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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黑袍妖僧
“好啊,你这逆贼果然在宫里!”瞧见忽然出现的人居然是呼延元宸,慕容家主顿时满脸喜色,又立刻指着夏帝道:“陛下,你包庇逆于宫中,不孝不得,老臣秉承高祖皇帝旨意,今日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退让的,未免四路大军入宫后闹腾得太过难看,陛下还是自己写退位诏书的好。
“四路大军?”面对慕容家主的威胁,夏帝还未开口,呼延元宸却抢先将话头接了过去,“太师所指的四路大军,莫非是拱卫京城的那四路大军吧?若是这样,那太师你大可不必等了。”
“你什么意思?”慕容家主立刻看着呼延元宸,心里咯噔一下。
“我这里有份礼物,原本是想送到慕容府上去的,现下太师既然在这里,便也省得我跑这一趟了,太师便和太后娘娘,就地笑纳了吧。”说完,呼延元宸用马鞭一勾马屁股上吊着的包袱,那包袱立刻顺着这股力道飞跃而出,越过那一群士兵围城的人墙,稳当当落在慕容家主的脚边。
“礼物?”慕容家主狐疑地看着自己脚边的包袱,忽然间,他注意到布包的边缘处有一些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半干的血液,隐隐还有一股腥气传来,他心中一震,意识到了什么恐惧的事情,想也没想就蹲下身,将包袱解开。
在看见里边东西的那一刻,慕容家住的脸色一片惨白,双腿竟然像是站不住一般,身子晃了晃,整个软倒在了地上。
他这一倒,也将包袱整个暴露在了他身后所有人的眼前,夏太后最先惊呼一声“怎么可能!”,而李德武等武将,纵使见惯了血腥场面,也不禁心中一片发寒。
因为那包袱里装着的不是别的,居然是早就答应要与他们共同起事的,城外四路大军中四位头领的项上人头!
“臣下幸不辱命,这几个逆党自持大业将成,对自身安危相当疏于防范,臣与下属们才能侥幸得手,将他四人尽数暗杀,而城外四路大军因群龙无首,已被赶来勤王的仁王人马尽数接手,全部投降了。
随着呼延元宸话音的落下,好像十分应景般,又有大批的人马从宫殿后冒了出来,加入的夏帝的阵营,那些人马身着黄色军服,胸前都有一个硕大无比的“仁”字。
“仁王!”夏太后恶狠狠地盯着夏帝,“你居然去亲近高祖皇帝曾经勒令决不允许其重返燕京的仁王一脉!”
“高祖皇帝的确曾经有圣旨,勒令曾经与其争夺皇位的仁王殿下用戍极西之地,有生之年不允许其回京,可是却并未下旨剥夺仁王的爵位,一应亲王该有的封赏也照旧,显然并未真正疏远自己的这位兄弟,何况当初的仁王早已去世,如今世袭的仁王另有其人,已不受高祖皇帝圣旨束缚,朕密诏其回京勤王,有何不可?”夏帝看着夏太后不可置信的脸,又补上了一句,“仁王久居极西之地,想来太后也不知道吧,极西之地虽无大国来犯,却有诸多蛮夷部落,仁王的人马长久与其征战,早已练就成一支精锐之师,就算是硬碰硬,也丝毫不会逊色于城外的四路大军,不过朕为求保险,才暗命永逸皇叔先行处理掉四军那些吃里扒外的将领,再联合仁王大举反攻,免得太多无辜将士的性命因为某些人荒谬的野心而断送掉。”
“好,好,好!”夏太后气极反笑,“皇帝年纪轻轻,居然就如此有能耐,看来早已将我等的动向了如指掌,哀家还真是小看你了,那现在皇帝待如何,虽说成王败寇自然应当乖乖伏诛,可皇帝难道还真的敢于冒天下之大不讳,让哀家偿命不成!”
“朕当然不会这么做。”皇帝摇头道:“太后就算再有错,到底也是朕的生母,朕还不屑于当那丧尽天良之人,从今往后,太后依旧能在太后殿内安享晚年,并且衣食供应不缺,不过顾念到太后年事已高,朕会在太后殿中加派服侍太后的人手,且未免太后太过于劳累,这太后殿,若非必要,太后就不要胡乱出门了。
这是要软禁自己?夏太后还没来得及面如死灰,很快又被夏帝接下来的话给钉在了当场。
“太后因为身份尊贵,自然可以得到朕的特赦,但其他人,却没有这般好的运气了。”夏帝语气森严,“永逸皇叔,趁着该在的人都在,你也将这段日子你暗中调查到的东西,好好诵读一遍吧。”
呼延元宸道了声是,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本书册来,翻开便读,居然是一本与慕容家有关的罪状。
罪状内,大到贪污税银,私占国地,小到欺民霸市,草菅人命,一桩桩一件件,几乎牵扯进去了慕容氏一族所有的人,而且条条都是恕无可恕的死罪。
到了这一刻,夏太后已然明白了,原来夏帝早有伏笔,竟然是想借着这次机会,将他们整个慕容氏一族尽数拔起!
而慕容家主,早已在呼延元宸才朗读到一半的时候,就心如死灰,彻底晕了过去。
那一日的燕京百姓,都感觉到了京城中一股十分不同寻常的氛围。
先是原本拱卫京城的四路大军大举在城门口集结,似乎要入城的模样,但最后却又散去了,只有一群穿着黄色军服的军队入了城,紧接着,在那天傍晚,宫内忽然传出了夏帝的圣旨,宣布全城戒严,让百姓们都呆在自己的屋子里,不要随便上街。
当然,就算是老百姓当中,也不乏有些胆子大的,明明知道戒严令,却也趁着夜色悄悄摸出了屋子,想看看京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他们紧接着看到的东西,估计一辈子都忘记不了。
原本在燕京中声名赫赫,声势甚至于都不在皇族呼延氏以下的贵族慕容氏,位于城东最繁华地段的慕容家大宅忽然被大批军队给围了起来,宅子内哭喊叫嚷声一片,似乎是正在行那抄家之事。
等到第二天天亮,随着整个慕容大宅的彻底沉寂下去,一张张告示也迅速贴便了燕京的大街小巷。
告示的内容,自然是呼延元宸搜集来的那些有关慕容家族的罪状,一条条列得极为详细,也让老百姓们大为震惊,同时告示里还提到,夏太后知道自己的族人做出这许多人神共愤之事,早已心灰意冷,决心在宫中皈依佛门不问世事,而有关慕容氏的一切,则全权交由夏帝来处理。
于是慕容家族这个曾经燕京中的第一大族,上上下下上千口人,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不到短短几日之内便迅速销声匿迹下去,在京中再无踪迹了。
就在老百姓们为了慕容家族在夏帝的铁血手腕下迅速败落的事情津津乐道的同时,许多眼见的人却发现,慕容家的败落似乎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许多原本依附于慕容家的家族,也开始跟着一个个倒台,年轻的夏帝似乎握着刚刚到手的权利,在燕京中展开了一场铲除异己的风暴,尤其是京中的数个将门,一一遭受血洗,曾经在军中手握大权的李德武等几个将军,更是以谋逆最被处以车裂之刑。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整个燕京上空都仿佛弥漫着一股血气,而每日上朝的官员们,似乎也都习惯了每一天,都发现有几名官员的消失,然后原本消失的地方,又立刻会有新面孔补上。
而这充满血色的一个月,也被彻底镌刻在了大夏王朝的历史上,被后世声名赫赫地称为“血月之乱”。
一个月后。
大夏皇宫,御花园。
原本满园的黄色小花,已然在这一个月的时间内被尽数铲除,而种上了各种各样姹紫嫣红的时兴花朵,一眼望上去五彩缤纷,分外好看。
依旧是那处清幽的凉亭水榭,司空玄,宁渊,呼延元宸面带笑意地站着,望着眼前那位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
“皇叔,你当真已经决定了吗,如今朕刚刚肃清了前朝,正是需要皇叔助力重振超纲的时候,结果皇叔却要弃朕而去,甚至连亲王的尊位都不愿意要了,实在让人可惜得很。”夏帝对着呼延元宸摇了摇头,似乎很是惋惜的样子。
“皇上何须妄自菲薄,以你的能力,别人再怎么帮都显得多余,我若留下来指手画脚,除了讨嫌可没有半分用处。”呼延元宸半开玩笑道:“皇上是明白我这个人的,我久不居于燕京,也向来散漫惯了,若非皇兄临终托孤,让我帮你坐稳这个皇位,兴许我早就偷闲去了,哪还能等到今天。”
“我看皇叔散漫是假,这般急着走,只怕是另有目的吧。”夏帝意有所指地看了宁渊一眼,摇摇头道:“也罢,此次能肃清慕容太师一党,永逸皇叔与仁皇叔当立首功,可你二人却都不愿意留在京城,想来就算你们嘴上不说,朕心里也明白,你们是担心朕会坐那鸟尽弓藏,过河拆桥之事,朕知道辩解也无用,但是还是想告诉皇兄知道,朕对皇叔你,一直都是很敬重的。”
说完,夏帝又对着司空玄与宁渊道:“此番朕能肃清逆党,也要感谢熙王与宁大人的相助,二位放心,当初答应之事,朕一定会做到,不日朕便下旨,并向大周派出使臣,相谈两朝重开商贸之事宜,并且保证,在朕有生之年内,若人不犯我,大夏也绝不进犯大周一兵一卒。”
司空玄闻言喜形于色,“陛下如此为百姓福祉着想,父皇知道后,想必也会十分欢喜的。”
夏帝点点头,最后却着重望向宁渊,有些遗憾道:“可惜对于宁大人之前给朕提的那个请求,朕却没办法满足了,宁大人想找的那人,不知用了何种方法,竟然在之前一个月的动乱中从天牢中出逃,已然不知去向。”
“无妨。”宁渊了然地摇了摇头,“多谢陛下费心,那人的踪迹,我自然会自己再去找。”
“既然如此,上回的饯行宴被那等逆党搅黄了,今日朕就再为三位摆一桌饯行宴,咱们不醉不归!”夏帝爽朗地笑了两声。
两天后,由熙王司空玄带领前来出使大夏的使节团,带着不少夏帝馈赠的礼物,风风光光离开了燕京。
只不过同来时相比,队伍里却多了好几个人,尤其是以一匹高头大马走在司空玄与宁渊马车边的呼延元宸最为显眼。
与此同时,在距离燕京两百余里,一处幽暗阴森的寺庙中。
一个浑身邋遢,狼狈不堪的男人匍匐在地上,不住给身前一个盘膝坐在蒲团上的黑袍和尚磕着头,用沙哑的声音道:“法师,我知晓你是整个大夏最为通灵之人,且擅长诅咒之术,若你能帮我置那人于死地,无论什么代价我都甘愿承受!”
