派,而是在离凌虚派不远处住下,趁夜色放出了一只纸鹤,将他回来的消息送到给了于焚等人。

  派内的于焚接到消息,便找了个晚上掩人耳目的出了门派,去了张京墨和陆鬼臼所在之处。

  他一见到张京墨和陆鬼臼,便瞪大了眼睛,指着陆鬼臼连着说了几个你、你、你。

  张京墨自是知道于焚在惊讶何事,他笑道:“如何?”

  “你徒弟是妖怪么?”憋了好久,才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于焚瞪眼看着陆鬼臼,像是在看着什么怪物。

  张京墨那会不知于焚此时想的什么,一个三百岁都未到,就结丹的修者,放到哪里都能惊掉一片人的下巴。

  他笑道:“如何?可还记得当初你怎么劝我的?”

  于焚闻言捶胸顿足:“我的眼睛真是瞎了……啊啊啊,早知道,早知道我就把这徒弟给抢走了!”

  张京墨哈哈大笑起来,他就知道陆鬼臼会给他在旧人面前长脸,却没想到这感觉如此的让人愉快。

  羡慕完后,于焚又同张京墨说了些近年来凌虚派发生的事,张京墨仔细听着,时不时问上一二。

  大体来说,这十年来凌虚派没发生什么大事,禁地依旧时不时跑出来奇奇怪怪的灵兽,但总体来说这个秘密还是被掩盖住了。

  不过这些都是一时之计,想来这件事也不会瞒的太久。

  于焚说完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犹豫片刻,还是道:“三年前,天麓出关了。”

  张京墨神色一凛,知道正事来了。

  于焚道:“他一出关就知道了天菀被你斩杀的事,当即大怒,来凌虚派要人。”

  张京墨道:“如何?”

  于焚道:“啧,还能怎么样,不只有被百凌霄打回去了呗,你那个师兄也是个暴脾气……掌门还在同天麓谈判,他便拿着剑就冲了上去。”

  张京墨闻言笑道:“他就是这个性子。”

  于焚又道:“不过他也有那个资本,硬是把天麓逼回了枯蝉谷。”

  张京墨听到这话,脸上笑意更浓,百凌霄比天麓早些结婴,若是只讲实力他自是比天麓强上不少,但两个元婴修士斗法,想要短时间要了对方性命,也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张京墨听完于焚说别人的事,忽的开口道:“说完了别人,说说你自己?”

  于焚道:“我有什么好说的,不还是那样么。”

  张京墨上下扫视了于焚一番,道了句:“你的那只狐狸呢?”

  于焚没想到张京墨一开口问的就是他那只宠物,他道:“狐狸?那只白狐?”

  张京墨道:“对啊。”

  于焚闻言挠了挠头,他道:“就这么养着呗。”

  张京墨道:“没出什么幺蛾子?”

  于焚疑惑道:“不就是只普通的狐狸么,连灵兽都不是,能出什么幺蛾子?”

  张京墨听到于焚这话,没忍住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

  于焚还在继续说,他道:“要说什么奇怪的地方,就是最近好像发情了,天天来蹭我,找母狐狸给他,他也不肯要。”

  张京墨再也没忍住,拍案大笑起来。

  于焚并不明白张京墨笑的这么开心是为了什么,他道:“你笑什么啊,这狐狸发情,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张京墨心中道他怎么不笑!他现在都能想起那白狐大妖当年看向他的眼神里不屑和冷漠的神色,当年的大妖变成了现如今于焚口中化不了形的宠物,他怎么会不高兴?

  于焚是完全不了解张京墨为什么这么高兴的,他道:“当年你那么生气我养白狐,我还有些不解,现在想来,难不成你是以为那白狐有什么蹊跷?”

  张京墨点头:“我当年找人算过一卦。”

  于焚道:“算卦不准的,我当年还特意找人为你徒弟算过呢。”他说完这话,嘟囔两句,“还费了我一颗上品灵石。”

  张京墨道:“那卦象说你和白狐命格犯冲,遇到就没什么好事,所以当年我才反应这么大。”

  于焚叹道:“罢了罢了,不提他了,左右不过是只狐狸,你说说,之后你打算怎么办?”有天麓在,凌虚派是回不得的。

  张京墨道:“我可能会去西南边一趟。”

  于焚道:“西南边?去做什么?”

  张京墨道:“去取些东西。”

  于焚知道张京墨向来都是个心里有主意的,所以也没有多问,他只是道:“好吧,你自己千万小心。”

  张京墨听到于焚和白狐没有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心情一下子便好了起来,他道:“我知道,这次特意回来一趟,下次见面,却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于焚叹道:“自从收了这个徒弟,你脚就没听过,我这么闲,干脆也收个徒弟来玩玩。”

  张京墨道:“也不错。”

  二人又聊了些时候,于焚便起身告辞。

  张京墨也不挽留,他敬了于焚最后的一杯酒,然后看着于焚离去了。

  于焚走后,张京墨扭头看了眼一直站在一旁,没怎么说话的陆鬼臼:“你且先下去休息吧,我再等等你师伯。”

  陆鬼臼忽的道了句:“师父,当年你为什么要收下我。”

  张京墨用酒杯敲了敲桌子,对陆鬼臼的问题有些漫不经心,他道:“大概是看你小小一个,长得可爱。”

  陆鬼臼闻言抿了抿唇,张京墨的这个答案,显然并不是真心话。

  张京墨抬目瞅了陆鬼臼一眼,又是道了句:“下去吧。”

  陆鬼臼不再说什么,起身走出了屋子。

  张京墨看着陆鬼臼的背影,又把手中的酒杯放下了。

  百凌霄是黎明时分到达的。

  他看到张京墨的第一句话便是:“我去杀了他。”

  张京墨自是知道百凌霄是想杀了谁,他摇了摇头:“不急。”

  “不急?”百凌霄面色如冰,显然并不赞同张京墨的话,他道:“现在不急,何时才急?”

  张京墨道:“待陆鬼臼长成之时。”

  百凌霄微微皱眉:“用天麓给他练手,不会太过?”

  张京墨淡淡道:“陆鬼臼已经结丹。”

  闻言,百凌霄的眼里露出惊愕之色,三百岁内结丹——这种事情,放到哪里都足以让人惊叹。

  张京墨道:“不会太久了。”离陆鬼臼结婴,不过也就是几百年的时光,到时候击杀天麓,也不会太迟。

  百凌霄沉吟片刻,似乎在估量张京墨所言之事,但见张京墨一脸笃定,十分有把握,到了嘴边的话,终是没有说出来。

  张京墨有把握么?他必须有,因为如果结婴的陆鬼臼连天麓也杀不掉,那他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因为红衣人的修为,远远在天麓之上。

  可以说,天麓,便是张京墨留给陆鬼臼的一块磨刀石,他要看看,这把刀是否足够的锋利。

  百凌霄道:“吴诅爻正在闭关,无法前来。”

  张京墨点了点头:“替我告诉他,聚魂木已经找到,敖冕一事不必再担心。”

  百凌霄闻言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了声:“我听到了你二徒弟的消息。”

  张京墨道:“她还未归?”

  百凌霄摇了摇头:“只是有门内弟子,在西南一隅好似见到过她……”

  没想到她在的地方和张京墨要去的地方刚好一致,张京墨听到此言,面色不变道:“她的命牌未碎,想来也没出什么意外。”

  百凌霄见张京墨似乎不太关心,便也不再多言。

  可以说三个弟子中,张京墨和二徒弟的关系是最淡薄的,他引她入道后,她便常年在外游历,回到凌虚派的时间可谓是少之又少。

  无论是筑基还是结丹,几乎都没有让张京墨帮忙。

  也正因如此,她和张京墨的关系并不紧密,而在她成功结丹后,则算是和师门彻底没有了联系。

  既然师徒二人无缘,张京墨便也不强求,若是她回来,该给她的东西依旧要给,只不过他不会像对待季经纶那般尽心尽力罢了。

  人和人的关系都是相互的,若是不经营,便也就淡了。

  张京墨道:“我送你的那个徒弟如何?”

  百凌霄道:“很好。”

  很好——对于百凌霄来说,这已经是个非常棒的赞语了,即便是当年的陆鬼臼,也不过是得不错两个字。

  由此可见,自家的徒弟和别人家的徒弟,到底是有些差距待遇的。

  张京墨闻言似笑非笑,他道:“该如何谢我?”

  百凌霄眉头一挑:“若是你以后被你徒弟欺负了,倒可以让我帮帮忙。”

  张京墨怒道:“什么叫被我徒弟欺负?!”

  百凌霄直言道:“你一个做师父的,短短三百年间,修为马上要被徒弟追上,被欺负也是正常的事。”

  张京墨:“……”他竟是无言以对。

  百凌霄见张京墨表情不好看,居然笑了起来。

  张京墨听着百凌霄的笑声,露出个无奈的表情。他的修为,是注定要被陆鬼臼追上的,至于欺负……他倒也不信这一世的他会被陆鬼臼欺负。

  接着,张京墨又将他之后的打算,同百凌霄说了。

  百凌霄知道张京墨要去西南一面,似有些担心,那边毒瘴丛生,向来都是极险之地。出的大部分修者也都是走歪门邪道的邪修,一个不慎,便极易殒命。

  不过看张京墨胸有成竹的模样,百凌霄也不开口劝说,他只是叫张京墨万事小心,若有什么力不能及之事,千万不要勉强。

  面对百凌霄的好意,张京墨全都一一应下。

  百凌霄说完这些,却是询问陆鬼臼此时在何处。

  张京墨说他去休息了。

  百凌霄沉默片刻后,道了声:“清远,你真的对你的徒弟……彻底的放心么?”

  张京墨没想到百凌霄会说出这么一句,他道了声:“自然。”

  百凌霄有些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长叹一声,他道:“罢了,我也不多说什么,你自己心中千万要有分寸……”他虽然承认了陆鬼臼的资质,可却总是觉的这孩子亦正亦邪,像是个会干出什么出格事的人。

  张京墨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百凌霄的嘱咐。

  二人言至午时,百凌霄准备离去。

  陆鬼臼这一晚上都没有休息好,他刚从屋子里出来,便看到了正欲离开的百凌霄,开口叫了声:“师伯。”

  “鬼臼。”百凌霄微微颔首。

  陆鬼臼道:“师伯要走了?”

  百凌霄嗯了一声。

  陆鬼臼觉的百凌霄的眼神有些怪异,他道:“师伯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百凌霄冷冷道:“陆鬼臼,你要记住,你的师父都为你做了些什么,若是之后你干出什么辜负他的事,我定要了你的命。”他说这话声音极冷,显然并不是在开玩笑。

  陆鬼臼听了这话,也不恼怒,反而淡淡的应下。

  百凌霄这才离去,陆鬼臼看着他的背影,嘴唇抿出了一个冷漠的弧度。


  ☆、第90章 民风彪悍


  西南一隅,远离大陆中心,乃是民风彪悍之地。

  此地也是大阵最先破损,魔族首先攻入的地点。

  然而因其地修士心性坚韧,手段百出,一时间竟是将最先入侵的魔族打了回去,但也正因如此,大阵破损一事居然没有引起人的重视,几乎所有大派的上层人士都将这当做是小股魔族借由缝隙流窜入大陆,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魔君门下的一门大将,以手中法器硬生生的破掉了大阵的一角,大批魔族入境,才有人惊觉大阵威力已虚弱至此。

  现在大阵已有破损的趋势,张京墨去西南一隅,便是为了此事。

  他没有能力修补大阵,唯一能做的,不过是稍微延缓大阵破损的时间罢了。

  当年几百个上古修士,穷尽一生修为,才布下了这座护了大陆万年的阵法。让人类得以在其中修生养息,不被魔族侵扰,现在想来,也不知到底是好是坏。

  人类有了一个安全的生活环境,自然是好事,然而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万年之中,在大陆上生活的人们却已经全然忘记了妖魔的恐怖之处。以为妖魔之事,同自己没什么干系。

  张京墨不会忘,他这辈子,都注定忘不了了。

  他本可以不管魔族入侵,独自一人飞升仙界,但在他飞升之前,却亲眼见到张氏一族被妖魔虐杀致死——原因自然也是因为他。

  红衣人门下的妖魔各个心狠手辣,用出的手段也是格外的残忍血腥。

  经此一事,这红衣人便成了张京墨躲不掉的心魔。

  飞升之时的心魔历练,张京墨无论如何都过不去这关,甚至他在之后几世虽然救下了自己家人,但在历劫时,看到的依旧是他们痛苦的表情。

  被魔族捕获的张氏一族肉体经受了痛苦死亡,灵魂却依旧没有能得到解脱,他们在哀求,在哭号,但张京墨却无能无为。

  他向来都不是个无情的人,也正如此,才会在修仙一途走的如此艰难。

  即便是经过了百世的历练,张京墨却依旧无法从中逃脱,他就似一只误入蛛网的小虫,只要粘上去了,就永远也飞不起。

  但张京墨却是性情执拗之人,他不信自己就这么会被困住一世,于是想方设法的要从中挣脱出来,甚至不惜借了陆鬼臼这把刀。

  最后到底是这把刀先斩断了蛛网,还是先刺到了张京墨,谁也猜不出结果。

  但从目前的发展来看,一切都朝着好的方面去了。

  在去西南边之前,张京墨又去集市上买了不少药材,然后在离凌虚派很远的一个城镇里,租了一间丹房。

  好的丹房一块上等灵石不过只能租上一个月,张京墨用起来也是有些心疼。

  好在这次在雪山之上他又收获了不少好东西,从中挑挑拣拣的拿出来一起,随便找了商家换了灵石。

  张京墨选出来的东西,虽然十分珍贵,但也没有到引人注目的地步,所以并未引起什么人的注意,他入丹房之前,嘱咐陆鬼臼在外看守,若有什么不对劲,定要马上提醒他。

  陆鬼臼点头应下,便在丹房外坐定了。

  张京墨一进去便是半年,陆鬼臼也没有移开过一步。

  半年后,丹房之上的天空浮出了火红的云彩,其间隐隐有雷电闪烁,显然是有异宝出世。

  再过两天,红云之中传出雏凤高鸣之声,接着身处该城之人均都听到一声巨大的雷响。

  陆鬼臼还正在看着天空中的奇景,就见丹房的门打开了,张京墨面色苍白的走了出来,对着陆鬼臼只说了一个字:“走。”

  陆鬼臼也不询问为何,之事一言不发的跟在张京墨的身后便飞了出去。

  二人离开三日后,丹房的老板便见到了一个面色如冰的男人,那男人冷冷的问了句:“三日之前,是否有人在此地炼丹?”

