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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恃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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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世界上,有一个生存于版权灰色地带的群体,一个永远深藏功与名的存在。
他们奋战在非法引进的一线,第一时间收割海外原装的剧集,风雨无阻地生产出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熟肉。
他们将每一句晦涩难懂的台词,翻译成平易近人的汉语。
他们让那些千里之外的作品在这片土地上妇孺皆知、声名远扬。然而无论是作品还是他们本身,都无法从中获得收益。
他们的名字,漂浮在视频的不起眼处,短短几个字符,转瞬即逝。像撒落羽毛的天使,或是不见天日的幽灵。
一群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怀着一腔热血聚集到一起,干着不计回报的事业。
然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一入江湖,身不由己。
他们共同的名字,叫做——字幕组。
******
北京时间上午十点零一分。
美国东部时间夜晚十点零一分。
许辰川电脑右下角的小企鹅疯狂地闪了起来。
【翻译-肉控劈君】:“准时准点坐等二苏”
【翻译-大总攻原顺】:“准时准点蹲等二苏”
【监督-路人甲】:“二叔,生肉下好没?”
【片源-二叔不是苏】:“已调轴已上传!嗟,来食!”
【校对-代码】:“卧槽神速!二苏威武!!!”
【翻译-大总攻原顺】:“二苏威武!!!秒杀狂欢!!!”
【翻译-肉控劈君】:“秒杀狂欢+10086!这次绝壁比狂欢快!”
【校对-代码】:“Chris呢?”
【片源-二叔不是苏】:“那啥,我先预个警,这集你们看到最后不要崩溃。”
【翻译-大总攻原顺】:“崩、崩溃?!什么情况?”
【校对-代码】:“Chris呢???”
【片源-二叔不是苏】:“……自己看吧……默。”
【翻译-肉控劈君】:“不翔的预感……”
【翻译-大总攻原顺】:“不翔的预感…………”
【监督-路人甲】:“怎么还不开始?”
【校对-代码】:“我勒个大去啊!!!Chris你个小兔崽子又玩神隐!!!给我滚出来!!!!!”
【监督-路人甲】:“来不及了不等他了,代码你顶上,0-15分钟你来翻”
【校对-代码】:“……上班摸鱼啊大姐QAQ!!!”
【监督-路人甲】:“16-30原顺,31-45劈君,赶紧的!”
【校对-代码】:“好吧QAQ我要是被老板发现了Chris你就等着吧……”
许辰川好不容易翻看到最后一行,一个激灵,赶紧打字。
【翻译-Chris】:“对不起,我在!刚才迟到了一点,在读你们的聊天记录!”
【监督-路人甲】:“……那0-15分钟还是归你,快去吧。”
【翻译-Chris】:“好的,真对不起!”
【校对-代码】:“= =”
许辰川打开片源上传的原版字幕,在开始工作之前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翻译-Chris】:“对了,不翔……是什么意思?”
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许辰川等了十几秒,没有一个人回答。他默默地退出聊天窗口,比对着供残障和外籍人士观看的原版字幕,快速地敲下中译句子。
许辰川同学遭遇冷场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十次了。
起初他问出诸如“人艰不拆是什么意思”这样的问题时,还会有人边嘲笑他呆萌边给出解释。但是,当他进一步地求教“呆萌又是什么意思呢”,或是在大家对着一个段子笑得前仰后合时询问笑点在哪,又或是说出一些一本正经却让人无法接茬的话语……群里人的反应就渐渐从“噗”变成“= =”,最终干脆不予理睬了。
到底是哪里来的原始人类?!