若是宁渊在这里,一定能认出来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就是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从大夏天牢中脱逃出来的司空旭。
“贫僧不知施主是为何找到这里来的。”黑袍和尚开口,声音像是用铁勺在刮着铁锅,“贫僧的确有些道行,也精通诅咒之术,不过这代价可不小,若非贫僧看得出来施主身具真龙之血,也有帝王之相,贫僧连见都不会见你。”
“真龙之血?帝王之相?呵呵……”司空旭仿佛对黑袍人说出来的话感到十分讽刺,“我若真有真龙之血,帝王之相,又如何会沦落到这般田地,当真可笑至极。”
“贫僧对自己的批命之术有些信心,是决计不会说错的,施主的确有帝王之相,可惜这相有些残缺不全,缺了一角,需要有一身具阴阳二脉之奇异血脉之人相助,方能成就大业,反之,就算能得一时意气风发,也必定晚景凄凉,不得善终。”
“我找到大师可不是让大师给我批命的。”司空旭急喘了几口气,“大师只需要告诉我,我要付出何种代价,才能让大师替我报仇。”
“代价很简单,贫僧要你体内的帝王血脉为交换,并以你的三魂六魄为生祭,方能施展咒术,可这咒术一旦施展,你三魂七魄中的三魂六魄将用作祭品生生散去,这条性命没了不说,余下一魄也有很大的可能无法轮回,便等于永世不得超生了,而就算勉强转世成功,你的下一世,也会因为帝王血脉的抽离,而十分落魄潦倒,你要想清楚了。”
“我不在乎。”司空旭几乎是想也没想便道:“只要大仇得报,我什么都不在乎……”
“既然如此,嘿嘿。”黑衣和尚桀桀笑了两声,拿出一个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的钵盂,“现在,用你的血将这个钵盂装满吧。”
****行驶在官道上的使节团马车中,宁渊闭着眼睛,身子忽然晃了晃。
“怎么了?”宁渊动作虽小,却没有瞒过坐在他身边的呼延元宸,忙关切地问。
此番大夏事了,呼延元宸几乎是以一种兴高采烈的情绪陪着宁渊等人折返,可刚离开燕京没多久,他就发现宁渊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
“没什么,只是有些头晕罢了。”宁渊定了定神,刚才那种突如其来的晕眩感忽然间又消失了。
“可是身体不舒服?”呼延元宸露出有些凝重的表情,拉过宁渊的手腕,开始仔细探查他的脉象。
他虽然不通医道,但以习武之人的本事,一个人脉象的状况还是勉强能判断出来的,而此刻宁渊紊乱的脉象,让呼延元宸英挺的眉毛深深锁紧了。
“大概是这段时日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宁渊宽慰地笑了笑,“前面若是有路过城镇,找一名大夫看看便是。”
呼延元宸只能点头,可眉心凝重的神色却一点没散开。
他们也不知道,就在不远的前方,一片阴云也正缓缓笼罩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236 阴毒血煞
听闻远去大夏的宁渊终于要有惊无险的折返而回,唐氏自然欢喜非常,想着准备一桌好酒菜,等宁渊陪着熙王入宫向皇上复命回来后,自己就能替他接风洗尘,因而大早起来,就立刻带着白檀去了早市,亲自挑选最新鲜的食材。
可等她刚到早市没多久,食材也只买了一条活鱼,转身的功夫,就见着原本应当在家里做准备的白梅心急火燎地寻了过来。
唐氏觉得奇怪,便唤了她一声,刚想问问不是让她呆在家里生火烧水,怎的也跟过来了,怎料还不待唐氏开口,白梅便焦急地迎上来,喊道:“夫人不好了,少爷他出事了!”
司空玄的六皇子府内,此刻已经围了一圈的人。
原本按照他们的行程,本该一回京,就即刻入宫向皇帝复命,传达夏帝的意思,可司空玄却连宫门都没有进,而是直接回了皇子府,只差人送了一封信入宫,向皇帝致歉并说明情形,然后即刻又派人入太医院,将大半太医都请到了自己府里。
听闻此次司空玄出使,不光帮夏帝摆平了大夏内的一个大麻烦,让夏帝欠了天大的人情,还和对方商定好两朝要重开商贸,这可是一个不得了的功绩,加上司空玄已经先于大皇子司空钺被封了亲王,皇后原本像热锅上的蚂蚁,觉得司空玄此次立了大功,十有八九会被册封为太子,那她的大皇子不是一点指望都没有了?正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却听见了司空玄大请太医之事,立刻觉得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拎着裙子就去了太后殿,浩浩荡荡去向皇帝吹耳旁风了。
可惜,等皇后到的时候,却发现舒惠妃已然跟着太后陪在这里了,并且皇帝对于司空玄几乎将整个太医院都搬回自己府中之事十分不以为然,即便皇后在他耳边说破了嘴皮子“于理不合”“娇蛮自大”,甚至搬出了“僭越犯上”这等字眼,皇帝也之事淡然一笑,甚至暗暗给皇后钉了个钉子,道:“你若是身体不适,将整个太医院都搬到皇后殿去朕也不会说什么。”不光如此,就连太后也在边上煽风点火,对皇后冷嘲道:“熙王身为我朝第一位亲王,身份贵重,多找几位太医进府,难道碍着皇后的事了吗。”一句话将皇后堵得死死的。
至于舒惠妃,一直在太后身侧低眉顺眼的模样,更让皇后觉得恼火。
皇后知道,自己出身宫婢,就算如今执掌凤印,也不能让太后对她高看几分,更比不上舒氏这类士大夫家养出来的贵女,从前有月嫔在宫内和舒氏死掐,倒也能让她借力打力坐稳自己的后位,如今月嫔早已变作一堆白骨,而舒氏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处处谨慎,让她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皇上宠她也就罢了,如今连太后都被她灌了迷魂汤,当着妃嫔的面都如此甩她这个皇后的脸子,要是过段时日司空玄当真成了太子,那她这皇后的宝座,搞不好也要顺势为舒氏让路,好让司空玄变成正儿八经的“嫡出”。
这样的事情,她相信皇帝一定做得出来!
可如今就算再生气,皇后也只能忍着,不然只是自讨没趣罢了,她憋着一口气向皇帝太后告了罪,刚走出养心殿,就仿佛气急攻心,一下晕了过去,弄得身边侍女一路将她狼狈抬回皇后殿,又心急火燎去请太医,可惜,太医院里但凡有些本事的全被司空玄给招走了,剩下的都是一些刚入院没多久的愣头青,经验不足,下药又猛,皇后原本一个气血逆行导致的昏厥,竟然被治得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才得下床。
这三天里,司空玄的六皇子府也灯火通明,仿佛丝毫没有消停的时候。
最宽敞精致的一间卧房内,司空玄与呼延元宸眉心紧皱地站着,听着身前一群年老太医说话。
“微臣无能,实在看不出宁大人得的到底是什么病。”领头的掌院许太医脸上全是细汗,眉眼间也尽是倦色,却也强打着精神道:“宁大人一直昏迷不醒,且脉象时有时无,微臣从医数十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古怪的病症,这些天翻遍了医术,也找不出一桩对应的病症来,实在是无从下手啊。”
许太医说完,他身后的太医们也接连点头,似乎对许太医的话很是符合。
“太医当真一点也看不出来?”司空玄还未发话,呼延元宸便焦急地问,“他原本并无这般严重的,只是偶尔会出现晕眩的症状,回来的路上也见看过几个大夫,都说只是劳累过度加上气血不足,怎的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这……世间有许多疑难杂症,的确都是突如其来的。”许太医擦了一把额前的汗水,“而且宁大人如今的状况当真已然不好,微臣觉得,以他如此虚弱的脉象来看,只怕……”
“只怕什么。”呼延元宸声音一寒。
“只怕撑不过三日……”
“哐当”一声有什么东西打碎了的声音从房门口传来。
屋内的人纷纷转过头去,见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双目发愣的站在那里,脚边还有一个打翻的茶壶和满地的茶水。
“馨儿?”司空玄一愣,上前道:“你不是在照顾唐夫人吗,怎的忽然过来了。”
唐氏一到六皇子府,见着宁渊的情形,便铁了心要留下来亲自照顾,可大概是因为忧思过度,没过多久便也跟着病倒了,司空玄便将她安排到另外一个安静的房间,让宁馨儿照顾着。
“我……我只是想来给你们送些茶水喝。”宁馨儿嘴唇一抿,望向许太医道:“大夫,我哥哥他……”
“小姐还请节哀。”许太医满脸晦涩,又对宁馨儿拱了拱手。
“节什么哀!”呼延元宸忽然怒喝一声,“人还好好的呢,胡言乱语什么!”
