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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再生之瓷[古穿今]

作者:南瓜老妖

  文案:

  明代御窑厂窑师徐久照含冤枉死,

  却借尸还阳于现代。

  身无分文,还欠了一身的债,

  徐久照只能想方设法的重操旧业。

  却在不知不觉当中声名鹊起,

  重成一代大师!

  古代制瓷大师魂穿到现代窑工学徒的身上,吸收学习现代新知识重新成为知名制瓷大师并顺便成为业界著名古瓷器鉴赏家的故事。

  ①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作者并不是专业人士,些许BUG,考据党请勿深究。

  ⑤和谐看文,友爱留评,拒绝人身攻击。

  ⑥本文主受,如果你们一定要知道。

  内容标签:古穿今 灵魂转换 业界精英 励志人生

主角:徐久照,蒋忻 ┃ 配角: ┃ 其它:

晋江金牌编辑推荐:

  明代御窑师徐久照不幸枉死却侥幸借尸还阳。他身无分文又负债累累,无奈之下只能重操旧业,做了瓷器厂的一名学徒工。幸好徐久照本领出众,烧出的瓷器引人惊叹。现代社会各种晃花人眼,还好有老师的带领。古代陶瓷大师闯入了现代艺术圈,掀起新潮流。又有贴心周到的蒋忻处处周到,还阳的日子不要太幸福。 徐久照还阳原身死因蹊跷,是意外还是人为?扑朔迷离的剧情,紧张刺激的气氛。随着徐久照的声名鹊起,危险也一步步逼近。蒋忻家里复杂的家庭关系也一度给两人的感情带来了考验。面对不孝顺爷爷的二伯,蒋忻是忍耐还是反击?完美主义倾向的大男子主义小受,再加上一个霸气体贴却人妻的小攻,各种让人捧腹的生活开始了。


  ☆、第 1 章

  天空中飘着零星的小雪花,一群衣衫染血的人被押到午门。

  曾经这些人身着官服,充满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而此时所有的体面都荡然无存,脸上满是惶恐和绝望。其中不甘的人还犹自喊叫,被身边的锦衣侍卫一棍子拍到在地,滚地葫芦一般的翻滚,更加的狼狈。

  徐久照目光冷然的看着浑身血污,再滚上一身土更显的脏污的犯官爬起身,被狠狠的抽着鞭子驱赶。身上受刑的地方传来的抽痛,已经丝毫不能让他动容,只是默然的走在赴死的道路上。

  徐久照并不是一个文人,自认没有那些自命清高的读书人身上的气节,可是就算在这会要被枉死,他也是不会向这些刽子手求饶一声。他知道,这会儿怎么挣扎也无力回天,改变不了命运。倒还不如省些力气,给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徐久照是御窑厂的一名窑师,善文画,烧造的瓷器技艺精湛,华贵非常。正是因为有这门出众的手艺,徐久照被督陶官大太监陶金青睐有加,再加上授业恩师的从旁说项,才跟着几个不认识的人离开景德镇,远赴河南开炉烧窑。

  徐久照烧出了他生涯当中最为巅峰的一窑瓷器,可惜没等他高兴多久,就被锦衣卫闯入把在场的所有人拿下。

  事后,徐久照才知道他竟然不知不觉当中卷入了朝前幕后的阴谋当中。不巧的是,这帮人事败,还把毫不知情的徐久照拖下了水。

  昏天暗日严刑拷打的日子让徐久照吃尽了苦头,连一双手都被废掉。曾经能够制造出精美瓷器的手,现在连一双筷子都拿不住。

  此案有关联者系数被羁押镇抚司,面对恩师愧疚的脸,徐久照不敢相信的闭上了眼睛。竟是为了恩师的儿子谋一份前程,就把他这个弟子推进了深渊当中。

  面对着恩师,徐久照虽愤怒却吐不出一点责怨。事到如今,再来怨怼还有什么用?

  然而真的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脑袋上蒙上布罩,等待死亡的那一刻,徐久照到底无法坦然赴死,在他的内心深处终究是怨恨这命运的不公。

  也许就是这份怨气让他灵魂不灭。

  等他再次恢复神智清醒的时候,已经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不再是红墙金瓦、建筑精致的北京城,反而是一处荒凉的矿坑。

  徐久照垂眼看着坑底一人仰面朝天的躺着,在他的脑袋底下,一大滩血迹深深的渗入地下。天色微亮,一层薄薄的积雪覆盖在他的身上。昏暗的天光,再加上他身上的积雪,让徐久照没有发觉此人更多的异常——除了那一头短短的头发。

  这人已经彻底的没有了生命的迹象,徐久照飘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却发觉在血迹的下方有莫名的东西在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徐久照探出手去,却惊讶而欣喜的发现他的双手竟然已经恢复了原状。反复的看了又看,他才继续伸手去碰触被血渗透的土地。

  可是他只是灵魂,接触到土地并没有任何的触感。

  徐久照刚刚生出遗憾的情绪,就突然被从土地当中冒出来的一团光芒笼罩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直接把他塞进了那已经死亡的人的身体里。

  轻飘飘的灵魂被沉重的躯壳牢牢的套住,沉重麻木的感觉让徐久照微弱的呻|吟出声。

  一声尖叫响起,终于有人发现躺在坑底的人。

  徐久照昏昏沉沉,挣扎着掀开眼皮,就见一阵又红又紫的光芒闪烁。那光亮刺痛了他的眼睛,徐久照闭上眼睛,随后就陷入了深深的黑暗当中。

  中途他几次恢复意识,时间都不长,人更是不太清醒。身边的人来了又去,耳边吵杂着他听不懂的话。

  等他彻底的清醒过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

  徐久照目光呆滞看着身边摆着的,比镇抚司最恐怖的刑具还要复杂诡秘的东西,身体僵硬的一动都不敢动。

  他大概知道自己是借尸还魂了,所以这是镇压他的法器?

  这个时候病房门打开了,进来了一个身材高大堪称彪悍,看起来二十来岁的男子。看见他睁着眼睛的盯着他,那男子兴奋的大叫一声。

  他扑过来嘴里快速的吐出一连串的话语,手指在旁边一个手指宽的小匣子上按了一下。这话语听着耳熟,似乎是徐久照在河南烧窑的时候听习惯了的河南方言。只是对方的速度太快,徐久照吃力的听着,只能支离破碎的听到几个熟悉字眼,根本连贯不成语义。

  徐久照的眼睛在那男人的奇装异服还有他短短的毛刺头上看了几眼。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削发?难不成这个男人跟他还魂的这个身体都是还俗的和尚?

  这人的态度,好似没有发现他乃是借尸还魂。不想被当成妖邪烧掉,徐久照谨慎的闭着嘴巴不说话。

  这沉默不语的状态终于引得对方表情变得担忧起来。

  那人的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似乎是担心他变得痴傻了,发觉他的眼珠跟着转动,才放心的舒口气。

  这时徐久照脑顶上突然发出了一阵刺啦的声音,让徐久照更僵硬了。这地方尽是怪事!

  模糊的女人声音响起,那人的语速放慢,徐久照终于能听懂了:“我兄弟他醒了。”

  所以这人是他还魂这人的兄弟?!

  徐久照不着痕迹的咽了一下口水,看着对方高大强壮的身体,还有蒲扇般的手掌。下定了决心,一定不能让这人知道他其实不是原来的那个了!

  高大男子丝毫没有发觉他的心思,只是对他说道:“一会儿大夫就来看你,别担心。你一定会好的。”

  嘴里说着安慰的话,高大男子自己却忧心的皱着眉毛,看起来并不像他外表那般粗莽,反而透着细致。

  大夫?

  徐久照不动声色的微动眼珠看着周围的白墙。大夫能够迅速赶来,莫不是这里是医馆?

  等了没有一会儿,一个大夫就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进来了。徐久照眉毛微微跳动了一下,这人的头发居然也是短的。看来此地人的头发都不尊世俗古礼。

  那大夫拿起床头上挂着的一个板子看了看,对着他说道:“徐久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叫的名字竟然是“徐久照”!跟他是一个名字。

  这大夫说话更接近北京城的官话,发音有些习惯更是跟他家乡有些相近。

  虽然听懂了,但是徐久照这个时候却知道他不能开口说话。如果他回答,那么引来的提问也越来越多,多说多错,迟早让人生疑。

  但是不说话,目前的这一关难以度过。

  徐久照干脆装作说话有障碍的样子,嘴巴张了张,短促的发了两个音,就为难的闭上嘴不说话了。

  高大男子立马急了,几乎是叫嚷的喊道:“大夫,怎么回事?!我兄弟刚才就一句话都没说,他是不是不能说话了?”

  高大男子的外貌实在具有威胁性,原本神态轻松的医生出了一脑门的汗,赶忙说道:“你先别着急!他应该没有伤到声带,先让我给他检查一下。”

  医生忙前忙后的一番检查拍片,被摆弄来去的徐久照强忍着夺路而逃的冲动,硬是以非人的意志力接受了重重考验。

  以不变应万变,徐久照以这句话激励着自己熬到了回到病房。

  这被古怪的东西加持的房间竟然成了让他安心的所在,世事真是变幻无常。

  高大男子虎视眈眈的盯着那大夫,抹抹汗水,大夫说道:“他这是脑外伤引起的失语症!”他说的斩钉截铁,由不得人不信服。

  高大男子眨眨不大的眼睛,重复了一遍:“失语症?”医生点头,然后他又说道:“那是什么毛病?”

  医生汗了一下解释道:“是由于脑外伤引起的对语言认知的一种障碍。”

  高大男子不耐烦的说道:“别给我说术语!听不懂,来简单的。”

  医生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想要发作,但是他看了看对方强壮的身材,还是忍耐住说道:“就是暂时他不会说话了,别人说话他虽然能听见,可是却理解不了。”

  高大男子顿时大惊:“这不是傻了吗?”

  医生赶紧说道:“不是傻了。他的失语症并不严重,经过一番康复训练还是能够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

  高大男子这才松口气:“那就好。”

  徐久照误打误撞化解了露出马脚的危机,更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接受到了粉碎他世界观的现实冲击。

  徐久照醒过来的那个房间是加护病房,等他病情好转就转到了普通的三人间病房里。得知他不幸得了失语症,病友们都很通情达理。对他偶尔出现的异常表现,也包容性的理解成他生病的原因。

  失语症的康复训练对徐久照的帮助是巨大的,它迅速的帮徐久照融入了这个光怪陆离的社会。

  康复科的医生经验丰富,非常耐心的从发音教起,不仅教他识文断字,更是看着图片和实物,告知给他所能见到的每一样东西的名称。

  徐久照马上意识到了这个训练的重要性,无比的配合,康复训练的进度飞快。

  徐久照拼命的记忆着对方教授的一切,有的东西和名字根本就没有办法理解,却硬是死记硬背下来。

  ☆、第 2 章

  高大男子在纸板上歪歪扭扭的写下自己的名字“吴久利”。

  看着这三个字,一直认为这是投身之体亲兄弟的徐久照忍不住露出一个怪异的表情。

  吴久利却以为徐久照是认不出而显得沮丧为难,耐心的说道:“这是我的名字,吴久利。”然后他又写下了徐久照的名字:“这是你的名字,认得吗?”

  吴久利这些天的细心和耐心,徐久照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虽然他打定主意不会让对方知道内在的灵魂其实已经换了一个,可是对方施予他的恩情,却是不折不扣的,需要他将来回报的。

  经过几天的康复训练,徐久照已经能够发出字正腔圆的标准普通话,于是开口说道:“认得。”

  “嘿嘿。”吴久利好像自己取得巨大进步一样,露出了一个看起来非常憨直的笑容。

  徐久照微笑一下算作回应,垂眼看着纸板上歪斜的字体。眼前这人似乎并不好学啊,至少书法字体上毫无章程。

  康复训练除了发音训练,识文断字,还包括口语训练,词语朗读,文章诵读等等。口音的变化,可以通过改说普通话而遮掩,但是字体的改变却不能蒙混过去。然而这一点,徐久照也已经有了打算。

  三人间病房里,徐久照住在靠门的那一床,中间住的是一个手臂骨折的中年男子。这家人来看他的时候,他的小女儿曾经趴在病床上写作业,徐久照曾经亲眼看见这女孩拿出一本描红字帖临摹练习。

  字体是可以通过习字而彻底改变的。

  徐久照别扭的用三根手指的指尖捏住圆珠笔,故意抖着手写下了两个字。

  吴久利跟着念出声:“字帖?”然后他抬眼看着徐久照说道:“你想要字帖?练字吗?”

  徐久照表现出认真好学的样子点点头。

  吴久利颇觉怪异的骚骚头,嘿笑一声:“你竟然也会有主动要求练字的一天。”

  徐久照暗自叫了一声苦也,难不成原身竟然是个不学无术之辈?他的表现是否又显得异常?

  幸好吴久利很快便露出了一个恍然的表情,脱口说道:“是医生要求的吧。”然后他便越想越有道理一般,自言自语的说道:“对对,应该多描描字。这样你的额失语症也好得快一些。”

  徐久照见他自己找好了理由,不由的露出一个笑来。

  这让吴久利说了一句:“可算是看见你笑一笑了,自从你进了医院,整天也不见你笑一下。当然,我不是说你这次进医院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更是因为这次受伤,连你学徒工的身份也丢掉了。虽然……”吴久利把剩下的话吞进了肚子里,生硬的转移说道:“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半夜三更的跑到窑厂的废弃窑坑里啊?不会真的想他们说的那样是跑去半夜挖东西吧?”

  徐久照当然不知道原来的那个徐久照到底是为什么在黑灯瞎火,飘着小雪的天里,跑到人烟罕至的废弃窑坑。

  他只能皱着眉头,苦着脸。

  反正他现在说话有障碍,就算是想表达也困难的很。

  果然吴久利不再追问,反而是张罗起来让他外出的事情。这让徐久照意外惊喜,他还以为吴久利会给他带回来,没想到这时他竟然可以离开这座医馆。

  这医馆大的很,内里的结构又非常的复杂,新楼套旧楼,走廊通道别说他这个住院的病人,就是新来的护士没有几个月也别想弄清楚。

  所以徐久照基本上不轻易出去活动,最远的距离也不过是去走廊那头的水房还有公共卫生间方便。

  他敢独自去灌水,还是因为吴久利领着他过去认了认地方,当时正好看见人打水。

  徐久照身上除了脑袋上的伤之外,身上并没有其他的地方受伤,只因当时天气寒冷身上穿的厚实。

  医生也说他运气好,不知道摔下去躺了多久,竟然挺到了被人发现——当然事实怎么样,只有徐久照知道。

  除了医生推断的失语症,还有一些脑震荡的迹象。不过徐久照并没有他们说的恶心、呕吐、头晕等感受。

  医生也说过因为遭受撞击,很有可能会短暂的出现近期事情遗忘的情况,所以他身边的事情几乎全都是吴久利一手包办。徐久照尽管疑问重重,在还不知道什么可以算是在遗忘的范围,那些又是不应该遗忘的事情,干脆把所有的问题都闷在肚子里,暂时先忍着。

  徐久照所在的医院管理严格,如果要外出,必须要请假。

  在单子上歪歪的写下自己的名字之后,他们离开了护士站。

  时间刚刚过了正月,算算日子,原来的徐久照死亡的时间竟然跟他被斩首的日期相差无几。

  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中有什么天意。只不过既然已经得了这次重返阳间得机会,徐久照是倍加珍惜的,不会容许任何破绽出现。

  裹着暖暖的羽绒服,徐久照吐着白色的气息,呼吸带着一种怪味空气。

  眉毛不着痕迹的皱了一下,徐久照拉起领子遮挡住口鼻,站在他旁边的吴久利把他的兜帽拉上,说道:“戴上帽子,你脑袋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

  徐久照应了一声,跟在他的身后走出了医院大门。

  这些天他的活动不离病房的楼层,一方面是因为医院复杂的结构,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外边川流不息的车流。

  多方收集信息,徐久照已经知道现在距离他所在的朝代已经过去了三四百年的时间,早就更朝换代。明朝的覆灭,让最后枉死的徐久照并不是多么的伤心。那般乱象丛生的前庭后朝,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他朝取代,脱逃不了往代朝廷的下场。

  紧紧的跟在吴久利的身后,徐久照躲着车辆走在人行道的里边。尽管已经在心里做了很久的建设,也有了心理准备,可是这种名叫汽车大铁盒子呼啸着从身边而过,卷起的气流冲击着他的身体,还是让他惊的脸色发白,心头大跳。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吴久利转身对着徐久照叮嘱。

  徐久照看着吴久利走进了一个狭小的格子间,那格子间的玻璃上有隔断挡着,吴久利的身材高大挡了一个严实,徐久照也看不到他在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吴久利出来了,手里边拿着几张纸钞塞进了口袋里:“走吧。”

  徐久照目光闪了一下,那种彩色的纸钞就是现在的钱。徐久照回头在格子间看了看,暗暗的记住这种可以取出钱的地方。

  “我这次看病,到底花了多少钱?”徐久照问道。

  吴久利扭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道:“别操心,总归是够的。”

  徐久照眉毛皱了起来,执着的想要知道:“到底多少?你总该让我有个底。”

  吴久利无奈,只得说道:“花了几万。因为一开始你进的是重症监护,做手术还有用的进口药……这些都是大头。不过是窑厂那边给付的,另外你有保险,也能报销七成。”

  徐久照一听几万就愣住了。

  无论在他那个时候还是在现代这个时候,上万的数目听起来就是一个沉重的数字。

  更何况根据徐久照这段时间的了解,原身还是一个只有十七岁的未成年,当得学徒工也没有多久。之前更是住在福利院里无父无母的孤儿,更别说能积攒下钱财了。

  “那剩下的三成?”徐久照看着吴久利。

  吴久利搔搔头说道:“我帮你掏了,别担心!”

  徐久照站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我会还你的。”

  吴久利嗤笑一声,想要拍他的脑袋,手抬起来才想起他脑袋上的伤口,改为拍肩膀:“……哥不着急。”

  身无分文还背着一身债务,让徐久照心头有些沉重。他欠吴久利的不光是这些钱,更是人情。

  进了书店的大门,入目巨大的空间还有成排成列的书架让徐久照看直了眼。

  这可都是书啊,多少巨大的一笔财富!

  他们那个时候书籍可不是小门小户可以消费的起的。纸很贵,再加上刊印不易。每册书籍价值可以顶一般家庭一个月的开销,寒门为了供养一位学子,甚至要节衣缩食的为他购买书籍和纸笔。学子为了买齐四书五经,往往要花费数年甚至数十年。

  吴久利头疼的看着陈列架,自言自语:“字帖在那里?”然后他随身抓过一个胸前别着铭牌的工作人员,劈头就问:“描字的字帖在哪里?!”

  那工作人员被他吓了一跳,也不敢为他的动作粗鲁而生气,战战兢兢地说道:“在二楼东北角。”

  吴久利满意的放开,工作人员如蒙大赦小跑着赶紧离开。

  二楼东北角是文化用品区,有各种学习工具售卖,订书器原子笔水性笔圆规角尺等等东西相当齐全。

  吴久利看见这些东西就露出一个头痛的表情,冲着徐久照把下巴一歪:“你去吧,我在外边等你。”

  东北角的文具区旁边是一个书吧,吴久利走过去大马金刀的往座位上一座。正在那里读书的人忙不迭的端起茶杯和书本悄悄的移到更远的地方。

  吴久利丝毫不以为意,似乎还很乐,他冲着徐久照摆摆手,催促他快些去。

  ☆、第 3 章

  徐久照只得自己走进了文化用品区。

  幸好那字帖就摆在很显眼的位置,徐久照拿起一一翻看。时不时的眉头皱一下,显然是对摹本不满意。

  看了又看,才勉强挑出一本的描红字帖,又在店员的推荐下买了一只几块钱的钢笔和蓝色的钢笔墨水。

  “寻常的字帖哪里有?”徐久照最后忍不住问店员。店员压根没理解,徐久照只得又说:“用毛笔写的临摹字帖。”

  店员这才恍然,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徐久照去找吴久利,吴久利显然不愿意跟他走进那书山书海当中,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那你在这等我。”徐久照说道。

  吴久利却觉得他就跟害怕被大人丢下的小孩一般,嘿嘿一乐说道:“放心,不会把你丢了,我就在这里等。”然后他又添了一句:“你可快点啊!”

  要是有时间和闲钱,徐久照真的挺愿意在这里耗上一天的时间,把自己看中的书全都买下。

  只可惜他现在不只是囊中羞涩,偏偏还背着债务。就算吴久利进来之前跟他说了让他看中什么尽管拿,他一并都会给买下,徐久照也不会那么不识时务的真的挑选。

  相比较他所生存的那个朝代,这里的拓本又多又齐全,让徐久照非常想要收藏一份。恋恋不舍的把拓本字帖放下,徐久照抬眼就看见了他现在正是用的着的东西。

  正对面是一大排工具书,徐久照的眼神非常好,一下子就看见中间书架上摆放着的《常用字的八种字体》。

  徐久照跟医生进行康复训练,曾经试探的写下过繁体字,却被告知他只要重新学习简体字就可以,繁体字这会儿已经不怎么使用了。

  简繁两种字体的对照认识,正是他现在需要的。虽然医生教授的确实是他现在正所急需的,可是那医生却把他当做幼儿一般,每日所教新字远远跟不上徐久照所需要的。

  徐久照把这本《常用字的八种字体》拿下来打开,里边的每一种字都写了八种字体,包括甲骨文、大篆、小篆、宋体、行书、楷书、草书、简体字。

  这正是徐久照现在用得到的。

  抱着这本书还有一本字帖外加钢笔墨水,徐久照就打算去结账了。还是吴久利看不下去,给他拿了几本练字本。

  “连本都不打算买?那你上哪里练字?”吴久利数落道:“以前也没发现你这么丢三落四。”

  徐久照闭着嘴不说话,他当然不会说他打算拿人家不要的报纸练字。有的时候他认为的节俭不会得到他人的赞叹,在这里只会被吴久利认为他瞧不起自己,连个练字本也买不起,忒看不起人。

  徐久照当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跟对方起争执,从善如流的拿着东西结账离开。

  自从知道背着债务,徐久照连医院也住着不舒坦了,在他的极力要求之下,提前出院。

  吴久利无奈的挠头:“真不知道你这么坚持干什么?又不差那些钱。”

  解释不清的东西,徐久照这会干脆就不说话,吴久利又不会追问。很容易的打发了这个话题,徐久照顶着脑袋上的纱布跟在吴久利的身后返回了原身的住处。

  徐久照一直以为原身的住所距离医院不远,却没想到跟着吴久利倒了两次车,坐了很久。久到离开这个繁华的城市,渐渐荒僻。

  如果不是知道吴久利不会害他,徐久照都要觉得有危险了。

  下了车,徐久照盯着挂着福利院牌子的建筑大门看了看,扭头疑惑的看着吴久利。

  吴久利抬手搭着他的肩膀说道:“知道你早就想离开这里独立。明年你成年,你就是想回来住都不会让你回来了。”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成年想回来住都不可以,徐久照却没有发问,只是暗暗的记挂在心中。这个住处也只是临时的居处,待到明年,他必须想方设法找到新的地方住。

  “久利回来了啊。”一个略带老年干涩沙哑的声音响起。

  吴久利放下手,扭头冲着说话的人恭恭敬敬的喊道:“吴院长。”

  被喊作“吴院长”的老人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小老太太,她的个头很是娇小,站在身材高大彪悍的吴久利跟前更是衬得她显得很弱小。可是这位老太太却丝毫不害怕对方的人高马大,反而笑眯眯的看着他。

  等到注意到在一旁的徐久照,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久照也回来了?怎么这会就出院了,不是说还要再住一个礼拜?”

  徐久照跟着吴久利的叫法,喊了一声:“吴院长。”

  “哎~让我看看,这伤还没好利索,怎么就出院了?”吴院长走过来仰头看着徐久照。

  被她那关爱的眼神看的有点招架不住,徐久照别扭的别开眼睛,说道:“花钱,太多。”

  吴院长顿了顿,随后说道:“回来了也好,医院里吃不好也睡不好,让食堂的李师傅给你炖点汤好好的补补。”

  吴久利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红色的纸钞,塞进吴院长的手里边:“院里现在负担也重,不能叫你们花销这钱。吴院长,您拿着。”

  吴院长倒是没坚持,捏着钱说道:“你也不容易,也该多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吴久利点头一个劲的说:“我知道我知道。”他话题一转说道:“我这小兄弟还有伤不说,现在说话也不利索,您看是不是给他调个房间?”

  吴院长说道:“应该的,员工宿舍那边还有一间空屋。先让他在那里住下。”

  吴久利喜形于色,咧嘴笑笑:“这个好!”

  徐久照也上前说道:“多谢您,吴院长。”

  吴院长看着他怔了怔,抿了一下嘴角乐了:“嗳,这说话的口音都变了。感觉怪怪的。”

  徐久照心里一紧,吴久利大笑道:“跟着医生新学的,现在讲普通话比谁都标准。”

  俩人都笑起来,徐久照也赔着笑了一下。

  吴院长笑完说道:“久利,你去帮久照收拾一下东西,趁着现在都在上学,把东西搬过去。”

  “好!”

  等到了原身所住的房间,徐久照才庆幸吴久利想的周到,给他调了一个单间。

  徐久照出身匠户之家,从小就聪敏好学,早早的进入御窑厂做工。从一路从学徒工做到御谣师倍受大太监陶金亲睐,再到后来进了镇抚司的监牢,从来也没有居住过空间这般狭小的房间。

  一个二十多平的房间里边摆着四张上下床,屋子里还摆着桌子柜子,各种杂物塞了一个满满当当。房间内虽然暖和,可是气味却说不出的古怪,这让爱洁的徐久照眉毛狠狠的一跳。

  “别发愣了,趁着这会没人,赶紧把东西收拾好了。省得人多手忙脚乱,还问东问西的。”吴久利对着站在屋中头脑发胀的徐久照说道。

  徐久照倒是也想收拾呢,他这不是压根不知道那个是他的位置吗!

  幸好吴久利直接帮他确认了,弯腰在一个乱糟糟的床铺上开始收拾。

  徐久照看着上边摆满了杂物的床铺,不敢置信:“这些东西,都是我的?”

  吴久利嗤笑了一声:“怎么可能!还不是看你不在,把你的床铺当成放东西的地方。指望那帮小子帮你维持整齐?别做梦了。”

  显然原来的徐久照也是一个爱干净的,划拉走那些不属于徐久照的东西,底下露出的床铺还算是干净能看。

  吴久利也嘀咕道:“这屋里也就你一个人的床换的单子勤快。”

  吴久利动作利索的打包好东西,也不让徐久照动手,自己搬着东西来回几趟,把徐久照的东西都搬到了新房间里边。

  这个房间空置了很久,单人床床板上落满了尘土,徐久照趁着吴久利来回倒腾的时候,拿着脸盆去水房打水,找了一块抹布全都擦了一遍。

  “不是不让你动吗?”吴久利抱着一个大纸箱子,看见他弯着腰擦桌子,张嘴就吼。

  “这事我能干。”徐久照笑笑:“没那么金贵。”

  吴久利无奈的说道:“当心头疼。”

  收拾好了东西,吴久利坐在床铺上,徐久照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箱子里。吴久利说道:“那些东西先别动呢,等你头上的绷带拆了再收拾。”

  徐久照只好说好。

  吴久利伸了一个懒腰:“总算是都弄清楚了,你回来我也就可以放心的走了。”

  徐久照愣了:“走去哪?”

  吴久利诧异的看他说道:“你还真是摔的有点傻了,当然是回工地。”

  工地?

  徐久照忍不住脱口说道:“上工?”他顿了顿改口说道:“工作?”

  吴久利嗯了一声说道:“我在工地上开挖掘机挖槽。工期挺紧,老板打电话催我回去。”

  徐久照默然了一下,垂下眼睛说:“耽误你了。”

  吴久利摆手说道:“见外了吧!咱们谁跟谁啊,兄弟。”

  徐久照没说话,只是承下了这份情。

  ☆、第 4 章

  吴久利决定了要走,他性格利落做事也不拖拉。只是因为不放心徐久照才拖到现在,给徐久照留下了一千块钱——徐久照实在推脱不掉只得收下,还把一个旧手机留下给他。

  徐久照小心的找了一个月饼盒子把吴久利给他的一千块钱还有留下的那个旧诺基亚手机放好,藏在了床底下诸多箱子的夹缝当中。

  吴久利给他手机是为了方便联系,可惜徐久照辜负了他的心意,只把这手机当做收藏品给放好,压根不了解这玩意的用途。

  原来的徐久照的旧衣物都被他整理的整整齐齐,换下来的床单被套枕巾全都被徐久照洗干净。

  等傍晚吴院长给他送饭过来,看着他拉着绳子凉被套,责怪的说道:“你身体还没有养好,这些活就不能推后再干?”