他们私下里交换过各种猜测——刚学会上网的乡下孩子?跟不上时代的退休老人?外国人?装成外国人刷存在感的中国人?似乎都有可能,又都有不合理之处。然而从来没有人直接来问许辰川,许辰川也未曾主动作出过什么解释。
虽然都在默默嫌弃着这倒霉孩子,但他却一直没被踢出去。平心而论,许辰川除了说话囧了点,倒也数不出其他缺点了。老实干活任劳任怨,平素以礼待人,更关键的是专业水平过硬。
许辰川的翻译,迅速准确,干净利落。不自由发挥、不恶意卖萌,词句虽然稍欠润色,也缺少五花八门的新潮词汇,却是质朴而直接地传达出原台词最根本的意思。
以现在的普遍眼光来看,这样做出来的字幕缺少趣味性,很难博人眼球。但从另一方面,字幕原本就应该是润物细无声的。似乎从未注意到它的存在,却顺畅地看完了几十分钟的剧集——达到这样的效果,比抢尽原作品的风头更难。
此刻,许辰川正拼命调动着所有脑细胞,分析每一句台词的语境,在相对应的中文句子中筛选出最合理的一种。
他们正在做的是一部关于潜逃毒枭的美剧,名叫“Harmless”,中文译名叫《毒善其身》。已经播出到第二季的最后一集,作为主角的前任毒枭和刚刚发现他的过往的朋友,被追上门来的探长逼到了绝路,不得不展开最后一搏。
许辰川边看边译,前十五分钟里的剧情几乎毫无进展,一个追两个逃,往死里拖时间。看这样子是打算拖到下一季了,他索然无味地想。
翻译完最后一句,他又迅速检查了一遍,就重新打开QQ,将文件拖进了群共享。
【翻译-Chris】:“我翻好了。”
【校对-代码】:“这编剧是活不耐烦了吗!!!!!!!!!”
许辰川吓了一跳,连忙打字:“怎么了?”
【校对-代码】:“翻好了?发给我吧。”
许辰川:“……”自己的问题再一次被无视了。好在他也习惯了,便打开群聊记录,一路往上翻。
【翻译-Chris】:“好的,真对不起!”
【校对-代码】:“= =”
【翻译-Chris】:“对了,不翔……是什么意思?”
【校对-代码】:“都开始干活了?我先看一遍生肉诶嘿嘿。”
【片源-二叔不是苏】:“代码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校对-代码】:“????”
【校对-代码】:“卧槽!他们居然把二傻写死了?!!二傻死了?!!!”
【后期-四喜太后】:“QAQ一上来就看到这个……”
【校对-代码】:“不带这么拆西皮的啊!!!大傻怎么办!!!!!”
【后期-四喜太后】:“大傻有探长,相爱相杀……”
【片源-二叔不是苏】:“所以一早跟你说了……要冷静。”
【监督-路人甲】:“二傻QAQ”
【后期-四喜太后】:“好多血TUT 我似乎已经能看见熟肉发出去之后的血雨腥风……”
【监督-路人甲】:“没事,群众呼声高的话,下一季又活过来了”
【校对-代码】:“脑袋都崩掉半个怎么活过来,魂穿吗?!!!!”
【后期-四喜太后】:“……冷静……总之先找时光机……”
【校对-代码】:“时光机你妹啊!!!!!”
【监督-路人甲】:“那啥我就提醒一句,还剩一个半小时。”
许辰川边翻记录边记新词汇,魂穿,过会要去查查是什么意思。
这当口,另外两位翻译也相继上传了文件,哭嚎着二傻的名字爬了上来。代码开始校对他们的成品,而监督路人甲则不断报着倒计时。
“还剩一个小时。”
离什么还剩一个小时?
他们的死对头——狂欢字幕组发布中英双语字幕的平均时间。
在这个圈子里,大大小小的字幕组有很多,每一部热门的剧都会引发字幕组间的一番比拼。
规模大、底气足的组,仅凭发剧速度就能秒杀所有同行。一俟一集生肉出来,组里人员如军队般有组织有纪律地分工合作,掐着秒表翻译、制作、上传,稳坐首发的宝座,网站点击率刷刷地涨。
也有一些注重质量多于速度的组,慢工出细活,务求翻译信、达、雅。这些字幕组一般都有一批长期追随的粉丝。
许辰川他们所在的疏影字幕组,大致上介于两者之间。他们尽力追求速度,同时又鄙视着只会拼首发、经常错漏百出的狂欢字幕组。所以他们采取了多人分段同时翻译的方法,却又不肯省略校对这一环节。为了速度质量两手抓,监督同志可谓绞尽了脑汁。
【监督-路人甲】:“还剩半小时。”
【校对-代码】:“好了我校完了!!!”