  老板看着眼前这个元婴修士,吓的两股战战不住的点头。

  那男人又道:“他人呢?”

  老板赶紧指路,说炼丹之后,那人便朝着那个方向飞去了。

  男子闻言冷哼之声,伸手一指便毁掉了丹房,然后随手扔给了老板一个袋子,便什么都不说直接离开了。

  老板看着自家毁掉的丹房,心中正如滴血般的疼,待他弯下腰捡起袋子看清楚里面放了些什么后,那点心疼就变成了兴奋了,他朝着已经不见踪影的人喊道:“谢谢大人了!!”

  天麓一直在寻找张京墨的踪迹,之前张京墨入雪山一事,并无人知道,所以他全然无处下手。

  而之前一直十分好用的用来寻人的水幕,居然也不知为何找不到张京墨了!

  天麓一气之下,直接将水幕砸了了事。

  张京墨之前击杀天奉,后来又杀了天菀,同他已是有血海深仇,若是让天麓找到他,定要将他扒皮抽筋,抽魂炼魄!

  而天麓有多恨自己,张京墨非常的清楚,他也清楚自己炼丹的动静很大,所以在炼成之后,便带着陆鬼臼迅速离开了。

  这次之所以要冒着危险在外面炼丹,其中重要原因便是……朱焱要进阶了。

  作为火种,朱焱进阶之后,品质自然是再上一层,它食下了张京墨特意为他炼制的丹药后,便陷入了沉睡之中,张京墨也知道它要睡些日子,于是将它放入了须弥戒里。

  陆鬼臼对张京墨所做的一切,都是无条件的服从,张京墨叫他等,他就等,张京墨叫他走,他便走。

  而此时他和张京墨换了个形象,正匆匆的往西南边的毒瘴之地赶去。

  这一走,就是半月的时间。

  西南边多雨少晴,夏日炎热异常,走在路上随处可见身着他族服饰的修者行在路上。这些修者大多袒胸露乳,衣着暴露,就连女子衣着也个比个的娇艳,但怎么看都像是有毒的花朵,采摘不得。

  反倒是陆鬼臼和张京墨衣着打扮,那一席白衣怎么看都在本地人里显得格格不入。

  张京墨思量之下,还是同陆鬼臼二人变了打扮,他一袭白衣变成了当地人最习惯穿的短衫和短裤,取下了束发的头冠,随意找了根绳子便扎在了脑后。

  张京墨的面容没有大变,还是依稀能看得出原本的相貌,陆鬼臼也同张京墨差不多,只不过他的身形比起张京墨看起来更加的强壮,也更适合这样的装束。

  至于为什么张京墨会觉的他更合适……因为他们刚到此地,便有好几个女子朝着陆鬼臼投来了注视的目光。

  甚至还有一两个胆子比较大的,送给了陆鬼臼几朵花,甜甜的叫了声阿哥,问陆鬼臼怎么这么面生,是要去哪里。

  陆鬼臼全程死人脸,在张京墨的示意下,他才开口问了句:“请问姑娘,清渠怎么走?”

  那女子听到陆鬼臼问路,眼睛一转,娇笑道:“阿哥让我亲上一口,我便告诉你怎么走。”

  陆鬼臼脸色愈黑:“不说算了。”

  女子娇憨道:“哎呀阿哥,你真是小气,这都不肯,好吧好吧,我同你说,这清渠……”虽然陆鬼臼没有答应让她亲一口,她还是将路指给了陆鬼臼。

  张京墨在旁看着,隐隐觉的好笑,此地民风彪悍他早就见识过了,当年他初到此地的时候,也被调戏过很多次,这次身边有了陆鬼臼,没想到遭殃的竟是换成了陆鬼臼。

  陆鬼臼从头到尾都黑着脸,即便是说出那声谢谢的时候,也见不到他神情有一点的松动。

  女子说完路,却忽的朝着路边一指,口中叫道:“呀,你看那里好大一条蛇!”

  陆鬼臼刚往那里看了一眼,女子就趁机凑上前去,在陆鬼臼的脸上香了一口,然后咯咯咯的笑起来跑开了。

  陆鬼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是被调戏了,他脸色黑的如锅底一般,伸手重重的在自己脸颊上擦了好几下。

  张京墨见状,却是幸灾乐祸的道了句:“温香软玉在怀,为何还这副表情。”

  陆鬼臼扭头瞪了张京墨一眼:“师父倒是对这里很清楚?”

  张京墨道:“我之前来过一趟。”

  陆鬼臼道:“也被人亲了?”

  张京墨:“……你关注的地方为何总是这么奇怪。”

  陆鬼臼抿了抿,憋了半天后,才从口里憋出一句:“我不喜欢这里的人。”

  “为何?”张京墨疑惑道,他倒是挺喜欢这里的人,民风虽然彪悍,但也淳朴,没有大陆中心的那些勾心斗角,向来都是以武力为尊。

  陆鬼臼却不说原因,依旧是闷着脸。

  张京墨见状,也不开口继续问,他道:“路也问到了,天色也不早了,走吧,早点到了地方,也好寻个住处。”

  陆鬼臼点头,同张京墨一起去清渠去了。

  清渠虽然名字是清渠,但实际上环境非常的差,四周都是茂密的树木,野草丛生,几乎看不到人影。

  在那郁郁葱葱的树木之中,掩映着一幢幢小小的竹楼,这便是张京墨和陆鬼臼下榻的客栈了。

  客栈的老板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妇,张京墨和陆鬼臼一同进去的时候,看见她正坐在柜台上打瞌睡。

  张京墨开口问道:“店家,多少钱一晚。”

  那老妇抬目看了看张京墨和陆鬼臼,然后指了指陆鬼臼道:“他一天三文,你一天八文。”

  张京墨:“……为什么要比我少五文。”

  老妇闻言直接道:“他比你壮实,好看!”

  张京墨:“…………”

  陆鬼臼嘴角这才浮起了一抹笑容。

  张京墨想说什么,但又把话给咽了回去,他道:“行,那就两间。”他说完把百枚铜板放到桌子上,“十天的。”

  老妇也不数,低着头将两把钥匙扔给了张京墨。

  张京墨接过钥匙,看见钥匙上一个印着天,一个印着地。

  他道:“这天和地是什么意思?”

  老妇慢慢道:“天字房是他的,在右边,地字房在左边,是你的。”

  张京墨:“……”他忽然有点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当张京墨上楼找到了自己的房间后,整个人的表情都扭曲了,只见房内只有一张竹子做的床,床上放着一张破破烂烂的棉絮,除此之外,竟是连把椅子都没有了。

  张京墨看完自己的房间后,又去了陆鬼臼的房间,却看到他的房间里不但铺着地毯,还烧着专门驱虫用的熏香。

  陆鬼臼正坐在椅子上,看见他来,叫了他一声:“师父。”

  张京墨:“……”

  陆鬼臼见张京墨不说话,道:“怎么了?”

  张京墨还是不答,只是眉头皱的更紧,他之前几世来到这里的时候,都没有被如此的冷待,这一次难道是因为有了陆鬼臼这个对比,才住进了那样一间房?

  陆鬼臼见张京墨眉头紧锁,轻轻开口道:“可是住处不满意?师父我同你换一换可好?”

  张京墨盯着陆鬼臼的脸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他道:“既然是人家老板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也不知为何,陆鬼臼听到这话的时候,总觉的有点酸。

  但到底陆鬼臼是舍不得让张京墨住那样的屋子的,在他看清楚了张京墨屋子的内部构造后,便去找老板理论。

  结果那老板直接冒出一句:“爱住不住。”

  陆鬼臼:“……”

  老板又道:“这清渠就我一家客栈,你们要是不想住,大可以走,当然,钱是不会退的。”

  结果便是陆鬼臼灰头土脸的回去了。

  张京墨早就料到了陆鬼臼去找老板会有什么下场,也不惊讶,也不恼怒,他道:“没什么大事,将就几晚也一样。”

  陆鬼臼却知道张京墨最是爱干净,在那样的屋子里将就一晚,恐怕不会觉的太愉快。他也没有太犹豫,开口便道:“师父,那我同你换一间屋子吧。”

  张京墨怎么好意思让陆鬼臼去住那样的屋子,他道:“不用换,我今晚不睡,在你屋里打坐便可。”

  反正金丹期都已辟谷,不睡觉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陆鬼臼还欲再劝,却见张京墨已是不欲多说,于是便只好住了嘴。

  吃过不合口味的晚饭,二人早早的回了房。

  屋子里放置在床头的熏香袅袅升起,陆鬼臼躺在床上,眼神却停留在坐在屋子内正闭着眼睛打坐的张京墨身上。

  张京墨感觉到了陆鬼臼的目光,睁开眼道:“怎么?”

  陆鬼臼道:“他们的眼光太差了。”

  张京墨听到这话,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回句什么,于是两人相顾无言之后,他只是淡淡了道了句:“睡吧。”

  陆鬼臼轻轻的嗯了声,然后闭上了眼睛,他却是没想到,这一觉睡下去,却是生出了许多的事端。

  张京墨看着陆鬼臼昏昏沉沉的入了睡,也不知是陆鬼臼太过大意,还是他对守在屋子里的张京墨太过放心,竟是丝毫没有发现屋子里的异样。

  张京墨看着屋内的熏香,面上却是浮现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陆鬼臼觉的浑身都很热,仿佛身体要被烤焦了一般,他重重的喘息着,想要从这不安的梦境里挣扎出来,然而他的眼皮却好似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般,怎么都睁不开。

  陆鬼臼非常明显的察觉出了不对劲,但他浑身无力,却是怎么都无法清醒过来。

  鹿书的声音不断的在他脑海响起,然而说出的那些字眼,却都没办法让陆鬼臼理解。

  就这么挣扎了许久,陆鬼臼的意识终于清醒了一些,他艰难的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模糊。

  陆鬼臼觉的身上的热度更加灼人了,他的喘息更加急促,喉咙不断的吞咽——好热,好热……想喝水……想喝水……

  一个冷清的声音在陆鬼臼耳边轻轻的响起:“忍着些。”

  陆鬼臼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属于谁,他在听到这声音后,口中不住委屈的哼哼起来,他叫道:“师父……”

  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唤,刚才那个声音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陆鬼臼太热了,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好似要沸腾起来,他感到自己的双手似乎被什么束缚起来,然后整个人都被放到了一块冰凉的板子上。

  此时若是陆鬼臼能听到鹿书的声音,定会听到他的长吁短叹:“陆鬼臼,你小子的桃花真是很多啊……”可惜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烂桃花。

  陆鬼臼睁眼了许久后,才总算是恢复了大半的意识,他眼神迷蒙的看着四周的景象,竟是发现自己被放到了一张柔软的床上,那床上挂着红纱,到处都布置着精致的饰品,一看便知是女子的闺房。

  陆鬼臼哑声问道:“鹿书……鹿书,我这是,在哪。”

  鹿书道:“你被你师父卖啦!”

  陆鬼臼道:“卖……了?”

  鹿书道:“对啊,你睡着之后,你师父便从屋子里出去了,那屋子烧的香似乎有些问题,我叫了你许久都不见你回应,接着便有几个人从窗户那里爬进来,把你抬上竹席带到了这里。”

  陆鬼臼闻言,又是重重的喘息几下,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早已起了反应,口中不由道:“为什么……”

  鹿书不负责任道:“哎呀,别怕嘛,肯定是这边哪个彪悍的女子看上你了,你这不是还没开荤……哎,等等,你还结婴啊,不能做这种事!”

  陆鬼臼:“……???”

  鹿书这才惊觉什么,他怒道:“你师父也太不负责人了,自己跑了,把你丢在这里,你要是同女人发生关系泄了元阳那修炼速度肯定要受影响啊!来人啊——陆鬼臼你快叫啊,叫大声点!!”

  刚才还幸灾乐祸的鹿书,这会儿却像是个被人玷污的黄花大闺女,叫声凄惨的让陆鬼臼脑门儿疼的厉害。

  陆鬼臼痛苦道:“别叫了——”

  鹿书闻言差点没哭出来,他道:“你师父太不负责了……”

  就在二人对话之际,却听到门口传来了轻微的开门声,陆鬼臼浑身一僵,朝门口看去,却见一个身着红纱的女子正在轻轻关上门,然后扭过头来朝着他甜甜一笑。

  这女子脸上画着浓妆,看起来美艳非常,几支精美的银饰装点在盘起的黑丝之上,而身上红色的纱巾也不过是堪堪遮住了关键部位……

  此时她身姿摇曳的从门口走到了陆鬼臼面前,抹着红色胭脂的嘴唇微微勾起,柔媚的叫声:“郎君……”

  陆鬼臼被人下了药,浑身都十分燥热,甚至于关键的部位已经起了反应,他听到女子的声音,并不回话,反而眼神里冒出几分冷意:“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女子的手指轻轻的在陆鬼臼的脸颊上滑过,然后按住了陆鬼臼的嘴唇,她浑身上下都在散发一种浓郁的香气,熏的陆鬼臼脑袋发晕,她道:“郎君,人家要干什么,你还不知道么?”言语之际,手竟是已经滑入了陆鬼臼的胸膛。

  鹿书见状叫声越发凄惨:“完了完了——陆鬼臼你要失贞了!”

  陆鬼臼额头上崩出青筋,硬生生的吐出两个字:“闭嘴。”

  女子见陆鬼臼不答,似乎有些不满,她道:“郎君,说话呀。”

  陆鬼臼死死咬着的牙关已经溢出了鲜血,他道:“和我在一起的人呢,你把他怎么了?”

  女子娇笑道:“原来你是在担心他呀,放心,我已经派人好好照顾他了,你无需担心那么多……”

  她一边说着,却是一边缓缓的褪去了陆鬼臼的上衣,露出了陆鬼臼的精壮的胸膛。

  陆鬼臼咬着牙道:“滚开!”

  女子闻言听不恼怒,依旧是笑道:“郎君,你别恼呀,我这就让你舒服。”

  她说完这话,竟是直接起身换了个位置,然后就要将头埋到陆鬼臼的腰腹之间。


  ☆、第91章 煎熬


  陆鬼臼看着女子的动作,表情瞬间扭曲了,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女子的头发,硬生生的止住了女子的动作。

  被如此粗暴的对待,红衣女子却也不恼,她痴痴的笑道:“郎君,你且对人家温柔些呀。”

  陆鬼臼此时双眼绯红,瞪视女子的眼神格外的冷厉,他口中重重的喘着粗气,哑着嗓子怒道:“滚开!”