  徐久照没说话,只是笑。

  吴院长无奈的摇头,手里边的饭盆抬了抬说道:“李师傅给你炖了补汤,赶紧趁热喝。”

  徐久照跟在吴院长的身后走回了房间,吴院长把饭盆一一打开。

  三层饭盆底层是飘着油花香喷喷的红枣鸡汤,中间一层则是一碟炒菜,最上面的是米饭。

  徐久照找出刚才被他重新清洗干净的碗筷,把米饭扒进碗里,抬头对吴院长说道:“您吃了吗?”

  吴院长坐到他对面,说道:“我已经吃了,这些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以后的几天晚上饭会专门给你盛在这个三层饭盒里,要么你到李师傅那里取,要么就等我给你送来。”

  徐久照赶忙说道:“哪里敢劳烦……不用您送来,我自己去取就是。”

  吴院长奇怪的眨眨眼,说道:“你这孩子怎么现在这么客气?这是你哥给你出的钱,单独给你开的小灶。虽说是久利给掏的钱,你吃的也理直气壮。但是毕竟现在这个条件,让院里的孩子们看见,心里边难免该多想了。”

  徐久照吃饭的手顿了顿,问道:“现在院里很困难?”

  吴院长可能向来面对院里的孩子们报喜不报忧,像这种情况未成年独立的孩子们都不会告诉。可是看着徐久照清明的眼睛,想想他明年也就成年了,干脆也不隐瞒的说道:“咱们这院的情况一直不太好,上边的拨款也总是杯水车薪。咱们福利院正好处于郊区,福利赞助没咱们的份,可是周围的派出所村镇卫生院捡到的小孩流浪儿童一直往咱们这边送。其实早就超出了可以接纳的极限了。哎~这也多亏了早些年成年离开的那些孩子们不忘本,每年都会往回寄钱,这才勉强支撑到现在。”

  徐久照默默的吃着,他只是知道福利院就是善堂,主要就是收养无父无母的孩子们,纯粹是行善积德的地方。吴院长说的这些话,大部分他根本就理解不了,只能知道现在院里确实是困难。

  投身这人只有十七岁,古时二十岁方弱冠成年,在这里十八岁就成年。

  身体变的年轻了,可是徐久照本人的灵魂却是成年久矣,当然不会心安理得的吃住在这收养孩童的善堂里。更别说现在这个福利院还有困难。

  在这里暂时落脚,只能是权宜之计。

  徐久照心中早有计较,放下筷子说道:“吴院长,我想回窑厂去。”

  吴院长吃惊的看着他:“你说什么?你想回去?”

  徐久照郑重的点头:“对,回去继续做学徒工。”

  这是他在知道他身无分文,又毫无根基,还身负债务之后想出来的解决方法。他身无长物,唯有一技之长,只能去重操旧业,继续烧制瓷器。

  虽说是回去做学徒工,可是他毕竟是一个真正的御窑师,不必再蹉跎岁月重新学艺,只要给他机会证明自己,想必可以很快出人头地。

  吴院长失笑说道:“你知道上进是好事。但是你可是被窑厂开除了的,不可能你想回去就让你回去上班。”

  徐久照眼珠闪动了一下,垂眼问道:“开除我的原因,是因为我半夜去那个废弃的窑坑吗?”

  吴院长嗯了一声说道:“他们说是你违反了工厂的规定,非工作时间在场区逗留。”吴院长叹了一下说道:“当时接到电话,可把我急坏了。我一个老婆子,什么也不懂,又是伤的脑子,院里还拿不出手术钱来。虽说你违反了厂子的规定,厂长还是出了赔偿金,我这才放下心。当时我不能长时间的离开院里,别的阿姨师傅也走不开,只能把久利赶紧叫回来守着你。”

  徐久照疑惑的抬眼:“久利哥说这是工伤范围,该他们赔的。”

  吴院长瞥了他一眼说道:“你要是在工作时间在工作场合受伤,赔的是天经地义。可是你在非工作时间跑到场区去,那个地方还是一个废弃的窑坑,也不算是工作场合。是厂长仁义,才出的医疗费给你。你说你做的这事儿!让人怎么能心无芥蒂的再让你回去继续工作啊?”

  徐久照默然,最后说道:“我知道这终归是我的过错引起的,可是我还是想要回去做工。我再想想办法吧。”

  吴院长叹息一声,感慨的说道:“咱们院里的孩子们受教育程度都差不多,附近的学校也没有什么名师,师资力量也跟不上。大部分的孩子们上到高中就辍学了,你跟久利也是一样。不到十八就开始去打工。”

  现实不尽人意,徐久照的第一步打算就没能如意。

  吃完饭,没让徐久照动手收拾,吴院长就拎着饭盆走了。

  院里的孩子们都放学回来了,原本有几分清冷的福利院里充斥着孩子们笑闹的声音。

  徐久照站在房间的窗户往下看,福利院里不大的小操场,孩子们玩闹嬉笑,热闹非凡。

  徐久照发现有人向上看,未免认识原身的人找上来叙旧或者探望,只得拉上窗帘。

  端坐在桌子跟前,徐久照摊开描红字帖照着练字。钢笔的硬度让习惯了软毛笔的他非常的不习惯,更别说毛笔字是悬腕的,钢笔字却要把手臂放在桌子上才能写好。

  徐久照自己都不知道他有着现代被称为完美主义的倾向,他只是知道既然不想让人看出破绽,那么就只能努力到最佳程度。

  口音,笔迹,记忆都可以遮掩,性格也可以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经历的事情而自然的发生改变。

  徐久照还算是年轻青涩的脸庞认真的盯着字帖,一笔一划的在练字本上写着。

  第二天,孩子们都去上学,徐久照才从房间里边出来。来到食堂吃了简单的早餐,徐久照就向着福利院的外边走去。

  他要去附近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还要去社区卫生服务站去换药。

  郊区的环境并不繁华,建筑不高,地形也不复杂。徐久照转了两圈就基本不会再迷路。

  他也打听了窑厂的位置,只可惜那窑厂离福利院还挺远,属于下边的镇子,跟福利院并不隶属与同一行政区。这让他试图借助吴院长的人脉走上层路线的打算也落了空。

  徐久照失望并不失落,站在那里抱着胳膊静静的思索。

  吴院长看见有人站在福利院门口,走过来发现是他,奇怪的说道:“久照?你怎么站在这里发呆?多冷啊,快回去。”

  “这就回去。”徐久照放下胳膊,朝着吴院长说道:“我只是有点记不清去窑厂的路,正在试着回想。”

  吴院长露出一个同情的表情:“哎,到底是伤了脑袋,我就说不可能会这么容易好利索。”她拍拍徐久照的胳膊,亲切的说道:“你这孩子,有问题也不能自己苦恼啊。来来,跟我来。”

  吴院长说完就走在前边带路,徐久照不解的跟在她的身后走到了福利院一进门的车棚里。

  吴院长指着一个略显陈旧的电动车说道:“以前你每天都是骑电动车去窑厂的,就算想不来路,你总不能走着去吧。那么远的距离。”

  徐久照没忍住露出了一个惊讶的神情,幸亏吴院长没看见。“他”竟然还有电动车这么大的一个大件!

  徐久照转念一想,就知道了,这大概也是吴久利留给他的。

  他开口说道:“因为记不得位置,所以我以为走过去就能到。”

  吴院长叹了一声:“你这是执拗,窑厂的学徒工做不成了,还可以试试别的。要不然也去学开挖掘机?虽然挣得都是辛苦钱,好歹能养活自己,以后也好置办个家。”

  吴院长虽然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小老太太一般,却掌握着不俗的人脉,至少福利院这些上进的孩子们,不继续上学的都能让她凭借各种关系户塞到工厂或者是技校里边学习一技之长。

  徐久照认真的说道:“谢谢您,吴院长。我还是想回去试试,在哪里跌了,就要在哪里爬起。”

  吴院长见徐久照这般执着窑厂,心中也是一动。难得孩子有这个心,她也是想着帮一把。

  之前,她是拐着弯的把徐久照送进了窑厂,要知道那可是一个私人的工厂,如果是公家的,凭借她的老脸还能让徐久照回去。

  怎么才能让徐久照重回窑厂?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想着这个问题。

  ☆、第 5 章

  然而徐久照很快的就发现,当务之急解决的却是学习骑电动车。他可以借口摔坏了脑子,忘记怎么骑了,要重新学习。

  听到他这么说吴院长困惑不已,这种已经算是身体本能了,这还能忘?

  吴久利留下的二手电动车是一辆体积中等的电摩,并没有电动自行车那种脚蹬和车轴。但是这并不代表,驾驭它就不需要掌握骑自行车那样的平衡技巧了。

  吴院长觉得直接让徐久照骑电摩试试看有点危险,于是就让徐久照先骑一下李师傅那辆26的自行车。

  自行车,他是认得的。康复科的医生让他看过图片,也练习过“自行车”这三个字。他更是知道这东西非常的方便,堪比以前出门骑着的驴子,甚至还不用喂食。

  徐久照并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学骑电动车,吴院长却让他骑李师傅的那辆自行车。

  徐久照的不解并没有摆在脸上,他一副理所当然就应该这样的姿态捉住车把,把一只脚跨过了V型的车梁。

  一看他上车的样子,吴院长就知道他确实是忘记了。

  吴院长叫道:“行了,不用试了。”

  徐久照不好意思的抿了一下唇,吴院长扭头对着车的主人李师傅说道:“小李,你教久照怎么骑自行车。”

  李师傅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他倒是没有一般食堂大师傅那般五大三粗的样子,反而带着点文气。

  李师傅笑道:“好,交给我。保证久照一会儿就回想起来。他现在只是一时想不起,只要上了车子蹬两下,马上就会想起来。”

  只可惜,这个马上意外的让人觉得长了一点。

  说实话,只要不是人体的平衡器官出什么问题,很快就会学会骑车子,更别说徐久照这个以前根本就会骑的。李师傅一开始觉得徐久照很轻松就会学会。

  李师傅在后边捉着,让坐在车座子上的徐久照蹬车子。徐久照不放心的回头看,李师傅朝他笑道:“看前边别看我,你就一直蹬就可以。”

  徐久照扭回头,做了做心理建设,手用力的捉着车把,脚下使劲一蹬。

  会骑自行车的人都知道,掌把的时候手是不能不均匀的使力,要不然车把会摇晃的很厉害。越不均匀越摇晃,还不如轻轻的捉着,当然摇晃不摇晃,这也取决于平衡和速度。

  平衡速度都没有,再加上用力,不出意外的徐久照摔了。幸亏李师傅稳当的捉着车后座,才没让他一头栽到地上。

  徐久照是个不服输的性格,很快他就顾不上再遮掩自己一点也不会骑车子的样子,一次次的尝试。

  发觉他确实是一点也不会骑车子了,李师傅也惊奇的厉害。但是毕竟徐久照伤到脑子住医院甚至还做手术都不是假的,李师傅也没往这人是借尸还阳上边想。只能是觉得摔坏脑子造成的。脑子那么精密的东西,磕一下磕不对了还很可能死掉,忘记本来会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本来学骑自行车也没什么难的,练习了几十分钟,李师傅在徐久照终于能掌握力度掌好车把之后,悄然的松了手,徐久照不知不觉的就骑出去十几米。

  学骑自行车除了练习之外还要一个胆子大,不怕摔。为了克服掉这个破绽,徐久照下了苦功夫狠狠的练习了一番。

  除了院里的孩子们上下学的时间之外,他甚至还在晚上宿舍熄灯之后,就着外边的路灯光芒练习。

  如此刻苦努力,没有两三天的时间,徐久照就敢开着电摩上路了。

  脑袋里边过着吴院长给画的路线图,徐久照来到了距离福利院三十多公里的封窑镇。

  徐久照之前工作的窑厂属于私人,总共就只有几十个人。别看人不多,可是这个工厂的效益很不错。不同于一般的瓷器厂生产一些盆碗碟等日用品,这个场子主要是生产仿古瓷,专门卖给工艺品店,被买家买回去当做摆件的。

  虽然现在的瓷器之都在景德镇,但是河南的著名窑口也是非常之多的。时代变迁,有的窑口已经完全的消失,可是这个地方烧制瓷器的行业却从来没有断绝过。

  之前并不知道这个窑厂是制作仿古瓷的,等来到这边一打听,就更坚定了徐久照的决心。

  仿古瓷他并不陌生,从宋时仿古瓷就开始流传,甚至明朝更是兴旺发达,御窑厂就有专门仿宋瓷的窑口,甚至徐久照被抓之前烧的也是一窑仿古瓷。

  徐久照并没有贸然的进入窑厂,反而是守在窑厂对面的水果小摊子上,一边和摊主闲聊,一边不着痕迹的打听情况。

  待了有半天多,再待下去就惹人怀疑了,徐久照提着买了的水果,离开了封窑镇。

  徐久照的性格并不迂腐,相反还有着堪称灵通的心思。如果不是这样,他一匠门小户出身,又是如何在倾轧严重的御窑厂里边争得上游,年纪轻轻的就成为一名御窑师呢。

  晚上,徐久照直接从员工宿舍楼里边去拜访吴院长。

  吴院长的房间相当的简单朴素,几乎没有什么装饰性的物品,家具也全都是普通木料的,只是在外边刷了一层底漆而已。

  “久照?有什么事情吗?”吴院长惊讶的看着他说道。

  “吴院长,我买了一些水果回来,请您尝尝。”徐久照提着水果进了房间。

  吴院长不悦的说道:“浪费这些钱干什么?何况你现在正在养身体,比我更需要补充营养。拿回去!”

  徐久照露出一个特别腼腆诚恳的表情说道:“院长,我这次出事住院给您和院里都添麻烦了,我现在也没有别的能力,只能用这些水果表达感谢了。请您就收下吧。”

  吴院长表情缓和了下来,露出和蔼的笑说道:“你是我们院里的孩子,我就是你们的监护人,做这些还不都是应该的。”她把干燥粗糙的掌心按在徐久照的手上说道:“你的心意我领了还不行?院长不吃,你拿回去吃吧。啊~”

  徐久照稍稍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说道:“我这是有事想求,您要是不收着,我可不敢开口了。”

  吴院长露出了一个意外的表情,随后看了看徐久照略带忐忑不安的样子,了然的拍拍他的手:“还是为了回窑厂的事情?”

  徐久照垂下眼睛,点点头说道:“我这不是没办法吗。虽然有了点头绪,可是我人小力微,还是比不得您德高望重。”

  吴院长噗嗤一声笑了:“你这孩子~~行啦,我收下就是。你的事情我不会不管的。”吴院长扭身进了屋子里把水果放在桌子上,拿了几个掏出来,又塞给徐久照。

  徐久照这下是真意外了。

  吴院长笑眯眯的看着他说道:“你的心意我收下了,我的心意,你也收下吧。”

  徐久照默了一下,缓缓的露出一个笑:“长者赐不敢辞。”

  吴院长一乐,点头说道:“行~那么些天的康复训练没白学。”

  吴院长让徐久照坐下:“说说,你有什么头绪了?”

  徐久照抬起脑袋,语气自信的说道:“投其所好。”

  徐久照的办法其实很简单。

  韵文瓷器厂的老板是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平日里没有什么喜好,除了喜欢收藏瓷器之外就喜欢喝两口小酒。

  瓷器他现在没办法,对方还好酒,那就只能选择送酒了。可是现在跟古的时候不一样了,遍地的酒厂名酒。这位又有钱,什么酒没有喝过?

  那么送什么酒就成问题了。

  徐久照从封窑镇回来,又坐车去了市区的那家书店,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当地的文献记录。

  河南地区有名酒有很多,仰韶、杜康、宋河、宝丰、赊店……好几十种品牌,其中甚至有闻名全国的牌子。

  可是徐久照找的不是这些,而是被这些大酒品牌已经挤得生存空间很小的一种酒,尧酒。

  徐久照在几百年前河南烧窑的时候曾经喝过这种酒,非常的美味。

  尧酒,其实也就是窑酒。河南曾经也是有官窑的,烧窑的时候少不得一个步骤,那就是祀神酬愿。而这种酒就是祈愿的祭酒。

  随着景德镇的崛起,尧酒越来越少,越来越小众,时至今天,甚至到了几乎失传的地步,也有更多窑厂已经不再讲究良辰吉日、祀神酬愿。

  对于用这种酒打动韵文瓷器厂的老板,徐久照也只有六分把握,而剩下的不足则靠吴院长和现场应变了。

  “投其所好?”吴院长不解的看着他。

  徐久照点点头说道:“张文钊厂长喜欢喝酒,我打算送他酒。”

  吴院长眉毛皱了一下,她也是老于世故了,经历的多了,并不觉得送礼这种事情有什么:“只是送酒……名酒可不便宜……”

  真不是她拆台,现在的名酒大多数不值那个价,都是炒起来的。真正的好酒,就更贵了。这么一大笔开销,该上哪里找?

  徐久照微微一笑,说道:“酒,我会准备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 章

  如今还会制作尧酒的只有偏远的村落了。徐久照取出吴久利给的那一千块钱在李师傅的陪伴之下去把酒买了回来。

  吴院长实在不放心徐久照一个人去,这才顶替了李师傅的职位,让李师傅专门陪着去了一趟。

  徐久照对吴院长的照顾心有感触,他来到这边不过一月时间,就接连遇见了两位对他照顾有加的好人。

  虽然这两人照顾他是因为原身的情分所在,可是承受的却是徐久照本人。徐久照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对他好的,他都会一一记在心里。

  感念于这俩人对他的好,徐久照更不想露出破绽,把他借尸还阳的事情暴|露。一旦暴|露,除了让这俩人生气他的占据和悲伤原身的逝世之外没有任何的好处。

  尧酒虽然几乎断绝,可是购买它,却并没有花费多少钱。甚至只用了一张红色的纸钞而已。

  李师傅尝了之后也说好,随后自己也打了几斤,把酿酒的那个老汉乐的眼睛都看不见了。

  酒虽然好,只可惜装它的酒坛并不入眼。徐久照也没有办法,这坛子酒是封好口的,专门为了换坛子挥发一部分实在不是他的作风。最后徐久照也只能找来了一块方形的红绸扎在坛口,剪裁了一块红纸用买来的毛笔蘸着墨汁写了“尧酒”二字。

  徐久照皱着眉,眼睛盯着红纸上的字,很不满意。

  毛笔的毛不是很好,说是狼毫,却压根不是。墨汁更是现成的,并不是用墨块研磨,尽管他已经摇了摇,却还是不匀。更说他写的这俩字,虽然看起来笔力矫健、沉着浑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离他巅峰的时候写的字差多了。

  没办法,谁让他在牢里关了有多半年,再加上之前烧窑也忙,许久不曾练字了。

  徐久照叹了一声,把桌子收拾干净,等墨迹干透之后,把红纸规整的贴了上去。

  有红绸跟红纸黑字一衬,这坛子酒立刻显得高端了起来。

  第二天,徐久照拎着酒跟吴院长一起拜访了张文钊。

  张文钊那时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办公,见到是这俩人来了,既不热情,也不冷淡,态度不咸不淡。

  这也难怪,吴院长虽然人脉广,可也跟张文钊隔着一层,再加上徐久照之前出的事故,怎么可能见了这俩人还热情的了。

  吴院长一直帮着徐久照除了照顾自己院里的孩子之外,也是看徐久照这次糟了这么大的罪的份上。

  她嘴上没说,却从徐久照这段时间的努力还有明显比以前懂事上看出,经过这件事情,这个孩子是真的成长了。想必他一定能够吸取经验教训,好好工作。

  任何一个肯上进走上正道的孩子,吴院长都不愿意放弃。他们院里也有出去一事无成成了混混的不良分子。吴院长看到那些堕落的孩子们走上歧途,是又心痛又无奈。

  “吴院长有何贵干呐?”张文钊扯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诚意的微笑。

  吴院长视而不见他的冷淡,笑眯眯的说道:“今天主要是带着孩子来给你赔罪来了。”

  张文钊笑了一下,慢条斯理的说道:“这我可当不起,毕竟是我们管理上出现了问题,才导致徐久照出了事故。”

  这时徐久照小步的走上前,恭恭敬敬的把准备好的礼物放在了桌子上。除了一酒坛子尧酒之外,吴院长还是让徐久照买了一些别的礼盒,未免单单一个酒坛干巴巴的不好看。

  “张厂长,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情特地来道歉的。都是我年轻不懂事,太贪玩。才会破坏厂里边的规矩,给您造成了麻烦和损失,还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的过失吧。”徐久照低头说道。

  张文钊抬手说道:“这些就不必了,我……”话没说完,他的目光一凝,落在了酒坛上的红纸上,“……尧酒?”

  顾不得在装腔作势,张文钊伸出手把酒坛子捧过来:“这就是已经失传的那种祭酒吗?”

  徐久照的心落回了肚子里,他笑道:“知道您喜欢喝酒,所以特意去寻来的。这酒如今在河南会酿的人已经很少了,找了好多地方才找到酿造这种尧酒的村子。”

  “对对对!这酒少见了,我还以为这种酒已经失传了!”张文钊见猎心喜,几乎毫不怀疑的就相信了徐久照。一是他是真的相信徐久照费了很大功夫的去寻找这种酒,就连他这种好酒之人曾经打听过,也没有找到这种酒。

  第二因为他爱酒的厉害,对于这种虽然不是名酒,却在他们这个行当里边十分著名的祭酒垂涎已久,如今既然见到了,主观意愿上强烈的愿意相信这就是真正的尧酒。

  然而徐久照找来的这确实就是真正的尧酒,当然不会是假冒名目来讨好他的。

  张文钊不假思索的抽掉红绸,把里边的泥封打开,一股子醇香的味道悠然的飘了出来,嘴巴里边的唾液顿时疯狂的分泌起来。

  等到他来回的找盛酒的器皿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呵、呵呵……”张文钊干笑两声,恋恋不舍的又瞅了两眼,用红绸裹上泥封,把酒坛子的盖上了。

  吴院长跟看稀罕一般的看着他这不由自主的动作,真想不到这酒竟然能把这人迷成这样。虽然心中诧异,可是还是放松了许多,这态度至少降低了一大半的难度。

  她笑眯眯的样子,让张文钊讪讪的,但是手还是流连不去的放在酒坛子边上。

  徐久照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来,恭敬的说道:“这酒能得您喜欢,也就没白费功夫。”

  张文钊眼见他的失态,没有惹得人笑话,神情也就自然了起来。当然,比起吴院长他们刚进门,看起来要亲切多了。

  “不怕你们笑话,我老张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除了古瓷收藏也就只有好酒了。”张文钊自嘲的说完,正色的说道:“行了,这礼物我收下了。那件事也就揭过去,以后不提了。”

  这酒也许在别的人眼里不值什么,可是在喜爱古瓷的人眼里,自然会对这种近乎失传的祭酒感兴趣。更别说这除了张文钊是个好酒的老餮,还是个烧仿古瓷的,这酒还有历史传统的意味存在,就显得倍加珍贵起来。

  徐久照的投其所好,在这个“好”上,正好是搔到了张文钊的痒处。

  吴院长见他态度转变,立刻说道:“张厂长,久照这孩子对于烧窑非常的感兴趣,你看能不能让他回来继续做学徒工?”

  张文钊愣了一下。见到尧酒的激动喜悦还在胸口,让他情绪高涨又愉悦的说道:“这有什么,那就回来嘛。只是……做学徒工?”张文钊眨眨眼:“小徐,你做了多久学徒工了?”

  徐久照听到终于可以回去的消息还没来的及高兴,就僵住了。

  谁知道原身做了多久的学徒工了?!

  幸好吴院长见他一脸的踌躇说不出话来,担心他因为失语症发作不能及时回答弄出异常情况,影响这次的工作机会,就代替他回答说道:“之前做了4个月。”

  “4个月……”张文钊念了念,点头说道:“那行吧,你还回来继续做学徒工。”

  学徒工包吃住,一个月的工资只有800块。

  倒不是张文钊苛刻,而是这个行业就是这样,学徒工什么也不会,要从头教起,管吃管住,一个月800的基本工资,已经非常的仁义。

  如果徐久照做学徒工超过一年以上,刚才张文钊一张嘴就能给他转成正式的窑工。

  正式的窑工条件自然比学徒工要好很多,不仅仅有基本工资,甚至还有提成和奖金拿。

  徐久照对于回来继续做学徒工并不在意,他笑意盈然的对着张文钊道谢。双方对此次的会面,都非常的满意。

  心情雀跃的和吴院长一起离开张文钊的韵文瓷器厂,站在大门口,徐久照回头深深的望了一眼平静的窑厂,掀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笑。

  重回窑厂,能解决不仅仅是他安身立业的问题,在他看了当地文献之后,又具有了更加特殊的理由,让他无论如何也要回到此地。

  当地县志上显示,封窑镇之所以叫做封窑镇,是因为明朝的时候有罪官在这里烧窑,然后被锦衣卫查封了。

  徐久照转过头跟吴院长一起向着长途公交站点走去,眼中燃起明亮的火焰。

  很可能,那个被封的窑址,就在韵文瓷器厂的下面!

  而且……他深思,那个把他送进气绝身亡的“徐久照”的身体的光芒到底是什么,他也想要弄个清楚。

  这一切的答案,就在那个被废弃的窑坑当中。

  作者有话要说:

  ☆、第 7 章

  回去的路上,吴院长长的出一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久照,经历过这次的事情,本来我不该再说你。但是我还是要多嘴的给你提个忠告:机会来之不易,要珍惜。知道吗?”

  徐久照自然是点头答应,说道:“我会的,院长。”他顿了顿说道:“今天的事情还要谢谢您了。”

  吴院长略带疲惫的一笑:“其实没有我,你自己也能办成。你这投其所好,很奏效。”

  徐久照摇摇头认真地说道:“却肯定会受到更多的刁难和为难。”

  今天这是因为有吴院长在,张文钊才给面子一见。如果就是徐久照自己出现,指不定张文钊会因为之前的事情而心中感觉到不快,连面都不可能见到。这倒不是气量的问题,任谁见到害的自己平白无故损失了几万块钱的人也不会高兴。

  俩人回去的时候,正好赶上院里的孩子们放学回来,一时之间各个年龄段的孩子们,成群结伴三三两两的走回来。

  “久照!等等!”一个陌生的声音喊着徐久照的名字。

  徐久照顿住脚,回头看去。进入福利院的人有十好几个,他只能听出这是一个年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可是到底是哪一个在喊他,他分辨不出来。

  偏偏这个时候,旁边的吴院长开口说道:“有人找你,那我就先回去了。”

  吴院长转身就走,徐久照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能辨识人脸的队友走掉了。

  徐久照只好强自镇定的站在原地等,看哪个会走到他的跟前。

  结果一个跟他不相上下的青涩少年走到他的跟前,对他说道:“听说你回来了,一直也没见到你人影,要不是看到你的东西都没了,我还以为是谣传呢。”

  徐久照不动声色的看着他,听着他说话。看来这人是原身同一个宿舍的人。

  徐久照开口说道:“因为我脑袋上的伤还没有完全的好,宿舍里边人多,对恢复伤口不好,也怕打搅我休息,院长这才同意我搬去单间。”

  那少年羡慕的看着他说道:“住单间,那肯定特别爽。”

  徐久照说道:“你喊我有什么事情?”

  那少年这才回过神来,说正事:“你这几天有没有见到久洋?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看见他了。”

  徐久照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眨眼,他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更别说这个“久洋”了!

  “我没有看见。”

  那人一脸奇怪:“是吗?你不是跟他一向挺要好的嘛?自从久利哥离开院里去打工之后,你俩经常一块行动的。”

  徐久照默默的把“久洋跟原身很要好,经常一起活动”写进脑子里的备忘录。

  那人接着问道:“那你知道他去哪里了没有?”

  徐久照这会觉得奇怪了起来说道:“我不知道。因为我伤到的脑袋,所以连最近的有些事情都想不起来。可能‘我’知道,也可能‘我’不知道,但是现在我是真不清楚。”

  那人嘴巴一下子张成了一个o型,吃惊的问道:“有那么严重?”

  徐久照郑重的说道:“严重到我甚至想不起你的名字怎么说。”

  那人一副被惊吓到的表情,看他就跟看到濒死的病患一般小心:“失忆了?”