【片源-二叔不是苏】:“传给我吧,我来合轴!”片源二叔在组内兼任着时间轴的工作。
【监督-路人甲】:“发给大神了没?”
【校对-代码】:“发了,他头像灰着,不知道在不在”
【校对-代码】:“二叔小窗口收文件!”
【监督-路人甲】:“二十五分钟。”
【翻译-肉控劈君】:“噗每到这时就手心冒汗啊!”
【后期-四喜太后】:“这集台词多,狂欢那边也会比平时慢一点吧?”
【翻译-Chris】:“加油!”许辰川觉得应该做点表示。
【监督-路人甲】:“十五分钟。”
【片源-二叔不是苏】:“弄好了!”
【监督-路人甲】:“大神好像不在,给我吧,我去发布了。”
【翻译-大总攻原顺】:“我看过了,狂欢还没发!”
【翻译-肉控劈君】:“哦噎死!!!哦噎死!!!”
【翻译-Chris】:“加油!”
【纸鹤】:“我在。”
……
……
许辰川呆呆地看着跟自己连在一起发言的那个ID。
他终于不是造成一片死寂的那个人了。
群里无人敢插嘴,似乎都在屏息等着那个ID打字。连监督同志都停止了倒计时。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个人都等得百爪挠心,才看见那人慢条斯理地发出来几句话——
【纸鹤】:“错了两个地方。11:09‘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不是‘惟一’。29:33那句blow it不是在骂‘见鬼’,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炸了它’。”
新剧
【纸鹤】:“错了两个地方。11:09‘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不是‘惟一’。29:33那句blow it不是在骂‘见鬼’,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炸了它’。”
【翻译-大总攻原顺】:“Orz我错了大神,民那对不起”
【校对-代码】:“大神QAQ”
【监督-路人甲】:“两处已改,上传中。”
许辰川正在翻字典。
当初进群不久之后他就发现,这个只在发剧前偶尔出现的人是个极具权威的人物,俗称大神。大神从不参与翻译或校对,惜字如金,但每次指出错处总是一针见血。经他二次校对的字幕,基本就戳上了质量保障的章。群里上下对他恭恭敬敬,说话都不敢大声。也没见他跟谁搭话过,只有监督同志算是认识他。
许辰川只是没想到,这位大神连中文异形词都管。
片刻之后他放下字典,心悦诚服地回去打字——
【翻译-Chris】:“是我弄错了,谢谢大神指正。”
【校对-代码】:“二傻死了我也没动力做下一季了T_T”
【翻译-大总攻原顺】:“我还是觉得不可能写死他!人气这么高的角色编辑哪里舍得!”
许辰川愣了愣,才发现群里的话题早已转到别的方向去了。而那个大神纠完错之后就再也没发言,似乎已经走了。
许辰川犹豫了一下,觉得刚才原顺都表了态,自己什么都不说不太礼貌。他点开了私聊窗口,对那个名叫“纸鹤”的ID说:“谢谢大神纠正‘唯一’的用法。”
等了许久,对方都没回复。
大概已经下线了吧。许辰川关了窗口,回到群里,监督同志路人甲正在晒截图——
[美剧字幕]《毒善其身》(Harmless) [疏影字幕组]-最新更新:S02E22
【监督-路人甲】:“发布了。同志们辛苦了!”
【片源-二叔不是苏】:“撒花!”
【翻译-肉控劈君】:“撒花~~!!!革命的火炬交到你的手上了太后娘娘!”
【监督-路人甲】:“四喜已经在做后期了,这次应该比狂欢快。”
【翻译-肉控劈君】:“妥妥的!爬去睡觉了……”
【监督-路人甲】:“噗,快去睡吧,美帝那儿都凌晨了。”
各个字幕组一般都会先发布单独的字幕文件,再经过后期润色,上传带字幕的视频,俗称熟肉。
【翻译-大总攻原顺】:“辛苦了大家……一想到这是最后一集了就好桑感TUT”
【校对-代码】:“一想到二傻便当了就好伤感= =”
【片源-二叔不是苏】:“下一季再见哟各位~”
【校对-代码】:“对了,我下个月要做一个新剧,校园类的,你们谁有空的一起来吧?”