屋内一时没人说话,司空玄抿了抿嘴角,也不知到底该说什么好,只能回头望向身后的屏风,屏风后的窗幔中,宁渊仿佛睡着了一般躺在那里,可惜脸色煞白一片,身上也冰凉,若非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脉象,只怕已经是死人了。
“殿下,其实小人从前曾经见过类似的病症,却不知当说不当说。”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一道冷不丁的声音想起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伙抬头去看,才发现说话的是站在最后方的一名年轻太医。
“钟太医,莫要胡言,许太医都未曾看出的病症,你难道还会医治不成?”立刻有别的太医劝诫道。
那钟太医道:“我自然无力医治,可我确实曾经见到过类似的病症,只不过宁大人的症状,要比我曾经所言之人严重得多,不然我早就有所猜测了。”
“这位太医,你知道什么,但说无妨,难道宁大人所得的当真是无药可救的绝症?”司空玄急忙问道。
钟太医向司空玄行了一礼,才道:“我少时未入太医院,曾经随着父亲在云州一带行医,并在遇到过一个病患,那病患的症状虽然较于宁大人轻微,可也有许多相似的地方,因此我猜测,宁大人身患的也许并非疾病,而是中了煞气?”
“煞气?”呼延元宸眼神一沉,似乎想起了什么。
“或者说,是有人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对着宁大人放煞。”钟太医道:“这是一门十分歹毒的巫蛊邪术,且要求十分苛刻,那放煞之人,不光要寻到一个对受煞之人饱含怨念的另一人,以那人身上的怨念为源头,同时还要举行血祭,祭品的多寡,也关系到受煞之人的中煞程度,一般如果想要受煞之人致死,那放煞之人,至少也要一条人命来进行血祭,才有可能成功,并且那血祭之人,还必须心甘情愿才成。”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用如此歹毒的手段,加害宁大人?”司空玄被这等说法吓了一跳,忙问,“那你可知道什么破解之法?”
“这……小的无能,若宁大人当真是被人放煞,也只有等那放煞之人收手,才能……”钟太医话还没说完,皇子府的管家又匆匆忙忙跑进来,道外边来了两个老头,点名要来见呼延元宸,并且附上了一支竹笛当做信物。
见着那支竹笛,呼延元宸眼睛一亮,因为钟太医的话而变得阴郁的脸色也跟着一扫而空,一面道着快请,一面甚至都要亲自出去相迎,不过最后顾念着宁渊的状况,才按捺住性子继续留在了屋子里。
片刻之后,管家便将一名身着长衫的中年人,和一名留着白须的老者领了进来。
呼延元宸见来人果然是陈老和玉竹先生,对于这二位宁渊曾经的救命恩人,他一点礼数也不敢忘,急忙上前行礼。
可那二人却没理他,进了房间后,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被屏风遮挡住的床上,异口同声道:
“果然是这里。”
借着,玉竹先生丝毫不停,直接绕过屏风,撩开窗幔坐在床沿,扯过宁渊的手便巴起脉来,几名太医不知道玉竹先生打算做什么,正要拦他,却又被陈老一股脑儿全挡了下来。
“没错,果然是有人放煞,且煞气极强,看来不光放煞之人道行不浅,就连那血祭之人,定然也不是寻常人的血脉,若非宁小子命格特殊,且本身就是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只怕早就一命呜呼了。”外边陈老还在和一群人扯皮,玉竹先生已经撩开窗幔走了出来,朗声道。
“这么说,如果宁小子好不了,那这小不点也没得救了?”陈老一边说,一边从背上抖下来一个一直背着的包袱,没想到包袱里却是一个不过几个月大的小婴儿。
可惜,原本一个十分漂亮的小婴儿,此刻却同宁渊一样满脸灰白之色,软绵绵也是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
“宝儿?”站在一边的宁馨儿一瞧见那小婴儿的状况,活活吓了一跳 ,“宝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嘿,如果不是这小不点突然这般模样,我们还不知道原来是宁小子出事了。”陈老动作十分迅速的用铺盖将婴儿裹了一圈,确认好不会被凉着,才递了出来,宁馨儿自然而然地想要伸手去接,陈老却胳膊一转,却将那娃娃递给了满目发愣的呼延元宸,“老夫手酸,你来抱着。”
“我?”呼延元宸露出尴尬的眼神,一时来不及问这娃娃的来历,只道:“我从未抱过婴儿,实在是……”
陈老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丝毫不想同呼延元宸废话一般,将襁褓直接塞进了他怀里,呼延元宸没办法,只能浑身僵硬地抱着,却动也不敢动。
在宁渊跟着司空玄离京之前,玉竹先生和陈老曾经离开山谷上门特意看过宁渊带回去的那个婴儿“宝儿”几次,宁渊并未向家人说明这孩子的原委,毕竟那太过惊世骇俗,只是谎称这孩子是陈老二人委托自己帮忙照料的,而陈老二人因为当过一回“接生婆”,对着孩子也喜欢非常,除了不时上门看望外,偶尔也会将孩子带回山谷去住几天。
这几日,小娃娃正好在山谷里住着,却忽然莫名发病,昏迷不醒,经玉竹先生诊治过后,发现这似乎不是一般的病症,于是他又卜了一卦,结果让他大吃一惊,居然是有人在对宁渊放煞,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其他,立刻拖着陈老一路马不停蹄地过来了。
☆、237 不定因素
“那是自然,如果我的卜卦没错的话,宁小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小娃娃也铁定只有死路一条。”玉竹先生应了陈老一句,也抖开随身的包袱,掏出一大堆瓶瓶罐罐和一杆铁称,就地开始配起药来,同时道:“姓陈的,快些将屋子里不相干的人先轰出去。”
陈老应了一声,便开始要赶那些太医出门,众太医自然一个二个莫名其妙,他们是被司空玄请来诊病的,如今病患尚无起色,这两个模样活像江湖卖艺的家伙却要喧宾夺主地让他们出去,两句话不和,便开始起了争执。
好在呼延元宸知道玉竹先生的本事,看他放话了,便知道宁渊还有救,大喜之下也顾不得得罪人,扯了司空玄便开始打圆场,见有熙王发话,那些太医纵使心下埋怨,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三三两两退出卧房,可光有太医离开还不够,陈老又开始清理屋内服侍的下人丫鬟,最后就连司空玄与呼延元宸,都被“请”出了门。
等屋内再没有其他人后,玉竹先生也配好了一碗气味奇特的药水,走到床边,捏开宁渊的嘴巴便关了进去。
汤药入喉,原本昏迷不醒的宁渊身子忽然剧烈颤抖起来,脸色也由苍白变为一片殷红,随即颜色再逐渐变淡,当变为寻常人的红润脸色后,宁渊长吐了一口气,居然睁开了双眼。
“陈老,玉竹先生?”看见床边的二人,宁渊不禁用奇怪的语气出声唤道,大概是昏迷得久了,他的声音哑得不行。
“你醒了?”见宁渊醒来,玉竹先生却没有半分欣喜的表情,“醒来就好,我调配的这冰心散虽然能暂时将你体内的妖煞压制下去,使你醒转,却也没办法见效太久,趁着你有意识,我二人有话要对你说,你可还急得,我曾替你测算过,你命中注定会有一场大劫?”
宁渊回忆片刻,了然地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我这次重病,也许是这命中注定的一劫开始应验了吧。”
“你并非重病,而是被人放煞,且放煞之人的诅咒之力极其厉害,若非你本身便身带死气,并不是纯粹意义上的活人,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可也恰好是因为这样,原本无药可救的阴煞诅咒,说不定却能从你特殊的命格上寻求到破解之法,继而能帮你度过眼前的难关,你以前对自己奇特命格的玄机对我等守口如瓶,并不愿意多透露,可如今已然性命攸关了,难道你还打算瞒着我等?”
面对玉竹先生的询问,宁渊眼神闪烁了一会,微微张开嘴,可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并未说出话来。
玉竹先生叹了一口气,接着道:“纵使你心有顾忌而不愿意说,你又可知道宝儿那娃娃如今也受这煞气影响性命危在旦夕了,你莫不是也要对那孩子的死活不闻不问?”
“什么,居然有人对那孩子放煞?”宁渊瞪大了眼睛。
“并没有人对他放煞,那孩子会变成那样,刚开始我也匪夷所思,不过后来卜了一卦,卦象显示,如果你死了,那孩子铁定也活不了。”玉竹先生幽幽道:“我觉得奇怪,于是又往深处推算了一二,结果发现你命中注定会有一个孩子,但这孩子原本应该夭折腹中,生不下来的,然而现实却是这孩子平安降生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宁渊刹那之间,想到了上一世那个尚在胎中,就同自己一起葬身火海的孩子。
虽然他不明白,上一世怀着司空旭胎儿的自己,同这一世自己和呼延元宸的孩子有什么区别,但是玉竹先生已然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明白自己这个最大的秘密已然不能再隐瞒下去了。
“先生曾说,我分明是一个死人,却依旧活着,这话并没有说错,因为在某些程度上,我的确已经是一个死人,这话说来或许有些匪夷所思,但敢问先生,可听闻过‘重生’之说?”说完,宁渊便在玉竹先生与陈老略带惊奇了了然的眼神中,开始娓娓道出了自己心底最大的秘密。
从上一世怀着胎儿葬身火场,到这一世十三岁那年涅盘重生,宁渊一点也没拉下。
“细细算来,三天之后,就是上一世我被押赴火场行刑的日子了,这是不是代表,我命中注定的那场大劫就在这里,再过三日,就是我的死期?”宁渊看向一脸惊叹的玉竹先生。
玉竹先生这才回过神,他上下打量了宁渊一眼,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我还当真是头一次听闻,如果是真的,那么有关你奇异的命格便都说得通了,你原本应该葬身在那处火场,却意外重生,所以身上才会带着死气,而你命理中的那处断点,以及往后模糊不清的命运,恰恰表明,你若是能在这一世相同的时间点内,安然度过这场死劫,不光能够真正得以新生,连你孩子的命运,也可以一并改写。”
“我现在已经变作了这幅模样,要说能安然度过,太牵强了一点吧,先生你似乎方才才说过,阴煞诅咒没办法破解的。”宁渊苦笑了一下。
“但是我也说过,可以从你特殊的命格上寻找破解之法,现在既然已经知晓了原委,要帮你消去这场劫数,也不是不可能之事。”玉竹先生却模棱两可地说了这样一番话,并且在原地渡起了步子,看的一旁的陈老心焦,“有什么办法你就快说,在那卖什么关子。”
“方法有是有,不过却有些难,而且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玉竹先生思虑片刻道:“我想,既然宁小子横竖都要有这场死劫,而眼下血煞诅咒又没有破解之法,倒不如反过来,帮宁小子安然度过他上一世的那场死劫,说不定随着他上一世死劫的消弭,这一世的死劫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你便胡邹吧。”陈老满脸不信,“难道你有办法让宁小子回到上一世去度他的那个什么劫?”