  徐久照后来也知道了还有失忆这种情况,颇后悔当初怎么没有弄成这种情况。

  “那到不是,只是最近的事情忘了,还有就是得了失语症。”解释了一番什么是失语症,那人新鲜的追问了一些细节,彻底的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我知道了,我会把这件事情告诉给宿舍里的其他人,等到再见面的时候会重新教你怎么叫我们的名字。”

  然后那人说道:“我的名字叫做郑久成。咱们院里的名字男孩都是名字中间带个久字,女孩中间带个涵字。姓氏则是随机选,也有的时候是跟院里的员工随便哪个。”

  随便哪个?!

  徐久照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姓名是这么随便决定的,在他这个重视姓氏传承和后继的古代人简直难以想象,顿时感觉三观又被冲击了一番。

  郑久成哈哈一笑:“你还真信啊,说是这么说,不过其实是咱们院长按照百家姓的常用姓氏轮着起的。”

  徐久照觉得这才对嘛,姓名乃是用一辈子的,怎么能那么随随便便的。

  郑久成似乎是看他不敢置信的样子感到很有趣,接着又说道:“不过以前真是随便起,后来吴院长当了院长之后才改成按照百家姓常用姓氏轮着起。”

  徐久照这下好奇了,问道:“以前的院长是谁?”

  郑久成惊奇道:“你连这个都忘记了?”

  徐久照立刻怅然的说道:“是啊,你不说,我是真不知道这回事了。”

  郑久成砸吧了一下嘴,点点头说道:“看来确实是摔的不轻。咱们以前的老院长是常久,常院长。就是因为他的名字带个久,所以咱们的名字中间都有个久字。常院长还在的时候,吴院长是副手。常院长几年前突发脑淤血去世后,吴院长才做了院长。”

  徐久照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话题才绕回到最初:“你说的那个久洋,全名是什么?”

  郑久成说道:“杨久洋,他是咱们隔壁宿舍的。”

  徐久照成说道:“不见了多长时间了?院里边没去找吗?”

  郑久成摇头说道:“谁顾得上功夫去找他。更何况他也是不上高中,开始外出打工的人之一,也没有明确是失踪了。现在说不定跑到那里去打工了。不过根据他们宿舍的人说,你出事之前的一天还见你俩人说话,然后你进了医院,他人也不见了。”

  徐久照确实是不知道杨久洋在哪里,郑久成只得作罢。

  回到徐久照的单人间,徐久照越想越蹊跷。原身出事之前杨久洋还在,而他一出事,这人就不见了,要说俩件事没有关联,徐久照不相信。

  别人没有往这方面想,那是因为看到徐久照只是受了个伤,现在人没事出院了。出事的徐久照也没说跟杨久洋怎么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的徐久照可是死了的。一个人死了,第二天另外那个人就不见了,就算是现在的警察来看,也会觉得这人应该知道什么,或者根本就跟死者的身亡有什么瓜葛。

  也许他看见了徐久照摔到了坑底,见到出事,害怕才跑了?也或者根本就是这人把徐久照给害死?

  想了半天想不出来结论,徐久照头疼的暂时放弃了。现在一没线索,二没证据,只能等这人露面再说。

  第二天,徐久照回到了韵文瓷器厂上班。

  张文钊回去之后就尝了那酒,非常的满意。他也不知道真正的尧酒是什么味道,只是听说过,徐久照给他送的这酒符合了他对这酒的印象。他对这份礼物就更加的满意了。

  徐久照来了之后张文钊亲自带着他往窑厂的工作区走。

  张文钊说道:“昨天我了解了一下,之前你一直跟着下边的老窑工学了淘炼瓷泥、制作匣钵、圆器拉坯也算是有一定的基础了。虽然常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说的是个人的努力。这前提也要有一个好的师傅才行,高师傅是一个有三十多年经验的老师傅了,制作仿古瓷非常的有一手,我今天就带你过去做他的学徒工,至于他会不会收你做入门弟子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徐久照心中惊讶,他根本就没有想过张文钊这次竟然会带他跟一个真正的制瓷师傅学习。跟窑工学和窑师学,这完全是天差地别的两个概念。

  虽然以他前御窑师的身份并不会觉得受宠若惊,可是这份厚待却出乎他的意料太多。

  徐久照说道:“多谢厂长。”

  张文钊原本一本正经的跟他说话,说完这些之后,脸色就变的不好意思起来:“小徐啊,你昨天送我的尧酒是在哪里买的?昨天得了那酒我一时太高兴,叫了几个人一起,结果全给我喝光了。我压根就没品出什么味来。”

  没品出味这完全就是夸张的说辞,张文钊得了尧酒一时得意,就在他的朋友圈子里边夸耀起来,结果临近的朋友当天就赶来给打劫了个干净,另外外地的朋友也嚷嚷着尝味道,结果这酒没了,人家不干。张文钊也是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回头又找徐久照打听起来。

  徐久照惊讶,那坛子酒可有不少,竟然一天就给喝完了。

  徐久照说道:“既然厂长您喜欢,我再为您送来就是,这有什么为难的。”

  张文钊露出一个笑来说道:“我那些朋友们有的也是爱酒,有的根本就是凑热闹,怎么能让你破费。你就告诉我到底是在哪里买到的,我直接带他们去就是了。”

  徐久照想了想,他现在也没什么钱,确实负担不起,于是就把那村落的名字告诉了张文钊。

  那村子基本上就属于穷乡僻壤的地方了,生僻的张文钊这个本地人都没听说过。

  ☆、第 8 章

  张文钊感叹这么难找的地方竟然也能被徐久照找到。后来他领人去了村子里,包圆了老汉当年酿的所有存酒。

  虽然总共没花费多少,比起他掏出的医疗费不过是几分之一,张文钊也没有觉得他因为这酒让徐久照回来窑厂有什么不值。

  这地方太难找了,也不知道徐久照到底花费了多少的功夫才找到的。

  张文钊当初找人打听没找到,徐久照却直接在书店的当地文献县志当中顺藤摸瓜的找到,这完全就是思维方式不一样造成的。

  现在信息大爆炸,获得的信息途径大大的增加了,网络几乎成了包打听,有事情第一时间求助网上,反而忽略了传统记录的力量。

  高师傅是一位六十来岁的精瘦小老头,黑瘦黑瘦,头发长得挺黑,如果不是粗糙的皮肤和脸上的皱纹,单看这头黑发他可一点也不像是上了岁数的老人。

  “高师傅,我带徐久照来了。”张文钊用尊敬的口吻对着高师傅说道。

  高师傅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脸上带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他背着手,弯着腰正在低头看人做工。听到张文钊的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朝着他点了一下头,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反而示意张文钊稍等。

  张文钊到没有觉得受到了怠慢,反而是一副理应如此的站在一旁等着。

  他正在教授眼前的窑师给瓷胎做装饰,窑师手悬在瓷胎的上边,动作慢慢的在瓷胎上做了一副刻花的图案。

  徐久照站在张文钊身后一步的位置,他眼神好,一眼就看见了窑师刻画在瓷胎上的图案。也看出来对方现在正在制作的瓷器应该是仿明作品。

  他根据高师傅的指点还有那窑师的手艺,基本上就能推断出来韵文瓷器厂的水平如何。虽然比不上御窑厂的御窑师的水平,但是以民间的水平来看,还算是不错。

  高师傅的声音带着他这个年龄特有的干哑,他说话声音并不高,说起话来言简意赅,字字都说在要点上。

  徐久照听了暗暗点头,有的人技艺娴熟精湛却不适合为人师,而有的人虽然动手能力不强,可是理论知识丰富,更合适作为教导师。这高师傅的手艺怎么样他还不知道,至少在传到授业解惑上,这水平已经足够。

  在技艺上来说,制造工艺又有了一大步的发展,徐久照的心态摆的很正,他就是来学习和吸收这几百年来去芜存菁流传先来的新技艺的。

  徐久照虽然善于做面上的功夫,可是对于有真才实学的高师傅心里边这时自然生出了尊敬。

  过了半个小时,那窑师终于完成了刻花图案,高师傅也拿起一边的毛巾擦擦手,转过了身来。

  “耐性不错。”高师傅张口说道。

  张文钊意外的回头,徐久照跟着他站了半个小时,就这么干等,脸上一点不耐烦的表情也没有,很平静的样子。

  高师傅点头说道:“想学任何技术,就要耐得住寂寞。只有耐得住寂寞,才能真正的踏实下来学东西。”

  张文钊心里一喜,高师傅这是对徐久照没有显出排斥之意。虽然这个厂子里他是老板,可是这位高师傅却是他们厂子的镇厂之宝,张文钊几乎是把这老爷子供起来一般。这次把徐久照介绍给他做学徒,如果对方不喜欢,他也没办法勉强,也不敢勉强。

  张文钊笑道:“这孩子别的不说,至少是对烧瓷非常的喜欢。”

  高师傅点头说道:“我知道了,就让他留在我这里。从淘瓷泥先开始学起吧。”

  张文钊立刻说道:“他之前已经在厂里做了4个月的学徒工了。”

  徐久照心里一顿,一听这话就知道张文钊会触霉头。

  果然高师傅眉毛竖起来,疾言厉色的说道:“我不管他之前学了多久,就是学了一年的窑工,到我这里也要从淘瓷泥开始!”

  张文钊被喷的灰头土脸,不敢再说话,诺诺的点点头,麻溜的告退了。

  这老头,他惹不起,骂不得打不得。对方骂他,他还只能听着,就差练出唾面自干的技能了。

  高师傅脸带寒霜,脑袋刚转过来,徐久照就利索的说道:“淘炼瓷泥,乃是根本,内里的门道颇多,多谢高师傅愿意提点。”

  高师傅见他这般通灵乖巧,被张文钊惹的那点不快就散去了。

  高师傅哼了一声说道:“你倒是聪明,不像那个榆木疙瘩,白白做了瓷厂的老板多少年,却连这点东西都弄不清楚。”

  高师傅来了兴致,亲自把徐久照领到场地的一角,这边有几个大盆,里边沉淀着瓷泥,对徐久照说道:“你之前不是已经学过了吗?做给我看。”

  徐久照答应一声,就弯下腰,不停的淘炼着瓷泥。

  瓷器可以说是水、火、土三种物质完美的结合,才能诞生的艺术品。

  决定瓷器品质最重要的三个分别是原材料、釉料、窑火。最早的陶器原材料其实是瓷石质粘土,后来的高品质材质全都是瓷石或者高岭土粉碎成为瓷粉,和一定比例的草木灰、釉料混合之后才出现的。

  瓷石粉碎之后有不少的杂质还有颗粒等等,需要经过细细的筛选,过滤掉颗粒和石子,留下最细腻的部分。

  经过一定比例的配方调和之后,还需要不停的踩踏、揉搓,才能够制作出最终用来成器的坯料。

  这个过程徐久照一点也不陌生,正相反,他熟练的不能再熟练了。当初进了御窑厂,他就是从淘炼瓷泥开始干起,到最后做到窑师的时候,追求完美的他有的时候根本就不放心小工做活,非要亲自动手淘炼不可。

  现在让他干这活,徐久照怀念及了。

  高师傅是烧仿古瓷的好手,对于古代烧瓷的程序近乎是吹毛求疵般的讲究。其实现在这些淘炼的工序早就有机器代替人工,韵文这么个小厂子也就罢了,那些动辄产量成千上万的瓷器厂窑师也还坚持人工淘炼,累死也弄不出来多少坯料。

  也就只有高师傅还近乎固执的讲究完全按照现代的程序,他坚持认为只有完全还原,才能够制作出高度逼真的仿古瓷来。

  其实厂子里边的窑工是没有几个喜欢亲自下手淘炼的,又冷还又脏,弄得浑身泥泞,谁也不乐意。

  但是徐久照不一样,他几乎说是欣喜的快乐的把手伸进寒冷的水中,不停的重复着筛选的过程,一遍遍的把颗粒杂质过滤出来。

  他认真欢喜的样子,让高师傅大为意外,甚至为这个孩子的虔诚而感动了。

  他哪里知道,徐久照甘愿如此不过是重温过去罢了。

  高师傅专门拽过来一把椅子,就在那里看着徐久照不停的淘炼,他发现他几乎没有开口指点的余地,徐久照的动作娴熟,没有一点错漏。

  高师傅坐在一边,半天不说话觉得颇没面子,只好开口给徐久照介绍起南北两地瓷泥的不同,所含不同氧化成分的区别,对于瓷器成色的影响。

  “氧化铁、氧化铝?”徐久照这个地地道道的古人一听到这些现代化学元素就彻底的晕菜了。

  高师傅见他一副完全不明白的样子,传道授业的属性终于得到了满足,他摇头晃脑的说道:“现在知道不好好学习的坏处了吧?以为烧个瓷器跟这些枯燥乏味的东西不沾边,想逃避学习多会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这可是冤枉徐久照了,铁他知道,铝也听说过。氧化铁、氧化铝是什么东西,就完全听不懂了。

  高师傅这才给他解释一番,原来这些东西就是细微的颗粒物质,就存在在瓷粉当中。

  “不同的氧化金属含量不同,烧制出来的瓷器颜色也就不同。像是金属元素含量最少的瓷泥,烧出来的就是最纯净的白瓷。而含有适当量的氧化铁烧出来的就是青瓷,再多点烧出来的就是黑瓷。”

  这是徐久照从来都不知道的道理,顿时他大感兴趣,连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高师傅眼露满意的神色,故意板着脸说道:“手上的动作别停。你接着筛,听我说就是。”

  徐久照这才继续手里边的动作,耳朵里边认真听着高师傅给他讲这些现代科技手段进步之后,解析的瓷器釉色的秘密。

  徐久照听的几乎如痴如醉,就好比武痴忽然获得了武功秘籍,饥饿很久的人突然面前摆满了大餐。徐久照恨不得能把高师傅所讲的这些知识一瞬间的塞进自己的脑子里,只可惜因为只是生硬的死记硬背,他还不能融会贯通。

  高师傅甭管动手能力怎么样,至少这些先进的理论知识就完败徐久照。让他真心实意的跟他学习。

  而高师傅也对这个一点就透,聪明非常的学徒非常的满意,觉得孺子非常的可教。

  ☆、第 9 章

  淘炼瓷泥上徐久照已经合格了,高师傅也没有故意为难,很快的就考察了徐久照对于其他工序的熟练程度。他惊奇的发现,徐久照对于瓷器烧制过程当中的其他后续程序都熟练的不行。

  对此,不想故意遮掩浪费时间重头学习的徐久照只好故作腼腆的承认,他平日里经常观察,私底下也常常看些相关的书籍。

  高师傅半信半疑,就算是这样,对于一个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烧制工艺,而就学了4个月的学徒工来说,这进步也太过神速了。

  徐久照却认认真真的给他背了几本书名,都是跟制造瓷器有关的,高师傅这才打消怀疑,只能归根为徐久照聪明好学,是个天才了。

  徐久照这倒也不是蒙人,发觉不明白现代词汇之后,徐久照就又跑到书店去白看书了。

  得益于郑州当地的陶瓷工业曾经的兴旺发达,对于这方面的相关书籍,本地书店比起外地的书店要丰富的多。

  徐久照这些天跑书店不再是坐公交车,反而改骑电动车。

  一方面是为了省钱,另外一方面则是避免跟那么多的陌生人拥挤。

  上下班高峰时期人多车多,路上常常堵车,让徐久照这个以前从来没有把时间大把的花在堵车上的古代人难以忍受。

  对于传统工艺高师傅只要教,徐久照就像是海绵吸水一般快速的掌握,那速度快的高师傅甚至都觉得可怕。

  一开始高师傅对于徐久照的学习态度还有速度都非常的满意,甚至已经动心要把徐久照收为入门弟子。可是后来等到真的让他上手在瓷胎上动手画刻画装饰图案的时候,才发觉他有着自己所没有的灵性。

  这个时候,高师傅才发觉以自己的本事,做个启蒙可以,要是真的做对方的老师反而会耽误了他的才华和天赋。可是要是放弃这个徒弟,又让他觉得很可惜和遗憾。

  高师傅的想法,徐久照是不知道的。

  只是跟随对方学习了一段时间之后,看高师傅对他也还算满意,却迟迟等不到对方收他做弟子。这让徐久照不解和不安。

  在他所生存的年代,没有真的被收入门墙,一般人是不会把自己的手艺教出来的。更有就算是收了徒弟的师傅,甚至还会留下压箱底的技艺,就害怕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

  徐久照担心,高师傅不收他做徒弟,就不会真正的把自己的所学所会都教给他。

  这天下了班,徐久照又花了一个多小时跑到市区的书店里蹭书直到关门才离开。

  本来徐久照是应该搬到韵文瓷器厂的,但是为了免费蹭书看,徐久照每天不辞辛苦的来回跑。

  徐久照现在为了省钱可谓是到了一定的境界了。

  徐久照记了一本帐,他现在总共欠吴久利两万七千块钱。而以他现在每个月800块来偿还,总共要还三年的时间才能还清。这还要是在他不吃不喝的情况下。

  原身的衣服老实说都很旧了,有的甚至小了,可是为了节省,只要不是破的不能穿了,徐久照一件也没有扔。

  吃饭在瓷器厂,住在福利院,来回充电也都是用的公电,就这样竭尽全力的省钱,这段时间他也只存下了一千五百块(包含之前吴久利给的他没花完的算一起)。

  徐久照也是有点着急了,这段时间他已经尽力的表现,高师傅却还是没有收徒弟的打算。他什么时候才能转正成为正式的窑工,涨工资啊?

  他要不要更努力一点?

  可是现在高师傅已经直呼他天才了,再努力一点被人当成妖孽烧掉怎么办?

  徐久照这个愁啊。

  电摩的电量不太足了,为了保证有充足的电量骑回去,徐久照推着电摩打算徒步走一截。因为心情沉重,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他也没有分神注意周边的环境。

  这段时间这段路,他走了很多遍,就算是一边发呆一边走也没问题。于是等到他注意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有两个跑的飞快的人哒哒哒的从他的身边卷了过去。

  现在时间已经挺晚了,快要十点半,路上的人不是很多。看见这亡命奔逃的俩人,害怕惹祸上身,忙不迭的往两边闪避躲开,就只有徐久照傻傻的走在路边。徐久照见这情况似乎有点不对,于是跨上车想要骑着电动车快速离去。

  “站住!!”一声大喝追着俩人的身影传来,一个大高个迈着大长腿跑的飞快的逼近徐久照。

  徐久照扭过头,不经意的就看见了这人的脸。那男人长得剑眉星目,很是英俊,只不过现在目露寒光,满脸的厉色。他跑的很快,眨眼间就跑到了徐久照的旁边。

  前边的俩人早跑远了,拐个弯看不见。大高个跑到徐久照的身边,,一眼看到他跨坐在电动车上,伸手就把他给拉了下来。

  “借你的电动车急用!”大高个比徐久照高出一个头,手长脚长,力气也大,徐久照冷不防的被拽下来,原地转了一圈,蒙了。

  大高个撒手,从衣兜里摸出一张小纸片塞进了他的手里:“我会赔偿你的车钱!”

  话音刚落,男人转动车把嗖的一下蹿了出去,眨眼间就跑出去老远。

  事情发生的太快,徐久照手里边捏着纸片,傻眼的看着自己唯一的一个大件被抢走了。

  “我的电动车!!”徐久照拔腿就追。

  之前那俩人犯了什么事被追,不知道。但是眼前却是发生了一桩抢劫案,躲在路两边的人更是不敢凑近了。

  徐久照使劲的跑,跟着前边的两拨人身后,好歹他这原身的身体底子还算是可以,才没有被彻底的甩掉。

  跟着两拨人跑过了好几个路口,徐久照也累的气喘吁吁,胸口火辣辣的难受,腿也开始发沉。但是为了保卫自己唯一的一件大件,徐久照拼命的去追。

  等跑到了一片结构复杂的城中村地带,徐久照终于跑不动了。

  他拖着脚步慢慢的走,那两拨人早就已经没有影了。

  徐久照绝望了,他觉得他追不回他的电动车了。

  这一路奔跑徐久照出了满身的大汗,他抬手擦汗,才发觉自己手里边还捏着一个小纸片。

  就着灯光,徐久照看清了上边的三行字:“博古轩,蒋忻。”第三行是一串数字,当然至今仍然不知道手机怎么用的徐久照是不会知道那是一串手机号码的。他只能知道那是阿拉伯数字。

  这纸片是硬质的,做工不错,看起来也有一丝古韵在其中,可是再怎么显得有档次,这纸片也代替不了钱的。

  徐久照满腹怨气:“拿这破纸片就想换我的车?当我傻吗?!”

  那纸片他到底没扔,而是当成罪证恨恨的塞进了衣兜里。

  腿发酸,没力气,还站在一片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徐久照一时之间觉得悲从心中而起。

  城中村当中都是小巷子,有的甚至根本就只是房子和房子中间的夹缝,很快徐久照就迷了路。

  转来转去,徐久照突然在一个狭窄的巷子口发现了自己的电摩!

  “大件!!”是的,这电摩就是在他心中这么有地位,甚至有了专属的爱称。

  徐久照眼睛一亮,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几个大跨步飞奔了过去。把横躺在地的电摩给扶了起来。

  徐久照心疼的看着自己的电动车,后边用来放东西的置物箱摔的四分五裂,电摩一侧的外壳也裂开了一个大裂缝,车把更是秃了握手不翼而飞,看起来凄惨的要命。

  “尢那小贼!别让我再看见!!”徐久照气疯了。

  时间已经迈过十一点,福利院可是有门禁的。徐久照扶正了车头,把摔歪的车把扭了扭,推着电车找了一个方向接着走,从这个方向总算走到了大路上,绕了一圈终于回到了原来的路线上。不敢再耽搁,徐久照赶紧回了福利院。

  而那个劫车贼,正把之前跑的欢的两个人堵在了一个死巷里,揍的俩人鼻青脸肿、涕泪横流。

  俩人蜷缩在地上,哀哀的求饶,蒋忻踹了一脚,嘴里讥讽的说道:“跑了好条街,不是挺有力气的?怎么这就不行了?来,站起来,接着打。我陪你们。”

  大爷你是把我们当免费沙包吗?俩人抱着脑袋缩成一团,死活不敢在露头。

  蒋忻冷哼一声,寒声说道:“到底是谁让你们给我下的套?竟然敢骗到我的头上来,胆子真是不小。”

  挨揍的其中一个人抱着脑袋,闷声闷气的说:“大哥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就是讲究一个眼力,吃亏上当那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你看你也没有吃亏不是,干嘛揪着我们不放呢。”

  “真当我瞎子吗?东西跟原来的不对。真要是一样的东西,打眼了我只能自认倒霉,当然不会找到你们头上。”蒋忻又踹了一脚,吓的那说话的人一抖,“说,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你们的?”

  这次蒋忻来郑州收货,完全就是中间人牵线。交易差点就成了,要不是他多了一个心眼,几百万就打了水漂。

  作者有话要说:  徐久照:赔我修车钱!

  蒋忻:打电话

  徐久照:电话是啥?

  蒋忻:……

  ☆、第 10 章

  “大哥,我们也只是收钱办事,那人是谁我真不知道。”另外一个更没骨气一些,几乎是用哭腔说道。

  “他不知道,你知道吗?”蒋忻用靴子尖踢踢最先服软的人。

  “我也不知道,见面的时候他都是蒙着脸,听声音好像是个南方人。我们其实就见过几次面。”

  “电话号码给我。”

  要来了电话号码,蒋忻也没再难为这俩,扭身走了。

  等蒋忻走回把电车扔下的地方发现空无一物,脑袋空白了一瞬。随后他就镇定了下来,丢了就丢了,等那人打电话过来,他直接赔偿一辆新车算了。

  按理说古玩这一行其实陷阱和赝品多的很,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次之所以揪着不放,追了好几条街,完全是事情太蹊跷,由不得他不深究。

  蒋忻拉拉领子,吐着白色的雾气,深思着。他大概能知道到底是谁干的。

  不管追究不追究,这件事情总要弄清楚。

  一想起老家那边的事情,蒋忻就一阵心烦意乱。这次本来是奔着名瓷而来,结果却发现是个骗局,那根本就只是一个诱饵。

  第一次见东西其实是对的,第二次看也是对的,等到交易第三次看的时候偏偏古玩阁里的顾问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要不是他觉得不对劲,把交易往后推了一天找人调查,还不知道这个顾问暗地里竟然被人收买了。

  比起古玩生意,蒋忻其实更喜欢投资,他有自己的风投公司。要不是为了年迈的爷爷,他也不会接手博古轩的生意。

  到底他的本事还是差点,蒋忻懊恼的暗叹一声。

  博古轩的那个顾问已经不能用了,还要重新无色人选。现在这个世道,找一个真正靠谱又有本事的古瓷鉴定专家太难了。

  怀着重重的心事,蒋忻走进了夜幕当中。

  大件坏了,徐久照没敢耽搁上班去修,只得坐着长途公交赶去封窑镇上班。

  上班的时候因为惦记损坏的电动车,徐久照难得的心不在焉,连高师傅的侧目注视都没有发现,下意识的按照前生的习惯流畅的在一只观赏瓶上画出了复杂华丽的缠枝莲花图案。

  “好厉害啊~”一声惊叹让徐久照回过了神,眨眨眼看着自己的“杰作”,徐久照懊恼的咬了下唇,如果不是有人盯着,恨不得立刻毁尸灭迹。

  那声惊叹自然不是高师傅发出的,而是跟他同在一个工作区边工作边跟高师傅学习的窑师。徐久照第一天来高师傅正在指导的人就是他。

  这人倒也不算是高师傅的弟子,算是高师傅给韵文瓷器厂培养的接班技师,毕竟高师傅已经上了年岁,不能再高强度的工作了。

  “高师傅,这件作品可以直接入窑了吧?”名字叫做冯忠宝,年纪还不到三十岁的窑师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徐久照身前的工作台。

  “嗯。”高师傅看似勉强的点点头,其实已经惊愕的说不出话来了。

  他心里的复杂难以言说,当初为了画出线条流畅的刻花,他不知道练习了多少年。而眼前的这个少年又练习了多少次,也就几十次吧?

  高师傅心生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感慨之外,心中忍不住生出一丝妒意,这天赋……

  高师傅心中的复杂没人能看的出来,但是看不出来,并不代表徐久照猜不出来。

  他也是从学徒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当然知道练出这一手刻花的精湛技艺需要持之以恒的练习,当初他也是练习了好几年才画的这般流畅秀美。代入思考,就是他自己当初要是看见有人花几个月的时间就画的比他练习了十几年还要好,心中不生出涩意那是不可能的。

  这会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一时走神露出了马脚,徐久照颇有点无措。这个时候再做谦虚,无疑是拉仇恨,可是直接坦诚接受惊叹,又怎么想怎么不对。

  都是那个劫车贼害的!徐久照迁怒的想到。

  高师傅到底久经风浪,人品心性也经受的住考验,很快就化去了那丝妒意,转为后继有人的高兴。

  不过与此同时他也下定了决心,徐久照这样天赋的孩子,不能耽误在他的手里了。

  冯忠宝却还是年轻些,羡慕嫉妒恨都摆在脸上了:“你这也太打击人了!嗷嗷嗷!!你才学了多久多久啊!!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高师傅皱着眉头在他脑袋上狠敲了一记说道:“早就叫你回去之后也不要懈怠,勤于练习!你说说你,离开场区就跟撒了欢一样,没人押着你就不练。看看人家小徐,一刻不放松的练习。”完后又扭头对着徐久照自认为很了解的说道:“晚上回去没少练习吧?”