  看着陆鬼臼拒绝的动作,听着陆鬼臼拒绝的话语,女子笑容反而更加的艳丽,她道:“奴家可舍不得放郎君一个人在这里。”

  就在她说话之际,身上的香气又是浓郁了几分。

  陆鬼臼的脑袋本就昏昏沉沉,被这香气一熏便更是失了几分理智。他腹下的邪火越发的旺盛,烧的他眼睛赤红,几乎快要把持不住。

  女子对自己的手段很有信心,她完全不觉的陆鬼臼能从她手下逃掉,此时面前男子的拒绝在她看来不过是欲拒还迎罢了。

  眼见着陆鬼臼的本能就要压过理智,女子的眼神里浮现出喜悦之色,她凑上前去欲亲吻陆鬼臼的嘴唇,而从口中冒出的舌尖竟是变成了蛇信的形状。

  陆鬼臼躺在床上衣服却已被去了大半,而他挣扎的力度也越来越小,女子轻轻的舔着他发红的耳廓,又是叫了一声:“郎君……”

  陆鬼臼口舌干燥,眼前迷蒙一片,有温香软玉在怀,本该是人生一大乐事,但陆鬼臼心中却偏偏生出几分绝望之感。

  见陆鬼臼嘴唇微动,微不可闻的喊出了那一声:“师父……”

  女子听到这声师父,原本带着笑意的瞳孔竟是瞬间竖了起来,她开口正欲喊叫,却猛地发现自己的脖子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根黑色的绳索。

  原本消失的张京墨,突然出现在了女子的身旁,而他的手上,便牢牢的握着一条黑色的绳索,绳索的另一头则是死死的勒住了女子的颈项。

  红衣女子被勒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她眼里流露出怨毒的神色,但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

  张京墨看着她,嘴里吐出两个字:“孽畜。”

  绳索猛地收紧,勒的女子险些断气,为了活命,她只好变回了原形——竟是一条头上有着黑色肉瘤的大蟒。

  陆鬼臼并不知道自己周围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觉的自己要被活活热死了,而在恍惚听到张京墨的声音后,这热度便由肉体焚烧至他的灵魂。

  张京墨将这蟒蛇制服后,才抬头看向中药的陆鬼臼。

  其实是否要用陆鬼臼当诱饵,张京墨是有一丝犹豫的,但若论方法,却绝对是这种法子最为直接有效。

  但就在张京墨犹豫的时候,却有人忍耐不住了,居然一晚上都不愿等,就这么干脆的对陆鬼臼下了手——张京墨还未反应过来,这件事就被定下了。

  而陆鬼臼则成了这件事中的牺牲品。

  张京墨倒也不会让这女子对陆鬼臼做些什么,毕竟这女子便是以元阳为生,若真让陆鬼臼吃了亏,恐怕会对他今后的修行有所影响。

  于是趁着这女子吐出蛇信,精神最为放松的时候,一直隐匿身形的张京墨出手了——这一出手,便将女子直接打回了原形。

  妖魔被张京墨掐住命脉,但陆鬼臼的状况却没有好,他躺在床上,好似一只快要窒息的鱼,裸露出的肌肤之上是一片绯红,胸膛不住的上下起伏。

  张京墨冷冷道:“怎么解?”

  那蟒蛇听到张京墨的问题,张开口嘶嘶冷笑道:“解?这药可没得解,你若是把我放开,让我同他欢爱一场,倒还能留下他的小命。”

  张京墨听到这话,却是眉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道:“哦?”

  那巨蟒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见张京墨腾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她的七寸之处,她听见张京墨口中柔柔道:“那你的意思便是,你没什么用处了?”

  巨蟒看着张京墨温和的笑容,耳朵里传入的却是那好似参杂了冰渣子一般话语,心中不由的抖了抖,急忙申辩道:“仙师大人,我不是不想救,是我真的无能无力啊!”

  张京墨冷冷道:“无能为力?”

  巨蟒干笑道:“若是他只吸了一点药物,倒还可以撑过去,只是他在这床上待了如此的久,吸入太多我发情的香气……仙师……”

  她话刚说到这里,便感到张京墨捏着她七寸的手又重了几分。

  “啊!!”口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巨蟒此时总算是明白张京墨想取她性命这件事,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了。

  有了死亡的威胁,巨蟒连连求饶,才让张京墨止住了下一步的动作,她语气之中是满满的委屈哀求:“仙师!我有办法!有办法!”

  此时陆鬼臼已是被欲火烧的神志不清,竟是伸手抓住张京墨衣服的一角在身下磨蹭起来,张京墨脸色愈黑,从嘴里挤出两个字:“快说!”

  巨蟒哪里还敢卖关子,深怕她说的慢了便被张京墨一把捏死。她口中急急道:“若是不交合也可,只是一定要助他泄出来!”

  张京墨面色沉了下来,冷冷的道了句:“看来你真可以去死了。”

  巨蟒哭嚷道:“仙师饶命,仙师饶命!”但她也说不出别的法子了,即便是被张京墨如此威胁,也只能哀声求饶。

  这巨蟒到底是不是在说谎话,张京墨倒也分辨的出来,他看着陆鬼臼苦痛的模样,此时已是有些后悔走了这个捷径。

  若是用其他方法虽然麻烦些,但陆鬼臼到底是不用受这些折磨。

  不过现在后悔,终是太晚了,陆鬼臼在混沌之中,竟也认出了站在床边的张京墨,但他浑身无力,却是只能扯着张京墨的衣角,口中不住的低低叫唤。

  张京墨被陆鬼臼叫的心烦意乱,他道:“真没有解药?”

  巨蟒快被张京墨快活活掐死了,她颤声道:“没有……真的没有啊……”

  即便只是看陆鬼臼的模样,也能看出此时的他有多么难捱,他已顾不得还在一旁的张京墨,竟是自顾自的用手握住了某个部位,用力的摩挲起来。

  张京墨一眼便看到了那粗大的器官,他只看了一眼,便略微有些不自在的收回的眼神,看向巨蟒的目光又是冰了几分。

  巨蟒被张京墨盯的瑟瑟发抖,心中简直苦不堪言,她见张京墨没有要帮陆鬼臼的想法,赶紧道:“仙师,仙师,这么放着不行啊,他自己可是弄不出来的。”

  张京墨:“……”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药!

  巨蟒看到张京墨眼里的愤怒几乎要化作实质溢出,口中连声啜泣起来:“仙师饶命……若是你怕我对他不利,你可在旁边守着……便由我来替你徒儿解开药性吧。

  张京墨听这巨蟒所言,只觉的胸闷不已,但此时已没有其他法子,于是便冷冷的道了句:“若是敢耍什么手段,我就活生生的剥了你的皮。”

  巨蟒哪里还敢和张京墨多耍什么心机,急忙点头称是。

  张京墨这才稍微送了送手中的绳索,任那巨蟒又变回了原形。

  变回人形后,红衣女子显然是狼狈了许多,不但头发散乱,勃颈上还显露着几条明显的紫痕——显然是刚才张京墨掐住她七寸时留下的。

  张京墨这下总算知道了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他看着朝他媚笑的女子,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去。”

  女子闻言急忙应下,也不顾颈上套着的绳索,便朝着已经神志不清的陆鬼臼扑了过去。

  陆鬼臼正在被燥热不断的折磨,然而无论他怎么动作,那器官也没有得到一丝的缓解。这感觉让他无比的焦躁,甚至于生出了些许绝望。

  陆鬼臼虽然被药性煎熬,他却也恍惚的意识到了张京墨就在他的身边,他口中虚弱的叫着师父,只求张京墨能救救他。

  张京墨会救陆鬼臼,用的却不是陆鬼臼想的那个法子。

  当陆鬼臼隐约感到带着浓香的红衣女子扑入自己怀中时,那原本只是一丝的绝望瞬间充斥他的心脏——他的师父竟是不愿救他。

  张京墨在看到女人扑进陆鬼臼怀中时,也感觉到了一种不太明显的不适感,但他并未将之放在心上,反而沉默的扭过了头。

  若是不看,心里大概就没这么不舒服了吧——张京墨是如此想的。

  但是让张京墨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他扭过头不久后,耳边却响起了一声女子凄厉的惨叫,待张京墨回头看清楚身后场景,他不由的露出愕然之色。

  只见在床上原本奄奄一息的陆鬼臼,此时居然一口咬在了正欲抚慰他的女子颈项上,那一口咬的又深又狠,像是要将他内心深处的愤懑之情直接发泄出来。

  而那红衣女子完全没有料到这样的事,被陆鬼臼咬住要害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竟是直接气息断绝了。

  陆鬼臼被女子的鲜血喷了一脸,他似乎察觉到张京墨看了过来,便也瞪着那黝黑的眸子对上了张京墨的视线。

  那已经不是人类的眼神了——狂乱、愤怒、兽性,还有……欲望,然而欲望本是灼热,可这灼热里竟好似夹杂了冰渣,刺的张京墨眼睛生疼,张京墨重重的抿了抿唇,有些不自然的移开了目光,干巴巴的叫了声:“鬼臼?”

  陆鬼臼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似乎在品尝血液的甜腥,在听到张京墨唤出的那一声鬼臼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让张京墨有些悚然的笑容。

  在这一刻,张京墨在陆鬼臼脸上看到了旧人的影子,他心中一颤,灵魂深处竟是生出几分恐惧。

  陆鬼臼慢慢的朝着张京墨踉跄着爬了过来,他浑身无力,双眼发红,脸上沾满了鲜红的血液,看上去完全不似人类。

  张京墨呼吸一窒,第一刻想的竟是离开,但理智却阻止了他这么做——若是他真的撒手而去,那陆鬼臼今天肯定就交代在这儿了。

  陆鬼臼爬到了张京墨的面前,仰头看着他心心念念的师父,口中吐出模糊的字眼:“师……父……”

  张京墨低低道:“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再去给你寻个人。”

  他说完话,便欲离开,却被陆鬼臼一把抓住了衣角。

  “别走,别走——”陆鬼臼像只知道自己要被抛弃的小兽,语气凄凉至极,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出几分可怜,他说:“师父,我怕,你别走——”

  张京墨听到这声我怕,强行硬下的心终究是软了几分,陆鬼臼此时的惨状,大部分是因为他,若不是他想利用陆鬼臼做了诱饵,也不至于让陆鬼臼落到这步田地。

  蟒女已死,按照她的说法,若无人抚慰陆鬼臼的欲望,恐怕陆鬼臼会这么一直痛苦下去。

  张京墨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嘴唇抿出的弧度更加紧绷。

  陆鬼臼敏锐的察觉到了张京墨的软化,他慢慢的将脸贴到了张京墨腰间,然后缓慢的磨蹭着,另一受抚慰着腿间那硬的发疼的器官。

  张京墨叹道:“罢了。”

  他说完这句,便弯了腰,将陆鬼臼揽进了怀里。

  陆鬼臼浑身都紧绷了起来,他死死的抓着张京墨的手腕,好似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脸颊不住的在张京墨的胸膛之上磨蹭,口中低低喃语师父二字。

  张京墨看着陆鬼臼,叹了句:“你先睡会儿。”说完便伸出手在陆鬼臼的颈项上轻轻一点。

  陆鬼臼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只不过身体依旧诚实,那个坚硬的部位更加昂扬。

  张京墨又叹了一声,最后认命的伸出了手……

  ……

  陆鬼臼觉的自己做了个美梦,梦里的张京墨,朝他笑的温柔,然后轻轻的牵起的手,叫了声鬼臼。

  梦里的张京墨手是那么的柔软,让陆鬼臼牵着就不想再放下。然后张京墨冲着他笑道:“徒儿,我喜欢你,你可喜欢我?”

  陆鬼臼则是点头如捣蒜,不住的道:“师父,我也喜欢你,我也喜欢你。”

  张京墨笑容更甚,伸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然后将他的脸慢慢的往下压……

  陆鬼臼心如擂鼓,正欲闭着眼凑上前去一亲芳泽,梦却醒了。

  陆鬼臼混混沌沌的睁开眼睛,待他看清楚了眼前之人时,浑身的血液一瞬间都好似被冻住了。

  他的面前坐着一个身穿红衣的女人,那女人正背对着他梳着一头青丝,听到他起身的响动,女子并未回头,而是道了声:“醒了?”

  陆鬼臼冷冷道:“我师父呢?”

  女子道:“你倒有意思,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问你师父,难道一点也不关心你自己?”

  若不是陆鬼臼此时浑身无力,丹田里也提不起一口灵气,恐怕早就扑上去把这女子绞杀了,哪还轮得到她问东问西,陆鬼臼冷冷道:“我问你我师父呢。”

  女子听到这话,才起身转头过来,她的容貌,竟是和之前被陆鬼臼一口咬死的蟒女一模一样。

  陆鬼臼因为药性的缘故,对之前那段记忆记得并不清晰,因此只能隐约的记起这蟒女便是下毒之人,却是记不得他将她咬死这件事了。

  女子见到陆鬼臼冰冷的眼神,微微张了张红唇,却是说出一句让陆鬼臼目瞪口呆的话来。

  她说:“蠢徒儿,这都没认出我来?”

  陆鬼臼:“……”他呼吸窒了片刻,才试探性的叫了声:“师父?”

  女子被陆鬼臼叫了声师父,身形便发生了变化,由一个身着红纱的女子,缓缓的化成了身着白衣的张京墨。

  在看到张京墨的刹那,陆鬼臼浑身的力道都泄了下来,他呆呆的叫了声:“师父。”

  张京墨见陆鬼臼一脸呆滞的模样,皱眉道:“怎么?”

  陆鬼臼:“……之前那个蟒女呢?”

  张京墨朝着地上一指。

  陆鬼臼顺着张京墨指的方向看去,才见地上躺了一条巨大的黑色蟒蛇,那蟒蛇的七寸之上,已是被啃咬的血肉模糊,显然就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咬死的。

  陆鬼臼看完后,脸上不大好看,他道:“这蟒蛇……”

  张京墨知道他要问什么:“你咬死的。”

  陆鬼臼:“……”怪不得他总觉的满嘴腥味呢。

  张京墨的目光从陆鬼臼身上缓缓移开,口中平静道:“此蟒乃是魔界的妖兽,此时入境,私下开创了一个名唤天元的小门派,主要吸取男子的元阳作为修行之道。”

  陆鬼臼听到这话,脸上更加难看了,他迟疑道:“我……”

  张京墨打断了他要问的话,他道:“我自然不会让你被占便宜,在她对你做什么之前,我便已要了她的性命。”

  陆鬼臼有一肚子的疑惑,他直觉张京墨在说话,但此时看来,直接追问,显然并不是明智之举。

  张京墨又道:“这蟒女是天元派中的圣女,地位极高,到时我以她的姿态,混入门派之中。”

  陆鬼臼道:“那我呢?”