“办法自然是有,古方士中有一招名唤‘引梦回魂’的法术,可以让人的三魂七魄在睡梦中重新经历一遍自己的前世,此术要施展并不难,可惜却有两个十分不定的因素,以宁小子目前身中煞气还能坚持,关键便是体内的死气暂时抵挡住了煞气对魂魄的侵蚀,可一旦施术引出他的三魂七魄,恐怕失去窍壳保护的魂魄立刻就会被煞气吞噬,神仙难救,所以想要施术,首先便要想办法消弭煞气。”
“你这不是屁话。”陈老恼怒道:“搞了半天,你居然抖出来一个压根就不能用的法术,要是能直接消弭煞气,宁小子就给救回来了,还要你折腾这么一大圈作甚。”
玉竹先生哼了一声,“老头子你不会说话就莫要乱开腔,我可没说要将煞气彻底消弭掉,彻底消弭当然不可能,但只要能在我施术期间能将煞气挡住便可以了,问题是,我既然要施术,却是没有第二人能帮着暂时挡煞。”
却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挡煞之事,便交由老衲来做吧,老衲自问将那血煞诅咒挡上一时二刻,也是能做到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呼延元宸领着一名身着僧袍的老和尚走了进来。
“老衲法号灵虚,见过二位施主。”老和尚道了声佛号,向陈老二人躬身行礼。
二人急忙还礼,连道不敢。
“灵虚尊者……”宁渊虽然虚弱,可看见老和尚,还是十分尊敬地唤了一声。
这老和尚,便是江州城外玉灵山上灵虚寺的主持,也是第一个看出宁渊身份玄机的得道高僧,灵虚尊者。
“老衲之前在寺中观天象,测算到宁施主近来会有一难,便专程跑了这一趟,如今看宁施主的样子,想来老衲来得并不迟。”灵虚尊者对宁渊微微一笑,继而又对玉竹先生道:“老衲方才在门外已听见了施主的主意,施主若不嫌弃,老衲可出手暂时制住宁施主身上的煞气,好让施主施术化劫。”
“这如何使得。”宁渊却道:“我与尊者非亲非故,尊者却因为我的一点私事从江州远赴至此,叫我如何安心,还有陈老和玉竹先生,让你们如此劳心劳力,我心里也愧疚不安得很。”
“宁施主这话便是折煞老衲了。”灵虚尊者合掌道:“别说宁施主曾与老衲有数面之缘,就算宁施主你当真同老衲非亲非故,这趟老衲也非跑上一趟不可,因为对宁施主你放煞之人,原先曾是灵虚寺中一佛法高深的弟子,不过后来受名利所惑,堕入邪道,开始修习一些害人的邪术,老衲曾追缉过他一段时日,不过最终被那厮逃掉,这次即然被老衲推算出他就是对宁施主放煞之人,那么老衲此次一来是帮助宁施主渡劫,二来也算顺藤摸瓜,看能不能清理门户,除掉这个祸害,以保我灵虚寺清誉。”
“老夫也差不多。”见灵虚尊者开口,玉竹先生自然也不甘于人后,急忙道:“我和陈老对宝儿那小子喜欢非常,就算是为了那娃娃,也要保住宁小子你,不然若是宝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恐怕得伤心死。”
宁渊没有再说,目光闪了闪,最后却落到陪着灵虚尊者一同进来的呼延元宸身上。
他相信既然灵虚尊者能在门外听见屋内人的谈话,那呼延元宸自然也能,不知道有关那孩子的事情,被他听见了多少,原本宁渊还在想,未免呼延元宸异看自己,他并不愿意向呼延元宸坦诚告知那孩子的真正来历的。
可呼延元宸不知是有意开始无意,根本没有回应宁渊的目光,而是将头转向玉竹先生道:“方才在外边听得先生言,先生的对策有两个十分不定的因素,煞气还只是其中之一,敢问另一个不定因素是什么?”
玉竹先生神色一凛,想了想,还是没有隐瞒,坦然道:“另一个不定因素,便是我拿捏不准,一旦宁小子当真成功化解了上一世的劫数,那么咱们眼前的这个宁渊,会不会继续存在了。”
作者有话要说:
☆、238 千钧一发
“不会继续存在?”呼延元宸怔道。
“对于宁小子为何会有重活两世这种匪夷所思的经历,我无法解释,但按照宁小子所言,他之所以会重活这一世,全因在上一世的那场劫难下身陨,可他此次如果能成功避过上一世的死劫,那么极有可能,他会顺着上一世的命格活下去,而我们眼前这个人,自然也就会消失了,当然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如果咱们眼前的这个宁渊不复存在,那么我们留下之人对于他的所有记忆,也会一并消失,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你们懂我的意思吗?”
屋内良久没人说话,玉竹先生虽然事先说过这只是他的猜测,但细细一想,却也不无道理。
一时除了只站在一边低颂佛号的灵虚尊者外,玉竹先生与陈老二人都将目光落在了宁渊和呼延元宸脸上,毕竟他们可深知眼前这二人的关系。
“玉竹先生,咱们什么时候开始,我来替你们护法。”呼延元宸却冷不丁道了一声。
玉竹先生露出惊讶的表情,“你当真想清楚了?要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不这么做,阿渊会有怎样的下场 。”呼延元宸语气坚定,好像早已思量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同让他就这般无力地送掉性命比起来,一些还不确定的事情,又有什么要紧。”
躺在床上的宁渊微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看到呼延元宸的眼神后,便又缓缓闭上了。
“既然如此,那事不宜迟,那我这便开始准备 。”玉竹先生瞧见他二人都像是有了决定,也不耽搁,立刻除了房门,向外边的司空玄等人交代布置事宜,不多时,他需要的香烛蒲团之类物品便全被送来了。
随即玉竹先生和灵虚尊者共同面向宁渊的卧榻盘腿坐好,陈老和呼延元宸则一左一右站在门边,防止有人会进来打扰。
玉竹先生嘴里念念有词,两指夹起一张符纸,点燃后放于身前一方巴掌大小的铜鼎中,随后双手交织在一起,捏了个印诀,随着符纸的缓缓燃尽,铜鼎上方开始盘而不散着一股青烟,接着那青烟仿佛活物般,从宁渊的口鼻中钻入,片刻之后,宁渊便浑身一震,一个半透明,犹如雾气般的影子从宁渊身上浮了起来,不过却动荡不已,好像随时都会散去一样,
随着那影子浮现的一刹那,宁渊身体上又出现了一层血色,竟好像一条血蛇般在他的四肢间缠绕游动,然后高昂起头,对着浮于上方的那个白色影子,蛇信一吐,就要猛扑过去。
“大师,就是现在!”玉竹先生见状,高喝一声。
灵族尊者早有准备,深吸一口气道了声佛号,接着便双掌合十,原本慈眉善目的脸上忽然间变得犹如怒目金刚,厉咤一声:“阴煞之力啊,回到下咒之人身上去吧!”
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随着灵虚尊者的这声厉咤,瞬间轰到了那血蛇身上,血蛇发出一声尖叫,居然就这般被打散了。
在血蛇消失的一刹那,玉竹先生也伸出两指朝白色影子一点,那影子晃了晃,像被什么东西卷入了一样,盘旋成一团漩涡,直至消失。
玉竹先生手指变了个印诀,便不再有动作,而灵虚尊者也如老僧入定般闭上眼睛,神游天外,同那放煞之人斗法去了。
与此同时,远在大夏一个十分潮湿阴暗的地穴中。
司空旭全身赤--裸,四肢张开,阳面朝上躺在一片血红色的泥块上,手腕和脚腕处分别被钉入了一根足有半尺来长的钢钉,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涓涓细血顺着钢钉浸入身下的泥块,让泥块颜色更显嫣红。
司空旭身边的一块巨石上,盘腿坐着个黑袍和尚,手里捏着奇怪的印诀,眉头微皱。
“真是吃亏了。”黑袍和尚自言自语道:“早知道这小子要放煞的人来历这般奇特,本身就不能算是活人,浑身死气刚好能挡住煞气的侵蚀,老衲无论如何都不会接下这桩买卖,居然折腾了那么多天还未将那人煞死,再这样下去,老衲一身道行岂不是要掏空?可若是半途而废的话,要放弃掉这小子体内的帝王血 ,老衲也不甘心啊……”
就在黑袍和尚表情纠结之际,半空中忽然传来一阵风雷之声,和尚不过一愣生的功夫,双眼便猛地瞪大,脑门心上也凸显出一圈圈的筋络,剧烈的疼痛让他抱住脑袋一脸发出了好几声惨叫,咬牙切齿地怒吼道:“灵虚!你是怎么发现我的,还不快从我身体里滚出去!”