  徐久照还能说什么?晚上的时间一部分用来蹭书,不蹭书就是写字帖,压根就没有练习过。

  无奈之下,徐久照只能点头。

  高师傅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表情,缓了缓语气说道:“前边的这些基本工序你都已经掌握了,接下来我们就要开始开窑入坯,进行下一步的操作。现代科技发达,除了以前的柴窑和煤窑之外,现在还有了电炉窑。比起前两种烧柴或者是烧煤,电炉窑的温度更高,烧出来的瓷器更加的紧致,釉面气泡少,但是与此同时往往带有很亮的釉面光,不如柴窑和煤窑烧出来的釉面柔和温润。”

  徐久照认真仔细的听着,因为发掘了蹭书神技,这些内容他也在书籍上看到过。可是书本上的东西到底不如言传身教来的印象深刻,便于理解。

  韵文瓷器厂是有电炉窑的,不仅是如此,小型的电拉坯机也有,徐久照还专门跑过去看了看。

  除了电炉窑,还有一个专门用来烧柴的蛋形窑。

  这种蛋形窑是瓷都景德镇最普遍的一种窑,徐久照太熟悉它了。

  高师傅制作的这一批仿古瓷烧制的温度在1200-1600度左右,把坯料送进去之后,还需要点火升温到最佳温度,整个过程因为坯料的大小和釉色的不同要求3-7天不等。

  入窑之后开烧,高师傅打发了徐久照,窑炉升温到最佳需要一天的时间,并不需要守在跟前。

  徐久照趁机去修自己的电动车,推着电动车来到了维修的地方,修车的伙计开出了500的高价。徐久照简直心如刀割,讨价还价了半天终于还价到380元。

  徐久照磨着牙,蒋忻的名字几乎被他磨碎了。

  蒋忻也是冤枉,他并没有赖账不赔的意思。谁让直到现在徐久照都没有明白手机通讯的重要性呢。

  也怪他现在所处的环境,让他对这个不太敏感。

  一开始在加护病房,医生不让吴久利用手机,于是吴久利真的老老实实地没有在病房里边用过一次手机。

  而回到福利院里,吴院长也是不用手机的,人家用固定电话,福利院里边的孩子们更是没这个条件了。

  等到了瓷器厂,高师傅对于手机这种高端产品虽然也说不上抵触,却也不喜欢老年机这种明显显老的玩意。于是明令禁止在工作场合使用手机,他自己更是不带,要找他就只能打厂子里边的电话,人力传话。

  如此这般的,徐久照就错过了理解手机通讯便利之处的时机。

  虽然他在马路上、在书店里蹭书也看见人自言自语或者是耳朵边上比着一个东西说话,只可惜他看图识物的时候认识的是老版本的图像,而现在人们用的偏偏都是智能机了。

  更坑的是,当时康复科的医生让他认识的手机的时候是跟MP4和遥控器之类的电子产品放在一起的!只知其名,不解其意的徐久照当然不知道那压箱底的二手诺基亚的重要性了。

  ☆、第 11 章

  开炉烧窑从来都是投入大收获少的事情。

  每次烧窑要烧掉大约70公斤木柴,这还是小窑,如果是那种大窑,烧掉的木柴就要成百公斤以上。

  现在这个世道,要煤容易,要这种烧窑的松木柴,就非常的难了。

  但是松木柴却是烧出精品瓷器必要的,只有真正的木柴才会在燃烧的过程当中跟胎体表面的釉面发生反应,造就出件件精美的传世之作。

  一个窑炉里边的空间并不是很大,瓷器的胎体并不能够跟火焰直接接触,而是要放在用耐高温的粘土材料制成的匣钵里。这些匣钵有方有圆,一般是根据烧制的瓷器大小来决定外形规格。

  为了节省空间,所有的瓷器都是叠在一起被放在匣钵里边烧。匣钵的内部还要撒上灰,垫上垫圈,一方面用来平衡水平,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发生粘连。

  一个窑炉里边,一排排的匣钵排列的整整齐齐,只有处于中心位置的那些才有可能出精品,而周围那些则要看运气了。基本上一批瓷胎放进去,只有六到七成的成品率,其中能有十件以上精品,就算是成功。

  高师傅非常给面子,徐久照的这一件大作就被放在中心的位置当中。

  再一次站在柴窑的跟前,徐久照站在高师傅的身后,看着熊熊燃烧着火焰的蛋形窑。高师傅则指点的说道:“看见那人了没有,他就是这一次的把桩师傅,姓邵。他身后跟着的那个是他的儿子,其他的几个有的是他的徒弟,也有的是学徒工。”

  把桩师傅俗称火头,是烧窑能不能够成功的关键人物。

  窑师们制作完瓷胎,就算是完成任务了。而烧窑指望的就是这些把玩火的艺术掌握的炉火纯青的人们。

  邵师傅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他话不多,偶尔几句也只是指点一下跟在身后的儿子。

  徐久照看着邵师傅手里拿着一个测温计在火口测温,不由得感叹高科技的先进。

  他那个时候,哪里有什么测温计,直接就是有经验的师傅往火口吐一口唾沫,看挥发程度来判断温度的。

  窑炉里边除了装着瓷胎的匣钵之外,还有一排离火口最近的瓷胎垫圈,这是专门用来观察里边瓷胎燃烧情况的,叫做照子。

  12个小时之后,邵师傅就开始每隔2小时勾出里边的一个照子,查看胎体还有釉面的情况,来判断炉火内部的情况。

  38个小时过去了,把桩师傅停止烧炉,开始降温,等待自然冷却。

  这个过程是最不能着急的,冷却不好,釉面就彻底的完蛋,一批瓷器也就完全白瞎了。

  冷却过程是最看天气的,好在这几天一直都是大晴天,虽然干冷干冷,却比阴雨刮风要给力多了。

  其实一年当中最好的是七八、九这三个月份烧窑最佳,而其中又以九月份最好。历史上的名瓷,大部分都是在黄金九月诞生。

  然而一年里边就一个九月,剩下的十一个月就什么也不干了?

  当然不会什么也不干,平常的月份里,天气好的时段也会开窑烧瓷,当然大多数会烧一些低端产品,或者用来探索试验。

  毕竟一个瓷器的烧成,是要经过多次失败尝试的。釉面、器型、大小这些都是平日里烧窑总结出来的经验。

  而现在,高师傅正把这些告诉给徐久照。

  从古到今,高仿瓷的烧制技艺并没有多大的改变,这些东西徐久照早就烂熟于心,甚至在听到错漏的时候,徐久照都想要去纠正高师傅。

  徐久照抿着嘴唇,忍住了。

  张文钊来溜达过几次,多数都是问问话,知道情况正常就走。

  这次的仿古瓷是要卖到上海去的,来自上海的古玩卖家专门慕名定制的。

  等了一天,经历了三天三夜,窑门终于打开了。

  邵师傅跟他的助手们把匣钵搬出来,放置在空地上,二百来个匣钵一眼看上去还挺壮观。

  冯忠宝兴奋难耐的晃来晃去,他时不时的碰碰徐久照:“紧不紧张?”

  徐久照无奈,怎么他这个旁人比起当事人还要积极?

  冯忠宝却是不听到答案不罢休,眼睛一眼一眼的瞄着徐久照的表情。

  “……”徐久照默然了一会儿,只得说:“紧张。”

  冯忠宝立刻就露出过来人的表情,手拍着他的胳膊说道:“都一样,我第一次的作品被放进柴窑里烧的时候也可紧张了。可惜那次没烧成,失败了。现在虽然烧过很多次了,却因为成功率依然心里边忐忑啊。”

  徐久照手往身后一背,下巴抬起,斜睨了他一眼。忐忑算个啥?!他那个时候,烧不好是要吃挂落的,最严重的时候甚至会掉脑袋。

  最轻都是扣薪俸,挨板子。徐久照早就练出来了,说实话没有这压力,他真的一点也不紧张。就是好奇这无心之作会被烧成什么样。

  匣钵被摆了出来,邵师傅领着助手们功成身退,高师傅大手一挥,窑师窑工们一一上前,把成品瓷器从匣钵当中取出来。

  “这个烧的还不错。”“这个也还行。”“这个釉面花了。”“完蛋,这个面裂了。“这个怎么都烧塌了,谁的作品?!”

  窑师窑工显然都很喜欢这个过程,跟开彩票一样,指不定自己手里边就开出来一个精品。

  高师傅没叫他,显然怕他没轻没重弄坏了瓷器。而徐久照也很自觉的站在一旁把拆下来的匣钵整理整齐,没有主动凑过去。

  中心位置窑师窑工主动的留给高师傅自己开,这次烧出来的精品也有几件,高师傅低着头,他不是在看自己的作品而是在找徐久照的。

  一只四十厘米长的梅瓶被他拿在手里边细细的观看,这只梅瓶小口短颈,宽肩瘦腰,器型优美,线条流畅,浑身是一种青色釉面。

  釉面泛光柔和而温润,带有玉质的特点。

  高师傅暗暗点头,这釉料是徐久照自己调的,虽然不是天青蓝,却也只是比那绿一点,不错。

  再看梅瓶身上华丽复杂的缠枝莲花图案,线条流畅自然婉转,没有一点生涩之处。

  徐久照用的是半刀法,画出来的线条一面深一面浅,说是线条其实是一个浅浅的斜面。这种线条的图案上了釉色烧出来深的那一面就会因为釉料的自然聚集变成浓郁的绿色,而浅的那一面就会因为釉料减少带着浅浅的粉白,非常的具有立体装饰效果。

  青色的梅瓶上边浑然天成般的美丽图案,再加上线条流畅的瓶身,痴迷者光是看这造型就能无可自拔。

  “完美。”高师傅神情复杂。

  “什么完美?高师傅,烧出什么精品了?”冯忠宝好奇的凑过来,一眼看过去目瞪口呆,“这是、这是?!!这不就是小徐子的那只梅瓶吗?烧的好漂亮!!”

  “什么什么?谁?小徐子是哪个?”周围被惊动的窑师窑工也纷纷围拢了过来,一边惊叹一边八卦。

  小徐子是什么称呼?

  站在外圈的徐久照一脸黑线。

  这称呼跟督陶官身边伺候的小太监一般不招待见。要知道徐久照自从被太监坑的把命都没了之后,别提多讨厌太监这种生物了。

  冯忠宝尽职尽责的八卦完,围拢在一起的人纷纷让开位置给徐久照,有惊叹的、自然也有羡慕、妒忌的。

  这不就是那个掉坑里的,竟然转眼间就成了高师傅的学徒工,跟着也没学几个月吧?竟然就能制作出来品相这般上乘的高仿瓷,可以说是精品当中的极品也不为过。

  真是走的什么狗、屎运。人群里气量不高的人嫉妒的眼睛都红了起来。

  也不是所有人都跟没心没肺懒懒散散的冯忠宝一样豁达的。

  徐久照无视那些红眼病发作的窑师窑工们,他从来都喜欢走上层路线,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他也不会去主动结交。

  他很有自知之明,不可能每个人都喜欢他。以前御窑厂的时候,被他挡了路的人恨不得扒他的皮,喝他的血。脸上还不得不做出谄媚的样子,巴结奉承。

  这里也是一样,他只要张文钊、高师傅、冯忠宝对他没有恶感就足够。哦,之后还要再加上一个邵师傅。

  ☆、第 12 章

  徐久照毫不畏惧的走进尽显人生百态的人群里,站在高师傅的跟前。

  他垂眼看着眼前的青白瓷缠枝莲花梅瓶。

  这在诸人眼中惊叹羡慕嫉妒的作品,在高师傅眼中堪称杰作的瓷器,在他眼里却那那都是毛病。

  胎体太厚,釉面不透,整体显得笨大不灵巧。最为让徐久照接受不了的就是那缠枝莲花刻花了。画的太飘了!

  因为当时他在走神,根本就是心不在焉之下画的,手上的线条根本就没有点力度,笔随心走,太不用心。

  徐久照简直不忍直视,恨不得把这梅瓶夺过来跟那些残次品一起砸碎了回填到土里,眼不见为好。

  徐久照脸上的表情僵硬,就连高师傅都以为他惊喜的说不出话来。

  高师傅尽管心里边为这梅瓶赞誉不绝,嘴上却不直白的说出夸奖的话来。为了不让年轻人骄傲,只是说道:“这次算你运气好,一次烧成了。你可不能满足于此,止步不前。听见了没有?”

  徐久照松口气,要是高师傅真当面夸赞,他真摆不出相应的表情来。心情太复杂,太诡异了。

  徐久照嗯了一声,恭敬的说道:“是。我一定谨遵您的教诲。”徐久照略带崇敬的看着高师傅,心想这下该收我为徒了吧?

  哪知高师傅的眼神跟他碰了一下之后,反而若无其事的移开了。

  徐久照不解的看着高师傅让人收好那只梅瓶,继续清点成品瓷器,把他晾在一旁不管了。

  徐久照倒是沉得住气,没有尴尬的站在原地,转身去继续收敛拆开的匣钵。

  不过他手上动作着,心里边忍不住的迟疑,这是何意?莫非是觉得人多眼杂么?

  他哪知道高师傅心中的纠结痛苦,多好的苗子啊!他怎么就不能黑黑心肠,把徐久照收入门下呢。

  清点完毕,这一次开窑总共烧出精品高仿瓷器十三件,中档仿古瓷五十六件,低档仿古瓷六十七件,余下则多是不入流和有残次的。

  除了实在不能看的残次品被砸碎了回收原料之外,这次共计一百三十六件,将近七成的成品率让张文钊乐的合不拢嘴。

  站在库房里,张文钊一个一个的仔细看,虽然这批是上海的古玩店老板定的,最终的售价是要根据成品的成色和数目而另外算的。

  包括徐久照那件青白瓷梅瓶在内的十三件精品高仿,每一件都能卖出2~3万的批发价来——没错,这就是批、发、价!而那些中档则能卖出8000~1万的价格,就那些低挡的最次也往800块往上走。

  也许有人要说了,高仿瓷的价格怎么可能这么贵。古玩店里的高仿瓷也不过几千块钱,最低的甚至一百多就能买个高仿的碗。

  那些“高”仿瓷怎么能跟韵文瓷器厂的这一批柴窑高仿比!只不过是挂着个好听的名称而已。

  柴窑烧造本来成本就高,比起那些用电炉窑烧出来的要更加贴近真实的古瓷,程序上来看几乎相差无几,光是人工费就比现代流水线自动生产的高仿瓷要高。

  “这一批的仿瓷真是不错,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张文钊捧着青白瓷缠枝莲花刻花梅瓶惊叹不已,“这要是碰见一个新入行不懂装懂的,能让人当真品买回去啊。”

  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的,这一批仿古瓷上并没有铭记,如果订货的古玩店老板心黑一点,把高仿瓷当做真正的古董给卖掉,经验不足的人很容易打眼上当。

  高师傅坐在一边眼皮子一撩说道:“这么明显的新仿痕迹都看不出来,吃药了活该。”

  吃药是古玩行话,意思其实就是吃亏上当,跟“交学费”“买教训”一样。都是指眼力不行的人,把错误的东西当做真正的古董给买了回去,结果却是赔了个血本无归。

  高师傅做这个行当很久了。最近几年收藏市场大热,连带着他的日子也好过了很多。

  现在的市场上边鱼龙混杂的很,20年前还可以说真货百里存一。而现在一千件一万件里边能有一件是真东西就不错了,其余全都是假货。

  很多妄想捡漏发大财的人做着美梦加入了这个收藏的行列里,却连基本的常识都不懂,稍微学点皮毛就敢下手。这样的棒槌,不挨宰才怪。

  高师傅还算是有良心的人,但是他也管不到别人的事情。有人愿意挨打上当的时候,拦也是拦不住的。

  “那件梅瓶你先给我留下。”高师傅对着爱不释手的张文钊说道。

  张文钊意外的看他:“为什么?”

  高师傅脸一虎说道:“问那么多干什么?让你留下你就留下!”

  张文钊见他这般凶巴巴的,苦着脸说道:“高师傅,你要留下也行,总要给我个理由吧?”

  高师傅脸色稍缓,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要带它给一个老友看看。”

  张文钊恍然,自以为理解的说道:“这是应该的,应该的。”

  炫耀嘛,谁有了好东西都会忍不住向朋友夸耀来着。就像是他得了那尧酒一样。一想起尧酒,张文钊的口水就开始自动分泌。

  比尧酒好的酒他也不是没喝过,但是像尧酒这般立竿见影,喝了就烧出好瓷器的酒,还就这一种。

  张文钊颇有点迷信色彩,总觉得这酒会被选为祭酒是有一定道理的。

  那老汉的下一批酒什么时候酿好来着?张文钊一个不小心思绪就跑走了,连高师傅把梅瓶从手里拿走都没回过神来。

  瓷器出窑之后,韵文瓷器厂这些连轴转了好几天的员工们也可以放假了。

  徐久照骑回自己修好了的电动车,没有回福利院,反而是趁着人少的时候又返回了瓷器厂。他光明正大的走在瓷器厂的场区里边,朝着后边的废弃窑坑走去。

  窑厂工人只休息一天时间,不趁着这个人少的时候,下次有机会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走了五六分钟,才来到废弃窑坑的边缘。

  此时已经开春,老树又发新绿,遍地都是吐露嫩叶的小草。

  这个坑不是很深,只有一个人高,坑口很大,边缘是很缓的坡,不至于人猛然摔下去。

  原身就是在这个地方死的,而徐久照也是在这个地方还阳的。

  徐久照绕着窑坑走了一圈。

  很普通的窑坑,这其实就是把烧废了的残次品回填的地方而已,几乎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

  原先染了鲜血的地方,张文钊嫌弃晦气早就叫人填了土盖住了。不过徐久照还是能记得当初的位置。

  下到坑底,徐久照顿在地上,从随身带的塑料袋里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小铲子。在吸引他注意,并且发出光芒的地方开始挖。

  高师傅请假离开了,张文钊迫不及待的拿起手机打电话给上海的古玩店老板,让他来收货。上海老板得知瓷器烧制成功很高兴,当即赶了最近的飞机过来。

  那老板见了这批仿古瓷很是欣喜,只不过心中发苦的是成品比他预想的要多,吃不下。

  思来想去,老板也只能打电话给朋友,联系另外一家店的主人来,俩人联合一起把这批货给吃下。

  等人的时候,那老板蹲在那里挨个看瓷器,张文钊则把冯忠宝给拉到一边。

  “你知不知道高师傅这次拿着梅瓶去拜访谁了?”张文钊悄声的问道。

  冯忠宝摇头:“我不知道啊,他把梅瓶拿走了?为什么拿走?”

  冯忠宝其实是张文钊的外甥,要不是因为这样,冯忠宝也不可能整天懒懒散散没人管。

  人都说外甥像舅,张文钊也是有点八卦因子的,当然他只对他感兴趣的人好奇。

  “说是给朋友看看。”张文钊说道:“他这个人,这么些年来,没听说有什么朋友啊。”

  冯忠宝意外极了:“他拿小徐子的作品给朋友看?什么意思??”

  “什么?!”张文钊忍不住大吼一声,差点把冯忠宝的耳朵都给喊聋了。“那不是高师傅的作品?”

  冯忠宝捂着耳朵,躲的远远的,张文钊气急,拉着他的耳朵喊道:“你给我说清楚,那梅瓶是谁做的?”

  他怎么不知道瓷器厂里还有一个高仿高手呢?

  冯忠宝可怜巴巴的伸着脖子,以减轻耳朵上的痛苦:“舅啊~你松手!疼死我了。”

  到底是亲外甥,张文钊见他表情夸张的叫疼,赶紧送了手不说,还给揉了揉。

  “快说。”

  冯忠宝不敢再耽搁,赶紧把梅瓶是徐久照的作品的事情说了。

  “这不可能吧?”张文钊不可思议。

  冯忠宝立刻来了精神,与有荣焉的挺着胸膛:“没有不可能,当时我就在他身边,亲眼看见他画的图案!”

  张文钊怔然失神了一会儿,好半晌才接受了这个冲击。回过神来看冯忠宝那副以徐久照为荣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个混蛋小子!你都跟高师傅学了几年了,怎么水平还比不上一个才学了几个月的学徒工?!说,平时不是是都偷奸耍滑不好好干活,光溜号了?!”

  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把徐久照之前的4个月学徒时间也给算了进去,就算是这样也够难以接受的。

  ☆、第 13 章

  张文钊气愤难平,冯忠宝是他外甥,将来是要顶起高师傅的空缺做瓷器厂的技术主管的。可是他学了这些年,时间跟用在狗身上一样,丝毫没有长进,怎么不让张文钊生气。

  冯忠宝喊冤:“我才没有偷懒!每天上班都认认真真的跟着高师傅学,我学得也不差,高师傅也没有对我不满。只不过我是凡人,徐久照是天才啊!”

  天才。是啊,只有天才一说才能解释的清楚这奇异的事情发展。

  张文钊默然呆立一旁,反而是冯忠宝说道:“舅啊,这么一个人才你可不能放过了。赶紧把他留在咱们厂里。”这样他就再也不用那么苦逼的被人逼着学习了。

  张文钊转眼看他,冯忠宝又说道:“我看那高师傅,说不定就是拿他的作品跑到别的厂子那里去了,小徐子的水平这么高,直接做技术主管也不是不可以。”

  张文钊如遭重击,越想这事越有可能是真的。

  高师傅为人虽然不错,可是一厂容不下两个高仿高手,很有可能想办法把徐久照给支走。

  高师傅有两个徒弟一个儿子,儿子在事业单位上班,倒是跟陶瓷业不沾边。而他的两个徒弟,一个是陶瓷学院的老师,另外一个却是一家大陶瓷厂的技术主任。说不定高师傅会把徐久照给支到那里去。

  冯忠宝虽然尽力跟高师傅学习了,可是天分上总是差那么一点,要是徐久照能在高师傅走后顶替他坐镇陶瓷厂,他们陶瓷厂的生产就不会出现技术断层了。还可以继续的声生产精品高仿瓷。

  韵文的口碑已经被打了出去,张文钊并不想几年后从高端市场流落到中低端市场。

  张文钊赶忙问道:“你有没有小徐的联系方式?赶紧把他叫来一趟。”

  冯忠宝说道:“他在厂子里,我刚才还看见他。”

  张文钊也没多想本来应该休息的日子,徐久照怎么会来工厂,只是让冯忠宝赶紧去找人。

  冯忠宝领命而去,开始满工厂的找徐久照。而这个时候徐久照正蹲在坑底下挖东西呢。

  他挖了半天,把张文钊让人填埋回去的部分清理到一边。地下露出渗了血发黑的泥土,徐久照面不改色的带着手套继续往下深挖。

  徐久照虽然没有发掘考古现场的经验,可是凭借着他小心谨慎的性格,动作也是很轻的。没有使用蛮力大动作的掘土,反而是小动作一点一点的把凝结成硬块的土块扒拉开。

  冯忠宝:“小徐子,你在这里干什么呢?”冯忠宝绕了一圈都没找见,总算是在这个荒僻的地方找到了徐久照。

  徐久照眉毛挑了一下,扭头往着站在坑边上的冯忠宝。

  徐久照:“你找我有事?”

  冯忠宝小心的从坑边下到坑底,低头看着被徐久照挖得露出深色土壤的土地。他一时好奇,倒是把张文钊叫他来叫人的事情给忘到了脑后。

  冯忠宝不解:“你怎么又来这个地方了?之前才摔过。”

  徐久照看了看他的表情,只是单纯的好奇,并没有因为他在假日跑到工厂里而不悦。于是就说道:“我来找东西。”

  “找东西?”冯忠宝来了精神,凑到他的身边,彻底把等着他带人回去的舅舅给忘记到天边去了,“你找什么东西,发现什么好东西了。”

  冯忠宝没有一点自觉的硬是往他跟前凑,徐久照无奈,毕竟这位跟此地主人还是亲戚关系,徐久照也不好赶人。

  只得说道:“我掉了东西,大概是在那天晚上落下的。”

  冯忠宝失望:“不是找宝贝啊。你丢了什么了,我帮你找吧。”

  面对热心肠冯忠宝,徐久照头疼的想要揉眉心。

  犹豫了一下,徐久照说道:“我在找瓷片。”

  “瓷片?”冯忠宝意外了。

  这个地方是废弃的窑坑啊,要说找别的东西不好找,里边可全都是瓷片。

  这个却是徐久照经过考虑之后,才直白的说的。他知道这坑里都是瓷片,说找瓷片最是合理不过了。

  冯忠宝一下子没了兴趣:“这坑里都是以前窑厂扔掉不要的废弃瓷器碎片,那些东西也不怎么好,你要那玩意干什么?”

  徐久照摇头说道:“我找的不是以前瓷器厂埋进来的瓷片,而是以前遗址留下的瓷片。”

  “哦?!”冯忠宝眼睛亮了起来,“你在这里边发现过窑厂遗址的瓷片?”

  河南曾经是好几个著名窑口的所在地,考察出来的窑址不知凡几,经常有人来这些窑址淘宝。

  那些不构成国家管控规格的窑址所在的村镇,甚至明目张胆的出租窑址所在地,按天租,让淘宝者去地里边去挖瓷片。

  这些淘宝者挖出来的大多数都是成色不怎么样的碎瓷片,也有那运气好的,挖出了完整的瓷器,转手就卖了大价钱,小发一笔。

  这样的故事比比皆是,当然有的根本就是当地村委会为了提升本地人收入而故意放出的。那样的人不是没有,而是很少,少到千分比,万分比的地步。

  而那些热火朝天的淘宝者是看不到这其中的艰辛不易的,前仆后继的跑到这个地方来挖地。反正挖一天也不贵,也就100块钱,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所以徐久照在这个地方说发现了前朝窑厂遗址的瓷片,虽然让人觉得意外,可也却在情理之中。

  毕竟这个地方以前也是有过窑厂的。

  其实徐久照可以隐瞒这个自己偷偷的挖,但是想要避人耳目实在太难了。他还不知道这底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规模有多大。与其到时候真的发现了什么说不清楚,还不如一开始就直说。

  他所好奇的也不过是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发光,他觉得再怎么宝贵,也比不上他重返人间的机缘来的贵重。

  “应该是在这里的。我之前不是在这里摔过吗,当时就是来找瓷片的。”徐久照含糊的说道,也没向冯忠宝保证真的有古瓷片。反倒是冯忠宝一心认定这个地方真的有古瓷片,二话不说的跟着一起开始挖了起来。

  冯忠宝兴致勃勃的跟徐久照挖了两个多小时。瓷片都是很小的东西,大开大合的动作固然爽快,却很有可能损伤或者是忽略掉瓷片。冯忠宝的耐心不足,两个小时已经是极限了。

  等热情消退,冯忠宝想起张文钊吩咐他的事情了。

  “坏了!我舅还在等你呢!”冯忠宝扔下手里边的工具,站了起来。

  徐久照一脸默然的看他,这种事情不是一开始就应该说嘛!

  冯忠宝看他没反应,一下子急了:“他肯定会骂死我,赶紧走。”冯忠宝忠实的贯彻高师傅的要求,在工作场合从来都不带手机。所以他的手机现在被锁在更衣柜里。

  张文钊又不能打手机找他,这么半天的时间过去了。冯忠宝想象了一下盛怒的张文钊,打了一个哆嗦。

  徐久照跟在冯忠宝的身后步履匆匆的走进了张文钊的办公室里。

  张文钊之前久等不到俩人很是生气,出来一圈没找到人,只能坐在屋子里边生闷气。幸好这个时候上海那个老板终于看完所有的成品瓷器,对着这批瓷器满意不已的赞叹,让张文钊暂时忘记了这回事。

  张文钊跟上海老板相谈正欢,恰好在这个时候俩人进来了。

  张文钊一肚子火,可惜这会有顾客在又不能骂人,忍得胸闷不已。他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倒霉孩子!

  冯忠宝呵呵笑,领着徐久照进了办公室就乖觉的不说话了。徐久照更是精怪的很,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那里。

  上海老板眼睛瞥了俩人一眼,一口浓浓乡音的普通话听得徐久照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上海老板身上一阵铃声响起,他告罪一声,拿着手机离开了办公室。

  这下屋子里边就只剩下三个人了,冯忠宝还没得及想怎么搪塞过去,张文钊就跳了起来冲过来给了冯忠宝一下:“这么半天干什么去了?!我叫你叫个人,你是走到美国找人啦?!”

  冯忠宝赶忙讨好求饶,好话说尽,才终于打消了张文钊的怒火。

  徐久照傻站在一边,俩人闹的最厉害的时候还悄悄的躲了躲。清官难断家务事,管这种闲事最容易两面不落好,还是躲为上策。

  张文钊摸了摸乱了的头发,冲着徐久照露出自认为亲切的微笑来:“小徐啊,这次烧窑你有功。经过我慎重的考虑,决定提前半年的时间把你转为正式的员工。”

  徐久照惊喜不已,他一直希望成为高师傅的弟子,为的就是想要转正。没想到张文钊这么上道,竟然因为这次他的作品烧成了精品就提前给他转正了!

  “转成窑工嘛?谢谢厂长的提拔,我一定会好好干!”徐久照眼睛闪亮亮,精神抖擞的说道。

  如今以转正成为窑工,想必他很快就可以胜任窑师,出任窑厂的主要负责人。烧造的瓷器卖出大价钱,还清吴久利的欠债,再找个地方从福利院搬出去住。当然以后最好还能有点存款,置办个属于自己的房子。

  畅想着有了钱之后的样子,以徐久照的心性都有点小激动了呢。

  ☆、第 14 章

  张文钊大手一挥:“怎么会是转成窑工。你这水平做窑工也太屈才,你现在的技术已经可以胜任窑师了。”

  直接被提拔成了窑师?

  这让徐久照感到意外,虽然他的真实水平,直接上来就做主管也是可以胜任。可是别人不知道啊。

  就算是他烧制出来一只精品青白瓷的梅瓶才得以重用,也太快了。爬的太快,根基不稳,只怕会摔的更狠更疼!