  张京墨粲然一笑:“你自是作为我的猎物,跟在我身旁了。”

  陆鬼臼看着张京墨的笑容,心中猛地一动。

  张京墨又道:“这其中情况复杂,我也不知道同你从何说起,但你只要记住,你是被美色所惑,不远离开我的身边便可。”

  陆鬼臼听完后点了点头,眼神之中是一片虔诚之色,哪还有之前被欲望冲昏头脑时的兽性大发。

  但张京墨终是觉的有些不自在,他说完这些话,就又便回了女子的模样,娇笑道:“郎君,你可要记清楚了。”

  陆鬼臼被一声郎君喊的肝颤,他低低的唔了一声,却是不敢再看张京墨一眼了。

  张京墨变成女子模样后,便将地上的蟒蛇收了去,又清理了一下屋内一片狼藉,然后冲着陆鬼臼扬了扬下巴。

  陆鬼臼十分知情识趣的回到了床上,他刚一躺倒床上,便见张京墨缓步走来,也躺到了他的身边。变成女子后,张京墨身上看不出一点违和感,一颦一笑中,同那蟒女别无二致。

  张京墨在陆鬼臼耳旁道:“我要撤开禁制了,你且做好准备。”

  陆鬼臼缓缓点头。

  张京墨动作自然的窝进了陆鬼臼的怀抱里,然后缓缓的叫了声:“来人啊,备些热水。”

  一直在门外等待的下人听到主子的吩咐,应了声是。

  张京墨起身坐起,将散乱的青丝随意束在一起,然后又伸出手在陆鬼臼的颈项上按了一按。

  陆鬼臼还未来得及说出一句话,便又被张京墨按晕了过去。

  张京墨凝视陆鬼臼的睡颜片刻,随意披了件衣裳,便推开了门。

  门一开,浓浓的香气卷携着情欲特有的麝香味扑面而来,眼前的女子面色红润,身姿摇曳,显然刚被好好的满足过,下人只是看了一眼,便急忙低下了头,说水已经备好了。

  张京墨是同蟒女想同的柔媚,他道:“里面的人,暂时给我留着,还有用。”

  下人称是。

  张京墨又道:“同里面那人一起的那个道士呢?”

  下人小声道:“好似是没撑过去,死了。”

  这种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所以张京墨露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他道:“死了就死了吧,拿去喂了我的宝贝儿们。”

  说完这话,他便转身离去了,似乎一条人命与他而言,却是轻如草芥。

  那下人目光灼灼的看着张京墨的背影,待他消失在走廊尽头后,才低低的啐了口,口中骂道:“里面的人真他娘的好运气,若是能让我尝尝这味道……”他说了一半,便十分明智的闭了嘴,然后苦着脸进屋收拾残局去了。

  而此时的陆鬼臼,却皱着眉头闭着双眼,好似在做着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第92章 娇媚


  蟒女原为魔界妖兽,此番是跟着几名魔族,同那大阵破损之处,混入了大陆。

  她不过是金丹初期的修为,能在这天元教里混上一个圣女的位置,还全靠了她那奇特的功法。

  那功法的神奇之效果便在于,双修之时不仅仅可以吸取双修对象的修为添以已用,若是蟒女愿意,还可以帮助同她双修之人增加修为。

  凭此等功法,几个一齐入大陆的魔族,都成了蟒女的裙下之臣。

  这蟒女若是不死在张京墨的手下,按照她的修炼速度,很快便会突破金丹,成功结婴,之后的路更是一帆风顺,千年后魔族入侵时,甚至还成了魔族的一员大将。

  而张京墨却直接从根源上断绝了这件事的可能性。

  如果随张京墨而来的陆鬼臼没有出乎意料的引得蟒女对他出手,张京墨还需再等些日子,待到蟒女同手下一齐去村中抓人时,才好混入其中。

  然而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同张京墨一齐来的陆鬼臼,却将这件事变得直接了许多——只不过自己狠遭了些罪。

  这次张京墨到西南一隅来,主要目的便是天元教教内的圣物,蟒女的命,不过是他顺手取走的罢了。

  温热的水,从张京墨的头上淋下,滑过他的皮肤落入浴池之中,此时他依旧是一个娇媚女子的模样,他在蟒女死后,便直接抽出了她的魂魄,读取了蟒女所有的记忆。

  在蟒女的记忆里,张京墨看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一块看起来十分普通的陶瓷碎片。

  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张京墨并未回头,依旧是低着头细细的揉搓着自己的一头青丝。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离浴室不远处停下,一个男子的声音传了过来,他道:“主子,这次您可满意?”

  那声音中全是讨好和谄媚,听的让人十分不舒服。

  张京墨脸上面无表情,但口里吐出的话却带着入骨的妩媚,他说:“身子骨还不错。”

  那人闻言心中暗喜,要知道他的主子尝过的男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尝过味道之后再留下的人可就少之又少了。

  现如今那名修者被留下,便足以说明主子对这人是十分的满意。

  那男子继续道:“那您答应我的……”

  张京墨冷哼一声,不耐烦道:“等着吧,我会叫他们给你安排的。”

  男子嘿嘿的叫了几声,然后又说了几句好听话,便识趣的退下去了。

  男子退下后,张京墨又开口唤来了在外等待的下人,他道:“叫翠翠去陪他一晚。”

  下人听后称了声是,便也下去了。

  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人类之中总是不缺乏背叛者。当年魔族入侵,人类危亡之际,依旧是有贪生怕死之辈,投入了魔族麾下,出卖了自己曾经的伙伴,只为求得苟且偷生。

  而刚才那个,来同蟒女讨赏的男子,便是其一,他以人类身份为蟒女寻觅猎物,便只为了同天元教弟子进行交合从而提升自己的修为。

  张京墨对这种人的态度向来都是杀了都觉的脏手,但如果有机会也绝不会放过,只不过这人暂时还有些用处,所以暂且先留下了。

  张京墨沐浴完毕,换下了那套极为暴露身材的红纱。

  就在他衣服换好之后,在外等待的下人前来禀报,说陆鬼臼醒了。

  张京墨下手从来都很有分寸,也算出陆鬼臼差不多该醒了,他轻嗯了一声,道:“不用管他,我待会儿亲自过去看看。”

  下人闻言便垂下了头。

  张京墨穿好衣服后,又回到了自己的闺房,坐在铜镜面前开始慢慢的描眉毛抹胭脂,神态动作,都同一个刚沐浴完毕的爱美女子毫无二致。

  化好了妆,张京墨这才回了关着陆鬼臼的屋子里。

  下人已经把脏掉的床单换了干净的,然后用特制的绳索将陆鬼臼捆在了床上。

  陆鬼臼浑浑噩噩的醒来,才发现自己竟是被绑得牢牢实实的,他心中生出一抹焦躁,但想到之前张京墨同他所言,又硬生生的将那焦躁的情绪压了下去。

  张京墨光裸着脚,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然后抬手推开了面前的木门,看到了不远处正躺在床上紧皱眉头的陆鬼臼。

  张京墨薄唇轻启,毫无障碍的喊出了那两个字:“郎君。”

  陆鬼臼被这一声郎君喊的浑身一颤,他扭过头来,便看到了朝他走过来的妖艳女子。

  女子身着一袭大红色齐胸长裙,身姿婀娜,红唇摄人,但她的眼神却是陆鬼臼熟悉的冷清,陆鬼臼听着她娇娇的喊着自己郎君,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张京墨的那温和轻柔的声音。

  陆鬼臼嘴唇动了动依稀显露出师父两个字的形状,但他到底是没喊出来,而是硬生生的叫出了一句:“姑娘。”

  张京墨听到这声姑娘,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坐到了陆鬼臼身边,手指轻轻的抚摸着陆鬼臼的脸颊,笑道:“舒服么?”

  陆鬼臼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他的师父张京墨,但之前所发生的事又着实不像是一场梦境。

  和陆鬼臼相处了那么久,张京墨自然是察觉出了陆鬼臼的迟疑,他并不说话,而是将纤细白嫩的手指缓缓的从陆鬼臼的脸颊划入了他的胸膛,然后开始在里面轻轻的画着圈。

  在外人看来,这似乎是个调情的动作,但陆鬼臼却能感到,张京墨在他的胸膛上慢慢的写着字——听、师、父、的、话。

  有了这几个字,陆鬼臼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了,他也说不出自己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更紧张,但到底是又从嘴里吐出了那两个字:“姑娘。”

  张京墨眯起了眼睛,状似满足的笑了,他说:“郎君,昨夜春宵一晚,你可满意?”

  陆鬼臼盯着张京墨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姑娘国色天姿,我自然是满意的。”

  张京墨笑意更浓,他道:“既然如此,郎君可愿意跟着小女?”

  陆鬼臼道:“若是姑娘提出的,上刀山下火海,在下都愿意去。”

  张京墨哪会听不出陆鬼臼这话语中隐含的意思,他却不答,依旧是笑颜妍妍,只是笑容似乎没几分真实的成分。

  陆鬼臼道:“我还不知道姑娘芳名呢。”

  张京墨道:“我叫艳芒,你叫我芒儿便好。”

  陆鬼臼点了点头,开口叫了声:“芒儿。”

  张京墨道:“郎君,劳累了一晚,你可要休息休息?”

  陆鬼臼道:“若是可以的话……”

  张京墨道:“如果你想,自然是可以的,你且睡吧,我就在你身边陪着你。”

  陆鬼臼深深的看了张京墨一眼,就在张京墨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却闭上了眼睛,然后道了一声:“好。”

  说完这话没隔多久,陆鬼臼的呼吸便平稳了下来,显然已经入睡。张京墨凝视着陆鬼臼的睡颜,身体也滑入了带着香气的被窝里,闭着眼睛小憩起来。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直到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有人在小心的叫着:“大人。”

  张京墨瞬间便睁开眼,眼神之中没有丝毫的睡意,他道:“什么事。”

  那人道:“廉大人回来了。”

  张京墨听完这句话,原本懒散的声音立马高昂了起来,他道:“廉大人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我?”

  下人的声音似有些迟疑,他道:“廉大人让我们不要来打扰你。”他说完这话,就听到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不过片刻时间,圣女便已穿着完毕站到他的面前了。他微微抬目,看到圣女的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之色,她道:“快带我去见他。”

  下人听到这话,面露难色。

  张京墨只当看不见下人的表情,急急道:“怎么还不带路?我说话你都当耳旁风了?”

  下人这才苦笑道:“圣女大人,廉大人……带了人回来。”

  张京墨面色一变,道:“他又带了什么人?”

  下人犹豫片刻,才低低道:“似乎是一个女子。”

  张京墨表情十分配合的扭曲了一下,他道:“带我过去!”

  下人见张京墨这暗藏愤怒的神色哪敢不从,他心中叫苦,却还是给张京墨带了路。若是可以他是万分不愿将廉君回来这件事告诉他的主子的,但如果他不说,事后追究起来,他这性格阴晴不定的主子,甚至真的有可能亲手剥了他的皮……

  张京墨跟在浑身发抖的下人后面,朝着廉君所住之处走了过去。

  如果可以选择,张京墨并不想第一时间见到那个名叫廉君的男人,但若是他露出不想见的神色,恐怕会引人怀疑。

  因而无奈之下,张京墨只有做出了一个最符合蟒女性格的选择——去才回来的廉君那里,看看他到底带了什么人回来。

  走过了狭长的走廊,又穿过了几个园子,张京墨还未走近,便听到了十分暧昧的声音,女子的呻吟娇喘,和床板被拍打的声音。

  张京墨的脚步一顿,面上露出恼怒之色:“那女人是谁?”

  下人急忙道:“小的也不认识啊。”

  张京墨又道:“他们进去多久了?”

  下人小心翼翼的看了张京墨一眼,然后更加小心翼翼的说了句:“昨天您洗完澡……”

  “好啊你,昨天他就回来了,居然今天才告诉我。”张京墨故作阴冷道:“你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对吧?”

  下人听到这话,不由的两股战战,跪下后口中不住的求饶,他是真的怕这个主子……

  好在张京墨不过是重重的踢了他一脚,便朝着他骂了声滚。

  下人被踢的吐出一口鲜血,却是心生庆幸之感,听到滚字后,便毫不犹豫的连滚带爬的跑走为了。

  张京墨听着那屋内传来的男女欢爱之声,眼睛微微眯了眯,脚步停顿了片刻,才又踏了出去。

  雕刻着精致花纹的木门被重重的推开,廉君自是知道有人踏入了房内,但他并不起身,甚至连头也不回,专心致志的攻伐着身下之人。

  张京墨一进屋子,便闻到了一股诡异的香气,这香气倒也不浓烈,有些像清淡的花香,但比花香又更加浓郁……

  “阿廉,你回来都不看看我。”张京墨在正在欢爱的两人面前,说出这撒娇的话时,心里冒出一丝不自然,但这不自然不过是转瞬即逝,很快他就强迫自己融入了角色。

  眼前这个名唤廉君的男人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一旦被他发现了自己的异样,那他的计划就功亏一篑了。

  廉君的动作不停,听到张京墨撒娇的话语,只是口中轻笑,他的声音好听极了,让人听了便耳根发软,他说:“我这不是在忙么。”

  床上的女子已是神志不清,只知道不断的索求,看模样竟是丝毫没有意识到门外来了人。

  张京墨站在床边,娇哼埋怨,眼睛轻轻的瞟了眼床上的女子。

  那女子他是认识的,是一个大派掌门的女儿,也不知道怎么会被廉君掳了去,但看现在的模样,却是已经陷入情欲之中难以自拔了。

  廉君被张京墨盯着,身上的动作并未有丝毫的减缓,他挺动着腰肢,然后揉捏着女子娇嫩的肌肤。

  若是真的蟒女,此时恐怕会开口提出要加入进去,但张京墨到底是没办法跨过这个坎,于是只能故意露出怨怼嫉妒之色,开口道:“廉君,你都不疼人家了。”

  廉君听到张京墨的话,低低的笑了起来,他道:“芒儿乖,你过来,哥哥疼你。”

  张京墨哼道:“我才不要和她一起,每次都是这样——”

  廉君听到这话,腰部猛的用力,他身下的女子却似已经受不住这般刺激,口中发出尖锐的叫声,两眼一翻,居然昏死了过去。

  张京墨不动声色的将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然后缓步走到屋子里,坐在了木椅之上:“没意思。”

  廉君低喘一声,算是结束了这场欢爱,他抽身之后,随意披了件衣裳,便走到了张京墨身边,笑道:“几月不见,你又美了几分,只是不知你这次弄死了几个人?”