“老衲今日便是来清理门户的,黑袍,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还不乖乖伏诛!”黑袍和尚嘴巴里又奇异地传出了灵虚尊者的声音,像是在自问自答一般,接着他又是一声惨叫,整个人像再也坐不住了一般,从大石上翻下来,抱着脑袋不住痛苦地打滚。
而躺在另一边好似人事不省的司空旭,四肢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接着身上浮起了一团白蒙蒙的影子,随机那影子也化作一团漩涡,消失不见了。
同样的一幕,也再度发生在宁渊的房间中。
陈老目瞪口呆地看着忽然软倒在地上的呼延元宸,与他脑袋顶上正缓缓消失的漩涡,压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可现下无论玉竹先生还是灵虚尊者都已入定,是决计打扰不得的,他没有办法,只好帮忙将呼延元宸的身体放平,开始静观其变起来。
****
华京城菜市口,一处专门在处刑穷凶极恶的罪犯时,才会被启用的法场。
喧嚣的锣鼓声和叫骂声中,宁渊虚弱的睁开了双眼。
这种虚弱且无力的感觉,他已经许久未曾有过了,仿佛连动一动手指,都是极其困难的事情。
浑身上下都有一种火辣的疼痛感传来,宁渊深吸一口气,又将眼睛睁大了些,才发现眼前所见的,是一幕十分熟悉的场景。
自己浑身伤痕地被绑在一处高台上,腹部高高隆起,身下堆满了草垛,四周满是对自己大喝妖物的百姓,以及正对面高台上,那几个零零散散却衣着华贵的人。
宁珊珊身着华美宫装,满面怒容,正同一高大俊朗的异族青年分辨着什么,厉声道:“将这妖物处以火刑,是皇上亲口下的旨意,呼延皇子此举,难道是依仗着大夏兵强马壮,公然向我大周皇室挑衅吗!”
而另一边的异族青年,脸色变了变,没有再多言,重新后退一步站定,只是向自己投来一记惋惜的目光。
那目光中虽然带着歉意,却也有一股陌生与疏离。
宁渊微微一愣,随即便释然了,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现在的自己,对呼延元宸来说,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罢了。
不过,在习惯了他专注的目光之后,在被他这般忽视的一扫而过,纵然知晓这里边的缘故,也不禁让宁渊心中一阵烦闷。
好在这烦闷的感觉也只是一晃而过,因为宁渊可没忘记,他是为了什么才被玉竹先生送回到这里重新经历这些事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必须要逃过眼前的这场劫难。
只是这却不是一件容易的是,自己被这样捆绑在火刑柱上,又虚弱得没有半分力气,更别说周围还有那么多的人。
那边宁珊珊喝退了呼延元宸,当即也不再磨蹭,直接走到看台边缘,对着他的方向用力掷出了一块令牌,大喝一声:“点火!”
早已有所准备的士兵闻讯而动,立刻将手里的火把扔在了火刑架下的草垛中。
近乎是轰的一声,火苗冲天而起。
纵然是宁渊经历了两世的沉稳性格,到了这一刻,也不免有些慌乱起来,滚滚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一股难以压抑住的恐惧感也从心底窜了起来。
呼延元宸站在高台上,原本已经挪开的双眼,在草垛被点燃之后,不禁又朝火刑柱上扫过去。
在行刑开始的一刹那,他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些疼,甚至差一点下意识再度大喝出了“住手”。
他分明和正要被烧死之人非亲非故,何以心里会突然难受无比,想要立刻冲出去将那瘦削的身影从火场里救出来?
他也知道自己决不能这样做,身为他国皇子,若是在此地干出了劫法场的事情,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可望着那滚滚浓烟中,不断顺着柱子舔舐的火苗向着那个人应靠近,他心口仿佛被人攥紧了一样,越发难受了起来,甚至情不自禁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然而此时,却并不止他一个人做出了这样的动作,不远处那高坐在主位上,新近得封亲王的睿亲王司空旭,也无意识地站了起来,并超前走了一步,双眼睁睁地望着火刑架,半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殿下,嫔妾劝你可千万不要犯糊涂。”宁珊珊冷声道:“那个妖孽,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活在世上的。”
司空旭盯着宁珊珊美艳的脸,眉心间显出怒色,不过那抹怒色很快又在宁珊珊的言语间,消弭于无形,变成一缕黯然。
“殿下你可不要忘了,陛下是下旨让你将这妖物当着百姓的面除掉以安民心,你若是现在反悔,事情传进陛下耳朵里,陛下若是震怒,殿下这刚到手的亲王之位,不是立刻就要变为水月镜花?”宁珊珊声音透着一股讥讽,“而且殿下你不要忘了,那妖物可是你亲手绑了押去给殿下发落的,就算你现在舍不得,要将其救下,可难道他从今往后还会如同从前那般对殿下你?只怕遭了如此一难,他只会对殿下恨之入骨,不说旁人,就算换了嫔妾碰上这样的事情,嫔妾只要大难不死,就一定会用尽心机手段报复,直到那个负心薄心之人生不如死了,再将他挫骨扬灰!”
司空旭眼神阴暗到了极点,宁珊珊没说错,事情都是他做下的,就算现在再后悔,宁渊也肯定不会原谅他了。
纵使他的确对宁渊有一份真感情又如何,别说他是一名男子,并且还以男身成孕的妖物事实,就算他是一名可以让自己明媒正娶的女子,自己也不一定能顺从自己的内心而真心实意地待他。
自己一生算计,不就是为了能有扬眉吐气的那一天,在这之前,即便有再多的愧疚和不舍,都只能排在身价利益的后头。
司空旭望着那已然被浓烟吞没了的火刑架,喉头一滞,缓缓背过了身。
也就在这一刹那,围观的百姓中忽然发出一连串的惊呼,还有人大叫:“不好!那妖怪要逃!”
司空旭心口一跳,急忙又回过身,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一阵风,将远处的滚滚浓烟吹散了些,露出了被包裹在其中的火刑柱,而火刑柱上惊险的一幕,也立刻吸引住了他的心神。
宁渊似乎是用了蛮力,强行将一只手从捆绑中挣脱了出来,不过隔着这么远,依旧能看见他手腕上鲜红一片,似乎整整撕掉了一层皮,可见挣脱的过程也绝对不轻松。
盘旋而上的火舌距离宁渊的脚已经不足三尺,在四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宁渊保持着一只手依旧被绑着的姿势,另一只挣脱出来的手努力下探,三两下又扯开绑住他双脚的绳子,等最后一只手也曾桎梏中挣脱出来后,他一面护着自己的肚子,一面费力朝柱子顶端攀爬。
火刑柱本不高,宁渊很快就爬到了头,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显然料不到眼前这“妖物”死到临头了还如此能折腾,一时都惊呆了,也忘了继续向他砸石头,这倒给他争取了不少机会。
宁渊站在柱子顶端,朝四周扫视了一圈,目光很快便顿在一个推着稻草车的老汉身上,他望了望那辆推车,再看了看脚下盘旋而上的火焰,嘴角一抿,脚尖下压,用力朝柱子剁了一脚下去。
柱子底端原本就被火焰烧得有些松动,宁渊在顶端出的这一脚力道也恰到好处,就听见一声十分明显的嘎吱,整根火刑柱忽然变得倾斜起来。
“架子要倒下来啦!”也不知谁叫了这么一句,在火刑柱倾斜的方向,人群轰然散开,只留下一辆孤零零的草车停在那里。
“不好!不能让那妖物逃掉!”处刑官到了这时仿佛才回过神来,大惊失色道:“弓箭手何在!”
立刻有三名背着弓箭的士兵跑上前,个个拉开弓弦如满月,瞄准了那高高屹立在柱子顶端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239 转机突现
“放箭!”处刑官猛地一挥手。
“住手!”司空旭只来得及仓惶地喊出这么一声,却已经迟了,只能睚眦欲裂地看着那三支羽箭带着一溜烟的破空声,直直朝宁渊背后射去。
却在这时,半空中又忽然卷过一道乌光,乌光仿佛长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朝那三支羽箭
绞过去,只听见接连几道“咔嚓”声响起,三支羽箭不偏不倚,全都从正中间的地方断开,无力地从半空中落下,而那道乌光,则划过一段弧线,稳当当插入了远处的土石地里,居然是一柄乌黑澄亮的剑鞘。
在三支羽箭全部被剑鞘打落的同时,宁渊脚下的火刑柱也轰然一声,终于无力地倒下。
原本已经散开的人群,见着这一幕,纷纷尖叫着朝更远处的地方退走,站在柱子顶端的宁渊却临危不乱,在柱身轰然砸地的前一瞬间,他纵身一跃,身子犹如炮弹一样,不偏不倚撞进了那堆满干草的推车里。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追,是死是活快些查清楚,难道还真让那妖孽跑了不成!”处刑官满脸焦急,今日如果不能成功将那妖物烧死,上边怪罪下来,他第一个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一时也来不及去追查那打落箭矢的剑鞘来源何处,只顾着调兵遣将,严防宁渊脱走成功。
法场周围有不少士兵,在处刑官的调动下,迅速朝那推车的方向围去,可是还没等他们形成合围之势,宁渊就已经迅速从草堆里翻了出来,跌跌撞撞往前跑,看模样竟是毫发无损。
“不好,快抓住他,别让妖怪跑了!”士兵们见状,不禁又跑快了几分,跑在最前边的两人甚至已经靠近了宁渊身后,只要手中长矛一伸,就能将宁渊穿个透心凉。
但宁渊可不是会坐以待毙之人,虽然身体上的虚弱,和高高隆起的腹部让他跑不了多块,但这并不妨碍他的脑子,见继续这般往前跑迟早会被抓住,他立刻拐了个弯,朝不远处的人堆里窜过去。
见“妖怪”居然跑了过来,人堆里立刻炸开了锅,人们纷纷像捅了马蜂窝一样四处奔逃,一时让追缴的士兵晃花了眼睛,险些就失去了宁渊的踪迹。
处刑官见状,知道再这么混乱下去,宁渊十有八九会逃掉,只能一咬牙,憋着嗓子朝人群大喝一句,“但凡能擒下这妖物者,赏纹银五十两!”
处刑官真的是火烧眉毛了,虽然让他自己掏五十两银子出来肉痛无比,可这也比丢掉犯人,连带着丢掉自己的乌纱帽强!