  徐久照眉毛一皱,说道:“张厂长,这会不会太突然?毕竟我跟高师傅学习的时间还太短,才疏学浅,恐怕不够资历,难以服众。做窑工就足够了。”

  徐久照还是很谦虚谨慎的,至少也要等个一年的时间再升到窑师——虽然这样也是很快了。

  张文钊对徐久照还能冷静的考虑这些细枝末节感到意外,他以为这个年龄的男孩对于这种一飞冲天的机会忙不迭的就接受了。

  张文钊笑眯眯的说道:“怎么会呢?现在是讲究能力至上的社会。你有能力自然就往上走,而那些尸位素餐的则自然被淘汰。”

  尸位素餐说的也太过夸张。找到合意的工作并不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很多人为了生活和家庭并不敢任性。毕竟这是私人所有的工厂,老板可是拥有绝对权力的,偷奸耍滑、偷懒不好好干活自然会被辞退。

  这跟徐久照生前所在的御窑厂可是有很大不同的。他生前的短暂生涯可以说是励志片也不为过,就算是那样也是要在一个位置打熬上几年,打点上峰,安抚下峰,收拢心腹属下。

  徐久照开口说道:“虽然承蒙张厂长看得起,但是这次烧窑出的梅瓶也有一定的侥幸。单是因为这个就让我直接转为窑师,恐怕厂里边的其他窑工心思浮动。这对您管理窑厂不利。”

  徐久照又推心置腹的分析了一下其中的利害,张文钊一心要用高职来绑死徐久照的想法动摇了。

  张文钊稍稍想了一下,高仿师傅固然重要,可是其他的那些窑师的心情也不能不考虑。而且就因为这么一次烧出精品,就决定徐久照担任窑师。万一真是运气好呢?

  张文钊想明白之后,点头说道:“小徐考虑的周到,是我心急了。那这样吧,你就先做窑工,等一年过去了,厂里边的师傅们充分了解了你的实力,到时候再提升窑师就没人敢再有意见。”

  徐久照掀了一下唇角,貌似赞同的笑了一下,心里边的想法却并不相同。有意见的人多会儿都会有意见,并不会因为时间多少而改变。只不过到时候,他大概就不会势单力薄,有意见的人也只能闭嘴。

  张文钊转身从身后的抽屉里边拿出来一个信封递给徐久照,笑容满面的说道:“这是你这次的奖金。刚我去问了一下财务,发现你并没有办理银行卡,我就直接让会计给的现金。”

  每次烧窑结束,相应的都会给窑师窑工们发提成和奖金。中档低档的作品都会按照成品率的百分比给予提成,出作品多的自然就得的多,作品少的也就得的少。

  而烧出精品瓷的窑师们除了提成之外还有一笔奖金,这是为了鼓励他们多出精品,更加用心。提成会算在那个月的工资里边发下去,而奖金则会在开窑清点完毕本次成品的第二天发放。

  张文钊专门去给徐久照拿过来,这个时候给他,当然是有在笼络人心的成分在。

  徐久照又惊又喜,没想到竟然还有奖金!

  捏着信封,徐久照忍住当场打开数一下的冲动。

  冯忠宝羡慕的看着徐久照说道:“真好啊,每次烧出精品瓷都可以得到售价10%的奖金呢。”

  张文钊也抿着唇角,露出一个矜持的笑意:“这里边是2000块,你可以点点。”

  2000?!徐久照惊讶的瞪大眼睛,这可是他做学徒工三个月的工资了。

  张文钊好心的说道:“工资奖金还是直接打到卡上比较安全。我知道一下子拿到一叠钱是挺震撼挺高兴,偶尔一次可以,时间长了难免出现疏漏。丢了或者被偷了,一个月或者好几个月的辛苦就白费了。当然财务上直接给你们转账,操作也方便。你最好还是去办理一张银行卡。”

  银行卡?

  徐久照根据张文钊的话意推测,应该是用来在钱庄存钱用的吧。银行应该就是钱庄,卡大概就是票据。跟钱有关的地方,徐久照回想起来吴久利进去的狭小格子间。

  冯忠宝是热心肠,直接说道:“你还没成年,以前没有办过银行卡吧?反正一会儿没事,我就带你去一趟银行。有身份证了没有?”

  徐久照从善如流的答应:“有,我带在身上。那先谢谢你了。”

  现在16岁就可以办理身份证了,徐久照自然是有身份证的。而徐久照更是知道这张身份证直接跟户籍路引挂钩,是当朝最重要的证件。自然是看的仔细,随身携带。

  冯忠宝嘿嘿笑:“不用谢,只要到时候你真的发现了什么给我看看就行。”他是没那个耐心继续去挖了。

  张文钊听的奇怪,正要追问,这个时候去了外边接电话的上海老板回来了,他是去接人去了。

  等到俩人进来,看见那个站在上海老板身边的男人,徐久照一瞬间瞪大了眼睛,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劫车贼!

  “贼子!!”徐久照脱口而出,几个大步气势汹汹的走到蒋忻的面前。

  蒋忻也是措手不及,错愕的张大眼睛。

  那上海老板还挺警惕,立刻做出戒备的样子,嘴里边一秃噜徐久照听不懂的话。

  徐久照本来一时气血上涌,就想要把这个害他修车的坏蛋教训一顿,结果这上海老板这么一拦,徐久照站住脚冷静了下来。

  他冷笑了一下,反正这人已经到了他的地盘上(算是吧),量他也跑不掉。

  一个错眼的时间,这边就起了冲突。张文钊看见上海老板跟徐久照对上了,赶紧上来吧徐久照拉住:“怎么回事?有话好好说,小徐,你不要着急。”

  上海老板不悦的说了几句话,徐久照虎视眈眈的瞪视着蒋忻,依旧是有听没有懂。

  张文钊上前一步走到徐久照的身前,隐隐的护住他,慢条斯理的说道:“我这员工也不是鲁莽的性子,想必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是,郑老板何必动气呢。”

  张文钊护短之意明显,郑老板也不好态度过硬,此消彼长之下,气势弱了下来。

  蒋忻这时在他身后一笑说道:“好了,郑叔。这真是误会,我来说吧。”

  张文钊这才松口气,笑道:“对嘛,就算是有矛盾,咱们也可以说开了解决。来来来,屋里坐。忠宝,去倒水来。”

  冯忠宝经常来张文钊的办公室,很快协助秘书端上了茶水,因为担心徐久照,就站在了一边。

  “小徐,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了吧?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张文钊开口说道。

  “还是我来说吧,前因后果,您的这位员工也并不清楚。”蒋忻说。

  蒋忻自然知道以徐久照的角度来讲述,他的形象必然是往抢劫犯的角度去了,就算是事后挽回,还要费一番口舌。

  于是,蒋忻就把他经过中间人拉纤,到郑州这边来收货,结果却差点被人用掉包的赝品给坑了。后来他去追人,眼见追不上,无奈之下,“借”了碰巧遇到的徐久照的电动车。

  事情这么一解释,徐久照才知道前因后果。

  蒋忻看着徐久照说道:“抱歉啊,小兄弟。本来我是打算等你打电话赔偿你的,结果第二天你也没打。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徐久照没那么生气了,淡淡的说道:“则其不如撞日,你现在赔也来得及。”

  蒋忻倒是没有嫌弃对方态度不好,毕竟他有错在先,把人家的车也弄丢了,他点头说道:“那行,你把你的银行卡号告诉我,我直接用手机银行给你转过去。”

  徐久照根本没听懂,银行卡他知道了,但是他没有。

  “不用了,你直接给现钱吧,380元。”

  “多少?”其余人没他那么淡定,吃惊的异口同声。就算是二手的380也只能买俩旧电池。

  “380元。”徐久照眼睛定定的看着蒋忻,“那车没丢,你扔的地方后来我找到了,就推走了。你不用整车陪我,直接给我修理费就可以。”

  蒋忻看着徐久照清亮黝黑的眼睛,缓缓的笑了,这个小兄弟,很有意思。

  最终蒋忻赔偿给徐久照500,除了修理费,多的算是压惊费。徐久照也没推拒,眉毛都没皱一下的收下了。

  他的事情办完了,就不耽误他们谈生意。徐久照站起身就走,蒋忻抬着头饶有兴味的看着他说道:“我叫蒋忻,你叫什么名字?”

  “徐久照。”徐久照走了两步,回头看着他说道。

  这第二次见面,他们终于互通了姓名。

  ☆、第 15 章

  冯忠宝直接带着徐久照去了封窑镇上唯一的银行——邮政银行储蓄所,办理了银行开户手续。不仅给徐久照办理了存折银行卡,还非常热心的教给他怎么在柜员机上取款。

  等到他俩办完了这件事情,天色已经彻底的黑了下来,徐久照没让冯忠宝走,反而是拉着他找了一间看起来还算可以的饭店请他大吃了一顿。

  冯忠宝不像是他舅那样好酒,却是一个地道的吃货。席间他吃的高兴开心,徐久照就问了他很多银行卡的使用方法,例如:电话银行、手机银行、网上银行。冯忠宝还告诉他,现在出门身上不必带太多现金,直接刷卡消费就可以。

  而银行也有很多家,但是如果要论使用方便,还是要数在全国各个城县乡镇都有营业点的邮政储蓄卡。

  当然,如果是在大城市里消费,还是要办理工商建设这种大银行的卡,营业点多,非常便捷。

  在徐久照的询问下,他终于知道了手机通讯和使用的便利。吃完晚饭,冯忠宝就拉着他去了镇上的移动营业厅看手机。

  营业员极力给他推荐一款高端智能机。只可惜徐久照想起自己放在月饼盒子里边的二手诺基亚,俩人看了半天最后顶着营业员不快的目光离去了。

  俩人在厂子门口分道扬镳,徐久照骑着电摩回到了福利院的单间里。

  从箱子的夹缝里边拿出月饼盒子,徐久照把十几张绯红色的纸钞塞进了衣服内兜里,等明天去了镇上存起来。

  徐久照拿起那个手机,左看右看,凭借着在移动营业厅的观察把手机给开机了。

  他放了那么长时间不管,手机早就没电自动关机。开机之后提示充电的系统铃声和滞后的短信消息铃声接连不断的响起。

  徐久照又找出吴久利给的充电器,插上电源冲上电。

  他坐在床上,好奇的摆弄着手机。

  吴久利把手机给他的时候,手机早就被恢复了出厂设置,卡也是一张新卡,联系人里边就只有吴久利给存进去的他自己的电话号码。

  短信箱里躺着十几条信息,有移动商发来的系统消息、也有几条垃圾广告,除此之外就是吴久利发来的。

  一开始是问候他身体情况的,到后来就是问他怎么不接电话,到最后则是无奈的让他开机回电话的。

  徐久照看到这里,心下感动,赶紧笨拙的操纵着手机给吴久利打了过去。

  “喂?久照,你终于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吴久利接起电话,不等徐久照出声一连串的抱怨就从手机里边传出来。

  徐久照把手机贴在耳朵边上大声的朝着手机说道:“让你担心了,我这边没什么事情,就是之前刚回了窑厂工作,把手机的事情给忘记了。”

  “……”吴久利那边可疑的沉默了一会儿,才听到他声音无力的说道:“你声音小点,你哥我的耳朵还不聋呢。”

  徐久照顿时臊成了一个大红脸,轻咳两声,声音压低了一些,不自在的说道:“这样行不行?”

  “可以,你说吧。”

  “你在那边工作怎么样,回去之后工头没有难为你吧?”

  对于这个醒来之后第一眼看见的人,徐久照自然而然的有一份亲切感。

  “我挺好的,这边的工头哪敢为难我,借他俩胆也不敢!”吴久利豪气的说道,一股彪悍之气扑面而来。

  “那就好。”徐久照笑了一下,接着说道:“对了,我重新回窑厂了,现在已经成了正式工。这次烧窑我得了2000块钱的奖金,你把你的银行卡号告诉我,我给你打过去。”

  那边吴久利不悦的说道:“你这是干什么?我不是说过钱不着急还吗?你伤才刚刚好,多养养身体才是重要的。再说明年你就成年了,也该准备准备搬出来住的东西。房子家具电器,哪样不要钱?!你还是个小年轻,电脑什么的你也该买一台吧?我给你那手机也是个旧货,攒钱了你也换一个智能机。”

  徐久照却说道:“换什么智能机,这手机能接能打,挺好的。这个就够使了。家具我找老木匠到时候打个床打个柜子书桌也就够用,电脑电器我基本上也用不着,屋里边有个点灯照亮就行。”

  吴久利无语半晌,然后说道:“你这会摔了一下真是摔坏脑袋了,怎么一点年轻人的朝气都没有了呢?跟个老古董小老头一样。久照啊,咱可是生活在现代新社会的人了,不享受电器电力的便捷,不白生在现代了?听话,钱你不必急着还我。你自己留着到时候买点家具电器,置办家当用。”

  徐久照让吴久利说的一番汗颜,他本质上来讲还真就是个老古董。

  吴久利在电话那边接着说道:“你心理负担也不要太大,左右我这边也不着急用钱,等真需要的时候自然会跟你张口要。”

  徐久照点点头,才想起对方看不见,说:“我知道了久利哥。”

  “嗯,这才对。”

  接着俩人又说了一会儿就挂断了电话。

  徐久照拿着发烫的手机开始反省,他不能因为现在的经济状况就这么节省。套句今天刚从冯忠宝那听来的话,太不接地气了。

  跟常人不一样,对徐久照来说那就意味着破绽。

  徐久照抬着脑袋想了想,家具还是找人打,但是真的搬家之后也不能一件电器也不买,至少……也要买台大脑袋的电视机。

  做了这个愉快的决定,徐久照又写了几篇字帖,洗洗睡了。

  第二天一早来到瓷器厂里,远远的徐久照就看见郑老板跟蒋忻俩人跟张文钊站在库房门口说话。

  徐久照没有多看,直接走去了高师傅的工作间。

  因为高师傅不在,冯忠宝就跟放了羊一样,人直接不来,不知道跑哪里撒欢去了。

  徐久照独自在工作间呆了一会儿,不知道要做什么,干脆拿起工具铲奔到废弃窑坑继续挖。

  他这样偷懒,倒是也没人管。往常这个时候,窑师窑工们就要开始准备下一批次瓷泥了。

  这批是上海老板的订单,韵文也不是总有订单的。平常没订单的时候都是厂长指定要仿的款式,这次张文钊还没有说,窑师窑工们自己先开始了准备工作。

  大批的瓷石被塞进了粉碎机里粉碎成粉末,平静了一天的厂区又开始轰隆轰隆的响起机器开工的声音。

  那声音传到废弃的窑坑,动静已经很小了。徐久照伸头看了看工作区的员工们,发觉没有人来叫他,干脆继续挖。

  他已经挖了很深的距离,本身原来坑最深的地方,就有将近2米,他昨天又挖了好几个小时,再怎么动作小心,也延伸下去了1米。

  深入到了3米的距离,徐久照终于看到他想要找的东西。

  一块瓷片。

  徐久照精神一震,摘下手套小心的把土拨开。

  那瓷片不同于以往韵文填埋的瓷片,一眼看去就知道是正经八百的老东西。

  因为被长时间的掩埋,瓷片表面沾满了泥土,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徐久照用手捏住瓷片,手指捻了捻土渣纷纷掉了下来。

  徐久照目光一凝,原本因为找到目标而露出喜悦表情的脸僵住了。

  瓷片不大,长约3厘米,宽1.5厘米,高大约2.5厘米。

  这块瓷片断面露出细腻的胎质,面上一层透明的琉璃釉质。抹去泥土后,瓷面蹭在手指上显得很温润,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徐久照感觉一股暖意从手指传进了他的身体里。

  这块瓷片的颜色是天青色的,就好像是雨后初晴那般的美丽。虽然在土里埋藏了几百年,但是普一出土,瓷片在阳光的照射下自然而然的晕出一层如玉般晶莹剔透的光芒来。

  “雨过天晴云破处,者般颜色作将来。”徐久照神色复杂的看着手指间的碎片,有悲有喜,心中酸涩却又有种恍然。

  这瓷片如果还在它的整体上,一定更加的美丽如幻。徐久照根本不用想象就知道那般景色是多么叫人迷醉。

  因为他手中的瓷片正是通过他的这双手亲手烧造而成。

  而这窑坑底下也果然如他所预料,就是几百年前他被陶金和恩师所骗,来到河南烧窑所在的遗址!

  一时之间徐久照悲从心起,眼泪不知不觉的就滑落了下来。

  他一生酷爱天青瓷系,对柴窑和汝窑仿作的研究几乎达到废寝忘食的地步。然而也就是他这爱好,才让他身陷牢狱最后死于非命不说,还连累了家人老小发配苦役。

  柴窑珍贵,举世难见。人常说柴窑出品“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是比黄金还要贵重的多的宝物。只是一片瓷片,也价值千金。

  徐久照完全是通过汝窑仿柴窑的作品上来逆推柴窑的珍品是如何烧造的。陶金使人带他去河南就是为了造出仿柴窑的作品,而替换出宫内真正的柴窑珍品。

  陶金为了让他仿造出没有丝毫破绽的柴窑瓷器,甚至想方设法给他找来了真正的柴窑瓷器。

  正是因为有这件柴窑作品作样,徐久照烧出了和真正柴窑别无二致的瓷器。

  那个时候徐久照意气风发,多么的骄傲自豪。他那个时候有多么的得意,进了镇抚司之后就有多么的悔痛。

  作者有话要说:  徐久照最后悔的是连累家人。

  提前排雷:徐久照前生不是太监,所以他是有家庭的。

  ☆、第 16 章

  哭了一阵,徐久照发泄了一直压在心底憾恨,慢慢的收拾了情绪。

  现在他可以肯定,这下边发光的就是那些废弃掩埋的瓷器碎片。也许是因为这些他生前烧造的瓷器,他才会获得重返阳间的机会。

  徐久照不知道这些瓷器到底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神异的现象,因为这批瓷器带给他的伤痛,他也不想再去探究。

  知道了这地下到底掩埋着的东西,徐久照就打算回填不管了。

  然而事实并不如他所预想的发展,冯忠宝被张文钊发现他溜号,打电话叫他来厂子。冯忠宝又觉得无聊,找过来正好发现徐久照似乎挖出了什么东西。

  “那就是之前你发现的那种瓷片?”冯忠宝兴奋不已,一下子直接从坑边跳了下来。

  徐久照赶紧揉了揉眼角,掩饰他哭过的痕迹。

  冯忠宝眼睛直直的看着他手中的瓷片,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被这块完美的瓷片所吸引。

  “能给我看一下吗?”冯忠宝巴巴的看着他说道。

  “可以。”徐久照点头,直接把瓷片放在了他的手里。

  “哎~东西可不能这么直接递给我。”冯忠宝小心翼翼的捧着瓷片,“古玩界的规矩,像这种递交古董的时候,不能直接递给别人。你要放在地上或者是桌子上,让别人自己去拿。要不然万一出现磕碰了,算谁的?”

  徐久照抬眼看了看他,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移交重器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办的,只不过这瓷片是出自徐久照自己之手,又只是碎片,他才没有在意这些细节。

  “这瓷片好薄啊~釉面很润,像玉一样柔和。胎质也很细腻,釉面没有有出现开片的痕迹。”冯忠宝左看右看,不敢相信的说道:“这不会是汝窑的瓷片吧?”

  汝窑的旧址也是在河南,所以当地多有汝窑瓷器存在。况且汝窑在宋代的时候也仿制了不少的柴窑作品,仿的很相似,冯忠宝一时错认也就不奇怪了。

  古人就是这么奇怪,总是觉得过去的珍品最好,不停的追寻着祖先的技艺。从唐代就开始出现仿器,只不过那个时候是仿青铜器。而之后的朝代更是出现了宋仿后周柴窑,明仿宋,清又仿明,民国仿清朝的现象。

  “这不可能是汝窑瓷片,是明代仿宋或者是仿柴窑作品。”徐久照站在一边平静的说道。

  “什么?”冯忠宝惊讶的回头看他,“为什么?看这瓷片的表现,很明显就是汝窑作品。”

  徐久照无奈,这就是他自己烧的,什么时候他能不清楚吗?

  冯忠宝执拗劲上来了,他坚持认为这瓷片是宋朝汝窑瓷片。于是冯忠宝拿着瓷片就跑去找张文钊了。

  徐久照看他跑走了,并没有起身,反而蹲在那里回填。在他眼里,那瓷片就跟韵文瓷器厂填埋的废弃瓷器一样没什么价值——虽然那瓷片在现在能卖个几百块钱。

  这片瓷片拿到张文钊跟前,马上就引起了在场三个人的注意。

  张文钊是收藏陶瓷的爱好者,而郑老板跟蒋忻两个是古玩阁的老板,更是对此非常的敏感。

  “忠宝,这瓷片是那来的?”张文钊兴奋的拿着放大镜对着瓷片细细的观看。

  “就是咱们废弃窑坑里发现的。小徐子刚挖出来的,你没看还带着点土么?”冯忠宝说道。

  “是吗?”张文钊抬头看了他一眼,很明显想要立刻去窑坑看看,不过手上的这枚瓷片他还没有看够。

  郑老板按耐不住的说道:“张厂长,我能不能过过手?”

  张文钊抬起身体,让开位置说道:“你来看看。”

  郑老板看完之后,蒋忻也看了看。

  冯忠宝期待的看着他们:“怎么样?是不是汝窑的碎片?”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谦虚的互相推让了一番之后,作为地主的张文钊首先开口说道:“以我的判断,这应该是一枚柴窑瓷片!”

  郑老板不由自主的点点头说道:“品相完好,整片瓷片带有鲜明的柴窑特点。鲜、嫩、翠!天青的色彩让人看之心旷神怡,沉稳宁静,幽艳静润。在光照下瓷片颜色随着角度的不同由浅至深,从灰白过渡淡兰最后变幻成浓郁的翠青色。这是非常明显的柴窑特征。真真正正的大开门无疑!”

  开门也是古玩里的术语,指的是无可争议的真品。也就是俗语说的“一眼真”,大开门这种说法就更加确凿无疑了。

  听到郑老板和张文钊都这么说,冯忠宝虽然对于自己判断错误有点小失望,可是随即就更加的兴奋了。

  汝窑虽然是稀世珍品,可是柴窑更是举世罕见!可以这么说,汝窑是有价无市,而柴窑则是无价之宝。

  郑老板对着蒋忻示意:“阿忻,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蒋忻抱着胳膊稳稳的站在一边,他笑了一下说道:“我入行还不久,这次就是学习长见识了。”

  蒋忻家里边虽然经营着古玩阁,可是他自己对此并不精专,况且比起陶瓷来说他对于玉器和杂项收藏更加了解一下。这也就是为什么陶瓷鉴定一定要找顾问的原因。

  郑老板点了下头,扭头对着张文钊说道:“张老板,我有个不情之请,这片柴窑能不能匀给我?”古董行当里边的交易那不能叫买,只能说匀。

  张文钊当即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生平就两个爱好一个是喝酒,另外一个就是收藏陶瓷。这柴窑瓷片,我就打算当做我的镇宅之宝,家传下去。”

  郑老板遗憾不已,知道是从这位手里弄不过来了。

  冯忠宝这个时候插嘴说道:“舅啊,你可自觉点。这东西还不是你的呢!这是人家小徐子辛苦挖了两天才从窑坑里挖出来的。”

  窑坑!

  一听这个郑老板眼睛亮了,连蒋忻也专注了起来。既然那窑坑能挖出来一片,说不定还能再挖出来三四五六片!

  放好瓷片,四个人立刻去了窑坑。而这个时候,徐久照已经把那坑给填好了。

  “小徐,你就是在这发现的那柴窑瓷片吗?”张文钊动作灵活的从坑边上下到坑底。

  “柴窑?”徐久照顿了一下,说道:“我就是在这里发现的,只不过这瓷片并不是柴窑,而是明代时的仿品。”

  “仿品?你有什么依据吗?”郑老板挤了过来。

  蒋忻没有下来,那坑底的空间不大,站三个人正好,如果他再下去就会显得局促了。他站在坑边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把徐久照沉稳坚定的表情看的一清二楚。

  徐久照:我亲手烧的算不算依据?

  可惜这话不能说,徐久照想了想说道:“之前我为了找尧酒的线索查看过当地县志,得知在三百多年前,此地曾经有过一个窑场专门烧仿青瓷。后来因为被牵连到朝廷斗争当中,这个窑场被封掉了。而这就是封窑镇得名的由来。由此可见,这个地方发现的应该就是当初的那个窑场遗址。”

  徐久照说话有理有据,显得从容自信,非常的具有说服力。

  “这不可能吧?”张文钊不敢置信,如果真是这样,那瓷片的价值可就大打折扣了。

  “可是从那瓷片的表现来看,那就是柴窑瓷片真品无疑。那县志上只说此地有封窑遗址,可是并不代表这块瓷片是出自那个被封的窑口遗址。”郑老板辩道。

  徐久照心平气和的说道:“这件事情光说是说不清楚的,这样吧,继续挖。如果再挖出来瓷片,或者更干脆直接挖出来其他窑具,是不是就能证明我说的没错呢?”

  郑老板眉毛皱了起来,他是满心的期盼这片瓷片是真真正正的柴窑瓷片,这瓷片他买不回去,见过了,也是一项资历。在他们这个古玩圈子里,有句话常说:“看过即拥有。”并不说古董一定要自己拥有,而是真正亲眼见过,这就是一种满足。毕竟古董这玩意数量没那么多,收藏者众多,也不可能人手一件。

  如果真如这个少年所说是出自明代老仿——虽然老仿,但是凭借那老仿的水平,瓷片也具有不低的价值——那么该多么遗憾。

  蒋忻摸着下巴说道:“既然这样,就挖吧。但是挖,也不能就这么挖,而是要请专业的考古人员来挖。”

  张文钊和郑老板都回头看他,连徐久照也不解的看他,谁挖不都是一样?

  蒋忻洒然的一笑,单手插兜说道:“这还不明白,就算这窑场是明代的仿青瓷。也是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新窑址!就依着那瓷片的水准,比起汝窑丝毫不差。根据统计,汝窑如今在全世界范围的存量不会超过200。而这未知名的窑场作品又有多少?汝窑为什么价值那么高?除了釉色器型之外,更是因为稀少。这下边要是有完整的整器固然好,要是没有就更好了!你说到时候是不是就需要考古修复专家来进行修复了?与其到时候再找人,还不如一开始就把这件事情交给专业人员。”

  郑老板眼睛都直了,他喃喃的说道:“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让你这么一说,这窑场的出品,很可能会成为传说当中的瓷器啊!”