【翻译-大总攻原顺】:“什么剧什么剧?”
【校对-代码】:“原顺我们小窗口聊!”
【片源-二叔不是苏】:“我继续跟着阿甲混,有肉吃”
【监督-路人甲】:“嗯,有肉吃,还有大神看”
【片源-二叔不是苏】:“诶嘿”
许辰川打开微博看了一眼,疏影的官微刚刚放出字幕下载,回复里正排着队发好人卡。
再过几个小时,论坛、贴吧、微博将会哀鸿遍野,一边哭送领便当的主角,一边大骂无良编剧。再过几天,一切重归风平浪静,弃剧的从此江湖不见,继续追剧的则静静坐等下一季。
许辰川一时间百感交集。他作为新人中途加入,从第二季开始做《毒善其身》,这也是他的第一部正式作品。虽然一直在冷场,但并肩奋斗这么久,他对这个Q群多少产生了归属感。如今说散就散了,许辰川心里有些怅然若失,想要说点什么,又怕自己表达不好,徒增尴尬。
最终他只是干巴巴地打出“大家辛苦了”几个字,揉了揉酸痛的眼睛,便关机合上了电脑。
窗外夜色深沉。
双人寝室里一片寂静,他的学霸室友又跑去图书馆刷夜,至今未归。
许辰川关掉台灯,摸黑躺到床上准备睡觉,放在枕边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他举起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new message] Ben: Are you still up?
(你还醒着吗?)
许辰川看了一眼短信,突然觉得疲惫至极,默默退出了界面。合上眼睛想要睡着,却又无可奈何地清醒着。
Ben是个中国留学生,中文名叫陈桓。说起来,许辰川最初进入字幕组也是因为这个人。对方轻描淡写的一句“有空可以去了解一下,挺有意思的”,却被他一直记在心里,认认真真做了功课,最后一发不可收拾地成了其中一员。
后来他笑着对陈桓说:“你上次的建议,真的很有帮助哦。”对方却一脸茫然,明显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
他们之间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直到现在,陈桓的短短一句问话依旧能在他心中掀起波澜,让他前思后想、反复揣度。许辰川在黑暗中睁着眼,胸口一阵阵地发闷。
手机又振动了一下,许辰川条件反射地心跳加快。拿起来一看,却没有新短信,只有一条QQ留言。
他在心里自嘲了一声,打开QQ,不禁愣了愣。
【路人甲】:“你还在线吗?”
今天是什么日子,居然总有人惦记自己。许辰川切换了一下输入法,慢慢地打字:“我在,什么事?”
【路人甲】:“是这样的,我手上有一个剧,八月份第二季开播。组里一个翻译回家生孩子去了,现在有一个空缺,想问你有没有兴趣。”
许辰川有些受宠若惊。在他的印象中,路人甲是疏影组里为数不多的女性监督,性情沉静,水平高超,作品列表长到可以翻页,遇到各种突发情况都镇得住场子。许辰川一直私心佩服她,可惜她一直不怎么搭理自己。——当然,所有人都不怎么搭理自己。
【Chris】:“谢谢监督还记得我……”
【路人甲】:“噗,叫我阿甲就好了。”路人甲倒是对这个新人翻译印象不错,可以看出他的英语底子不是一般的好,交出来的翻译从没让人失望过。只是说话实在太囧了,往往两句以后对话就完全进行不下去了,只得放弃。
【Chris】:“好的,阿甲,可以问一下是哪部剧吗?”
【路人甲】:“Robe Rouge红袍加身,看过吗?”
【Chris】:“没有……”
【路人甲】:“唔,是关于十七世纪法国宫廷的。[网址链接]你可以点开看看介绍。第一季一开始不温不火的,放到中途人气越来越高,下一季估计会是个热门。这部剧的台词对翻译水平要求比较高,但我觉得你能胜任。”
许辰川对类型倒不太在意,只要不是小白剧就行。他进字幕组原本也只是奔着一个目的。
【Chris】:“宫廷剧啊,我很有兴趣,那就谢谢阿甲的信任了!”