五十两!老百姓们听到这话,不禁愣了愣。
五十两银子虽然不算多,却也不少了,至少能让一家子人吃香喝辣一整年,一时果然有些自持年轻力壮的,没有再一股脑的奔逃,而是回过头开始在人群中寻找宁渊的身影。
不过能有这份胆量的人毕竟还是少数,在大多数人眼里,五十两银子还不至于让他们去和“妖怪”正面交锋,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妖怪,谁知道会不会什么妖魔邪术,跟五十两银子比起来,显然还是小命要紧。
眼见五十两银子不过是杯水车型,处刑官更急了,就在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的时候,一道犹如天籁般的嗓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传令下去,但凡能手刃那妖物的,本宫赏银一千两,活捉那妖物的,本宫赏银五千两!”
处刑官一愣,回头看着身侧宁珊珊美艳的脸孔,心中一喜,道了一声“谢王妃”,随即猛然朝身边的副官喝到:“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传令!”
那副官一点头,立刻从不远处牵出一匹马来,翻身上马后,扬起马鞭,一面围着人群大赚,一面大喝宁珊珊的厚赏。
这一回,就算是胆子再小的人,也停下了脚步。
开什么玩笑,别说活捉的那五千两了,就是手刃妖物的一千两,也是普通老百姓辛苦一辈子都都赚不到的大钱。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一下,有不少人都红了眼睛,谁海管那妖物会不会妖术,他们只知道,只要能拿到了那笔赏钱,这辈子,就只用躺着让人伺候了。
宁渊不知从哪里找了一块麻布披在身上,如果人群依旧乱着,那他混在期中倒有极大的可能逃掉,可当周围的人都停下开始搜寻他的时候,只靠着一块麻布,却是没有办法挡住他高隆的腹部和浑身血腥气的。
“找到了,妖怪在这里!”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率先发现了他,露出狂喜的表情,一面大叫,一面抡起手上的扁担就朝宁渊抽过来。
宁渊眼角一跳,下意识地背过身去护住自己的肚子,结果被那扁担一下结结实实抽在了脊背上,直抽得他眼前一黑,险些摔倒。
中年人见一边单没将宁渊轮趴下,又重新将扁担高高扬起准备再来一下,不过宁渊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他如今虽然虚弱,却也没有要活活挨打的道理,咬牙忍着疼,趁着对方第二下还没下来,转过身一脚便踢在中年人膝盖处的麻筋上。
中年人痛叫一声,身子不受控制地跪倒下去,宁渊顺势将那杆扁担夺过来,往中年人脑后哐当就是一下,中年人便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从中年人忽然发难,倒被宁渊反制,也不过区区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可纵使是这样短的时间,也足以让其他人发现这处的变故,当中年人一动不动趴在地上时,又有好几人围了上来,其中甚至还有老人和少年,不过或许是有中年人的下场在前,他们忌惮宁渊的还手之力,只是将人围着,而没有再逼近。
“让开!”宁渊可不愿意在这里干等着,沙哑地吼了一声。
“你这妖怪,不乖乖束手就擒,还想跑,咱们只要将你堵在这里,等官差来了,你插翅也难飞了!”人群中一个老头壮着胆子道。
宁渊脸色沉了下去,因为就在不远处,士兵们已然发现了这里,开始迅速朝这边聚集过来。
另一边,在监刑的高台上,也爆发出了一场争执。
“王妃,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阻拦本殿!”司空旭怒视着面前的宁珊珊。
“殿下不用气恼,嫔妾也只是为了防止殿下做出什么有违身份的事情来,请殿下暂时呆在嫔妾身边而已。”宁珊珊笑意盈盈道:“关于追缉那妖物之事,殿下尽管放心,嫔妾重赏之下,妖物是无路可逃的,殿下就不用去凑热闹了,而且那地方实在混乱,要是伤到了殿下该如何是好。”
司空旭眼底深处涌起一抹怒色,拳头捏紧了又松开,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而在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处,一个一直凝望着不远处的高大身影忽然发出一身轻叹,接着身姿矫健地跃下了高台。
“咔嚓!”宁渊手里的扁担被人一刀斩断,他虽然险险地侧身避开了,可还是被斩断了几缕头发。
握刀的士兵发出一声狞笑,没有继续紧逼上来,而是玩味地站住步子,盯着宁渊的目光就仿佛是在盯着一块大金锭。
宁渊丢掉手里的半截扁担,目光阴沉如水,在他的身后,另外两名士兵已然靠了过来,至于外围一圈,也被全然封锁住,除非他能生出一双翅膀,否则被杀或被捉,只是迟早的事情。
因为没有穿鞋,宁渊一双赤足早已被地上的碎石刺得鲜血淋漓,只是站着都一阵钻心的痛,右手腕更是为了从火刑柱上脱出,而撕掉了一层皮,流失的鲜血与虚弱的身体,已经让他双膝都开始打颤抖,但他依旧满脸不甘心,不停往四周扫视着。
如果没有经历过第二世,面对这样的困境,宁渊没准已然认命地坐以待毙了,但是现在,他决计是不会甘心就这么死掉的,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他也要从这里逃走!
“算了,咱们哥几个也别和这只小老鼠捉迷藏,快点将人擒了去,王妃可是足足开出了五千两银子的赏钱呢,领了这赏钱,咱们一辈子吃香喝辣都不用愁了!”终于有一名士兵按捺不住,手中长枪一挥,便朝宁渊的膝盖扫去。
宁渊有心要避开,可虚弱的身体根本使不上劲,被打了个正着,终于再也站立不住,软倒在了地上,而随着他身子一倒,另一人又掷出一个绳套,不偏不倚地套在了宁渊的脖子上,接着迅速收紧,“成啦!”
宁渊被勒得一口气上不来,险些就这么晕过去,到了这时,他终于也有些气馁了,果然凭着这样一幅虚弱的身体,想从这种四面围剿之下脱逃而出根本就是妄想,可就在他准备就此放弃,乖乖被那些人擒住的时候,脖颈上原本勒得死紧的绳索却突然一送,接着耳边又有三生惨叫接连传来,宁渊还没回过神,那围着他的三名士兵已经齐刷刷倒在了地上,接着他身子一轻,被人拦腰从地上扶了起来。
“还能站住吗。”听过了不知多少次的低沉嗓音窜进耳朵里,加上男人身上那股异常熟悉的味道和体温,纵然因为一时虚弱宁渊还没办法看清他的脸,嘴里确已习惯性地吐出了对方的名字,“呼延……?”
扶着他的人明显一愣,有些奇异道:“你认得我?”
只是还等不到宁渊答话,他又被另一边的动静吸引住了心神。
处刑官在几名士兵的簇拥下已然堪堪赶了过来,看见眼前的一幕,他眼角猛然跳了三下,惊声道:“呼延殿下,你这是何意!难道你想在我大周劫法场不成!”
呼延元宸没答话,而是苦笑着看向手里那柄没了剑鞘的短剑,以及身边三名已然被自己击昏了的士兵,明白自己既然已经明目张胆地出了手,便再没有收手的可能了。
这简直就像是中了邪一样。呼延元宸自己都没办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起先看见那三支射向宁渊的羽箭,他居然连想也没想就将剑鞘掷了出去,帮宁渊挡下了那一劫;而后再看他被众人围攻,纵使明知以自己的立场与身份不能搀和这些事情,他还是没忍住从高台上一跃而下,而且心里莫名其妙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护着那人,帮他从这里安然逃出去,否则自己肯定会抱憾终身。
纵使他压根还不知道,这名因为怀有身孕就要被当成妖物烧死的男子姓甚名谁。
作者有话要说:
☆、240 一夫当关
面对处刑官的质问,呼延元宸显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他心里也明白,既然管了这桩闲事,那么便再没什么可说的,只能一管到底,他目光向周围扫视了一圈,忽然抡起手中寒光闪闪的短剑,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骑兵飞掷过去。
那骑兵猝不及防,直到短剑的锋刃擦着自己的脸颊飞过去,才吓得屁滚尿流从马背上跌下来,呼延元宸本就没有要伤人的意思,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也不再管那骑兵,展开轻功,就这么带着宁渊一跃上了马背,然后将宁渊放在自己双腿间护好,一抖马缰,就要突围而去。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让这妖物逃了,咱们都没有好果子吃,快上!”处刑官哪里能容忍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掉,气急败坏地开始挥赶着身边的士兵,不过那些士兵顾忌呼延元宸的到底是胆怯了几分,也就是这一刹那的功夫,呼延元宸已然驾驭着马儿一个高跃,居然就已经闯到了人群外围,接着马鞭一挥,夹杂着一溜烟的尘土扬长而去。
宁渊伏在呼延元宸怀里,脑袋抵着他结实的胸膛,硬邦邦的不怎么舒服,却感觉很稳当,想来是呼延元宸顾忌他大着肚子,怕他颠着,并没有直接将他放在马背上,而是用一只手将他托起来了些。耳边听见的,除了极速前进的猎猎风声,还隐约有零星的呐喊声与叫骂声。
宁渊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发现呼延元宸是在直往城门口而去,看样子是要直接带着他出城。
菜市口离华京城的南大门很近,策马直奔之下,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就到了。正午时分,入城的人并不多,看守城门的士兵们也大多吃饱了正在躲懒打瞌睡,等呼延元宸策马仿佛一道闪电一样从城门口窜出去时,门边的几人别说盘查或者阻拦了,甚至都没有几个人回过神,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到了城外地势开阔之处,马儿更加撒开了梯子狂奔,没多久,就连华京城恢弘的城墙都变成了远处的一个小点。
到这时,呼延元宸才拉着马儿将速度降下来,却没有停,反而继续小跑着前进。
宁渊动了动脑袋,将脸从罩在身上的麻布里探出来,哑着声音问了一句,“你要带我去哪里。”
“前面不远的安远镇。”呼延元宸目视前方道:“我在那里置过一处隐秘的宅子,也没有旁人知晓,带你过去倒也安全。”
宁渊望着他坚毅的表情和棱角分明的下颚,想了想,又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是他目前最疑惑的一个问题,这一世的他对于呼延元宸来说,分明是个陌生人,而以呼延元宸的身份,居然会冒着大不讳来搭救他这样一个陌生人,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要知道这样做所带来的后果,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大夏皇子跑来大周劫法场,如果罪名坐实了,两朝也许不会因此开战,但无论是在大周还
是在大夏,他呼延元宸都不会再有立足之地。
于大周,劫法场等同于谋逆,是恕无可恕的大罪,而于大夏,宁渊可清楚得很,大夏那边还巴不得呼延元宸一辈子不回去呢,肯定会借题发挥,给呼延元宸安插一个不小的罪名。
“你要问我为何,可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何。”呼延元宸终于落下了眼睛来,却给出来一个让宁渊十分无语的答案,“或许我是中了你的妖术,让我非得这般救你不可,也犹未可知。”
“你若觉得我是那类会使妖术的妖怪,胡乱将我仍在路边就行了。”虽然看出来了呼延元宸刚才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可宁渊心中还是有些发堵,将头偏开道。
“那可不行。”呼延元宸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既然已经救了你,便没有胡乱把你丢在半路上的道理,何况就算我现在将你丢下,你觉得后边那些追兵便会就此放过我吗。”他抬起一只手,用力将宁渊偏过去的脑袋重新按回胸口,“你便好生呆着就是。”
宁渊被他胸膛磕得脸疼,却抿了抿嘴角,没有再说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在极有节奏的马蹄声和风声中间,呼延元宸似不经意道:“我还未曾问,你叫什么名字?”