  张京墨道:“几个?我怎么知道几个,我可没那个心思去数。”

  廉君闻言笑了笑,伸手端起了桌上温热的茶水,他一饮而尽后,才道:“我叫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张京墨听到他的问话,眼神微动,却是伸出手在廉君光裸的胸膛上抚了抚,他道:“你啊,天天就这事那事,竟是一点也不关心人家。”

  廉君一把抓住了张京墨的手,在鼻间嗅了嗅,他道:“你……”

  张京墨心中一紧,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媚意昂然的模样,他道:“怎么了?难道是采多了野花,便嫌弃人家了?”

  廉君眼神在张京墨身上扫了扫,忽的伸出手,捏住了张京墨的下巴,他道:“今日的你,看起来倒是有几分不同。”

  张京墨笑道:“哪里不同?”

  廉君的手指在张京墨的下巴上摩挲了一下:“更诱人了。”

  这廉君果然是感觉敏锐,竟是一面就察觉出了张京墨的异样,虽然此时他的表情像是在同张京墨调情,但眼神之中透出的审视之色,却让张京墨并不敢大意。

  张京墨用手指勾住了廉君的手指,他道:“那你不多陪陪人家。”

  廉君粲然一笑,将张京墨的手指放到唇边吻了吻,然后道:“待我办完了这事,便回来慢慢陪你。”

  张京墨这才状似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又同廉君说起他吩咐下来的事情。

  张京墨说的漫不经心,廉君却听的十分认真,他听完后,状似无意的问了句:“你这几个月都未曾出去?”

  张京墨道:“出去?出去做什么,我要的东西都有人送进来……怎么?你要邀我出去?”

  廉君这才对眼前之人放下了戒心,毕竟蟒女虽是金丹前期,但到底是结了丹的妖兽,只要不出门派,若是要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夺舍,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他也就放下了心中的异样,同张京墨说起了正事。

  轻松的杀死蟒女,夺取她的记忆,对于别人而言不可能办到的事,张京墨却已经做了很多次了,而这一次,更是集结了之前的经验,连门外的下人都未曾惊动一二。

  张京墨套住蟒女的绳索,乃是一种十分特别的法宝,只要一套上去,那人只要修为比张京墨低,就再也别想从他手里逃掉。

  廉君道:“那村里的人,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

  张京墨尖声娇笑道:“女的都杀了,男的都用来进补——哎,你还别说,我还真找到了几个不错的。”

  廉君对此事并不关心,他只要蟒女按照他吩咐的那般好好做事便行了,他道:“我要你寻的人呢?可寻到了?”

  张京墨听到寻人一事,便露出嗔怒的神色,他道:“你要我寻的那什么背有莲花之人,是不是在耍我,我可是寻遍了这边,也未曾找到一个。”

  廉君对这结果也并不惊讶,他沉吟片刻后,道:“或许真的不在这里……我再叫他处的人帮我找找。”

  就在二人说话之际,原本以为欢爱失去意识的女子在床上醒来了,她醒来后,看见了自己身处的状况,口中一边低泣一边骂了起来。

  只是她的家教好似十分的好,无非是骂出什么登徒子,混蛋之类不痛不痒的词句。

  当年第一次知道这女子经历的张京墨,是很同情她的,作为一个正经大派掌门的女儿,却被廉君这样一个妖魔掳了去,还被如此的侮辱,怎么看都是十分悲惨的经历。

  但是之后事情的发展,却出了张京墨的预料,因为就是眼前低泣的女子,居然利用她父亲对她的担忧,将她父亲一步步引向了廉君布下的陷阱。

  当时的张京墨,也恰巧见证了这样一幕,女子的父亲被廉君害的身死道消,而她和廉君竟是就在她父亲的尸体旁边,欢爱了一场。

  虽然乍一看上去,她也是被迫的,但若是细细的观察她的眼神,便会发现她眼神之中是一派的欢愉,丝毫不见痛苦和悲伤。

  从此之后,张京墨便彻底绝了自己对她的怜悯之意。

  廉君听到女子的声音,又笑了一声,他走到床边伸手掐住了女子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然后对着张京墨道了声:“怎么样?”

  张京墨自是面露厌恶之色,他道:“这样的货色……你也要。”

  女子开始微弱的挣扎,看上去颇有欲拒还迎的味道,廉君自然也是十分的懂这些,他笑道:“又想要了?”

  女子道:“放开我,你这个淫贼、混蛋——放开我。”

  廉君道:“放开你?放开你,我怕你舍不得。”他说完这话,居然扯下了自己的衣物,又进入了女子的身体。

  张京墨已经来见了廉君一面,想知道的事情也都打探的差不多,他并不想在这里继续看着活春宫,于是便随意找了个借口,一脸厌恶的想要离去。

  廉君看向张京墨的神色似笑非笑,他道:“芒儿,你可别生我的气,你看看,若是我不满足她,她可还得继续骂我。”

  张京墨哼了声,朝着女子狠狠骂了几句,见廉君并无起身之意,便面露愤色直接摔门而去,丝毫没有给廉君留下一点面子。

  廉君见状,也不恼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十分喜欢张京墨在他面前耍小性子的模样。

  张京墨出了屋子,脸上原本的媚意瞬间便消失不见,变成了一脸冷漠,他回忆着屋子里那股沁人心脾的冷香和女子哭叫的声音,心中狠意又是浓了几分。


  ☆、第93章 枯井


  陆鬼臼从睡梦中醒来了,他睁开眼睛后,便发现自己的床边已是空无一人了。

  鹿书的声音随之在陆鬼臼的脑海中响起,他道:“陆鬼臼,我必须要恭喜你,你终于如愿以偿了。”

  大概是之前蟒女用出的药物药性还未散去,即便是此时醒来,陆鬼臼的脑袋也是浑浑噩噩,并不能细细思考,他听到鹿书的声音,开口问了句:“你什么意思。”

  鹿书道:“你难道不记得之前的事了?”

  陆鬼臼皱眉道:“什么事?”他听鹿书的口气,他失去的那段记忆似乎十分重要。

  鹿书见陆鬼臼似乎真是不记得了,立马长吁短叹,道:“可惜啊——太可惜了。”

  陆鬼臼不耐道:“直说。”

  鹿书嘿嘿一笑,阴阳怪气的开口道:“你当时中了蟒女的毒,若是没有人帮你发泄出来……你可就死了啊。”

  陆鬼臼听到这话,脸色一变,他道:“是蟒女帮我……”

  鹿书道:“嘿,我倒还希望是蟒女呢,可惜那姑娘想要为你纾解欲望,竟是被神志不清的你一口咬死了。”他说完这话,连叹了几声,显然是在感叹陆鬼臼没有怜香惜玉的心。

  陆鬼臼听的心中毛躁,哪里还有心情管那蟒女如何了,他急声道:“你快说啊,到底怎么回事。”

  鹿书见陆鬼臼急了,才张口笑道,他说:“说来你可能不信,你中毒之后,是你师父张京墨,亲手帮你发泄出来的。”

  这几句话一出,陆鬼臼的脸上便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他似乎全然没有料到事情竟然是这般——张京墨为他做这种事,简直就是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

  鹿书早已料到了陆鬼臼的反应,他道:“如何?”

  陆鬼臼的表情复杂至极,他想笑,又觉的有些笑不出来,于是整张脸都扭曲了。

  鹿书疑惑道:“你不该高兴么,为何这副模样。”

  陆鬼臼闻言,口中轻轻一叹,他道:“师父早就料到这一切了。”

  鹿书面色一滞,这才想起了这件事的根源。

  陆鬼臼继续道:“他早就知道那蟒女要对我做什么。”

  鹿书哪会不知道陆鬼臼的这句话什么意思,他听完陆鬼臼的话,沉默片刻后,语气忽的一变,其中带着几分浓浓的嘲笑,他道:“陆鬼臼,你这就没意思了啊,你之前不还说,只要张京墨不丢下你,利用你也好,伤害你也好,你都甘之如饴么。”

  陆鬼臼被鹿书你这么嘲讽,并不恼怒,复杂的神色淡了下来,他道:“是啊,我心中本是这么想的,但事情发生了,心中总是有些不高兴的。”——况且这件事还是张京墨亲手将他送到了一个妖女的床上。

  鹿书此刻反倒觉的陆鬼臼此时的表情十分刺眼,陆鬼臼看起来不高兴,也不难过,就好像他说的那些不在乎张京墨利用他的话,都是真的一样。

  有谁会真的不介意自己被利用呢,而且是自己最亲近最爱慕的人。

  鹿书对陆鬼臼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信,只当他说这话的时候的脑子被驴踢了。

  陆鬼臼依旧是被绑在床上,本该陪着他的张京墨却不知去向。

  他看着屋顶,鼻间嗅着那浓郁的香气,沉默的模样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鹿书说了些话,却见陆鬼臼根本理都不理,于是便也十分无趣的息声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安静的房间,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躺在床上的陆鬼臼扭头,看见一只纤纤细手推门而入,手的主人也在随后露出了她妖艳的面容。

  “醒了?”张京墨回到屋里便看到了陆鬼臼躺在床上朝他看来。

  陆鬼臼嗯了声,停顿片刻后道:“你别把我捆住了,我不会跑的。”

  张京墨听到这话,灿然一笑,他道:“哦?你真的不会跑?”

  陆鬼臼摇了摇头。

  张京墨道:“就算你不跑,我也不能把你放开。”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陆鬼臼身边,然后言笑晏晏的看着床上之人,他道,“你是人家的宝贝,人家舍不得让你被别人看见。”

  陆鬼臼看着面前的女人的容颜,却恍惚间仿佛是看到了张京墨的脸,他听到这句“宝贝”,心脏便猛烈的跳动了起来,好似下一秒钟,那颗激烈跳动的心就要从他的口中直接蹦出来。

  张京墨见陆鬼臼涨红了脸不说话,又继续笑着调笑了几句。

  陆鬼臼把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开口轻轻的问了句:“你真的会永远同我在一起么?”

  “……”本该轻易能够回答的问题,在陆鬼臼露出这样一副表情后,张京墨竟是一时间吐不出那个“是”字。

  他沉默了片刻,接着便装作不在意的岔开了话题。

  有时候不回答,便就是一种回答,陆鬼臼看见张京墨的反应,他的心一下子便沉入了那寒冷的深渊之中,接下来一个字也不想再说了。

  张京墨看着陆鬼臼的神色,心中生出一抹焦躁,但他并不敢开口安抚陆鬼臼,只因他的每一个举动,都有可能被廉君纳入眼中。

  之后的几日,陆鬼臼都是在床上度过的,好在他早已辟谷,不用吃喝拉撒,所以除了平日里稍微无聊些,倒也没有什么坏处。

  张京墨趁着这几日的功夫,去探遍了整个天元教,在确定蟒女的记忆并没有出现什么差错后,便开始耐心的等待。

  而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张京墨日日夜宿陆鬼臼的房间,且不断的在夜间发出暧昧的声音,让周遭的下人们都以为圣女被这人迷住了。

  经过这么几日“红浪翻滚”,陆鬼臼的脸色越发的红润,显然并没有被圣女吸走太多修为,下人们注意到了这一点后,对陆鬼臼的态度越发的小心了。

  连下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点,更不用说同蟒女关系很近的廉君了。

  廉君和蟒女不同,是一名货真价实的魔族,虽然他并未在天元教中任任何一职,但他的地位的确却绝对是教内最高的。

  张京墨之前几世和这廉君都有交手,两人之间各有胜负,也正因如此,张京墨才知道这狡猾的廉君到底有不好对付。

  廉君和他带回的女子足足欢爱了几日,才从屋子里出来,他一出来,就直奔蟒女的房间,到了之后也不打招呼,直接推门而入。

  张京墨当时正躺在陆鬼臼的怀中调着情,听到廉君推门而入的声音,却是头也未抬。

  廉君几步走到屋内,在椅子上坐下,笑道:“我说芒儿这几天怎么都不找我了,原来竟是有了新欢。”

  张京墨咯咯直笑,他道:“哪里是不不找你,这不是见你新发现个玩具,不想来打扰你么,况且就算我来找你,也难道有时间搭理我?”

  廉君闻言表情似笑非笑:“我的芒儿什么时候这么善解人意了。”

  张京墨哼了声,并不答话。

  廉君一边笑着,一边将目光从张京墨身上移到了张京墨身旁的陆鬼臼身上,他的眼神在陆鬼臼身上扫视了一番似乎在估量着什么,许久后,他才道了声:“这人有什么特殊之处,能让芒儿如此在意?”

  张京墨嘻嘻笑道:“他的好……你自然是尝不到的。”

  这话什么意思,廉君自然不会不明其中含义,他道:“好吧,既然芒儿喜欢,我也不说什么,只是三日后的事,芒儿可别因为玩的太开心,给忘了。”

  张京墨懒懒的嗯了一声,似乎并不将那事情放在心上。

  廉君也不再提醒,直接起身走了出去。

  廉君走后,张京墨脸上的笑意不变,轻轻的抬头,咬住了陆鬼臼的耳朵。

  陆鬼臼被张京墨这动作吓了一跳,浑身都僵住了。

  张京墨咬住陆鬼臼的耳朵后,便在他耳边轻声细语道:“三日之后,我会解开绳子,在我同廉君离开之后,你便将这派里的人全都诛杀。”

  陆鬼臼眉头微瞥起,眼神里透出两个字:你呢?