  ☆、第 17 章

  传说当中的瓷器是什么玩意?徐久照不明其意的看着蒋忻。

  蒋忻一笑,那笑带着十足十的神采飞扬,自信满满:“人们为什么会那么追捧柴窑,正是因为举世难见。而这品质不下汝窑跟柴窑特征一样的陶瓷一出现,肯定会引起世人的注意。而到时候,这窑场遗址和它所生产的瓷器必然会改写陶瓷历史,增加一个新的种类。”

  其他几人听了这话热血沸腾,蒋忻描述的盛大场景活灵活现的出现在眼前。到时候,他们可就是改写历史的参与者了。

  徐久照更是听得心头火热。谁不渴望名留青史呢?即使到时候没有人会知道这窑瓷器是他烧制,只是他烧造的瓷器重见天日,历史留名也好。

  徐久照一下子积极了起来。然而徐久照再积极,也是用不着他亲手挖掘了。作为地头蛇的张文钊立刻打电话找人。

  这两年来爱好收藏的人越来越多,却是称不上真正的古玩界的人。古玩圈子里的人很排外,如果没有人带进圈子,就算是再摸爬滚打也只是在外围晃荡。而真正的进入到这个圈子里边,各行各业的人应有尽有。

  张文钊联系的是本地的一个考古协会的教授。那教授听到这件事情立马兴奋了起来,当即联系了自己任教的具有考古挖掘资格的高校,当天就组织了一队20人的队伍来到了封窑镇。

  张文钊既然敢把这件事情直接报上去,自然有办法有名目把挖掘出来的出土物截留一部分。而恰逢其会参与这件事情的郑老板和蒋忻则打包好所购买的瓷器,用物流送回了上海的店铺,本人却留在了这里,关注着后续的发展,并且寻找着机会。

  对于古玩商来说,一个不知名的东西自然是没有新确立出处的东西有价值。虽然他们可以假冒汝窑作品卖出去,但是买家也不是傻子,拿去做一下碳14年代鉴定立马就戳穿了,砸的还是他们自己的招牌。

  到时候真的确立了新窑种,把修复好的瓷器往店里一摆。涨得不只是面子,还有名声。

  郑老板这个时候还心存着侥幸,期盼这底下干脆就是柴窑的遗址,或者是留存了部分柴窑的作品。

  废弃窑坑周围十米的范围设立了围栏,禁止无关人员进去。

  废弃窑坑在韵文瓷器厂场区距离二十多米远的地方,而根据填埋窑坑的位置来判断窑址的走向,正好是向着韵文瓷器厂相反的方向而去。这让韵文瓷器厂并没有收到多么大的影响,还可以正常进行生产工作。

  省电视台还有市电视台鼻子非常的灵敏,几乎是在围栏刚刚立起来,他们就开着采访车赶了过来,当天封窑镇发现窑场遗址的事情就上了新闻报道。

  因为还没有确定的考古结论,位于新闻界顶端的央视倒是没有动静,他们要等到真正的结论出来之后才会开始报道。

  带队的那位张文钊老熟人姓胡,头顶中央的头发都掉光,余下的一圈也全都变白。胡教授见多识广,嘴上也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事情在没有确切消息的时候不说。

  天气已经开始回暖,胡教授穿着一件风衣,手里拿着瓷片对张文钊说道:“根据降沉情况初步判断,窑场属于明代应该没有什么疑问。况且我刚才也让人调阅了本地的历史资料,窑址的来历也很清晰。”

  郑老板失望的眉眼都耷拉了下来。

  “不过,根据目前发现的瓷片来看,这个窑厂出产的瓷器很有可能是官窑!”胡教授举着瓷片,激动而肯定的说道。

  “什么?!”张文钊克制不住的瞪大了眼睛,郑老板的眼睛也意外的要瞪出眼眶,只有蒋忻眼睛眯了眯,紧紧的抿了一下唇。

  官窑是什么概念?那是提供给宫廷皇室和赏赐给官员大臣们使用的!一旦被确定为官窑作品,陶瓷的价值顿时就会成倍的增加。

  胡教授却是有充分的依据的:“你们也看到了瓷片的品相非常的完美,即使有一点瑕疵也不会影响流通售卖。然而就算是这样的瓷器却还是被砸碎了回填。会这样不计成本而追求陶瓷品相完美的,也只有官窑才能做得到。所以说,这个窑场的瓷器,还不是广义上的官窑,而是狭义上的官窑作品!”

  狭义官窑指得是专窑专烧,只为皇室提供瓷器的窑场。而广义上的官窑则是指皇家制定标准,民窑烧造之后,朝廷采购其中合格的,不合格的则退反,一般是供给大臣们使用的。而这些民窑生产的瓷器在“供御捡退”之后,剩余的则会流向民间。

  作为第一发现者有幸站在一旁旁听的徐久照听了胡教授的分析,眼睛黯了黯。

  也正是因为这严苛的标准,徐久照当时才没有丝毫的怀疑,认为自己是真的为皇室烧造一批高仿瓷。从这批瓷器原本烧成之后应该的去向,说是官窑一点也不错。

  官窑,还是新发现的窑场!除了徐久照之外,所有的人心脏嘭嘭的激烈跳动着。

  20个考古系高年级学生组成的队伍,让现场挖掘的速度非常的快,废窑坑里大量的瓷器碎片还有匣钵模具垫圈支钉被清理了出来。

  令人遗憾的是,现场挖掘出来的全部都是碎片,没有一件完整的瓷器。

  整个窑场的大致范围也浮出了水面,主窑是一个规模不大的蛋形窑,整个窑址包括废窑坑、蛋形窑、工作间、库房、生活区等,总共有大约三百多平米大小。

  人们为这个窑场的发现而惊叹不已,徐久照却是一阵疑惑,虽然运走了一批成色最完美的瓷器,可是剩下一些稍逊一点的却被留在了库房里。徐久照记得清楚,在被抓捕的那一天,那些被放置在库房里的瓷器都是完好的。

  那些瓷器去哪里了?

  接下来对于窑场细致的挖掘工作是非常枯燥而无味的,几个人没什么看的兴趣,他们把主要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于瓷片的拣选上。

  这就跟几十副拼图碎片被倒在一起一样,要把同一副的拣选出来,然后进行修复。

  徐久照对这些不感兴趣,直接返回了工作间。

  而这个时候离开四天的高师傅回来了!

  “怎么这么闹腾!”高师傅不悦的说道:“小冯跑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这几天我不在他又偷懒不来?小徐,你跟说,这几天小冯是不是一天都没来?”

  徐久照站起身,对着他说道:“冯窑师这些天都有来。”

  高师傅立着眉毛看他:“你别给他打掩护。”

  徐久照好脾气的说道:“绝对不是给他打掩护,这些天他真的都有来。外边废弃窑坑那边发现了大明时期的窑场遗址,这些天正在进行发掘,他每天来了之后都是到挖掘现场观看去了。”

  高师傅这两天在外地,没有关注本地新闻,闻言吃了一惊。

  高师傅很想要立刻去了解一下情况,他走了两步,看到站在工作台旁边的徐久照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小徐,你选一些已经粉碎好的料淘洗。这一次从头到尾你自己独立完成,让我看看你现在对于制瓷技术的掌握。”

  徐久照意外,却答应了下来。徐久照跟在高师傅身后走出了工作间向着粉碎区走去。

  高师傅望着他的背影,回想起这次他去拜访老友的情景来。

  当时他故意卖关子把徐久照烧制的梅瓶给居住在河北邯郸的陶艺名家邹衡新观赏。

  当时邹衡新几乎是用挑剔的目光来观赏,还以为是他自己的作品,等他挑出几个微不足道的毛病之后,高师傅才揭开谜底,告诉他这是一个学习陶瓷制造只有半年时间的少年制造的。

  那老头下巴都差点惊掉的样子,足够高师傅回味下半生的了。

  “高大全!你这个老瘟蛋,你就是故意找我来炫耀?”邹衡新让他这一出弄的眼睛都气红了。

  本名叫做高大全的高师傅难掩得意,端着茶杯吹着茶末,滋溜滋溜喝着茶水。

  “我这上好的碧螺春不给你这个瘟蛋喝。”邹衡新老来小劲头上来了,站起身就去按住茶碗。

  “你这老头真没意思!”高大全翻着白眼,顺着他的手放下了茶碗。他才不跟他挣,这老头比他大,都70了。真把他闪到了,高大全可赔不起。

  “哼!”邹衡新把茶碗往自己跟前拉了过来。

  高大全看笑话一般,慢条斯理的说道:“哎~真是好心没好报,本来我是想给你送徒弟来的,结果人不领情。连碗茶都不给喝,真是伤自尊,走了。”

  高大全立马站起来,转身。邹衡新傻眼的抬头看他,旁边站着照顾他的保姆捂着嘴笑个不停。

  这俩人说来一个六十,一个七十,虽然差了10岁交情却是非常的好。高大全想要找一个不耽误徐久照才华的人来教他,第一时间就想起了这位。

  作者有话要说:  高大全跟高大上就差一个字……

  冯忠宝:高师傅,你是不是有个兄弟叫做高大上?

  高师傅:……[抬手打飞]

  另外,现在还不到小攻小受正式建立联系的时候,所以小攻现在这会儿还属于打酱油状态。

  ☆、第 18 章

  邹衡新是何许人也?

  乃是现今在世的当代陶瓷艺术大家之一,国内陶瓷艺术协会名誉会长。除此之外他还拥有众多的头衔,包括工艺美术大师、高级工艺美术技师、国家一级技师等等,光某某美术学校陶瓷系客座教授的头衔就N个,并兼任一所著名艺术高校的陶瓷研究院的院长。

  邹衡新脸皱了一下,随后松开茶碗,身子向着后边一靠:“感情你是给我推荐徒弟来了?”

  高大全耍够了老友,又转身坐下了:“总算你还没有老年痴呆。”

  邹衡新瞥了他一眼,说道:“你痴呆了我都不会痴呆。”

  高大全十分坦然的把茶碗又拉了回来,端起来喝了一口:“你不痴呆就行,说吧,这个徒弟你觉得怎么样?收不收?”

  邹衡新没有痛快的答应,反而是充满顾虑的说道:“你也知道我很多年没有带过徒弟了,毕竟年岁大了。况且一旦我收了这个徒弟就是我的关门弟子,不论他成就怎么样,凭借这个身份就能混吃等死一辈子。我不可能在没有了解之前凭借你一句话就便宜了一个不知道根底的人。”

  高大全嗤笑了一下:“你还真服老,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服老呢。”

  邹衡新感慨的叹息一声:“岁月不饶人,我最近的精力却是大不如以前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已经3年没有出过作品了。”

  高大全放下茶碗说道:“我跟你说,你是没有亲眼看到那孩子,真是跟一块海绵一样,教什么学什么,吸收起来快的很。不仅学习的快,上手还快!我就教过一次刻花,看着他画了一次,当时还不太像样。等过了两天再一看,嘿~~那画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手,相当的稳,性子也沉着的很。人更是踏实,不骄不躁。”

  邹衡新心中一动,眼睛闪动了一下。

  他人老了,并不像精力旺盛的时候,调皮活泼的能够镇得住,管得住。这十来年没收徒弟,一方面是因为这些年年轻人的性子越来越浮躁,脾气也越来越急躁,跟本就没有心思踏踏实实的静下来学东西的可能。而另外一方面则是没有遇见合适的,他也不想教那些不合心意的徒弟。

  高大全这人他认识几十年了,彼此都十分的了解,如果不是天分特高,品性不错的人,他也不会往自己这里推荐。

  邹衡新心里边几个念头过了过,虽然他老了之后脾气有点不像年轻的时候那般严谨,然而在有关陶瓷艺术这个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里他的要求还是非常严厉的。

  人他不想错过,却也不能这么草率。

  邹衡新的眼睛在放在茶几上的青白瓷缠枝莲花梅瓶上看了又看,最终说道:“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我准备几天,到时候过去亲眼看上一眼。”

  高大全意外的说道:“你这老胳膊老腿的瞎跑什么?你这相徒弟的怎么也应该让小徐上你这里来,也不能让你亲自跑一趟啊。”

  邹衡新皱了一下鼻子说道:“算了吧,还是我自己亲自去看一眼妥当。你先别跟人孩子说,万一到时候我没相上,不是让人家失望么。我去看他还不着痕迹一点,你把人叫过来也太刻意了,看的也不真。”

  高大全见他态度这么认真,知道他是把这件事情放在了心上,这才放松身体的靠在沙发上:“行,后天我就动身回去。等我回去之后这次让他从头到尾都自己动手的烧一件作品,也好让你看看他现在的真实水平怎么样。”

  邹衡新挺性急的说道:“干嘛后天,你明天就走吧。”

  高大全吹胡子瞪眼的说道:“我坐了一天的火车不累么?你这么这么狠?连一天休息时间都不给我?”

  邹衡新颇为不屑的说道:“得了吧,少来骗人,以为我都不看新闻?现在郑州到邯郸有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哪来那么累,说你懒你就是懒。”

  高大全辩驳的说道:“你光坐高铁到的了吗?不用倒车么?坐车不累?我还带那么大一只梅瓶你怎么不说呢?!”

  “反正你就是要赖一天……”

  “我就赖你怎么着吧?”

  “……”

  忽略最后没营养的对话,高大全的举荐还算是挺成功圆满的,他知道邹衡新只要见到了徐久照,十有八|九能成。

  高大全叹息一声,要不是他自己只专注在高仿方面,对于创造属于自己的艺术作品并不擅长,害怕耽误了徐久照的灵气,他才不会把徐久照拱手相让。

  “你们两个可都得谢谢我!”高大全吃味的想到。

  高大全去看热闹了,徐久照浑然不知道他的用意,却有自己的思量。

  徐久照垂着眼睛不停的筛选着瓷泥里边的颗粒杂质,这一次高师傅让他全程自己动手,莫非是什么考验?

  徐久照抿着嘴唇深思着,这高师傅的要求也太过严格了,之前那只梅瓶虽然是一个不小心露出了马脚的造物,可是却可以比的上此地窑师的水准。都这样了还不能入高师傅的眼么?

  虽然现在他已经成为了正式的窑工,没有必要再上赶着非要做高师傅的徒弟,然而从人堆里混出来的经历告诉他,在根基不稳的时候切不可自毁城墙。

  高师傅是一个很好的靠山,徐久照只可能去想方设法的合他的意,不可能在明了之后故意反着来。

  那么这一次,他是不是要表现的更好一点?

  韵文瓷器厂烧的大多数都是单色瓷,很少会烧彩绘瓷跟颜色釉瓷。

  陶瓷的分类总共可以分为青瓷、白瓷、彩绘瓷和颜色釉瓷。单色瓷最主要的是指青瓷跟白瓷,而彩绘瓷最为出名的代表就是青花瓷,颜色釉瓷则包括黑釉、花釉、蓝釉、红釉、酱釉等。

  徐久照在御窑厂的时候其实主要负责的是彩绘瓷,他会烧青花瓷,烧的还很不错。而青瓷则是因为个人爱好。宋朝之后的朝代,每一代都会有高仿青瓷的窑场,徐久照学会烧青瓷除了跟专门负责青瓷的窑师偷师之外就是自己的刻苦钻研。

  徐久照搭手跟青瓷窑场的窑师合作,烧出了成色不错的天青色瓷器,这才被恩师举荐给了到处物色人选的督陶官大太监陶金。

  也怪他当时得意忘形,拿着烧出来的成品跑到恩师跟前请他品鉴!

  虽然这次徐久照十分想要展现一下他烧青花瓷的手艺,可惜高师傅之前压根没有教他这方面的知识。他也不能表现的太过夸张,这可不能用看书学习就蒙混过去。

  所以,还是烧青瓷吧。

  徐久照想了想,之前的梅瓶因为是练习之作,胎质有点厚,刻花图案勉强入眼。高师傅已经看过他在刻花上的表现,那么这一次就在器型和胎质上下下功夫。

  打定了主意,徐久照就开始认认真真的做起了准备工作。

  高师傅看完热闹,一脸喜气。他人老见识多,本地发现新窑场,对于当地经济建设和发展都会有一定的刺激影响。自己的家乡有此机遇,怎么不让人高兴,更何况这也是韵文一次腾飞的机会。

  高师傅见张文钊这么积极的忙前忙后,就知道他有什么打算了。别的不说,建立本地的遗址陈列馆是一定要插一手的。

  虽然这算是大发现,但是对于国家文物局来说也没那么快和那么多的资金来专项管理,这就给了张文钊机会。

  个人企业投资兴办展现本地文化的陈列馆,怎么想政府都不太可能拒绝。双方合作,文物和遗址还属于国家,而陈列馆的主体建筑和管理就归个人了。

  而到时候张文钊就可以以交流文物的名义把修复好的瓷器交换出去,收集到足够多的品种,陈列馆就可以摇身一变成为博物馆了!文物交流是正常现象,连违规操作都算不上。

  而这其中,因为交换而产生的私下交易就足够张文钊赚的满盆满钵了。

  奸商,真是奸商。高大全哼哼着。

  挖掘现场干的热火朝天,就连晚上也开着大射灯,夜如白昼的工作着。徐久照走的时候还能听见那边喧嚣的动静。

  等回到福利院,徐久照吃过晚饭,从衣服兜里掏出了一块瓷片。这块瓷片原本在张文钊那里,后来被作为纪念品还给了他。

  张文钊对他说过,等这个不知名的窑场历史地位确定之后,这片瓷片可以以极高的价格卖出去了。

  徐久照心情复杂的捏着瓷片看了一会儿,就弯腰把床底下夹缝当中的月饼盒子掏了出来,然后把这片瓷片放了进去。

  天气渐渐的转暖,徐久照把装着衣服的箱子打开拿出春天穿的长袖衣物,然后把穿不到的厚衣服整理整齐放进箱子里边。

  把箱子推进去的时候,徐久照看到了其他几个没有打开过的箱子。

  这些箱子是吴久利给他收拾的,当时吴久利不让他收拾,只是给推进了床底里边,而装着衣服的那个箱子则被他放在了靠外的位置。

  今天徐久照看见了,顺手拉了出来。箱子很沉,徐久照打开一看,惊讶了。

  这里边满满当当的全都是书!

  ☆、第 19 章

  徐久照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他从来没有想到原身竟然会有这么多的书。

  虽然现在的书籍没有古的时候那么贵,但是如此之多的书籍,对于一个才工作四个月的人来说也是负担不起的。

  徐久照伸手把书从箱子里边拿出来,书是彩页的,一本的定价有几十元。

  这是一本跟陶瓷有关的书籍,名叫《古瓷鉴宝百例》。徐久照翻开看了看,里边图文并茂详细的介绍了上百例的陶瓷鉴定实例。

  书并不是崭新的,边角有磨损的痕迹,书页也因为多次阅读而翘了起来。

  徐久照垂眼低头,伸手把箱子里边的书一一拿了出来,发觉里边的书大部分都是跟陶瓷收藏还有鉴定有关的。

  一时之间徐久照心情复杂,他自己一生酷爱烧制瓷器,而那原身的爱好竟然是收藏瓷器吗?

  徐久照蹲的时间有点久,腿开始发麻,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拿着最上边的那一本坐在床上打开细细的看。

  这本鉴定书籍从四个方面介绍了陶瓷鉴定的方法,目测法,微观法,比色法,容重法。

  容重法直接就是数学公式,徐久照压根看不懂。除了这容重法之外,其他的三种方法对比他自己对陶瓷的理解,从不同的角度和层面讲解了关于陶瓷的知识。

  徐久照顿时很感兴趣的翻看这本书。

  原身看的出来很认真的看了这本书,这上边有很多地方都被细心的做了记号。

  徐久照看的很入迷,也看的很仔细。

  过了一会儿,徐久照翻书的手顿住了。书籍三分之一的部分正好介绍到了柴窑实例讲解,被放大下的图片当中柴窑底色那天青色又艳又美跟他放进月饼盒子里边的那片瓷片相差无几。

  而这一页,也被原身用一个涂成实心的三角记号标示了起来。

  徐久照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把剩余的箱子都拉了出来开始翻找,试图寻找更多的线索。终于他从一个放置杂物的箱子里边找到了一本厚厚的黑皮笔记本。

  这笔记本的主人并不是原身,而是前任福利院的院长常久。这本笔记本里边记叙了他对于陶瓷研究的喜爱和心得体会,重点记述了郑州附近有名的几个窑口,还有多年来他的考察和发现,其中正包括柴窑位置的推断。在笔记本的这一页上,一个明显不同于常久的青涩笔迹的写道:“我找到了!!”

  徐久照的心沉了一下,他缓缓的合上黑皮笔记本,脑袋歪了歪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收拾好摆放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徐久照坐在桌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想他大概能还原事情的原委了。

  前任福利院长常久老先生是一位喜爱研究陶瓷历史的类似学者的人,他生前或许曾经教授过徐久照什么。而在他死后,常久遗留下来的书籍和笔记本就被交给了徐久照继承。

  “徐久照”很可能喜欢陶瓷的鉴定和收藏,经过学习之后开始尝试自己寻找收藏品。他不知道怎么的找到韵文瓷器厂的废弃窑坑里,误认为那里是柴窑的遗址,甚至还可能发掘了跟徐久照找到的一样的瓷片。

  徐久照烧制的高仿瓷跟真正的柴窑太相似了,如果原身真的得到了这么一片瓷片并且认为它是柴窑瓷片,很有可能因为这件事情而引火烧身!

  柴窑实在太珍贵了,就只是瓷片也价值百万。

  联系到之前杨久洋在原身出事第二天就失踪不见的事,徐久照猜测是不是原身不小心露白了?

  徐久照想了想,觉得他不能被动等杨久洋出现了。

  如果杨久洋真的跟原身摔下窑坑有关,说不定还牵涉到见财起意的事情。这就不只是简单的争执冲突问题,是谋财害命!

  徐久照借尸还阳,使得这件事没有发展成为命案,但是身为凶手的杨久洋却并不会因此而安心,反而可能会害怕被揭发坐牢而惴惴不安反过来再次加害徐久照。

  就算对方没有这种意图,徐久照也不会逾越的代替死于非命的原身宽赦对方的罪孽!

  如此一来,徐久照必然会和杨久洋对上。

  徐久照想清楚之后就拿出手机给吴久利打了一个电话。

  “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这么晚了你还没睡?明天还要上班,不要休息的太晚。”吴久利不等他开口,就一连串的说道。

  徐久照沉重的心思因为他的关切而一暖,脸上也不禁露出微笑:“就准备睡了。”

  “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你这个小抠门,肯定不会没事给我打电话,你可舍不得那电话费钱。”吴久利打趣的说道。

  徐久照无奈,他给人的印象就这般不堪?哪里有那么吝啬抠门?

  “你这是污蔑。”徐久照哼哼着说道,说起来吴久利比起徐久照实际年龄要小,可是他这个兄长太称职了,连徐久照都在不知不觉当中接受了这个兄长的角色定位,“我是有一件事情想要跟你打听,杨久洋最近在哪里?你知道么?”

  “杨久洋?不知道。”吴久利不解的说道:“你怎么想起来问他了?他怎么了?”

  徐久照就把他在自己出事第二天不见了的事情说了一下,他说:“因为那一摔,我有点记不得这个人了。但是我想,平常我跟他那么要好,我摔了他怎么也该来看我。偏偏第二天人不见了。”

  “你是怀疑他跟你摔进窑坑的事情有关系?”那边吴久利的声音立马严肃了起来。

  “我不敢肯定,只不过当时的事情我都忘记了。也害怕冤枉好人。”徐久照没把话说死。

  吴久利那边哗啦啦的一阵响动,似乎是在翻什么东西:“行,我知道了。这件事情你别管了,我在外边认识的人比你多,咱们福利院出来的人有自己的活动范围和圈子,我会想方设法去找的。你就等信吧。”

  徐久照心里一松,诚心诚意的说:“久利哥,谢谢你。”

  “客气什么?你是我兄弟,照顾你都是应该的。”吴久利不甚在意的说道:“有事别自己担着,千万记得给我打电话。”

  “嗯。”徐久照低低的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徐久照又写了一篇字才去睡觉。

  能尽力的他都做了,就希望将来不要陷入被动当中。

  第二天去了瓷器厂,徐久照沉心静气的投入自己的工作当中,充耳不闻外边的热闹。

  他这里能沉得住气,瓷器厂的其他窑师窑工和学徒们反倒是心情浮躁了起来。徐久照屋子里边除了电灯和手机之外没有其他的用电器具,也就不知道昨天央视新闻正式播出了封窑镇发现新窑场的新闻。

  这个不知名的窑口根据来历和历史事件、还有所在的位置,被命名为封窑。而这个封窑所挖掘出来的瓷器也一并有了明确的种类名称,被称为封窑瓷器,业内人士简称封器。

  这一发现被认为是改写陶瓷历史的重大发现,不仅仅是考古历史学界的盛事,同时也是古玩收藏界的盛事。

  徐久照一不看电视电脑,二手机还是个不能上网的二手货。自然就不会知道因为新闻播出而引起的轰动了。

  在央视新闻的播出远远不是事情的终点,反而是一场持续数年系列报道的开端。而这其中慢慢发酵酝酿的深远影响,直到很久以后徐久照才能体味明白。

  窑师窑工和学徒热烈而热闹的讨论直接影响到了工作效率,张文钊人逢喜事精神爽,呵斥了几遍不管用之后反而是放了他们的大假。

  只有单独待在工作间的徐久照不为所动,手里边根据自己搭配的配方调制着瓷泥。

  这次他不单单只是使用了窑厂提供的瓷泥,还根据自己的经验往里边添加了石灰釉。

  他本来还想按照在明朝的时候往里边添加一种草木灰,却发觉那种植物已经在周围绝迹看不见了。

  徐久照不知道是只在这里看不见,还是在当今完全绝种。

  从古到今,为什么有些瓷器的种类没有办法完全再现?除了烧制方法失传也跟矿物植物的绝迹有很大的关系。

  徐久照对此种情况心知肚明,虽然对植物的缺失而感到遗憾,徐久照却并没有觉得气馁。

  他觉得他既然重返阳间,就不能只满足于过去的成绩,就算没有了又怎么样。他一样可以跟从前一样,不停的学习尝试,推陈出新,重新创造出来。烧制釉色更加完美、器行更加出色、技艺更加精湛瓷器来!

  徐久照内心满怀雄心壮志,脸上却还是平平静静不动声色的做事。

  他这般沉稳冷静,让高师傅更加的满意,恨不得邹衡新飞一般的立刻过来,好好看看他发现的这块宝石。

  邹衡新不用他催促,也是雷厉风行的很,再加上现在封窑镇发现了新的窑口,邹衡新已经迫不及待的启程往这边赶来。

  与此同时,另有一位也同样白发苍苍的人登上了飞机,不日即将抵达郑州。

  在徐久照不知不觉当中,他现在这一生当中,对他影响重大的老人们终于到全了。

  ☆、第 20 章

  徐久照完成了瓷泥的调配,开始进行揉搓、踩踏,把瓷泥揉制成坯料。

  这个工序他制作的相当的精细,等他坯料制作完成,邹衡新也赶到了封窑镇并安顿了下来。

  封窑镇上虽然有旅馆,但是居住条件并不适合他这样的七旬老人。再说高师傅也不可能冷淡到好友来到他的地盘让人没地方住。

  高大全的家在封窑镇外围,是一个二层小楼,邹衡新和他的保姆就住进了高大全的家里边。

  等他休息够了,邹衡新就跟着高大全溜溜达达的往韵文瓷器厂走去。

  这几天封窑镇人来车往,住宿的人暴增,可把封窑镇有数的几个小旅馆给高兴坏了。

  除了天南地北的古董商之外、还有走街串巷专业拉纤的掮客、外加空有眼力却没钱开店到处搂货再转手卖掉的包袱斋、根本不开店只是到处上山下乡收货的游击队——也叫铲地皮的,除了这些专业混古玩圈的人来寻找机会之外,还有就是那些游离在外围对古董收藏一知半解,却热情高涨的新手们。

  这些人鱼龙混杂,什么成分都有。因为挖掘现场被封锁着,他们只能在外观望或者是别辟蹊径,导致挨着封窑遗址的韵文瓷器厂跟城门楼一样被穿成了筛子。

  都跑到这边来打听消息了。

  徐久照这边都来过好几拨人,烦的他直接把门从里边锁上,连高师傅进来都只能叫门。

  “小徐,开门。”高师傅顶着邹衡新揶揄的目光,敲着原本属于自己的工作间房门。

  过了一会儿,徐久照打开了房门:“高师傅。”

  “嗯。”高师傅端着架子威严的迈步走进工作间,对徐久照说道:“这位是我的老朋友,邹衡新,你直接称呼他为邹老就行。”

  徐久照转眼看向邹衡新,不同于高大全长得黑瘦又满脸不好相处的样子,邹衡新心宽体胖,他保养的相当好,脸上带着健康红润的光泽。邹衡新头发花白,上了岁数的老年人头发都很稀疏了,他也不例外。只不过不同于其他老年人不怎么细心打理自己的发型,邹衡新的头发修剪的很有派。

  邹衡新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位美男子,老了胖了那也是一代帅老头。

  徐久照在他光洁的额头上看了一眼,自带美人尖的帅老头的时髦发型显然让徐久照HOLD不住了。

  “邹老,您好。”徐久照喉咙滑动了一下,润了润嗓子。

  邹衡新对徐久照第一印象相当的满意,这孩子长的眉目周正,浓眉大眼高鼻梁,还是一个双眼皮。那一双眼睛被双眼皮一衬,别提多清亮了。

  眼神清澈,态度沉稳,目光也正直,说话不卑不亢。是个难得稳得住的年轻人,果然如高大全所说是个稳重的。

  邹衡新笑眯眯的说道:“你也好,你自己忙自己的去吧,我们老俩在这边说说话。”

  徐久照应了一声是,却没有真的就此走开,反而是忙前忙后的给两个老人端茶送水递水果,直到确定这俩人真的不需要他才走开坐到工作台跟前继续自己的工作。

  “怎么样?人品不错吧?”高大全悄然的、得意的说道。

  “还算是可以。”邹衡新并不想让高大全更得意,佯装不甚在意的说道。

  “哼。”你就装吧,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老偷偷往人那看!