“宁渊。”
呼延元宸“咦”了一声。
宁渊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道:“只是觉得,有些耳熟。”
安远镇不是一个大镇。
呼延元宸所置的那处院子应当许久没人住过了,仅有的几间房里外都盖上了一层灰,没有半个下人杂役,他只有先将宁渊安顿在院子里的树荫下小坐,然后自己动手将主屋收拾了出来,又出门找镇上的郎中买了些伤药。
宁渊一双手脚都伤得不轻,尤其是一双脚,除了脚底被砂石磨破外,脚腕上还被高温烫起了一溜的水泡,呼延元宸让宁渊躺在床上,替他上完了药,再抬头时,发现宁渊已经睡着了。
他脸色依旧白得像纸,因为身体实在瘦弱,倒显得高隆起的腹部有些大得可怕,
呼延元宸盯着宁渊沉静的睡脸看了一会儿,随即不自觉抬起手,将手掌贴在宁渊的肚子上。
感受着里边微弱的动静,他脸上露出十分奇妙的表情。
到了晚上,宁渊忽然发起烧来。
因为宁渊身体状况的不寻常,呼延元宸也不敢去请大夫,好在宁渊也醒了,自己写了一张退烧的药方,让呼延元宸又去买了些药来煎了吃,药还算有效,快天亮时,他身上的热度退了些,却又扯住呼延元宸的袖子,道出一句让呼延元宸彻底呆在原地的话,“我肚子疼得难受,孩子怕是要出来了。”
虽然胎儿还未足月,但今日折腾成这般模样,会出现早产的征兆宁渊一点都不稀奇。
“这……”呼延元宸纵使年纪不小,也见过许多市面,却也是头一次碰上这档子事,愣了半晌才道:“这,这要如何是好,莫非你还想去找产婆来不成?”
“自然是不成的。”宁渊额头已经出了一层细汗,同时心里也骂了起来,这等罪他之前分明才受过一次,眼下一年都还不到,却要以如此虚弱的身体再受一次,可别火刑没烧死他,结果却被生孩子给疼死,“你按我说的,去准备东西,然后再来帮我的忙。”
“你说什么?”呼延元宸瞪大了眼睛,“你难道想让我帮你接生?”
“要么你替我接生,要么你替我收尸,没有第三条路选。”宁渊扯住他袖子的手都泛起了青筋,低吼一声:“还不快去!”
呼延元宸没办法,只好又按照宁渊的吩咐开始迅速准备一应要用的东西,热水剪子倒是现成的,没有从郎中那里弄来纱布和止血药粉,他便只好将自己的披风撕了用热水烫过,加上身上剩下的一点金疮药凑合着用。
而整个接生的过程,纵然宁渊已经有过了前一次的经验,也会不时指点,也还是让呼延元宸弄得手忙脚乱,这也正常,他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别说给人接生这档子事,就是同别人的肌肤之亲都未曾有过,好在宁渊与他同为男子之身,坦诚相见时让他自在了不少,否则别说真正能帮上忙了,他敢不敢睁开眼睛直视都成问题。
宁渊脸上全是汗水,虽然拼命忍着没有惨叫,可从嘴角不断溢出来的闷哼声中,也能听出他并不好受。
呼延元宸守在床边,一面帮他擦汗,另一只手则用一种小心翼翼的模样按摩着宁渊的腹部,同时一小股一小股地度着暖洋洋的真气过去,宁渊原本就虚弱,好在有这股真气顶着,才能缓缓使力。
就在这时,外边忽然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喧闹声,伴随着跳跃的火光和军人的呐喊,呼延元宸眉心一沉,“居然能够追来这里,他们是如何发现的。”
“大周军中都有猎犬,我这一身血气,他们想寻到却也不难……”宁渊哑着声音又哼了一声,“我现在已然是不能动了,不如你单独走吧,你本就无辜,是我将你连累进来的。”
呼延元宸却不言不语地拿起了一边的短剑,“我去外边拦着,总不会让他们踏入这间屋子半步就是。”
宁渊眼神里闪过一抹异色,“你……”
“你是我要救的,跟你没有半点关系,如何能算被你连累,我自己做下的事,自然会负责到底。”顿了顿,他又接着道:“你也要顾好你自己,宁渊。”
宅院大门口已经被追缉来之人全然将大门口堵了起来。
领头的人正是那处刑官,同宁渊说的一样,他身边还跟着两个牵着狼犬的士兵,让人意外的是,司空旭居然也骑着马立在一边。
吱呀一声,房门推开了,呼延元宸独身一人从里边走了出来。
☆、241 晴空万里
“呼延殿下,你身份特殊,下官亦不愿过分为难你,若你交出那妖物,不妨碍本官办事,劫法场之事,本官可以当做你被那妖物所惑不予追究,否则只要本官一本奏折参上去,事情会变成怎样,呼延殿下也心知肚明吧。”处刑官见呼延元宸拿着兵器出来,大概是预想到了他打算作什么,不禁出言规劝道。
呼延元宸却毫不理会,反倒将短剑在胸前一横,摆明了不会将宁渊交出去送死。
处刑官见呼延元宸这般态度,也明白多言无益,他一路追来可是带了不少手下,压根不相信呼延元宸能以一人之力对付这么多人,挥了挥手,就要示意背后的手下冲进去拿人。
结果他正要下命令,却被身边的司空旭伸出一只手给阻了。
“呼延皇子。”司空旭道:“本殿不知你出于何种目的,不惜做出劫法场之事也要救下那人,不过本殿可以向你承诺,若你将那人交出来,本殿可保他性命无虞。”
呼延元宸眼神动了动,而处刑官却露出大惊失色的表情,“殿下怎可如此!处死那妖物乃是皇上下的圣旨,难道殿下是想……”
“本殿说话,你插什么嘴。”司空旭冷冷扫了处刑官一眼,在他那有些渗人的目光下,处刑官十分识趣地闭了嘴。
呼延元宸没说话,却饶有兴致地看着司空旭,他纵使对司空旭不甚了解,可今天在来刑场看热闹之前,还是从别人那里听了一些八卦的。
今日被绑上火刑柱的宁渊,其实原本是睿王司空旭的相好,不过因为男身成孕之事太过匪夷所思,睿王一是担心其影响自己的名声,二也是为了安抚新娶王妃之心,才无情无义地主动将那宁渊推了出来。
对于司空旭这等始乱终弃的负心之人,呼延元宸是打从心底看不起的,而这一回他居然又说要保住宁渊的性命,难道是为自己做下的龌龊事反悔了不成。
但纵使对方当真有反悔之心,呼延元宸也打定了主意不会将人交出去,别说宁渊如今的状况十分尴尬,单是冲着这位睿王的前科,呼延元宸也不会相信他的只言片语。
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同胡乱将宁渊从刑场救出来时的感觉一样,呼延元宸心里那股莫名的念头又窜了出来,下意识地不愿意让任何人将宁渊从他身边带走。
司空旭看见呼延元宸始终没有半点反应,眉头一皱,索性不再说话,处刑官抓住机会,立刻指挥着那些士兵一拥而上。
可以呼延元宸的武功,这些杂兵又如何是他的对手。
院子地方狭小,对于成群的士兵来说碍手碍脚,而对于呼延元宸而言,却是占尽了地利,他不和那些士兵硬碰,只是游鱼一样在人群的间隙之间游走,如幽灵一般,每一次出手,都有一名士兵被他击晕,短短片刻之后,涌入院子里的士兵居然已经倒了大半,剩下的人也不敢再贸然上前了,只遥遥举着兵器将他围着,更别说能冲入房内捉住宁渊。
“一群废物!”处刑官急得破口大骂,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身边却忽然晃过一道影子,原来是司空旭从马背上腾空而起,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亲自朝呼延元宸攻了过去。
呼延元宸急忙举剑格挡,两剑相交,发出刺耳的铿锵声,接着又带着一溜火光分开,两人各自退了三步,显然刚才那一记交锋势均力敌。
察觉到眼前并不是一个好想与的对手,两人目光不自觉都认真起来,司空旭仔细打量了一番呼延元宸的脸,发出一记冷笑,再度抢了先机,欺身上前。
呼延元宸自然见招拆招,两人你来我往,在院子中间刀光剑影地战成了一团,也让其他人彻底沦为了看客。
司空旭没想到呼延元宸居然如此难缠,久攻不下,不禁打出了一番真火,尤其是想到之前在火刑场,眼前之人居然将宁渊搂在怀里策马而逃的模样,他更是一番怒火中烧,在司空旭心里,宁渊就是他的私有物,何以能容许别人染指,如今呼延元宸碰了他的东西,便是犯了他的忌讳,隐隐的,司空旭甚至动了杀心,出手也越发狠辣了。
而呼延元宸,则同样有这样的感觉,他想到司空旭对宁渊的负心薄幸与始乱终弃,想到宁渊居然险些死在眼前这人的手上,想到宁渊被他救出来后,那浑身是伤的惨烈模样,心里也有一股压制不住的怒火烧了起来,手下也不再留情,只恨不得就这般将司空旭斩于剑下。
又是数个回合,两人再度分开,身上均都带了些伤口,司空旭将手里的短剑挽了个剑花,正要再攻而上,忽然间被耳朵里隐约飘过的一道声音震在了原地。
同样一道声音,也被呼延元宸听见了,他的身子也整个顿住,甚至还下意识地回过头,望向身后那间小屋房门的方向。
房门背后透出来的声音刚开始还极小,不过很快便响亮起来,那是婴儿的啼哭声。
“孩子……出来了?”司空旭自言自语般的喃喃开口,忽然间,脑子里仿佛被人在翻搅一样剧痛起来,他一声惨叫,双手抱头,就连手里的剑都扔在了地上。
呼延元宸也同他一般闷哼一声,那声婴儿的啼哭,好像是某种咒语一般,窜进脑子深处,放出了什么东西,其带来的眩晕感与绞痛感让呼延元宸用手撑住额头,单膝跪地,脸上浸出了一层冷汗。
也不知疼了多久,就在呼延元宸觉得他快要坚持不支,眩晕倒地的时候,那疼痛又仿佛潮水一般褪去了,而随着疼痛感的消去,他脑子里仿佛有一刹那的空白,直到听见有人在耳边不断唤着他的名字,他才缓缓睁开眼。
印入眼帘的,却是陈老焦急的脸。
“好家伙,这小子总算也醒了!”陈老露出松了口气般的表情,“老头我的嗓子可都要喊哑了。”
呼延元宸的思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了回来,躺在那里等着陈老的脸看了许久,才恍惚道:“陈老?”