【路人甲】:“太好了,合作愉快^^”
【Chris】:“合作愉快!”
【路人甲】:“那个,我还有个私人的问题,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Chris】:“什么?”
【路人甲】:“单纯出于好奇……你是华裔吗?”
许辰川愣了片刻。
【Chris】:“不是。”
【路人甲】:“……哦。”
对方没有再问下去。片刻之后,许辰川收到一条提示——[您的好友路人甲邀请您加入群疏影红袍小分队]
【监督-路人甲】:“大家欢迎新人!”
【片源-二叔不是苏】:“yooooooooo新人快出来接受调戏,是妹子呀还是妹子呀?”
许辰川连忙改了群名片。
【翻译-Chris】:“大家好!”
【片源-二叔不是苏】:“……你特么在逗我?”
【翻译-Chris】:“二苏你好!”
【片源-二叔不是苏】:“……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监督-路人甲】:“噗!这儿至少有两个你认识的人。这个时间可能都在忙,等别的人上来我会为你引见的。”
【翻译-猫草】:“yooooooo新妹子好!”
许辰川吃了一大惊。猫草?猫草是疏影字幕组元老级的人物啊,他怎么会跑来与自己这样的新人共事?
【翻译-Chris】:“前辈好,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您!呃不过,我是男的……”
【翻译-猫草】:“新汉子好!新汉子好呆萌的样子,过来捏捏!”
“……”许辰川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又不能晾着前辈,便发了一张笑脸。
他顺手打开群成员列表扫了一眼,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岂止是两个,这列表里的ID他每一个都认识。
——这个剧的阵容是怎么回事!从翻译到后期,每一位端出去全都可以作为字幕组的活广告!
别的岗位暂且不论,除许辰川以外的其他两位翻译,猫草和由塔拉桑,都是能凭一人之力听译出一整部电影的主儿。许辰川看过他们早年的作品,不仅准确,而且文采斐然,在他看来已经堪称信达雅了。这两人近两年做的剧逐渐减少,连校对的活都是凭兴趣接,不知为何会跑来做翻译这种辛苦且屈才的底层工作。
许辰川的目光朝下稍移。
【校对-纸鹤】。
大神
临近期末,所有人都忙着复习准备各门考试。许辰川每天奔忙于图书馆和教授的办公室之间,连吃饭都得抽时间。等到他再次打开QQ,已经是一周以后了。
这天上午舒颖丽终于忍不住给他留言。
【千秋雪】:“我知道你忙,可是这都快半个月没联系了,你就不能留句话?”
【Chris】:“啊,对不起,最近在准备考试……”
【千秋雪】:“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Chris】:“……”
【千秋雪】:“你肯定背着我找人!无情无耻无理取闹!”
【Chris】:“……你听我解释。”
【千秋雪】:“我再也不理你了,我找帅大叔陪我去!”
【Chris】:“……别闹了妈,我爸本来就陪着你。”
舒颖丽噗地一笑,发了一个兔斯基扭腰的表情。“视频吗?妈好久没看见你了。”她问。
紧接着又补充道:“不耽误你时间,就五分钟。”
许辰川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莫名地有些心酸:“抱歉,我在图书馆不方便讲话。而且国内很晚了,你还不睡吗?等明天这个时候视频好吗?”