  徐久照一开始的时候还分心注意着两个低语的人的动静,后来倒是专心的沉浸到了手上的工作当中。他倒是没多想,毕竟这两天来人太多了,没准这位也是来看热闹。

  高师傅所追求的是完全还原古代时候的制瓷过程,争取没有任何现代工业的痕迹,理所当然的,在这间工作室当中拉坯完全就是手工进行。

  现代批量生产的瓷器全都是注浆完成,而市场上所谓的高档瓷器也同样是注浆产品,只不过是原材料更好一些。

  注浆的成本非常的低廉,只要使用模具,就能够生产出来一模一样的产品,根本就不需要拉坯师傅用眼力来判断是否一致。

  而真正的陶瓷艺术品则都是拉坯师傅们和陶艺家用手拉出来的。只不过人家用的是电拉坯机,而徐久照好不容易还阳来到了现代,还得使用纯人力的方式来驱动拉胚机。

  他面前的转盘下有一个转轴,转轴上边有一个小孔,孔里插|着一个摇杆,需要人时不时的摇动,这边的转盘才会转动。

  手工拉坯本来就是劳动强度非常大的活,再加上还需要自己转动摇杆,没一会儿徐久照就出了一身的汗。

  往常的时候屋子里边都会有一个学徒工在这边专门负责摇杆,而徐久照来了之后,高师傅直接就把那个学徒工给调走了,平常拉坯的时候就让徐久照和冯忠宝俩人互相给对方摇摇杆。美其名曰:加深体会。

  本来今天徐久照也是跟冯忠宝说好了的,不过回了家的高师傅突然带着朋友又来了,徐久照手机又放在更衣间里,他也只能替跑到考古工作场地那边去看稀罕的冯忠宝说一句自求多福了。

  高师傅眉毛拧着,看他实在辛苦,干脆就坐在那里替他摇摇杆。

  徐久照急忙说道:“高师傅,这可是使不得!”他一着急就往外蹦古话,幸亏现在的人只觉得他咬文嚼字,颇有古风,并不会认为这人灵魂不对。

  高师傅抬抬眼皮子,说道:“我还没老到干不动的程度呢!”

  邹衡新嘿笑了一声,高大全这不是也不服老么。

  不过高大全身子骨硬朗,没什么大毛病,摇摇杆短时间也没什么问题。人工摇杆总是比不上电动的快,而且也有转速不匀的问题存在,可正是这些小问题,造就了它跟现代电动拉坯不同的艺术魅力。

  徐久照见他坚持,只好紧绷着精神的坐在辘盘跟前,边从旁边的水桶里边沾水,边在不停转动的坯料上操作。

  只见他先是用双手抱住柱体,往中间不停的推挤,坯料被他挤压,迅速的往中央高高的升起,然后徐久照用拇指扣在上部的中央扣出一个窝来,慢慢的下压。

  从坯料的大小和此时的形状,邹衡新一眼就能看出,徐久照是在拉一个圆碗。陶瓷的圆器虽然没有标准的规格和大小,但是从制作的几大分类当中,只有碗符合徐久照手中的坯料。虽然从现在的坯料上看跟一个盆一样。

  但是要考虑烧的时候坯料是会变小的,往往坯料要比成品大,如何把握烧成之后的大小,这些都是需要通过学习和经验累积的。

  邹衡新并不知道徐久照经验丰富,只能认为他这是通过学习自学成才。就为这惊叹了起来,一般来说光拉坯需要2、3年才能出师,但是这孩子才学了半年、半年啊!

  徐久照把窝提高,左手深入窝内,右手在外边。两只手四指相对挤拉泥窝,时不时的向上或者是向外扩展,使得泥窝外延变薄。

  徐久照的手指动作轻盈的在坯料上抹动着,手中的坯料随着他的动作越变越薄,碗体也越变越大,碗边也越来越低。

  高师傅意外的一挑眉,他以为徐久照会制作一只小口碗,结果居然是一个浅底敞口碗么?

  这种碗可比小口碗对技术要求高多了。

  碗体在徐久照手中渐渐成型,显得浑圆矮胖可爱,碗口被压出向外翻起的唇口带出一点精致。高师傅看的暗暗点头,基本上碗差不多完成了。

  摇了半天,高师傅嘴上虽然嘴硬,但是其实已经觉得累了。

  在他觉得可以结束的时候,没想到徐久照又沾了沾水,只用两双手的四个指尖相对,继续对着碗体挤压。

  这是?!

  两个老人大吃一惊。

  高师傅手里的动作不由自主的停下了,惯性过去之后,转盘慢慢的停了下来,而完全专注在拉坯当中的徐久照这才回过神来。

  “……”徐久照抬起头茫然的看人,怎么停了,他正拉坯拉的过瘾呢。完全没想过他这回专注之下又暴露出来了什么的东西。

  邹衡新跟高师傅对视了一眼,都对徐久照的企图感到震惊,刚才的动作俩人绝对没有看错。徐久照是要继续把碗壁变的更薄!

  现在的碗体烧出来,碗壁大概只有2.5-3毫米薄厚,而再薄下去就要进入超薄的范围了。完全手工拉坯的超薄碗,可不是只有短短半年学习就能够拉出来的,甚至也不是学习2、3年能够做到,这需要手上淫浸十来年以上的功夫!

  邹衡新捅了捅高师傅,这话不该他开口问。

  高师傅被他捅的瞪了他一眼,带着一点不可思议和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徐,你还要继续拉坯啊?”

  徐久照不明所以的点头:“是啊。”

  这回他是打算要表现胎体的,之前的梅瓶厚了,这会儿就让他表现一下做薄的技艺吧。

  “呵、呵。”高师傅干笑一下说道:“我看你这碗拉的挺顺畅,接下来有个什么思路没有?”高师傅这意思就是问他打算拉多薄的,好歹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再被这妖孽惊吓到老、人、家!

  但是徐久照却理解错误了,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发觉到是不是表现得过头了。他是不是不应该表现的会这种技术?还是其实只拉到现在的程度就可以了?

  可是现在说不拉了,更让人奇怪了。他话都说出去了。

  “……”抿抿唇,徐久照只好含糊的说道:“我都是凭感觉拉的,我感觉还差一点。”

  这答案却炸的两个老头眼冒金星彻底晕菜了,凭感觉拉坯拉成这样,还打算继续凭感觉拉个超薄的出来。

  这妖孽难道是要逆天?!

  ☆、第 21 章

  别的职业说凭感觉,只能让人呵呵一脸。

  但是在凭借着吐口唾沫来测试掌握温度的传统技艺行当当中,感觉是非常重要的一项指标!

  经验,正是凭借感觉和记忆积累而成的。而创新,也正是凭借感觉来探索和尝试而来。在两个老人看来,徐久照正是迈出了正确而重要的一步。

  高师傅觉得自己嗓子发干,邹衡新却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如果不是为了在将来的徒弟面前保持形象,他真的特别想要大声的咳嗽。

  高师傅清清嗓子,偷偷的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胳膊肩膀还有腰部。

  他不是觉得自己不行了,而是真的怕耽误徐久照拉坯。高师傅好面子的想到。

  偏巧在这个时候冯忠宝回来了,他自然知道徐久照把门锁上了,这会儿跟耗子一样鬼祟的敲门——只是高师傅这么认为,还小声的叫道:“小徐子,给我开开门。”

  高师傅眼睛一亮,冷笑一声,大步走过去拉开门锁,唰的一下打开门。

  看见来开门的是黑着脸的高师傅,冯忠宝被吓的魂飞魄散:“高高高师傅,我我我……”

  “你什么你?!越来越不像话了!我这才离开一会儿你竟敢明目张胆的旷工!”高师傅积怒已久,这下一起爆发了出来,劈头盖脸的给了冯忠宝一顿骂:“你别以为你那点小心思我不清楚!是不是觉得小徐来了,他用功你就可以偷懒了,将来有他在也不用你自己辛苦,直接混吃等死了是不是?!”

  冯忠宝被高师傅喝破了心思,低眉臊眼的垂下脑袋,吭哧吭哧的说不出话来。

  “你看你那出息!真是气死我了你!”高师傅大喘口气,直接把冯忠宝提溜了进来,虽然这不是他的入门弟子,可是时间待久了,高师傅对于冯忠宝的不上进终于也是看不过眼了,“你说你要不是张厂长的外甥,我早把你开除了!”

  冯忠宝也委屈啊,他要不是他舅舅的外甥,他用得着被迫承担着重任吗?冯忠宝性格懒散,得过且过,自觉做一个窑师就可以养活自己一辈子了,不一定非要去做技术主管,坐镇瓷器厂。现在有徐久照来了,让他去做主管不也挺好吗。

  “趁早给我收拾干净你那小心思,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你别想躲一天懒!”高师傅中气十足的厉喝:“过来给小徐拉坯帮忙!”

  冯忠宝沮丧的走过去坐下,手里握住摇杆开始摇动。

  其实冯忠宝也不是那么罪无可恕,平常的日子里,他虽然懒散,可是上班时间,让他练习他还是有认认真真。只不过这些天热闹太大了冯忠宝的好奇心又太强,厂子里边的氛围也松快,他舅舅管理的也不严格,这才造成冯忠宝在高师傅走了之后,跑出去看热闹。

  虽然冯忠宝去看热闹,但是知道徐久照今天要拉坯,俩人其实是约定好了时间,冯忠宝说好了要给他帮忙的。

  只不过高师傅带着朋友进来了,徐久照也不能无所事事干坐着发呆等冯忠宝回来吧。那给人的印象也太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偷听人家谈话呢。所以徐久照只能自己一边摇杆一边拉坯了。

  徐久照同情的给冯忠宝递了一个眼神,这倒霉孩子也算是被他不小心坑了。可惜冯忠宝太过沮丧的沉浸在自怜当中,没有接收到。

  冯忠宝正内心嘤嘤婴呢,他要是干脆不回来,至少今天就不会挨骂了。

  “……别走神,注意力集中!”高师傅跟瘟神一样站在冯忠宝身后,声音严厉的说道。

  冯忠宝赶紧集中精神,匀速的摇动摇杆。

  可惜高师傅今天的要求格外的严格,一会“速度快了!”,一会儿“速度慢了!”把冯忠宝鞭笞的几乎崩溃大哭。

  徐久照早在转盘转动起来之后,就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碗体的瓷胎在他的手中越变越薄。

  超薄胎质是柴窑的特征,徐久照对于拉薄胎游刃有余,只不过因为被关押的时间和之后颇长时间没有动手,此时也很紧张。

  徐久照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水,邹衡新不动声色的站在一旁观看。在他的角度,他能感觉到徐久照的吃力,同时因为转盘转速的不匀,也影响到了胎体的表面。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现在瓷胎还处于水坯状态,等完成之后还要进行晾晒。多余的水分晾干之后,就成了干坯。到时候干坯还要被放置在转盘上,进行旋修,把坯体上多余的部分修掉。有句话“三分拉七分旋”,可见后期修整对于胎体的重要性了。

  徐久照终于完成了大致的碗体,抬起手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而被高师傅训斥的委屈的不行的冯忠宝也在看到在他的努力之下,一只超薄浅底敞口碗完成了,心情也不由得开心了起来。

  “小徐子,这碗拉的真是漂亮!”冯忠宝毫无阴霾的衷心赞叹。在他看来,这碗已经完美的不行,根本就不需要修整。可以直接入窑烧了。

  徐久照活动了一下脖子,冲着他一笑:“还多亏冯窑师你摇杆摇的好。”

  冯忠宝顿时把刚才的苦逼忘记得一干二净,有点小羞涩的笑了起来。

  徐久照用一根细线沿着坯体的边沿慢慢的拉,把粘在转盘上的底部分离。

  高师傅朝着邹衡新一抬下巴,用眼神询问:“怎么样?”

  邹衡新明明心里边早就已经满意的不行,可是偏偏不愿意让老友笑话,做了一个勉强尚可的表情。

  高师傅嗤笑一声,翻了一个白眼,口是心非的老东西。

  徐久照把分离下来的胚体放在工作台上,用工具在碗边沿上掐出几个圆弧形状,他准备的器型才最终完成了。

  “葵口碗?”冯忠宝惊讶的说道。

  “嗯,就是葵口碗。”徐久照用挑剔的目光在碗体上看着,盘算着晾干之后怎么修整。

  高大全和邹衡新总算不再用目光和表情较劲,俩人端正表情走过来看这葵口碗。

  这碗胎体很薄,线条弧度非常的优美,外翻的唇口透着精致,而被掐成圆瓣形状好似花瓣一般的碗口,就让整个碗更显的精美清贵了。

  高大全心中暗暗点头,只要釉色不算差,这碗的价值就低不了。

  邹衡新开口说道:“这碗的釉色你打算怎么上?”

  徐久照抬头看着一脸肃然表情的邹衡新,恭敬的说道:“我打算用蘸釉法。”

  “蘸釉。”邹衡新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肯定而赞赏的神色:“不错,蘸釉可以使得整个碗体上下内外浑然一色,也算是凸显了釉色之美。”

  “呵呵。”高师傅忍不住笑了一下。

  邹衡新无奈的看了他一眼说道:“那行吧,今天下午就这样。”

  高大全意外的看他一样,邹衡新白了他一眼说道:“等回头再说。”

  这个徒弟他是认下了,可是收徒不能在他这个工作室里,徐久照穿着一身沾满泥巴的工装,满手泥水的完成吧?!

  那也太不讲究,太草率了,太不符合他老人家的格调了。

  高大全嘘了他一下,邹衡新气哼哼的走开了,高大全转而对徐久照和颜悦色的说道:“晚上到我家去吃晚饭,小冯知道我家在哪,到时候让他领你过去。”

  冯忠宝被抓了壮丁,瞪圆了眼睛说道:“我也在那里吃饭吗?”

  高师傅没好气的对他说道:“你也可以不吃直接就走!”

  冯忠宝是额外的,他非要好好调|教这懒蛋不可。

  徐久照心里一喜,看来高师傅终于是被他打动了。

  徐久照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要显露出来异色,平静的说道:“好的,高师傅。”

  而在这时,舟车劳顿却顾不得休息,非要到发掘现场去看的另外一个老人家正满心满口惊叹不已的称赞着封窑瓷器的精美。

  这个时候考古系高校生们已经拣选出来了一部分,但是还构不成完整的瓷器,不过就算是这样也可以看得出来这些瓷器完整的时候精美的样子。

  “爷爷,这些东西就在这里跑不掉的。您没必要下了车就直接奔这里跑,先休息一下,明天再来也是一样。”蒋忻无奈的跟在老人身后劝着。

  “我等不了那么久,早一点看到早一点化解我心里边的疑惑。”蒋卫国目不转睛的盯着放大镜,边还说道:“阿忻你不用担心,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没问题。”

  蒋忻无可奈何,这位现在完全是凭借精神支撑着才感觉不到疲惫,他老人家不当回事,蒋忻却不可能由着他去。

  蒋忻持续努力的劝说,蒋卫国看了这些不成形的碎片反而更是惦念了。

  蒋忻只好打电话给张文钊,跟他商量能不能暂时先借出一片让蒋卫国带回住处观看。

  张文钊听了这件事情,打听了蒋忻的爷爷竟然是蒋卫国之后,立马赶了过来。

  蒋卫国在古玩界可是泰山北斗般的人物,他这一生命运多舛,经历颇具传奇色彩,是张文钊这等小辈们争相想要结交认识却求而不得的老前辈。

  张文钊怎么可能错过这样的机会。

  ☆、第 22 章

  虽然现在考古现场的负责人是由文物局下派的一位官员在担当,可是考古的主要项目全部由胡教授负责,临时商借出来一片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胡教授甚至跟张文钊亲自来见这位老人家。

  蒋卫国颇显老态,满脸生着皱纹,眉心更有深深的刻痕一般的川字纹。他的鬓发之间染满白霜,一脸严肃刻板的表情让人不由自主的肃然起敬。

  胡教授跟张文钊简直跟膜拜一样用崇敬的眼神看着这位老人家,蒋卫国虽然面向看起来严肃不好接近,但是态度却不拒人于外,言谈之间很是客气,令俩人受宠若惊。

  在蒋忻不着痕迹的话题带动之下,胡教授和张文钊才在兴奋当中醒悟,赶紧告辞走了。

  这封窑镇距离城区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蒋卫国并不像年轻人那样可以来来回回,只能选择住在当地。但是这会儿旅馆都已经爆满了,再说那吵闹复杂的环境也不适合上了岁数觉轻的老人家。

  蒋忻此前一晚知道蒋卫国要赶来,立刻亲自着手安排住的地方。马上找到了一家居住条件还算是不错的家庭跟人家商请,出了大笔的资金请这家人临时腾出房屋来借住。

  一晚上腾出了屋子,天亮蒋忻就去市区的家具城按照老人家的喜好和习惯拉来了几件家具还有日常用品。

  他的爷爷要来这里,不管是待几天,就算是待一天,蒋忻都不可能让这位他世间最亲的亲人受任何委屈。

  吃完晚上饭,蒋卫国带着老花镜手里拿着瓷片,就着放在木质沙发椅旁边的落地式台灯的灯光欣赏着。灯光的折射下,天青色的瓷片颜色更加的鲜翠欲滴,可爱惹人。

  “爷爷,您可是答应了我的,今天晚上早点休息。”蒋忻语气轻柔但是态度强硬的说完,手就伸到蒋卫国的跟前。

  蒋卫国慢了一拍反应过来,捏着把瓷片反射性的手收到胸前。他抬眼看着长得高高大大的孙子弯着腰,笔直的剑眉下一双深邃的眼睛坚定的看着他。

  蒋卫国嘴巴动了一下,蒋忻不等他说话就摇了摇头:“不行,瓷片必须放在保险箱里,不能让你带回房间。”

  蒋卫国遗憾的摘下老花镜捏捏鼻梁,蒋忻伸手轻轻的把那瓷片拿走,放进了专门买来的带着保险装置的箱子里。

  蒋卫国这个时候浑身的疲惫终于涌了上来,蒋忻知道他累了,可是却还是催促着他去洗一个热水澡,泡一泡,解解乏。

  这家的卫生间挺大,里边放着新买来的木质浴桶,蒋忻扶着蒋卫国进去,泡在42度的热水里边,蒋卫国舒服的叹了一口气。

  随后他抬手指了指蒋忻说道:“你这败家孩子,这屋子里的家具是你置办的吧?乱花钱。”

  蒋忻浑不在意的说道:“怎么叫乱花钱,我挣钱就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

  “净是歪理。”蒋卫国没好气的说道:“我在这里又呆不了几天,你这不是浪费吗?!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你专门给我准备的。”

  别看蒋卫国刻板,但是对于这个孙子却是打心眼里疼爱和在乎。孙子为他费尽心力,蒋卫国嘴上不说,心里边却是慰贴的不行。

  “怎么就是浪费了?”蒋忻抬抬眼,手里边拿着水瓢往蒋卫国肩膀上淋水,“我之后会托运回咱们家里的。”

  蒋卫国这才没有言语,安静的享受蒋忻的孝顺。

  蒋忻平日里也没做到伺候洗澡这么夸张的地步,这完全是因为这边的卫生间不比自己家里边有老人专用的防滑扶手,蒋忻这是以防蒋卫国意外跌倒。

  没敢让蒋卫国泡太久,一刻钟之后,蒋卫国就擦干净,换上了睡衣。

  让爷爷吃完了晚上的药,送他去了房间睡下。蒋忻正打算打开电视看一会儿,突然就接到了郑老板的电话。郑老板是来告诉他有一个新鲜事,问他要不要去看一看,机会很难的。

  蒋忻听了以后,二话不说的站起身拿起外套就走出了这栋临时的居住地。

  郑老板晚上是跟张文钊还有胡教授一起吃的,谈论的是瓷器修复的进度问题。

  这三人边吃边说,冯忠宝突然带着哭腔给张文钊打了一个电话,张嘴就喊道:“舅啊!舅啊!你快来吧!咱们家的小徐子马上就要被抢走了,被抢走了!敌方太过强大,我军太过无能,我实在无能为力。阻挡不了啊!“张文钊猛一听,压根没听懂,冯忠宝的喊叫透过听筒传出一星半点的声音,引得郑老板跟胡教授好奇的目光。

  张文钊尴尬的侧了侧身,带着愠怒的说道:“你好好说话,天还没塌下来呢!就算天塌下来也有高个顶着!”

  这句高个顶着立马让冯忠宝冷静了下来,他吸吸鼻子,快速的把事情经过给他说了一下。

  这天下班,冯忠宝就把徐久照带去了高大全家里,晚餐相当的丰盛,冯忠宝吃的眉开眼笑。

  吃完晚饭,高大全邹衡新还有徐久照冯忠宝坐在客厅里,高大全就把他的打算对徐久照说了。

  “你这段日子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你的天分出众,人也勤奋。”高大全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这样的好苗子,照理来说我就应该收入门墙之下,却一直没有表态,你也一定很疑惑吧。”

  徐久照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却连说没有没有。

  高大全看了一边故作平静的老友一眼说道:“我这手艺我自己清楚,我做一个匠人还行,却称不上是一个艺术家。”

  这个时候邹衡新开口说道:“大全你妄自菲薄了,现在谁不认为你是咱们北边的柴窑高仿艺术大师啊。”

  高大全自嘲的一笑:“你也知道这里边是带着高仿俩字的。高仿,仿的再怎么像,那也是仿的别人的,不是自己的!”

  徐久照心中一动,若有所悟。

  高大全接着说道:“小徐,你有才华,还有灵气,我教你启蒙还行,再让你跟我学下去,只能是耽误了你的才气。”

  徐久照满脸肃然,不自觉的端正了坐姿。

  “所以经过我的考虑,还是要给你介绍一个正经的陶艺大家做老师才不能算耽误了你。”

  冯忠宝心中大惊,他之前猜测高师傅要把徐久照支走,也是带着危言耸听的成分给张文钊扇耳旁风,可是却没想到高师傅竟然还真的这么做了不说,还这么雷厉风行的。

  徐久照心中受到的震撼不比冯忠宝小。

  他这盘算着做高师傅的徒弟未免没有功利的成分,却完全没有想到高师傅却是一片赤诚之心为他打算。

  这让徐久照心中惭愧不已,那一直以来因为陷害出卖而对着世人总抱持警惕和距离的心,终于被还阳之后接连不断遇见好人好待而感化了。

  这个时候说什么,徐久照都觉得苍白,于是他站起身来,郑重的对着高师傅深深的作揖鞠躬:“高师傅,之前我对您多有误解,请您原谅。”

  在现代来说,人们很少低头弯腰了。这个礼节太过郑重,让高大全和邹衡新惊讶。

  高大全站起身来说:“你也不用行这么大的礼。快起来,起来。”

  邹衡新羡慕的看了看受到如此尊敬的高大全,但是随后想到这个人品出众,才华不低的少年马上就要成为自己的学生了,又觉得心里开心。

  徐久照抬起头之后,高大全对他说道:“这位邹衡新、邹老,乃是当世陶瓷工艺美术大师之一,有他来教你,绝对可以使得你走很多弯路,让你更快更好的掌握现代陶瓷艺术美术的元素。”

  徐久照本来到了嘴边的推却话语,顿了一顿,默默的咽了回去。他把目光移动到邹衡新的身上,邹衡新挺着有点圆的肚子,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自卖自夸的话,邹衡新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只能说道:“你放心,你来到门下,就是我关门弟子,我现在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全心全意的教导你。”

  徐久照原来的打算里,就只是借助高师傅做一个挡箭牌、靠山、大腿,只需要他这么一个师傅的名头。虽然他知道这个世界技术突飞猛进,心底却难免带着前大师的心高气傲。

  自认为凭借他自己,就算是自学也是可以。

  但是高师傅刚才的那句话触动了他,仿的再像,那也只是仿而已是别人的,不是自己的。他前生已经仿制出了最接近柴窑的瓷器,他已经可以说是完成了他当时的愿望。

  然而,就这样他就甘心了吗?

  不。

  徐久照是喜欢天青色系的,但是他未必就不能够超越前作,明明他都已经借尸还阳,老天给了他这么好的机会,他岂不是应该创造属于自己的,超越柴窑的瓷器来回报?

  徐久照的目光坚定了起来,灼灼的注视着邹衡新。

  “承蒙二位的厚爱,如果我还推三阻四,也太令人寒心。”徐久照微微一笑,“我徐久照愿意拜在邹老门下学艺。”

  双方皆大欢喜,只有冯忠宝欲哭无泪,他赶紧跑到卫生间里给张文钊拨打了求救电话。

  这才发生了蒋忻接到了郑老板看热闹电话的事情。

  蒋忻来到高师傅家里的时候,高大全家的客厅多余的家具已经被拉到了一边,只在中间摆放了一张单人沙发。

  而徐久照正满脸恭敬,端着茶杯端端正正的跪在邹衡新的跟前给他奉茶。

  ☆、第 23 章

  蒋忻的拜访让高师傅诧异,但是蒋忻却随后说道:“家祖蒋卫国与邹老乃是老交情,听闻邹老新收学生,作为晚辈理当祝贺一番。只可惜听到消息的时候家祖已经睡下,晚辈不便叫醒,明日必当过来祝贺。”

  高大全倒是不知道蒋卫国跟邹衡新还有交情的事,但是蒋卫国的大名,他却也是知道的。于是蒋忻就这么上了门,正好看到了重要的部分。

  在现代,拜师所行的古礼已经不多见了。也就在还讲究师徒传承的一些行当里边还存在着。

  然而就算是存在着,经受现代教育的青年们,就算是跪在地上遵循古礼的奉茶,姿态上总是透着别扭,眼神里也满是局促不自在、生怕哪里做的不好。

  但是徐久照不那样,他好像骨子里就透露出那种翩然的古风,动作流畅自然,眼神平和恭顺。一霎那间,蒋忻看到的不再是现代化的客厅,仿佛是古装片一般。

  邹衡新一脸肃然的端坐在单人沙发上,徐久照双手端着茶杯举过头顶,邹衡新伸手取茶,押着茶碗的边沿抿了一口,随后绷着的脸突然就露出了笑模样:“好啦,快起来吧,地上凉的很。”

  “是,师父。”拜了师之后,徐久照的态度更加的恭敬。

  “现在不流行叫师父啦,你称我老师就行。”邹衡新笑眯眯道。

  邹衡新本来的八分满意,早就让徐久照这番恭敬的拜师礼弄得变成了十二分满意。现在还去刻意记忆古礼的孩子可不多见了,一想到徐久照这番原来准备给高大全的拜师礼便宜了他自己,邹衡新心里甭提多美了。

  邹衡新嘴角咧的控制不住,高大全倒是没有多想,只是说道:“今天就只是你们师徒俩的拜师礼,一个简单的仪式。等过一阵子,大家都得空了,在专门给你摆一宴。”

  徐久照说道:“不用那么麻烦。”

  邹衡新说道:“要的要的。这不仅仅是把你正是介绍给你的师兄们,还要跟圈子里的人打声招呼,算是你正式的露面宴,不能省。”

  邹衡新扭头冲保姆示意,保姆上前一步递给他一个扁扁的布包。

  邹衡新把布包递给徐久照说道:“工欲善必先利器。这套雕刻刀老师我就作为见面礼送给你了,希望你能好好的发挥它的作用。”

  徐久照略带诧异的抬眼,接过布包之后道了声谢。

  徐久照诧异倒不是邹衡新见面礼,而是这礼竟然是雕刻刀。虽然在塑造器型的时候,窑师们也是会动用刻刀的,但是成套的刻刀倒是没有人去专门准备。毕竟他们不是木雕石雕的师傅们,有的刀根本就用不到。

  邹衡新显然看出了他的表情,对他说道:“现代美术元素当中,是少不了雕刻修饰这一环节的,当然这不是说圆器就不流行了。而是受到西方美术的影响,现代陶瓷艺术更多的融合了西方美学,表现思想和形体的地方变多。一套道具是必要的,说必不可少也不为过。”

  徐久照听了之后,这才恍然。

  高大全带着点酸味说道:“行啦,知道你迫不及待,但是也没有必要现在就开始传道授业解惑。没见来了客人?”

  陆陆续续的郑老板、张文钊、蒋忻几个都来了。邹衡新也不好冷落他们,光和徐久照说话。

  因为蒋卫国的这一层关系,蒋忻先上前说话:“恭喜邹老收得佳徒。”

  “好好,谢谢了,蒋忻。怎么你爷爷也来郑州啦?”邹衡新见到蒋忻笑了笑,问道。

  “是啊,听到这里发现了明代官窑窑场,他老人家怎么劝也劝不住,非要过来亲自看个究竟。”蒋忻颇为无奈的说道。

  “哈哈,他那个倔脾气。”邹衡新哈哈一笑,“正好他也来这里了,明天就见个面一起吃个饭,好长时间也没见到他了。哎~我们这些老朋友是越来越少了。”

  “邹老您可还是老当益壮呢。”蒋忻说道。

  “我也就是身体比他强一点,没什么大毛病,不过也是老了,跑不动了。”邹衡新唏嘘。

  郑老板随后也上来表示了恭喜之意,然后张文钊走上来嘴上虽然道着恭喜,却是一脸的强颜欢笑。

  高师傅顿时一脸的不高兴说道:“你这会哭不哭笑不笑的什么意思?”