  张京墨的舌尖从陆鬼臼的耳朵上滑过,引起他的微微战栗,然后陆鬼臼听到了属于张京墨的声音,他说:“不用管我。”

  陆鬼臼又是抿了抿唇,这次竟是没有出言反驳。

  张京墨对陆鬼臼的反应,有些惊讶,因为在他看来,陆鬼臼听到了他的吩咐,肯定是会有些不满的,但他却没想到,陆鬼臼居然如此平静的接受了这个提议。

  张京墨虽然心中惊讶,但面上没有露出一丝的破绽,依旧是一副媚骨天成,妖艳无双的模样。

  这次借陆鬼臼的机缘,张京墨得以十分轻松的混入了天元教,而此时离他的所想之物,不过是一步之遥。

  唯一的变数,就只剩下了陆鬼臼。

  现在天元教才刚刚发展,教主也不在脚内,其中修为最高的就是张京墨扮演的蟒女。

  张京墨带着廉君一走,天元脚内,便无人能拦下金丹前期修为的陆鬼臼。

  既然带着陆鬼臼来了这里,那张京墨也是要他帮些忙的,杀掉天元教的教众这件事并不十分困难,张京墨相信陆鬼臼办得到。

  但原本张京墨已做好了劝说陆鬼臼一番的准备,他知道陆鬼臼对他向来没有什么安全感,要他一个人留在门派内,他恐怕会有些不愿。

  然而出乎张京墨的预料,陆鬼臼表现的很乖,乖的让他甚至有些不习惯。面对张京墨以身探险的做法,陆鬼臼不但没有劝,甚至连一丝担忧都没有露出。

  他躺在床上,搂着张京墨的腰肢,神色僵硬的好似一块石头。

  张京墨一心想着廉君,虽然发现了陆鬼臼的异样,但并没有去细细询问。

  陆鬼臼的鼻间是浓郁的香气,他怀里抱着的是一个身姿妖娆的女子,那柔软的胸脯,纤细的腰肢,这些都同张京墨没有一点相似。

  可就是抱着这样一具身体,可陆鬼臼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却是属于张京墨的身体,他一想到这些便乱如麻,根本不敢多说一个字,深怕一句话就出卖了他此时的心情。

  于是陆鬼臼只好安静的听着,听着张京墨缓缓叫他离开,听着张京墨说“不用管我”,他本以为他想说的东西有很多,但没想到,沉默许久之后,只能从口中吐出一个“好”字。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三日后的那天早晨,廉君早早的来找到了张京墨,他和往常一样都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来,到屋内后就直奔床边。

  张京墨和陆鬼臼的身上盖着一层薄被,他见到廉君前来,也不起身,依旧窝在陆鬼臼的怀里,懒散道:“怎么那么早?”

  廉君的眼神从张京墨的身上扫过,在看到了他颈项之上暧昧的红痕之后,才露出了笑容,他道:“还不快起来。”

  张京墨打了个哈欠,又亲了亲还在沉睡的陆鬼臼的嘴唇,这才缓身爬起,当着廉君的面换了衣服,然后开始梳妆打扮。

  陆鬼臼闭着眼睛,沉沉的睡着——不,准确的说,他又被张京墨给敲晕了。

  张京墨担心陆鬼臼在廉君面前泄露多余的情绪,所以在廉君进入屋子后,便干脆利落的把陆鬼臼给敲晕了。

  廉君站在张京墨身后,看着他梳妆。

  他本就生的英俊,更是长了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此时言笑晏晏的站在张京墨身后,温柔的看着眼前之人。若张京墨是个女子,恐怕真的会对身后之人动了心。

  只是可惜的他不但不是女子,还对廉君深怀敌意,虽然此时露出的是一副被廉君迷得昏头昏脑的模样,但心中却已经开始计划廉君的无数种死法了。

  廉君突然伸出手撩起了张京墨的一缕发丝,他轻轻的将发丝在手中摩挲,然后道:“芒儿怎么不用我送你的胭脂。”

  张京墨动作不停,口中凉凉道:“我可不想用和其他女人一个香味的胭脂。”

  廉君闻言失笑,垂下头凑过去亲了亲张京墨的唇,他道:“那我倒想要尝尝,你现在用的是什么胭脂。”

  这个动作看起来十分的普通,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但张京墨当年就栽在了这上面。

  当时的张京墨也是假扮的蟒女,也被廉君这么轻轻的亲了一下,而他摄取的蟒女记忆里,并没有关于这个动作的任何特殊记忆。

  于是张京墨的给出的反应是——他只是笑了笑。

  于是下一刻,一把锋利的刀子,便从他的后背重重的捅了进来。

  张京墨惊骇至极,却听到廉君的声音冷幽幽的传了过来,他说:“你是个什么玩意儿,也敢来骗我?”

  很后来……张京墨才知道,他是怎么暴身份露的。

  因为廉君虽然在男女一事上极其的混乱,却从来不为轻易的吻一个人,若他是真的蟒女,被廉君如此轻吻,肯定当即会高兴的发狂。

  在张京墨假扮蟒女的记忆里,廉君亲吻试探他的次数并不多,但这一次,没想到又被他遇上了。

  廉君亲吻完后,便看到了一张狂喜的面容,柔美的女子眼里闪烁着极喜之情,伸手重重的揽住了他的头,想要加深这个吻。

  唇舌交缠在一起,两人似乎都格外的投入,直到张京墨气喘吁吁,这个问才结束,他心中厌烦,露出的却是痴迷的神色,他将头靠在廉君的胸膛上,开口道:“人家想要……”

  廉君闻言,轻笑一声,道:“你今天要是好好表现,我晚上回来便赏你。”

  张京墨听到这句话,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他露出不情愿的神色,口中哼哼了几声。

  廉君点了点他的鼻子,他道:“听话。”

  张京墨咬着嘴唇,似有不愿的的应了声好。

  廉君眼神落在张京墨身上,突然说了声:“你这几日用的是什么胭脂?”

  张京墨道:“随便用的,怎么了?”

  廉君道:“我好像闻到你身上,有股平日里没有闻到过的香气。”——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如此怀疑张京墨的原因。

  香气?能有什么香气?张京墨用的都是蟒女平日里用的胭脂水粉,他听到廉君的话,心中微微一紧,却并不露怯,而是怒道:“什么平日里没闻到过的香气,我看你是在别人身上闻到的吧,既然这么香你怎么不让她来帮你,跑到我这里来说什么混账话。”

  一个无理取闹的女人,绝对是所有男人的噩梦,即便是廉君也不例外。

  蟒女的性格向来都是泼辣直爽,不惹到她也还好,撒撒娇看起来倒也挺可爱。但若是真让她吃起醋来,那真是——

  廉君见状,赶紧转移了话题,他道:“你快些,外面的人已经等了许久了。”

  张京墨故意嘟囔了几声,看样子若不是今天有要事在身,还真要和廉君争个一二了。

  他慢慢的画好了妆,又穿了身华丽的长裙,最后还和床上的男宠陆鬼臼到了个别后,这才不太情愿的出了门。

  门外已有人等候多时,见到廉君和蟒女出来,先是行了个礼。

  因为蟒女已经浪费了许多时间,廉君也不想再耽搁,直接道:“走吧。”

  说完这话,几人便御风离开了天元教。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西南边的一座深山中的一口枯井。

  西南边境,是大阵破损最为严重,也是最初开始地方,而那口看似普通的枯井,便是大阵的一个阵眼。

  张京墨至今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如何找到这口阵眼的,他只知道,若是不阻止廉君一行的动作,恐怕不足千年,魔族的大军便能踏平西南一地。

  这次去枯井的人,有五个,除了廉君之外,其他人都是妖兽而非魔族。

  而他们之间的共同点,便是种族十分特殊,两头山象,一头五足犀,一头八臂猿,还有张京墨所假扮的蟒女。

  这些人的特殊之处便在于他们的种族都以力量著称,能够同廉君一起去枯井,显然就是因为他们这与众不同的力量。

  艳芒蟒女的种族也十分特殊,也因此每次探枯井时,廉君都要带上蟒女,而这也成了张京墨抓住的一个破绽。

  三人行了半日,到达了枯井处。

  那枯井上长着大量的青苔,周遭都是茂密的杂草,没有一丝的灵气从中泄露,若不是张京墨早就知道,恐怕也不会觉的这口枯井有什么猫腻。

  廉君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他几步走到了枯井边,然后朝着张京墨等五人招了招手。

  张京墨缓步上前,跟在廉君身后,朝着枯井里望了望。

  廉君道:“如何?”

  张京墨疑惑道:“这里真的是阵眼所在?可我靠的这么近了,也没有感觉到一丝的灵气啊。”

  廉君笑道:“若让你感觉到了,那还要我来做什么。”他说完这话,便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然后毫不在意的重重划到了手腕上。

  黑色的血液瞬间便从手腕处涌了出来,然后落入了井中。

  廉君道:“这阵法,是数百个上古大能演算布置的,自然有不同凡响之处,若不是时间流逝,削弱了阵法的威力,恐怕我们穷尽一生,也找不到这阵眼。”

  张京墨露出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

  廉君冷冷道:“当年他们将我们妖魔一族驱逐入那荒蛮之地,将这灵气充裕的大陆留给了人族,呵——也不知他们能否想到会有今天。”

  张京墨知晓廉君向来都讨厌人类,所以也开口应和了几句。

  廉君手上的血液不断的涌入,他的脸色也因此逐渐变得惨白,但他手上的动作不但没有停下,反而又是用匕首再次填上了新的伤口。

  张京墨目中流露出担忧之色,他说:“廉君,你损了这么多的精血……”

  廉君微微眯眼,口中轻轻喘息:“无事。”

  听到廉君这话,张京墨却是心中冷冷一晒……无事?他倒要看看,这个廉君,是不是真的,无事!


  ☆、第94章 杀廉君


  张京墨走后,陆鬼臼所在的屋子外依旧有下人守在外面。

  那下人便是之前带陆鬼臼去找廉君的人,他得到蟒女的命令,说是只要里面的人有吩咐,只要不太过分,都必须一一应下。

  那下人虽然是对陆鬼臼十分的不以为然,但还是不敢违背主子的话,所以即便是在张京墨同廉君离去之后,也同样是守在门外,看陆鬼臼是否有什么要求。

  就在圣女离开没多久后,下人听到屋子里传来了男人的声音,那声音道:“来人啊。”

  下人闻言谨慎的推门而入,低着头走到了床前询问有何事。

  陆鬼臼道:“门外就你一个人?”

  那下人称了声是。

  陆鬼臼又道:“他呢?”

  下人知道陆鬼臼问的是圣女,他道:“圣女同廉君大人一起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垂下的眼里露出的是鄙夷的神色,在他的眼里,陆鬼臼不过就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虽然是被圣女强行带回来的,但也没见陆鬼臼有过什么反抗的意思。想必是被美色所惑,懒得反抗了吧。

  陆鬼臼似乎并不介意下人轻慢的态度,他淡淡的开了口,语气凉凉的,听上去让人十分的不舒服,他道:“我知道了。”

  下人又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陆鬼臼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没有了。”

  在听完这三个字的刹那间,下人便感到了颈项一阵冰凉,他刚一露出愕然的神色,便眼前的景物猛地翻转了过来,然后才感到了一阵无法忍受的剧痛。

  被砍掉脑袋的下人,最后的意识是……原来头被直接切掉,竟是如此的疼。

  陆鬼臼拔剑必见血。

  他斜斜的靠在床上,裸露着上身,下身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整个人的神色都显出一种如石头般的冷漠。陆鬼臼本来可以躲开朝他喷洒出的血液,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刻意躲开,以至于此时浑身上下都被新鲜的血液溅满了。

  陆鬼臼道:“他走了?”

  鹿书看到这一幕,心中生出一种怪异的违和感,隔了好一会儿才回了句是的。

  陆鬼臼又问:“和谁一起?”

  这绝对是明知故问了,之前张京墨便已告诉了陆鬼臼他的计划,所以陆鬼臼自然也是知道张京墨是同廉君一起走了。

  可他虽然知道了,却还是要问,被陆鬼臼询问的鹿书从嘴里憋出一句话,他道:“陆鬼臼,你疯了么?”——这话他过去已是问了无数遍了,但好像未来他还得不断的问。

  陆鬼臼带着满脸鲜血,就这么笑了起来,他笑容里带了些少年般的纯真味道,鹿书怎么怎么看怎么都觉的不舒服。

  陆鬼臼像是在同鹿书对话,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我早该知道的。”

  若是张京墨想,总会轻轻松松的抛开他,而陆鬼臼能做的,只有在原地等待。

  鹿书听到陆鬼臼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话,他说:“我等够了。”

  天元教并不答,在西南一隅的教众不过千人罢了,其中大部分都还不在教内。

  而陆鬼臼同张京墨预计那般,轻松的扫荡了整个天元教。

  这不是陆鬼臼手中的星辰之剑,沾染血液最多的时候,但却绝对是,夺取人命最多的一次。

  天元教众虽然有一部分是魔域溜过来的妖兽和低等妖魔,但大部分却是被这些妖魔蛊惑的人类。

  陆鬼臼并没有一点手软,甚至在手刃那些哭着哀求他的女子时,手中之剑,都未曾颤抖一下。

  这些女子们在天元教修习了特殊的功法,以吸取男子修为作为修炼手段,一个个都生的楚楚动人——若不这样,也怎么勾引男子同他们交合呢。

  而鹿书更是在这件事里,充分的认识到,陆鬼臼绝对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人。

  这些人在陆鬼臼的眼里,不过是一具皮囊罢了,他轻松的屠掉了整个天元教,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待他杀完这些人,就蹲在了园子的入口处。

  鹿书无奈的叫他赶紧离开此地,以免有其他人回来发现此事,陆鬼臼却说他要等张京墨。

  鹿书恼火的劝到道:“陆鬼臼你莫要耍小脾气,若是有人把你抓去了,你师父又得为了你受苦。”

  陆鬼臼听了这话,低头想了想,居然也没有反驳,而是沉默的站起来,趁着夜色离开了天元教的地盘。

  他很担心张京墨的处境,但他能做的事情并不多,所以不给张京墨添麻烦,就是他现在能做的最优意义的事了。

  陆鬼臼不是个喜欢自卑的人,但他在张京墨的面前,却从来自信不起来。

  他的师父太神秘也太强大,好似天地之间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一样,陆鬼臼只觉的张京墨像个真正的神仙,仿佛一移开自己的视线,那神仙便会羽化登仙。

  陆鬼臼换了身衣服,又易了容,便在离天元教并不太远的地方躲了起来,开始等待张京墨的回归。

  他知道,他的师父不会食言,若他说要回来,那必然是一定会回来。

  就在陆鬼臼屠杀了天元教众的时候,和张京墨在一起的廉君也在进行最后一步的仪式。

  他在手腕上划开的口子,流掉了身体里大部分的精血——也这让他极端虚弱了起来。

  而在他将精血滴入枯井之后,几人等待了一个时辰,便看发现枯井之内,竟是开始缓慢的升腾起一层薄薄的血雾。

  这血雾的气味,和廉君的精血一个味道,显然就是他的精血化成。

  廉君一直在掐算着时辰,待血雾最浓之时,那条通向枯井之中的锁链,缓慢的抖动了一下,就好似廉君的精血唤醒了枯井底下的拴住的怪兽。

  廉君看到这抖动,表情一下子便兴奋了起来,他道:“可以了。”