“那我们开着视频打字?只是想看看你。”
许辰川将电脑调到静音,点开了视频通话。舒颖丽的脸出现在窗口里,看上去刚洗过澡,拿毛巾包着头发坐在床上。她笑眯眯地对着镜头挥了挥手,打字道:“你瘦了。复习再忙也不能忘了吃饭。”
“嗯,知道了。”许辰川程式化地回答。
“暑假回国的航班号和到达时间发给我,我跟你爸去接你。”
舒颖丽打字速度有点慢,许辰川顺手打开群消息提示,看了一眼那个满是大神的新Q群。居然有好几个大神在线,正聊得起劲。许辰川想着过会要去打声招呼,切换回私聊窗口,才看见舒颖丽发过来的话。
他惊讶地眨眨眼,回道:“不用麻烦你们……多大的人了。”
舒颖丽被他无意识的客气刺得心一疼,接着这感觉又被愧疚取代了。儿子跟他们疏远,说到底是他们自己造成的。
“这跟年龄没关系,你都两年没回来了,我们……也想快点见到你。”
许辰川十一岁就被送去美国念书,小小的孩子孤身一人在寄宿学校里,面对着全然陌生的语言和文化环境,连最简单的对话都听不懂。从被同学们孤立到逐渐融入集体,也不知吃了多少苦,他愣是没在电话里哭过一次。
许国齐认为男孩子应该独立、自信、有闯劲,越早被激发潜力越好。而十一二岁是改变语言环境的黄金时期,这个年龄段出国的孩子不会淡忘母语,英语也能迅速提高到与美国人相同的水平。当时刚好有个机遇,许国齐狠狠心,忍着眼泪把儿子送了出去。
许辰川没有让他们失望,或者说,他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期望。原本只是为期一年的交换项目,可是等他适应了新环境,便不愿意回来了。于是就这样一年一年地在那片土地上待了下去。
许辰川很快在同龄人中显露出了卓越的才能。当别的男孩还吃着妈妈做的晚饭维护自己玩游戏的权利时,他已经能用打工的收入支付学费了。
舒颖丽既骄傲,又失落。头几年里这个儿子还每逢假期就往家里跑,遇到烦心事还会求爸妈拿主意。后来随着年岁增长,他与父母之间能讨论的话题越来越匮乏,彼此的生活几乎毫无交集,仿佛处在两个世界。这个孩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那么远的地方,如今舒颖丽伸长双手都触不到他的衣角了。
舒颖丽唯一的安慰是——儿子毕业之后,终究是要回来的。
许辰川将航班号和到达时间发给她,在等她打字的时间里又去Q群扫了一眼,恰巧看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到。
【翻译-猫草】:“说起来那新汉子冒了一次泡就神隐了啊~”
【翻译-由塔拉桑】:“新人在哪里呀新人在哪里”
【后期-阿雯】:“新人就在猫猫草滴眼睛里”
【监督-路人甲】:“噗!Chris最近好像在备考。”
许辰川回道:“冒泡,前辈们好!”
这边舒颖丽也打完了字:“好的,到时候下了飞机就打你爸电话。还有,暑假在你爸的公司实习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主要是熟悉公司的环境,多认识些人,具体事务会有前辈带你慢慢上手。中文没问题吧?”
“嗯。我在练习。”在字幕组里练习。
“你爸问我要不要给你报个补习班,我叫他别瞎操心。”
“我爸在旁边?”
“Mua,他已经睡了。那是他上次问的。”
“……Mua是什么意思?”许辰川虚心求教。
舒颖丽摸摸鼻子:“就是‘木啊’,‘没有啊’的意思。”……吧。
“哦,原来如此。”
那边群里,在线的几人纷纷回复——
【翻译-猫草】:“Yooooooo呆萌的汉子被炸出来啦”
【后期-阿雯】:“Chris好!”
【翻译-由塔拉桑】:“Chris好!”
【翻译-Chris】:“阿雯好,由塔拉桑好!抱歉,最近一直没空上来。”
【后期-阿雯】:“猫猫草没的说错,果然是呆萌啊~”
【监督-路人甲】:“……”
【校对-纸鹤】:“你好。”
许辰川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没来由地一阵紧张:“大神好。”
【后期-阿雯】:“大神QAQ!!!”
【翻译-猫草】:“矮油大神居然也被炸出来了,小克你面子不小啊~”
【翻译-由塔拉桑】:“紧抱大神大腿!”
【翻译-猫草】:“啧,出息![转身紧抱大神大腿]”
许辰川看着这一窝子的大神抱大腿,看得有点发愣。
说实话,比起这个群里其他的ID,“纸鹤”的存在感很低。许辰川不记得自己在疏影的官方介绍或是代表作中见过纸鹤这个名字。之所以知道这位,也仅仅是因为之前那个群里的只言片语。
但他可以确定的是,能做猫草和由塔拉桑两位的校对,还让他俩心服口服的人物,这世上并不多。
【校对-纸鹤】:“Chris作品列表发一份过来吧。”
【监督-路人甲】:“Chris是新人,只翻过Harmless一部剧。不过水平很不错,进步也很快,我可以做担保。”
【校对-纸鹤】:“哦,我看到过你翻的Harmless,翻得不错。”
【翻译-Chris】:“谢谢大神鼓励!”