  张文钊当即一抹脸,强笑道:“怎么会,我这是高兴!高兴!”

  冯忠宝可没有张文钊的城府,直接伸手去拽张文钊的衣服,高师傅眼睛尖的很,一眼就看见他的小动作。

  高师傅冷笑一声说道:“小冯,你过来。”

  他今天让冯忠宝看现场本身就是想要有刺激教育的想法,这会自然是要敲打他一番。

  冯忠宝笑的比哭还难看,高师傅终于没能忍住使用暴力,呵斥道:“今天是小徐高兴的日子,干什么死了爹妈的德行!”

  这话说得现场好几个人暗自翻白眼,人家爹妈可还在呢,这老家伙一贯的口上不留德。

  高师傅继续训斥道:“看见没有,平日里叫你好好学,你不好好学,要不然你也能早日拜到名师之下。”

  冯忠宝嘴巴动了动,要是让他拜高师傅这个凶巴巴的老头,他几乎都可以预想到之后的水深火热的日子,那他还不如就现在这样呢。

  高师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冯忠宝却硬着头皮说道:“小徐子拜了老师,我当然是挺高兴的。可是问题是小徐子还有2年合同呢,之后怎么办?”不在韵文瓷器厂了?

  白白流失了一个人才,不只是张文钊心痛,冯忠宝更是失望不已。主要是没顶缸的人在了啊!

  高师傅这才后知后觉,为什么张文钊的脸色会那么不好看。确实从天赋才华上讲徐久照要比冯忠宝出色的多,如果将来留在韵文瓷器厂,比起高师傅来讲丝毫不差。

  可是高师傅私心认为,韵文瓷器厂将来是容不下徐久照这尊池中非鱼的。徐久照的前途广大,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一飞冲天了。

  可是……徐久照是被张文钊亲自领着过来做了他的学徒工的,貌似有点交情……他这么一声不吭就给人挖了墙角,也不太厚道。高大全迟疑的扭头看了看冯忠宝,要不然他……真的收下冯忠宝做个入门弟子?

  但是看着冯忠宝那样子,高大全就一股不顺眼涌起来,这孩子实在不符合他的脾气!而且,好处都叫邹衡新拿了,凭什么他要受这个罪。

  高大全若无其事,满脸不相干的说道:“这有什么,反正一时半会邹衡新也走不了,就叫小徐在这边边学边做嘛,顺带脚的让老邹给小冯也教两手。不能白叫他凭白得人家这么一个徒弟对吧,而且他在这边呆着,怎么也得用人家的工作间吧,这边也就韵文瓷器厂有这个场地了,就当是交租费。”

  这话说的简直可以说是蛮横了。

  邹衡新吹胡子瞪眼,真特么的是一个损友!怎么全都赖他身上了,他高大全不就是牵了一个线么!这点手尾都收拾不清楚,真是……

  与他相反,张文钊却是喜大于惊。

  冯忠宝能跟着邹衡新学学,就算是做为一个普通的学生,资历上来讲也算是增光添彩。

  ☆、第 24 章

  私心里讲,徐久照还是愿意在这个小镇的窑场里度过还阳最初的两年时间的。时移世易,几百多年过去,不仅仅是改朝换代,甚至礼教法度也有所不同,更别说那日新月异所谓的科技飞跃。

  他再是好学,每日的接收能力是有限的。

  徐久照所恐的就是露出破绽被当做妖邪烧死,就算现在好似没有烧死的刑法,面对他这种灵异异端,想来也有别样的手段对付。

  所以,对于暂时留在封窑镇边做工边学习,他自然是千肯万肯,嘴上恭顺的说着:“自然是听从老师的吩咐。”

  邹衡新被高大全硬赖上,也是无奈的很。不过没办法,拐走了人家的人才,他也没得推脱,只好让冯忠宝跟在一边学习,能学多少就看他自己。

  邹衡新是学院派出身,讲课的方式跟注重言传身教的高大全不太一样。

  他一上来就是系统的理论梳理,把陶瓷在中国的历史起源、发展、巅峰,直到现代全都系统的讲了一遍。更是把历史上那些派系分类讲解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冯忠宝抓耳挠腮,这种枯燥的东西,他听不进去,还不如被高师傅鞭笞着学技艺呢。

  但是对于徐久照来说,他现在需要的正是这些系统理论的知识梳理。

  邹衡新新收了徒弟,正是兴致高涨的时候,讲起课来滔滔不绝。他知识渊博,底蕴深厚,各种事例信手拈来,让徐久照获益匪浅,暗呼过瘾。

  一对师徒俩学习的是如痴如醉,只有冯忠宝坐立难安。

  “老邹,恭喜你收了新徒弟。”蒋卫国推开门进来了,未语先笑的说道。

  “哈哈!蒋老弟!来来来!快进来!”邹衡新高兴的站了起来。

  “我来打扰你上课了。”蒋卫国身后跟着蒋忻,俩人一起走进了高家的客厅。

  邹衡新的保姆很有眼力的给俩人端上了热茶,主宾分座之后俩人一番寒暄。

  “真没想到会在封窑镇这个地方遇见你。”邹衡新感慨的说了一句。

  蒋卫国说道:“都是因缘际会。要不是因为这新窑场的发现,我也不会过来看个究竟。被惊动的可不只是你我,不知道有多少老家伙们都盯着这边呢。”

  “哦?”邹衡新身子往他的方向凑了凑说道:“我倒是没顾上去看现场,你给我说说情况。”

  蒋卫国了解的也不多,但是他十分有谈性,对于昨天的现场观看和瓷片研究有自己的心得,正好想要跟人交流交流。

  俩人这边说的热烈,三个小辈的就觉得无聊的很了。

  蒋忻冲徐久照、冯忠宝笑笑:“怎么样?学习了一天了,累不累?”

  徐久照和冯忠宝俩人一个点头、一个摇头,表现了截然相反的两种反应。让蒋忻一时也判断不出来这俩人那个的感觉是准确的。

  蒋卫国端起茶杯押口茶水,撩起眼皮子对着三个小辈说道:“我知道你们不耐烦听这些,反正也上了小一天的课了,你们休息去吧。阿忻,带这位……小徐,去周围转转玩玩。换换脑子也好,刚才我也听了一耳朵,老邹你这课讲的也太细致了,没必要把你自己累到。”

  邹衡新笑眯眯的摸摸下巴说道:“我这只是系统的给久照先梳理一遍,剩下的自然是让他自己看书,有不懂的再来问我就可以。反正这些理论了解一下就行,具体的实践倒时候再细说。”

  蒋卫国点头说道:“就应该是这样。”

  邹衡新抬眼看了看时间,对着三个小辈说道:“行啦,我们两个老头子说说话,你们散了吧。久照,明天你早上8点再过来,我倒时候会给你准备一些书籍,你看看。小冯,倒是你,愿意看看,你就跟着一起看看。”

  徐久照意外,他点头应是。

  原来这边的师父都是流行送书的么?常久也给了原身好多的书。

  当初徐久照的授业恩师只是把自己的书房开放给他看,就足以让徐久照感激不尽了。

  三个人跟两个老人道了一个别,冯忠宝如蒙大赦,站在高家门口跟俩人打了个招呼就闪了。

  蒋忻插着兜歪着脑袋看一脸淡然的徐久照,问道:“你想去哪里转转?”

  徐久照眉毛蹙了一下说道:“你有事情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再说蒋忻一个外地人,带他到处转转?怎么想都不应该是这个道理。

  蒋忻不置可否,他爷爷的吩咐是让他带这个少年转转玩玩,蒋忻必然会不打折扣的完成:“我自然是有事的,去乡下掏老宅子,你去不去?”

  “掏老宅子?”徐久照不解的看他。

  蒋忻见他感兴趣,对他说道:“掏老宅子算是古玩行里的行话了,其实就是到乡下去收古董。”

  有句老话说得好,乱世黄金、盛世收藏。

  每朝每代民间的收藏家们的收藏丰富无比,璀璨繁盛。可以说,古董有大部分都集中在民间收藏家的手中,这些收藏或者毁于战乱,或者辗转流传下来,就藏在不起眼的民家当中。也许被当做传家之宝,也或者根本就被后代不识货的当做垫桌脚,导致明珠暗投。没准就被哪个慧眼有加的人当做漏给便宜的买走。

  在乡下掏老宅子,不亚于去寻宝,其中的发现的过程是最为惊险刺激、值得期待的。

  让蒋忻这么一介绍,徐久照顿时也有些意动。

  他那个时候苦于交通不便,古董交易虽然也有掮客拉纤,但是这样亲自下山入乡的寻宝却是没听说过。

  徐久照是土生土长的景德镇人,如果不是陶金和恩师,他根本不会背井离乡的离开自己的故乡。得益于景德镇当时瓷都的地位,全国各地乃至海外番邦的商人,赶着车、驾着船,全都汇聚在此购买贩卖各种货物,用来交换瓷器运回去谋取获利。

  除了这些商贩之外,也有各地大富豪大收藏家慕名而来,专门收购景德镇御窑师们流传出来的私货制作。

  御窑厂里专供瓷器自然是不允许流出的,但是物是死的人是活的,御窑师自然会有点赚外快的门道,偶尔也会客串到私交笃定的民窑中,烧上那么一两件,这些作品往往都是密而不传,偷偷的私拍。

  当时徐久照的作品价值百金,每每都能引起那些富豪炫富般的争抢。

  得益于私拍,徐久照也是见识过各种前朝古董的,虽然他自认为自己并不喜好收藏,可是发现和寻宝的过程,任是哪个男人也拒绝不了。

  徐久照心动了,他抬眼往着蒋忻:“离得远吗?”

  蒋忻见他有心一起去,笑笑说道:“距离不太近,毕竟那些交通便利发达的地方早就被人犁地一样的筛过不知道多少回了,也只有那些交通不便利的地方才还有遗留下来的古玩。”

  徐久照认真的说道:“不能太晚,明天还要早起。”

  蒋忻看他那认真的模样,都想要去揉揉他的头,但是想起这人当初气势汹汹跟个小老虎一样的彪样。那样唐突冒犯,一定会被他的虎牙咬吧。

  蒋忻手背了一下说道:“放心,既然说带你去,肯定不会耽误你回来休息。跟我走吧。”

  蒋忻带着徐久照带来暂时被他承租的那家住家,从院子里边推出了一辆大排量的摩托车。

  “这是烧油的那种摩托车?”徐久照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个大家伙。

  “你做我后边,给你头盔,带好了。”蒋忻坐在前边,把一顶蓝色的摩托车头盔递给徐久照。

  徐久照抱着头盔迟疑,蒋忻扭头不解的看他:“怎么了?山路不好走,四个轮子的自然比不上两个轮子的方便。”

  徐久照抿抿唇,说道:“我有电摩。”他也是有大件的男人,也没必要非要跟人共乘一骑吧?

  蒋忻笑喷,说道:“你那小电车跑跑柏油马路还可以,要是走那土路,两天就给你颠坏了,你不心疼啊?”

  徐久照眉毛一皱,土路……那还是算了。

  他这只是为便宜行事。

  徐久照闷闷的做完心理建设,跨上摩托车的后座,再蒋忻的再次催促下,把摩托车头盔戴在脑袋上。

  这头盔他也看过人带过,当时只觉得跟战将的头盔似的,却没想到戴在脑袋上会这么憋闷。

  “你要是害怕,就抱着我的腰。”蒋忻好心的说了一句。

  徐久照瞪着他的后脑勺,他的胆子才不小!

  然而当摩托车风驰电掣的开动起来,徐久照真的吓傻了。

  那速度,绝对不是他那吃电的小电摩能够比拟的,比起千里马也不逞多让。

  来这么久,徐久照基本上没有乘坐过超过80迈的交通工具,唯一速度比较快的长途公交那也是铁包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皮包铁,速度还一下子给他飙到120迈。

  徐久照脸色青白的僵硬着,两只手伸出去使劲的拽着蒋忻的腰。

  摩托车拐弯离开了柏油马路,开上了村与村之间的水泥石路,路况不太好,一个颠簸差点把徐久照甩出去。徐久照这下再也不敢逞强,死死的抱住蒋忻腰。

  ☆、第 25 章

  出来的时候俩人都没有多加衣服,穿的也是春寒时期的厚外套。

  摩托车的速度快,风也大,幸好前边有蒋忻那么挡着,徐久照才没有连吓带冻的。

  徐久照的胳膊使劲抱上去,他光顾着忍受害怕,连蒋忻抖了一下都没有察觉出来。

  蒋忻腰部虽然不是布满了痒痒肉,可是让徐久照这么一抱,他居然还有点小敏感。

  蒋忻的嘴角在头盔底下翘了一下,速度却是没有丝毫的减慢。速度再慢,天黑他们就回不去了好吗!

  这次蒋忻出来也不是盲目的出来,毕竟人生地不熟,就算是要去掏老宅子也要有一个目的地才行。

  这些天封窑镇各种掮客、铲地皮的来回流动,身为一个古玩商,蒋忻自然是没有少跟人接触。只不过因为之前差一点上当受骗,他谨慎了许多,探出了明路之后,打算自己亲自去看看,连带淘货,顺便娱乐。当然,带上徐久照完全是一个意外。

  下乡掏老宅子的必备,一个是摩托车,一个是好体格,另外一个就要穿的朴素一点。

  朴素一点看起来才是正经的下乡收货的,穿好的去不过是挨宰。

  骑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摩托车,徐久照手都抱的发酸,浑身的肌肉都僵硬的发疼,蒋忻这才停了下来。

  此时已经彻底远离城市的喧嚣,深入到了崇山峻岭当中。

  郑州周围的山地很多,大多数都在1000米海拔以上。地势地形紧凑复杂,这就让这边的交通不太便利。

  水泥路修的勉勉强强,越到里边路况越遭,到最后更是直接称了土路硬地,撒了一些石子算作路。

  到后边,蒋忻也不敢开的太快,就这样到了这个村子里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向西方坠落了。

  蒋忻把两个头盔收好,锁好摩托车,对脸色发白,手脚僵直的徐久照问道:“没事吧?”

  徐久照舔舔嘴唇,板着脸说道:“没事,走吧。”

  然后他率先向着村子里边走去,蒋忻抛了抛车钥匙,淡淡一笑,跟在他的身后往村里走去。

  村子不大,来往的陌生人很引人注目,蒋忻之前已经打听好了,在村民的指引下直接来到村东头的一户人家里。

  徐久照抬头看了看这户人家,比起城市里边的寸土寸金,这个民宅修的占地面积不小。不过也只是三间大瓦房,一个土坯墙的大院子而已。从砖墙窗户门框的用料上,徐久照根据自己的经验推断这户人家的经济状况。

  不是太好。也许曾经好过,但是很长时间没有修缮,整体显得有些破败。

  徐久照眉毛蹙了蹙,默默的走到蒋忻的身后,站在那边听他跟这户的户主交谈。

  “……要不是去年年景不好,我们也舍不得卖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我家那口子病着,娃娃在外边上大学,总不能让娃娃吃不好穿不好。这一到了外边,那那都需要钱。”姓雷的老汉五十多岁,因为常年下地干活,皮肤又黑又糙,穿着一件厚实的棉外套,脚上踩着一双有点翻遍黑靴子。

  他向蒋忻让烟,蒋忻笑着婉拒了。

  雷老汉咳了咳,说道:“不抽烟好,不抽烟好。我这一辈子就戒不掉这个烟了。”

  蒋忻眼睛在他手指上夹着的烟扫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

  徐久照一直在后边旁听,倒是弄明白这家是为了供外地求学的学子上学,这才打算把家里边的宝物给卖掉。

  徐久照眼睛垂下,看着院子里冒头的青草。不管哪个朝代,上学都是紧要的,他那个时候甚至还有借钱背债,节衣缩食,也要供养学子。寒门,就是这么苦。

  蒋忻不着痕迹的打断雷老汉说个不停的故事,抬手看腕表:“时间也不早了,再晚山路不好走,你看我们是不是看看东西?”

  雷老汉很无措的用手在衣服上擦擦,恍然道:“对对对,你看看我,光顾着说话。屋里进。”

  从外边进到屋子里边,眼前就是一暗。

  屋子里边的条件也不是很好,陈旧的家具,22寸大脑袋电视机。

  “老婆子,把里屋门钥匙给我。”雷老汉走进旁边一间挂着门帘的房间里,屋子里边传来几声咳嗽的声音,貌似就是他那位生病的妻子。

  过了一会儿,雷老汉拿出一串用红绳拴着的钥匙,招呼两位客人跟他去另外一间屋子。

  这件屋子明显就是放杂物的,摆着农具,压面机,小碾子、旧家具、粮食袋子等等。

  雷老汉把屋子里边的电灯打开,不太明亮的暖黄色灯光,照亮了这件墙壁黑黝黝的屋子。

  “来来,您看看,东西就在这了。”

  雷老汉把一张旧桌子上的东西都搬走,把一个长50厘米,宽30厘米,高20厘米的木头盒子搬了上来。

  蒋忻从兜里掏出一双白色的手套戴上,两只手压了压,示意雷老汉自己来。

  雷老汉搓搓手:“你看看,东西可好了,是明朝的老物件。”

  徐久照眸光一闪,明朝的。他上前一步,往被打开的箱子里看去。

  里边顿时露出一尊红铜鎏金的人像来。

  蒋忻动作小心的把这村红铜鎏金人像给抱出来放在桌子上,徐久照打眼一看就知道这是真正的红铜鎏金造像,还是明朝时期流行的一种样子。

  全称是……“红铜鎏金韦驮立像。”蒋忻嘴里清晰的吐出这尊造像的名称。

  只见这尊造像,韦驮菩萨身穿中国古代将服,身躯硕壮雄伟,神情威武坚毅,头戴高缨铠甲帽子,立目圆睁。他的身上穿着兜鍪、胸甲、战群、乌鞋,饰带凌空飘起,缠绕着肩膀而下,更是衬得这位神将勇武雄健,气势逼人。

  暖黄色的灯光一打,硬是让着尊红铜鎏金造像蒙上一层金晖奕奕的光芒,显得十分具有佛光一般。

  徐久照自己看了都忍不住目眩神迷,这造像太有气势,太精致了。要是搁到他那个时候的私拍现场,估计那帮子富豪又要抢破头了。

  蒋忻手捧着造像看了看,手指从衣兜里勾出一个小小的放大镜,在灯光下仔细的看着衣饰纹路。

  “怎么样?是不是很不错。我家祖上是逃难来到这边的,传下来的老物件变卖到最后就剩下了这一件,祖上信佛这才留到现在。”雷老汉小心的观察着蒋忻的表情。

  蒋忻表情平静,无喜无悲,眼睛里边淡然无波,让雷老汉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忍不住转头对徐久照说道:“小兄弟,你看看,东西是真的很不错。”

  徐久照暗暗点头,以他的眼光看了确实很不错。

  蒋忻嘴角一翘,扭头对徐久照说道:“你也来看看?”

  徐久照犹豫了一下,点头:“好,我看看。”

  蒋忻又拿出一副白手套递给他,徐久照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他都把这些东西藏哪里了?

  近看这尊红铜鎏金造像,就没有显得远看那般完美精致了,这也是没有办法,毕竟那个时候的技艺有限。

  徐久照弯腰就着小小的放大镜看了看,换算了一下明代跟现代的货币差价,估摸着这尊红铜鎏金造像能价值个20万左右。

  “你觉得怎么样?”蒋忻抱着胳膊靠在一旁。

  “嗯……我觉得还行吧。”徐久照说道,“你看呢?”

  哪知蒋忻脑袋轻轻一晃说道:“我看不准。”

  徐久照吃了一惊。

  看不准在这个时候什么意思,徐久照还是知道的。当面看货,觉得东西不对或者是有问题,一般人都不会直白的说出来,只会模糊的说:看不懂,看不准,来委婉的表达东西不对的意思。

  徐久照又看了看这尊韦驮立像,这东西哪里有问题吗?!

  ☆、第 26 章

  雷老汉可没有徐久照再探寻究竟的心思,他顿时急了:“怎么会看不准,我这东西在我家好几十年了,绝对的老东西了!”

  蒋忻微笑了一下说道:“您别着急,你家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只要东西够老并且到代,什么都行。”

  雷老汉惊疑不定的看看他,眼看这件生意真的要黄,这才慌里慌张的在屋子里边翻找起来。

  徐久照看来看去,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心里边存着疑惑,眼睛里边就带了出来,不自觉的就往蒋忻的脸上飘。

  蒋忻看他圆圆的眼睛困惑的看着自己,不由的心里一乐,低声凑过去说道:“一会儿出去跟你说。”

  他猛的一凑过来,人体带着的温热扑面罩过来,徐久照不自在的脸上一热,往后退了一小步:“嗯。”

  雷老汉动作有点急,翻找的时候碰倒了一个装着糖果瓜子的盒子,过完年没几个月,里边的东西大概是吃剩的,撒了一地。

  蒋忻的眉毛蹙了一下,说道:“不着急,慢慢找。我帮你收拾,你先找。”

  雷老汉回头看了一眼,点头说道:“那行,我先去一下大屋里,我记得还有一个老烟杆的。”

  “不忙。”徐久照蹲下,一点一点的捡着。蒋忻这会也蹲下了,徐久照扭头看了看那老汉走开了,低声说道:“这会儿你可以告诉我了吧,那东西哪里不对吗?”

  蒋忻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你怎么看的,跟我说说。”

  徐久照思索了一下说道:“那造像确实是红铜鎏金的不假,样式也是明代流行的款式,比例也没有什么不对的。”

  蒋忻鼻子里边嗯了一声,说道:“你这都是从外边的表象看的,最主要的你忽略了一点。这东西是新近仿的,上边带着一层贼光,明朝传下来的,外边怎么也应该有一层包浆吧?你说呢。”蒋忻把最后一把瓜子放进去,盖上盖子,两只手掐着这个海棠状的九格糖盒看了看。

  徐久照这才恍然,原来他把这个给忽略了。

  看到明朝的东西,他总是下意识的用当时的目光去判断,反而忽略了流传世上百年的东西,怎么可能有那么一层荧光,早就应该经过氧化反应雾蒙蒙的了。

  徐久照懊恼的咬着唇,低声道:“我没真的往古董那个方向看,只是……”

  蒋忻嘴角一翘说道:“知道你是大艺术家,看事物的时候自然是以看工艺品的角度去看。”

  这是讽刺他吗?徐久照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蒋忻呵呵一笑说道:“不逗你了,你这是看的少,见得多了自然就有经验了。而且,红铜鎏金造像如果真是老东西,他敢就这么敞着跑出去找东西?”他抬手把那糖盒放在一边的桌子上,而那被雷老汉当做宝贝的鎏金造像就那么大咧咧的摆在那里,盖都不盖,收也没收起来。

  徐久照垂眼,到底是术业有专攻吧,当年他也没少看古董,怎么这会儿就分辨不出来。当然这会儿他已经忽略了当初看的都是瓷器的事情了。

  “你看,这个行不?”雷老汉裹着寒风迈步走了进来。

  蒋忻把手中收好的糖盒放到一边,戴上手套伸手接过雷老汉的老烟杆。

  雷老汉看着蒋忻貌似挑剔的目光,不好意思的说道:“这玩意真是老东西了,我小的时候还见过我祖父抽呢。”

  蒋忻拿着老烟杆在眼前来回换着角度的看,这老烟杆的卖相非常的不怎么地,但是除此之外,倒还真是一个老东西。

  杆看起来是黑黢黢的颜色,其实是纯银的,上边有掐丝黑珐琅做装饰。这珐显示用暗刻做纹路,最后采用珐琅烧。珐琅上边装饰这花卉还有“意足仍畅叙幽情”的文字,下边更是有“甲戌”俩字。烟嘴磨的光光的,看起来应该是翡翠,只不过不知道保养,一头锃亮,一头灰扑扑的。

  蒋忻初步判断,这应该是一只嘉庆十九年制作的烟杆。

  蒋忻的脸上实在看不出来半点的满意神色,这让雷老汉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他也知道自己家这个东西不怎么好,虽然正经是个老东西不假,但是那也要看是什么东西,保存的怎么样。

  蒋忻勉为其难的说道:“东西确实是老物件,但是这也太埋汰了,不收拾收拾都没办法见人。”

  雷老汉心中一喜,赶忙说道:“你们是做大生意的,到时候收拾一下,转手卖掉怎么也是赚的。”

  蒋忻不置可否,抬眼说道:“蚊子再小也是肉,你出个价吧。”

  这就是有交易意向了。雷老汉高兴的笑了一下,随后又为出什么价钱而为难。

  多了,不敢说,少了,又亏的慌。

  犹豫再三,雷老汉伸出手:“5000。”

  蒋忻不急不慌的说道:“2000。回去收拾出来,我都不一定能卖出5000的高价。”

  雷老汉额头开始冒汗,据理力争的说道:“这东西再怎么说做工看起来还是不错的。光是手工价值就不止2000啦。”

  蒋忻手里边摇摇老烟杆说道:“做工是不错,那也要看品相。这并不是作为观赏收藏品流传下来的,而是作为日用品使用之后留下来的。磨损的厉害,价格自然要打折扣。”

  雷老汉知道蒋忻说的在理,但是心底的不甘愿让他并不愿意松口,咬牙说道:“这样吧,我让一步,4000。”

  蒋忻眉毛扬了一下,定定的看着雷老汉。

  雷老汉顿时压力大增,蒋忻缓慢的呼吸了一下,在安静的房间里边,那呼吸声也让人神经紧绷。

  蒋忻的目光在屋子里边扫了一圈说道:“3500,另外你这屋子里边的另外两个老物件我也都要了。”

  雷老汉意外,跟着眼睛在屋子里边转了一圈,这还有什么老东西能入了这位老板的眼啊?

  蒋忻的手抬起来,朝着摆放着鎏金造像的桌子比划了一下:“你那桌子,是民国时候的老家具。虽然有磨损的地方,但是料子还算是不错,回去动动手修补一下,倒是能卖出价钱来。”

  这可是意外惊喜,雷老汉看了看那乌漆墨黑的桌子,真没想到居然还有劈柴烧之外的价值。

  “那行吧,桌子也给你……”雷老汉琢磨了一下,说道:“算你800。”

  蒋忻漫不经心的点点头说道:“这两年老家具的市场比较热,这个价格至少比起这老烟杆能赚点。”

  雷老汉喜的咧嘴笑笑,然后小心看了看蒋忻说道:“你说还有另外一个老物件,是哪个?”

  蒋忻似乎是很犹豫、嫌弃的样子,然后说道:“你装糖瓜子的那个糖盒也是个老的,不过哪个卖相更差,给你200,你也不要觉得少。”

  雷老汉看了看那个乌漆墨黑更显的脏兮兮看不出样的糖盒,这玩意确实是老的,他小的时候用到现在了。

  “行,那就是200+800+3500……”雷老汉还在那边算,这边蒋忻直接就说道:“一共4500元。我身上并没有那么多现金,你有银行卡账户没有?”

  雷老汉点头如捣蒜,说道:“有的有的。”然后他非常流利的报出了一串数字。

  蒋忻点点头,随后打电话,没过一会儿,雷老汉身上响起好大一阵短信的声音。

  徐久照惊异的看着雷老汉从衣兜里拿出了一个手机,打开短信看了看,喜笑颜开的说道:“到账了。”

  蒋忻说道:“那行吧,这桌子今天我们带不走,就现在这边放一晚上,等明天一早我再找个车过来弄。”

  雷老汉点头,蒋忻生意完成,也不多待。雷老汉给了他一个大号的黑色塑料袋,把老烟杆和倒干净的糖盒装到一起,蒋忻拿上跟徐久照离开了雷家。

  出来之后,徐久照满脸的复杂,蒋忻奇怪的问他:“你怎么了?”

  徐久照徐徐的说道:“我没想到那老汉能把银行账号背的那么溜。”

  他到现在也没能背的过自己的银行账号,徐久照对于数字不太敏感,到现在为止也就记住了自己的身份证号码和手机号码两串数字。

  蒋忻哈哈一笑说道:“他指不定心里边背过多少回了,就等着这个时候往外倒,当然不会关键时刻掉链子。”

  徐久照奇怪的看他,蒋忻神秘的笑笑等到俩人走到足够远,他才低声说道:“你还真以为这家人实际情况就跟他嘴里说的一样呢?这位老人家,演技堪比影帝级别!”

  徐久照惊奇的瞪大了眼睛,这话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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