  这句可以了一说出,几个原本站在旁边观看的妖兽,便退开几步,就在枯井旁边,变化回了原型。

  这些妖兽的原型都是十分巨大,乍一看去,这锁链不过是他们一根手指头的粗细罢了。

  张京墨站在廉君身边没动,他知道这时候还没到用他的时候。

  廉君审视了一下这几头妖兽,眼里闪过一丝疑虑,似乎是在担心他们能不能满足自己的要求。

  但浪费了如此多的精血,怎么可能不尝试一下就回去,廉君道:“将锁链拉起来。”

  几头妖兽听了廉君的吩咐,便开始尝试将锁链捡起不断的往外拉。

  这锁链却好似没有尽头一般,他们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拉到尽头。然而这并不是这件事最难的地方,最难的地方是,越往后,那锁链便越沉重,几头力量大到足以劈开山峰的妖兽,此时竟然有些举步维艰。

  妖兽其中之一的八臂猿足足有八条手臂,此时这八只手都拉着锁链,整张脸都因为过度用力变得有些扭曲。站在他旁边的山象和五足犀,爷都牢牢的抓住了锁链的一部分,然而他们却没办法,再向后后退一步。

  那锁链之下,好似与大地相连,沉重的让他们用尽了全力,甚至是踩碎了脚下的土地,也不能再将其提起一寸。

  廉君不会看不出这几头妖兽的艰难,但他却阴沉着脸色一言不发。

  张京墨站在井旁,时不时朝着枯井投去好奇的目光,他说:“廉君,这底下到底是什么呀,竟是这么沉。”

  廉君并不回答,一直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时也是一片冰冷,他估量着这几头妖兽的实力,在确定他们没办法再退一步的时候,才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张京墨身上。

  那冰光又冷又冰,没有一丝的温度,看张京墨就好像在看着一件稍微有些利用价值的物品,他缓缓开口,说了一句:“芒儿,可以了。”

  一般这种时候,便该轮到艳芒出场了,艳芒力气并不大,但她却能让正在用力的几头妖兽,力量在短时间内翻上一倍——这自然是以燃烧它们的生命为代价。

  在艳芒的记忆里,它们来到这里已经不止一次了,但这一次,却大概是最后一次,不然廉君不会舍得付出如此多的精血。

  这几头妖兽都是廉君在魔域里千挑万选选出来的,之后又悄悄的带入人界,可谓是费了不少功夫。

  廉君不是个喜欢做白功的人,他的每一步都是在计划内的,而根据他的推演,这一次,应该是快要可以将井内之物,拖出来的。

  几头妖兽,都露出了痛苦的表情,那锁链太沉,根本无法再拔起一点,但因为廉君,他们又不敢放开,于是只能拼了命的坚持。

  这会儿听到廉君让艳芒出手,妖兽们的眼神中均都透露出期待的神情——他们只知道艳芒可以让人的力量变大,却不知道这般好事,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

  廉君见张京墨不动,皱眉道:“艳芒?”

  张京墨正支着脑袋,朝井里看,他听到廉君叫他,却是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他道:“廉君,你快来看看,这井里可是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廉君闻言,似有些疑惑吗,但他并未多想,几步走到了张京墨的身边,也朝井里望了去。

  意外就发生在了这一瞬间,廉君感到身边有劲风袭来,条件反射的朝旁边闪去,但他失血过多,又没有防备,这一下却是被张京墨一剑结结实实的刺入了胸膛。

  他被刺之后,疾身猛退,好歹是没有被张京墨直接一剑刺死。

  几头妖兽见到这样一幕,均都露出惊愕之色,而因为这片刻的松懈,原本苦苦支撑的锁链,再次滑入了枯井之中。

  “你!”廉君口中吐出血液,以手按住了伤口,神色恨恨的看着张京墨:“艳芒,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张京墨冷笑一声随手甩了甩剑上的鲜血,他说:“我自然是知道的。”

  廉君神色骤然一变,他说:“你不是艳芒。”

  “廉君果然聪明。”张京墨笑了:“不过这聪明,似乎来的有点晚啊。”他说完这话,便又是朝着廉君刺出一剑。

  廉君狼狈的躲开,却是牵扯到了胸部的伤口,他不断的咳出血块,明显伤到了内脏。

  那几头妖兽见到如此场景,只好放开了手中的锁链,想要来帮衬廉君一二,但十分可惜的是,之前为了拉动锁链,几头妖兽均都用尽了全力,这会儿想要攻击张京墨,却是力有不逮。

  张京墨不想和这几个小喽啰纠缠,直接从须弥戒里,放出了成功进阶的朱焱。

  朱焱进阶成功后,便一直在须弥戒里沉睡,这会儿终于被放出,自然是高兴的不得了。它出来之后,便抖了抖翅膀,化作了一只遮天蔽日的火鸟,同之前相比,它的羽毛颜色更加艳丽,头顶之上,出现了十分美丽的羽冠。

  廉君见多识广,哪会不认得朱焱,他看到朱焱的瞬间,表情就扭曲了:“你——”

  张京墨面无表情的对朱焱下了命令:“把那几头蠢物,都给我吃了。”

  朱焱已是许久没有吃活物,听到张京墨的吩咐,兴奋的不得了,它在天空中盘旋片刻后,便朝着几头妖兽攻了过去。

  廉君见状,知道那几头力竭的妖兽,根本不是朱焱的对手,他咬了咬牙,毫不犹豫的转身欲逃。

  张京墨冷笑一声:“廉君,你这是要去哪儿啊。”他说完,便追了上去。

  廉君到底是费了太多的精血,原本可以同张京墨一战的他,此时只能狼狈逃窜,然而逃出的他却很快被张京墨追了上去,堵在了清渠的荒山之上。

  廉君满身鲜血,脸色煞白,哪里还有了之前风流倜傥的模样,他咬牙道:“你到底是谁?”

  张京墨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道:“你想知道我是谁?”

  廉君愤愤道:“我知道今日我逃不掉,既然我是必死之人,总该让我死个明白。”

  “必死之人。”张京墨听到这话,玩味了笑了起来——他当年,还真是被廉君这手段坑过。

  那一世张京墨也是成功的坑了廉君一把,在追杀廉君的过程里,廉君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说:“既然我都要死了,那你总该让我死个明白。”

  而太过天真的张京墨,信了廉君的话,他直接坦白了自己的身份,然后——刺死了廉君。

  那时的张京墨,完全没有料到,眼前这个栩栩如生的廉君,只不过是一具傀儡罢了。而他的真身,还远在魔界。

  廉君为了解开阵法,不得不借用分神,但他的力量过去强大,又无法从缝隙之中挤过来,于是便只好派来了这么一个神形具备的傀儡。

  之后的事情自然是猜都不用猜,自报了身份的张京墨,在魔族入侵后,被廉君四处追杀,简直过的比老鼠还惨。

  而现在,听着廉君的问话,张京墨眯起眼睛笑了,然后他说:“就你这种蝼蚁还想知道我的名字?不过既然你要死了,告诉你也无妨,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便是枯禅谷的少谷主,天麓。”

  廉君听到这个名字,便眼神一暗,似乎是记下来了。看到张京墨朝他走过来,他也不躲,就这么直直的看着他。

  张京墨生出剑,挑起了廉君的下巴,他的语气冷漠:“好好的魔界不待,跑来人类的地盘做什么?既然是老鼠,就该有老鼠的觉悟。”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变成了天麓的模样。

  廉君眼神阴冷的盯着张京墨,似乎是要将张京墨的模样死死的记在心头,他道:“你是如何知道我想做什么的?”

  “我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张京墨的声音也同意的幽冷,听上去没有一丝的温度,他道:“我告诉你……我还知道其他的阵眼在哪里,不过可惜,你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听到阵眼链子,廉君的表情一变,他的颈项被张京墨用剑划出了血痕,此时正缓缓的溢出鲜血。

  张京墨说:“怎么,看你面色不甘,还有什么想问的?”

  廉君听到这话,却忽的笑了,他的桃花眼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张京墨始料未及的动作——将自己的胸膛刺入了张京墨的剑刃。

  张京墨只不过愣了刹那的神,便感到嘴唇上一震刺痛,他这才反应过来廉君做了什么,咬着牙一把将廉君推开了。

  这一下张京墨推的极重,廉君本就受了伤,又被张京墨连刺两剑,更是显得奄奄一息,被张京墨推开后,他趴在地上没能再起来,呼吸也逐渐的微弱了下去。

  张京墨重重的擦了擦嘴,朝着他吐出了两个字:“恶心。”

  濒死状态的廉君听到这两个字,竟是低低的笑了起来,他口中轻轻念叨:“枯禅谷……天……麓,很好……我……记住你了。”

  说完这话,廉君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张京墨:“……”记吧记吧,就怕你记不住呢。

  就在天麓咽气不久后,吃的肚子滚圆的朱焱也回来了,它又恢复成了原本小雀的模样,停在张京墨的肩头,小小的打了个嗝。

  张京墨摸了摸它的脑袋,问了句:“好吃么?”

  朱焱啾啾两声,蹭了蹭张京墨的下巴,显然心情是非常的好。

  张京墨道:“每天都吃这么多,我可是养不起你了。”

  朱焱闻言状似有些不满,又用那小小的尖喙啄了张京墨两下。

  张京墨见状,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接着他随手甩出一团火焰,将廉君的尸体直接烧成了灰烬。

  那几头巨大的妖兽,一只都没能从朱焱处逃脱,全都做了口粮进了朱焱的肚子里,待张京墨走到那口又变得平静的枯井旁时,除了周围被毁坏的树木,看不到一点妖兽来过的迹象。

  张京墨站在井边,朝井里面望了望。

  朱焱站在张京墨肩头,也朝里面望去,它似乎有些好奇,扇了扇翅膀竟是想要飞进井里去。

  张京墨没有拦,只是掏出几枚丹药,又喂给了朱焱。

  朱焱啾啾几声,吃了丹药,便直接飞入枯井里了。

  朱焱火光从开始的明亮,到后面的隐约不清,最后消失在了井里。

  张京墨在看到朱焱消失后,便转身坐到了枯井旁,开始了耐心的等待。

  朱焱不是第一次下井了,所以他也没有太过担心,口中数着时日,计算着朱焱归来的时间。

  在这期间,张京墨又给陆鬼臼送了只纸鹤,确认他是否安全。

  一直藏匿着的陆鬼臼,收到了张京墨的来信,他看到张京墨在信上叫他再耐心等待数月,事情办完后,便会回来找他,还问他天元教处理的如何,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陆鬼臼很认真的回了信,他说他没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让张京墨注意安全,自己会一直等他。

  张京墨收到了陆鬼臼的回信后,心便安了下来。

  而此时天元教整个教派被灭的事情,却是传遍了整个西南。天元教虽然是个小教派,但其发展速度却是毋庸置疑的。

  显然竟是莫名其妙的被人灭了整个门派,一时间有些人心惶惶。

  有人说是有人看上了天元派的圣女,才出此狠手,有人说他们是发现了什么宝物,才被人灭口……

  各种说法层出不穷,有的倒也和真相沾上了些边。

  陆鬼臼住在离天元派不算太远的一座小镇里,他这次化形的模样十分普通,自然也没有了之前那般让人艳羡的待遇。

  没有了之前的急切,在这次等待中,陆鬼臼的心情格外的平静,平静的鹿书都啧啧称奇,说陆鬼臼是改性子了。

  陆鬼臼也不反驳,依旧是该干什么干什么,没有显露一丝的焦躁。

  两人分别了足足三个月。

  九十二天后,陆鬼臼终于见到了回归的张京墨。


  ☆、第95章 石碑


  就在张京墨击杀人界廉君傀儡的时候。

  魔界本在同属下商讨事宜的廉君本尊,忽的脸色大变,口中连续吐出几口鲜血。

  属下见状,露出惊色,道:“主子您这是——”

  廉君接过侍女递来的手帕,缓慢的擦干净了嘴唇上的鲜血,眼神阴冷无比的说了一句:“我记住你了。”

  属下露出惴惴不安的神色,但他也知道廉君这话并不是在针对他,所以只是跪在地上没有答话。

  廉君似乎受伤颇重,他血吐完后,沉默的坐在椅子上许久都不曾说一句话。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格外凝滞。

  跪在地上的下属,额头上溢出滴滴冷汗,顺着脸颊滑下,他可是清楚的记得,前两天就有一头金丹期的妖兽,因为惹怒了廉君,竟是被活生生的剥了皮,剥皮之后,廉君又将苦苦求饶的妖兽魂魄抽出直接毁掉了。

  廉君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模样显然是在思考什么,他手撑着下巴,眼睛看向远方的一点,直到下属脸上溢出的冷汗,低落到地上发出的细微的声响,才将他的神志唤了回来。

  他这才淡淡的开口,道了声:“下去吧。”

  属下露出如释重负的眼神,赶紧连滚带爬的出了屋子。

  廉君的手在木椅把手上轻轻敲了敲,然后说了一句:“去查。”

  他说出这句话后,便见屋子里的屋梁上,飞出了一只黑色的影子,仔细看去,才发现是一只面目狰狞的黑色蝙蝠。

  廉君又道:“天麓?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张京墨成功的阴了天麓一把,事实上这个误会,其实很容易就能解开,只要廉君和天麓两人见了面,以廉君的敏锐,很快就会发现天麓并不是他要找的目标。

  但他们两个能见面么?在魔族大批入境之前,廉君都会坐镇魔界,根本没有同天麓见面的机会,而就在这段时间里,以张京墨对廉君的了解,他绝对会想方设法的骚扰天麓——至于他为什么那么清楚,是因为他自己就被廉君这么永无止境的骚扰过。

  时不时有小魔进行偷袭的这件事,虽然并不能伤到天麓一二,但绝对足够让他烦恼了。

  以天麓的个性,被廉君这么骚扰,虽然骚扰的原因是张京墨,但也绝对会和廉君结下梁子。

  就算最最坏的情况是,这些张京墨的设想都没有实现,那对他也无太多的影响,反正他和廉君早晚都要硬碰硬,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所以早些撕破脸皮,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落入枯井的朱焱,从枯井里带出了一块十分普通的陶瓷片,那瓷片乍看起来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似乎是从什么瓷器碎掉后留下的碎片。