“怎么,你这小子昏了一下午,便不认得老人家我了?”陈老哼了一口气,却伸出手,将呼延元宸从地上扶了起来。
“我刚才不是还在和……对了,阿渊!”呼延元宸浑身一震,顾不得领会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的记忆,也不知刚才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到底是不是梦境,急忙向四周扫视,一双眼睛立刻顿在了已经在床上坐起身的宁渊身上。
宁渊显然已经先一步醒来了,却在凝望着自己空荡的臂弯,眼里有一抹恍惚的神色。
“孩子,平安降生了。”宁渊声音有些失落地对站在床边的玉竹先生和灵虚尊者道。
“那是自然。”玉竹先生点头道:“若非你在上一世成功改写了自己的命运,又使孩子安然降生,保住了他一条性命,你也回不来,现在你人无虞,宝儿那娃娃也已经平安无事的醒来了,老夫方才又给你卜了一卦,你命中的这个劫难已然安全度了过去,一身死气也已散尽,今后当可无忧了。”
宁渊点点头,目光又落到呼延元宸身上,发现呼延元宸也正呆呆地望着他。
“方才难道……不是梦吗?”呼延元宸到现在都有些恍然,之前的经历如此清晰地印刻在他的脑子里,恍若活了两世一般,有些不切实际,因为梦境中的内容实在是太匪夷所思,宁渊不光怀有身孕被绑在火刑架上,甚至还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傻子,那当然不是梦,你看见的,应当是宁小子那所谓上一世所经历的事情,我却是料不到,原本只打算施法让宁小子回去修改命数,怎的也将你一并送回去了,好在此番也跟着一同醒神回来,不然我可不知道要怎么办。”玉竹先生惊奇地说道,同时又望着呼延元宸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的表情,微微一愣,仿佛才想起了什么,随即抿嘴一笑道:“哎呀,我倒是忘了,你既然跟着宁小子同去神游了一番,想来是已经发现什么事了,亏我和陈老头还在帮宁小子想着往后要如何跟你解释宝儿那娃娃的事,现在看来,却是不用了。”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又拍了拍呼延元宸的肩膀,“想来你同宁小子应当有很多话要说,我们几个老家伙就不杵在这里煞风景了,陈老头,灵虚大师,咱们同去喝口香茶如何?”说罢,率先推门出去了。
陈老与灵虚尊者也相继投给呼延元宸一个揶揄的表情,紧跟玉竹先生而去。
待屋内仅剩下两个人时,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迟滞成了一团。
他们只是互相凝视着对方的眼,谁都没有先说话。
却有一种欲说还休的情愫,已然在两人身边,悄然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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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某地。
幽暗的山穴里,黑袍僧人七窍流血地倒在地上,已然断气。
不远处的血泥地上,浑身赤--裸的司空旭却缓缓睁开了双眼。
“睿王,原来……我也能有成为亲王的一天吗……”他凝视着头顶漆黑的洞壁,忽然眼皮一颤,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从眼角滑落了出来。
“我也终于知道,你为何一直这般厌恶我,要这般同我作对了……”他自言自语地呢喃着,“阿渊……到底是我对不住你,报应不爽,应该的……”
随着这最后一句话,他又再度闭上了眼睛,周身的气息也随之缓缓散去,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一切,就此了结。
三个月后,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忽然出现在了山洞里。
两人身上皆是风尘仆仆,看样子应当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矮个的书生一身青袍,清俊的面色有些虚浮而苍白,一双眼睛却十分有神,高个的则是一名身姿矫健的英武男子,但同他模样不太相称的是,除了肩上的包袱,他背上还背着一个襁褓,里边有个白胖的小娃娃正睡得香甜。
两人正是有了灵虚尊者的指引,才一路从大周寻过来的宁渊和呼延元宸。
望着被钉在山洞正中,已然变作了一具干尸的司空旭,宁渊默默了良久。
山洞外,一座新坟悄然立起,没有墓碑,只是坟前被摆上了一束香花。
宁渊点燃三炷清香,亲手插在了坟头上。
呼延元宸在一旁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有些唏嘘道:“他那样对你,你却还要专程寻来替他收尸,如果他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人死一切皆空,再有什么恩怨纠葛也该散了,我也只是让我和他彻底做一个了解,他争了一辈子,临了了反而暴尸荒野,却是不好。”宁渊双掌合十,低语了一句。
呼延元宸撇了撇嘴,没再多说,他对司空旭那人做出的事情早已恶心到了骨子里,不过好在宁渊至今平安无事,而司空旭已然亡故,他自是不会去同一个死人多家计较。
背后襁褓中的娃娃却在这时轻哼着呜咽起来。
呼延元宸一愣,忙将襁褓解下,娴熟地将孩子抱在怀里,先是在他小屁股上摸了一把,才道:“怕是饿了。”然后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来打开,布包里尽是小块的乳酪,他随手捻起一块小的,塞进娃娃嘴里,娃娃立刻止了哭声,破涕为笑。
宁渊望着这一幕,眼神动了动,忽然间有些感慨。
关于这孩子的事,他从前一直在踟蹰,甚至也曾有过永远不要告诉呼延元宸的念头,可自从那日自己重回上一世的经历后,亲眼目睹过了怀有身孕的自己,就算他没有主动解释,呼延元宸似乎也已经明白了这孩子的来历。
让宁渊欣慰的是,就算知道了真想,呼延元宸也没有像自己担心的那样讲自己当做异类,反而在一阵狂喜中,十分自然地履行起了当父亲的职责,对照顾婴孩之事越来越熟稔不说,还时常会有得寸进尺的事情冒出来。
譬如——
“阿渊,我最近瞧你饮食有些不好,可是又有了吗?”返程的路上,呼延元宸一面捏着宝儿奶油似的脸,一面对宁渊打趣道。
宁渊轻叹一声,果然又是这样。
“看来是没有啊。”见宁渊不说话,呼延元宸露出懊恼的表情,“也许我晚上还是不够努力,这可不妙,我若是再不加把劲,宝儿没有兄弟姐妹,一个人孤零零地长大多不好。”
“你想给宝儿添几个兄弟姐妹,那还不简单。”宁渊终于冷笑了一声,“不如我做主,寻几个漂亮姑娘还给你当三妻四妾,宝儿想要几个弟弟妹妹想来对你都是信手拈来的事情吧。”
“那可不行。”呼延元宸伸出另一只手,用力将宁渊的肩膀也揽了过来,“若不是我和阿渊的孩子,我也不喜欢,要孩子,就得要总得像我一样身强体健,脑袋也得像阿渊你一样聪明伶俐才好。”说完,呼延元宸轻轻在宁渊耳廓上咬了一口,“这几日忙着赶路颇为劳累,如今事儿已了,我看这山野中风景着实不错,不然阿渊同我寻一个僻静的地方,共同松松筋骨如何?”
被呼延元宸满嘴的热气喷在耳后,宁渊怎么不知道他的意思,正要开口训斥,结果从呼延元宸怀里反而先冒出了一句稚嫩的声音,“松筋骨!”
两人均是一愣,不约而同朝宝儿脸上望去,见孩子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他们,张开小嘴又重复了一遍,“松筋骨!”
呼延元宸脸上一阵狂喜,“阿渊快看,宝儿能说话了!他在学着我说话咧!”
可等他一扫到宁渊的脸,见他有些泛青的脸色时,又暗道一声不妙,迅速大笑着跑开。
果然,宁渊愤怒的手肘击到了空处。
“呼延你听着!下次若是再在宝儿面前胡言乱语,让他学了这等莫名其妙的话去,我和你没完!”
宁渊愤怒的话语在山间回响,夹杂着呼延元宸的笑声,飘出去老远。
天空碧蓝如洗,晴空万里。
(正文终)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结,接下来会更新番外,么么哒~
梅勒°冰凌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