  但那瓷片以入手,张京墨便感到了其不同寻常的地方。

  浓郁的灵气由上面散发出来,只是握在手中,便能感到源源不断的灵气从手中进入经脉,并且这灵气十分温和,简直就像是一条移动的灵脉。

  张京墨早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这瓷片,就是布阵法器碎落的一角。

  只是一角便如此的不同凡响,由此也能看出当年的上古修士们,布下这阵法的手笔有多大。

  这口枯井,除了作为阵眼之外,还有一个作用,便是在大阵崩坏之时,会将布阵的一些灵器吸入其中。当年的张京墨也是很久之后才悟到,那些魔族到底在这口井里得到了些什么。

  张京墨取出瓷片后,便将瓷片贴身放着了。

  这瓷片送给陆鬼臼是最好的,因为瓷片上的灵气十分温和,可以用来温养身体,愈合伤口。陆鬼臼练《血狱天书》受的那些伤,用这灵气滋养,可以减轻疼痛。

  朱焱取了一块瓷片,便有些累了,它停在张京墨的肩头上,显得有些昏昏欲睡。

  张京墨又喂食了朱焱几颗丹药,就让它去休息了。接着他便带着瓷片,回到了陆鬼臼所在之处。

  张京墨回来的时候,陆鬼臼正在喝酒。

  西南边的酒是用碗来装的,一倒便是足足一海碗,味道也格外的辛辣,一口灌下去,便觉的喉咙和胸腹都好似烧起来了一般。

  陆鬼臼往嘴里扔了颗豆子,拿起碗对着嘴,咕咚咕咚的咽了大半。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滑落到颈项上,他也不擦,直到一碗酒被他喝尽后,才将碗放到桌子上,抱起酒坛子,又满上了。

  陆鬼臼在这里喝了一天,起初老板还要劝几句,但后来见他丝毫没有要醉的意思,便也懒得管他了——反正陆鬼臼给他的银子,买这些酒已是绰绰有余。

  张京墨找到陆鬼臼后,也没有招呼他,他径直走到了陆鬼臼的面前,直接坐下,喝道:“老板,再拿个碗来。”

  老板哎了一声,又问他们还要不要点其他的下酒菜。

  张京墨想了想,开口道:“来斤牛肉吧。”

  陆鬼臼看到张京墨,手上的动作停下了片刻,开口叫了声师父。

  张京墨道:“如何?”

  陆鬼臼道:“痛快。”

  张京墨眼里浮出笑意,这时店家拿来的碗也送了上来,他抱起酒坛直接满上了面前的碗:“干。”

  陆鬼臼定定的看着张京墨,也从口吐出一个字:“干。”

  二人碰了碰酒碗,接着便是一饮而尽。

  张京墨的心情似乎非常的好,嘴角掖着明显的笑容,两人都十分默契的没有开口,只顾着喝酒吃肉。

  待刚上来的一斤牛肉吃完后,陆鬼臼才道了声:“师父那边怎么样?”

  张京墨道:“自然是十分的顺利。”他眉目温柔,从怀里取出了一块看起来十分普通的瓷片,递给了陆鬼臼。

  瓷片一入手,陆鬼臼就知其不是凡物,他道:“好东西。”

  张京墨道:“给你的。”

  陆鬼臼听到这话,本该是高兴的,师父愿意给他东西,说明师父喜欢他,顾着他,可是陆鬼臼却无论如何,都扯不出一个笑容。

  他的嘴角勉强动了动,露出一个不太像笑容的笑容:“谢谢师父。”

  张京墨没有注意到陆鬼臼的异常,他正在思考着之后的事,大阵破损一事已是定局,唯一能改变的,便是延缓大阵破损的时间。

  陆鬼臼又道:“同师父一起的那人呢?”

  张京墨道:“廉君?”

  陆鬼臼嗯了一声。

  张京墨道:“自然是滚回他的魔界去了。”他说完这话,又笑了,“这会儿大概正在恼怒吧。”

  陆鬼臼轻轻的叹了口气,将那瓷片死死的握在了手心里。

  二人饮酒至深夜,才回了客栈。

  为了方便交流,二人睡在了同一间房,当然,这间房里,有两张床。

  陆鬼臼睡在靠窗的那边,张京墨睡在靠门的这边。

  师徒二人夜聊了许久,但大多数时间,都是张京墨在说,陆鬼臼在听。

  张京墨没有和陆鬼臼说大阵破损一事,他只是提到魔族应是有其他大动作,让陆鬼臼万事小心。

  陆鬼臼一边听,一边口中应和,没过多久呼吸便均匀了下来,张京墨扭头一看,才发现陆鬼臼竟是睡着了。

  张京墨见状,露出一个笑容,也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之中。

  陆鬼臼到底睡没睡着,只有鹿书清楚,他见陆鬼臼闭上眼睛不再附和张京墨的话,而是做出一副装睡的模样,疑惑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陆鬼臼道:“师父在瞒着我。”

  鹿书听到这话,有些莫名其妙,他道:“什么叫瞒着你?你师父,不一向都是瞒着你的。”这句话倒是很有几分道理。

  陆鬼臼地区的确是从头到尾都在被瞒着,起初张京墨献祭自己的身体,之后的枯禅谷一行……直到现在。

  张京墨的计划里,有陆鬼臼,但他却从未打算将自己的计划告诉陆鬼臼。

  而陆鬼臼呢,只能无原则的接受张京墨的好意。

  次数多了,陆鬼臼发现自己竟是有些疲惫,他说:“我有种预感。”

  鹿书问:“什么预感?”

  陆鬼臼道:“有预感,师父又要有什么大动作了。”

  鹿书闻言皱眉。

  陆鬼臼道:“我……”他说出了这个字,便息了声,下面的话似乎已是说不出来了。

  鹿书觉的陆鬼臼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但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想了想曲,只当做陆鬼臼想多了。

  鹿书说:“你师父对你好,你便受着呗,待将来你出息了,就好好对他。”

  陆鬼臼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低低的回了句:“是啊……等我,将来……出息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没有再理会鹿书,看起来似乎是睡着了。

  第二日,张京墨又准备带着陆鬼臼上路了,这次二人的目的地,就是那阵法破损之处。

  张京墨最为担心的廉君已经被解决掉,天元教此时也几乎是土崩瓦解。

  此时再去大阵处,似乎就没有什么危险了。

  就在二人离开客栈之时,张京墨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个漂亮的女人,和周遭的人不同,她穿着一身长衣长袖,面如寒霜,右手边挂着一把长剑——最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她手上牵着的一根绳子,绳索的那头,竟是系在一个男人的颈项上。

  那男人一边踉跄的跟着女人走,一边低低的骂着脏话。

  张京墨微微顿下的脚步,被陆鬼臼注意到了,他问:“师父认识这人?”

  张京墨嗯了一声,还是没有上前打招呼,他说:“这是你师姐。”

  陆鬼臼眉头一皱,这才想起,自己似乎还有个二师姐,只是没想到如此的巧,居然在这里遇到了。

  张京墨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对着陆鬼臼说了声:“走吧。”

  陆鬼臼应和了声好,便跟在张京墨的身后准备离开,可哪知二人刚走几步,便听到跟在那女子身后的男人大声叫了起来,他说:“男人婆,你要是不把我放开,我就把那个秘密告诉你师父!”

  张京墨的二弟子闻言,冷笑一声,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条鞭子直接甩到了男人的脸上,她怒喝道:“告诉我师父?呵,你先找到他在哪里再说吧!”

  张京墨听到二人这般对话,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眼神里似有些疑惑。

  陆鬼臼对张京墨门下所有同张京墨有接触的人都抱有深厚的敌意,所以自然也不会停下,而是紧紧的跟在了张京墨的身后。

  那男人惨叫一声,怒道:“你居然还打我——我告诉你,你再打我一下,我保证你会后悔的!”

  张京墨的二徒弟也不是个轻易被威胁的人,她本来就冰冷的面容,这下子更是冷的吓人,她垂下头,在男人的耳边说了几个字,男人的惨叫声一下子就停住了。

  不但停住了,还露出一副惊恐万分的模样。

  她冷笑道:“所以,你最好给我……乖乖的,懂了么?”

  男人嗫嚅几句,朝着张京墨和陆鬼臼离去的方向望了好几眼,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道:“我说来你可能不信,但是刚才那人……真的是……你的师父。”

  女人的目光在男人身上转了几圈,似乎在估量他说话的真实程度,但她也清楚,这种情况下,撒如此愚蠢的谎言是非常不明智的。

  既然不是撒谎,那便说明,刚才离开的两人,真有可能是她的师父。

  “师父。”已是几百年未见,但她却依旧清楚的记得他的面容,她轻轻用鞭子轻轻的在手掌上打了打,道:“若是我的师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男人道:“我说的都是真话,你可别打——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又挨了一鞭子,女人冷笑一声:“谁同你说,你说真话,就不会挨打了?”

  男子目瞪口呆,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能说出来。

  张京墨并未想到在这里居然能看到自己的二徒弟,但见她的模样,似乎是过的不错……既然如此,他也就没有同她相认。

  陆鬼臼自然也是乐得见到此景,他可是巴不得他的师父只有他这么一个徒弟……

  但晚点出生还是要吃些亏的,比如即便是陆鬼臼不乐意,但他的头顶上还是有了个师兄和世界。

  这件事似乎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二人全力赶路,仅仅花了半月的时间,就到达了大阵的边境。

  若说西南一地本就荒无人烟,那大阵边缘的这块地方,却能够称得上没有活物的绝地了。

  陆鬼臼并没有见过这阵法到底是何种模样,所以第一次见时,还是露出了惊艳之色。

  只见一片荒芜的土地上,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这石碑上的字体龙飞凤舞透出森森的剑意,陆鬼臼认了许久,才依稀认出那是几个形态各异的“杀”字。

  张京墨道:“万年前在西南布阵的大能修士,乃是一名剑修,据说当年他布阵之时,在这石碑之上,刻上了六个杀字,那剑意直冲云霄,居然引下了天罚。”

  陆鬼臼似懂非懂,他道:“师父,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张京墨看了陆鬼臼一眼,然后遥遥的指了指大阵那头,他说:“你看。”

  陆鬼臼顺着张京墨所指方向看去,却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石碑之后,依旧是荒凉的徒弟,唯一不同的便是,石碑后的土地连一根杂草也没有。

  张京墨道:“你同我来。”说完,他便朝着石碑走了过去。

  陆鬼臼跟在张京墨身后,朝那石碑走去,然而当他离石碑越近,便越发的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在这恐惧之中,却又夹杂着颤栗的兴奋,就好似有生之年终于见到了可以匹敌的对手。

  张京墨道:“有何感?”

  陆鬼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说:“害怕?”直觉使然,他并没将自己的兴奋说出来。

  张京墨点了点头,道了句:“我当年第一次看到时,也很害怕。”

  陆鬼臼敏锐的察觉了张京墨这句话中的含义,他说:“师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张京墨自觉失言,被陆鬼臼这么问起,就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好在陆鬼臼也没有太过仔细的询问,很快便将注意力放到了眼前的石碑之上。

  张京墨见陆鬼臼目光灼灼,一刻也不愿将眼睛从石碑上移开,便道:“别看太久,看久了,这剑意容易伤人。”

  陆鬼臼嗯了一声,只是移开了片刻,就又把目光投了上去。

  见状,张京墨露出了无奈之色,当年的他和陆鬼臼差不多,第一眼看到这石碑时,根本移不开目光,甚至恨不得把眼睛贴在上面。

  之后他便吃了苦头——眼睛被这石碑上的剑意直接伤到了。好在几天后就恢复了过来,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后来张京墨才知道,若是魔族的人见到了这块石碑,修为略低者,甚至有可能直接被剑意击杀。

  陆鬼臼在百凌霄那里学了百年的剑,这会儿见到这凛冽的剑意,自是不愿将眼睛移开一刻,但他很快就感到眼睛有些疼痛,眼眶里甚至开始浮现出薄薄的泪水。

  张京墨见陆鬼臼还是执拗不肯放弃,便伸出手在他的脑袋上敲了敲,皱眉道:“不要你这双眼睛了?”

  陆鬼臼被陆鬼臼一敲,才回过神来,他笑一声,道了句:“看的太入迷了……见碑如见人,这位前辈,一定是个很厉害的剑修。”

  张京墨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陆鬼臼:“悟到了什么?”

  陆鬼臼道:“还差些火候。”

  张京墨眉头微微皱起,他知道悟道这种事情,向来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若真的让陆鬼臼的一双眼睛来换一次悟道的机会……似乎倒也不亏。

  反正若是陆鬼臼的瞎了,他也有办法治好。

  张京墨思量之下,道了声:“继续看吧。”

  陆鬼臼闻言有些惊讶,他迟疑的叫了声师父,似乎在疑惑为什么张京墨如此快的改变了主意。

  张京墨淡淡道:“若是你能悟出什么,受伤倒也值得,不必担心,我有法子治好你的眼睛。”

  陆鬼臼闻言嗯了一声,随即就迫不及待的又看向了那块石碑。

  本来张京墨只是打算让陆鬼臼见一见这石碑,却没想到有了意外的收获,他看见陆鬼臼干脆席地坐下,好似入了魔一般盯着面前的石碑不肯移开一刻。

  趁着陆鬼臼悟道的时间,张京墨走向了石碑之后的大阵。

  那阵法看似无形,但若是走到其面前,便能清楚的感到它的存在,张京墨从须弥戒里出去了一朵小小的,黑色的小花。

  那小花一被取出,便如同向日葵那般倒向了一般,它的花瓣甚至仿佛有了生命,开始不断的轻颤。

  张京墨便开始根据这小花指引的方向,开始寻找这大阵到底是何处破损了。

  事实上每一世这大阵破损的地点都不相同,而且破损程度也有高有低,有的张京墨能够轻易的解决,有的却需要他花费一番功夫。

  但现在看他手上这朵如此兴奋的模样,想来也不会是个太小的缺口——这花以吸食魔气为生,阵法破损口子,就是魔气最为浓郁的地方,也是这花朵最喜欢之处。

  张京墨随着花朵很快便找到了他想找的地方,那花朵停在半空中不再移动,但若是张京墨想要朝其他地方走去,它便会显露出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

  张京墨知道自己这便是找对了地方,他的手轻轻的朝着大阵所在之处探去,果不其然,他的手轻易的从这边穿了过去——

  虽然只是一刹那,但张京墨的手还是被魔界的罡风,刮的鲜血淋淋。

  受了伤,张京墨也不恼,面上反而露出笑容——这一处,应就是需要补上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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