许辰川并不知道这句夸奖的分量,也听不见群里其他人心里回荡的“卧槽”。
【校对-纸鹤】:“Chris学过法语吗?RR里偶尔有法语的台词。”
RR指的就是Robe Rouge,也就是他们要翻译的新剧《红袍加身》。这个剧名来自于法国首相、红衣主教黎塞留的一句名言:? Quand une fois j'ai pris ma résolution, je vais droit à mon but, je renverse tout , je fauche tout, et ensuite je couvre tout de ma robe rouge.?(一旦我心已决,我将直奔目标,反转一切,割裂一切,用我的红袍覆盖一切。)
【翻译-Chris】:“Mua,抱歉。”
打完这句话,许辰川就切换回了私聊的窗口,看见舒颖丽发来:“时间不早了,你继续学习吧,我也去睡了。明天去跟大学同学吃饭,2333WTH”
许辰川的眼皮跳了几下。
【Chris】:“2333我知道,是你在笑的意思,但是……WTH?”
【千秋雪】:“哦,WTH就是‘我特嗨’。”
【Chris】:“…WTH?”
【千秋雪】:“对呀。”
【Chris】:“WTH?!”
【千秋雪】:“……怎么了?”
【Chris】:“……妈,WTH 是一句英语的缩写,相当于‘这特么是怎么了’。”
【千秋雪】:“啊,是我搞错了。看到他们在网上这么说,我乱猜的。”
许辰川的眼皮又凶猛地跳了起来:“妈,你确定mua是‘没有啊’的意思?”
呵呵
许辰川的眼皮又凶猛地跳了起来:“妈,你确定mua是‘没有啊’的意思?”
“这个……应该没错吧?”
“……我明白了。快去睡吧,晚安。”
许辰川结束了视频通话,立即百度了一下“mua”,霎时间眼前一黑。
等他鼓起勇气回到群里时,只看见满屏的粗大红字扑面而来。
【翻译-Chris】:“Mua,抱歉。”
【翻译-由塔拉桑】:“………………”
【监督-路人甲】:“………………”
【翻译-猫草】:“卧槽!!!!!”
【后期-阿雯】:“卧槽!!!!!!!!!!!”
【翻译-由塔拉桑】:“谁去开下灯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
【监督-路人甲】:“Chris你真的知道你说了什么吗?”
【翻译-猫草】:“这个世界我已经不懂了!”
【后期-阿雯】:“大神被调戏了?![举话筒]大神被强吻的感想如何?”
【翻译-猫草】:“我对这个节操尽毁的世界已经不抱希望了!!!大神我也要mua!!!”
【翻译-由塔拉桑】:“我也要mua!!!”
【后期-阿雯】:“闪开让专业的来!!!!”
【翻译-Chris】:“对不起,我以为mua是‘没有啊’的意思……那句话是回答大神的问题。”
……
一片死寂。
Chris对着第一百零一次戛然而止的刷屏,面无表情,四大皆空。
【翻译-Chris】:“真的很对不起。”
【监督-路人甲】:“我就知道= =”
【后期-阿雯】:“已截图23333”
一分钟过去了。
【翻译-猫草】:“= =果然呆……萌。”
【翻译-由塔拉桑】:“我怎么觉得新汉子在扮猪吃老虎?”
【监督-路人甲】:“还真不是。”
【后期-阿雯】:“额,大神没生气吧?怎么消失了?”
【翻译-猫草】:“大神被调戏走了?”
两分钟过去了。
【片源-二叔不是苏】:“卧槽一上来就瞎了”
【后期-阿雯】:“二苏~~~~”
三分钟过去了。
【校对-纸鹤】:“呵呵。”
……
许辰川被感动了!
他一路披荆斩棘无往不利地冷场到现在,所过之处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多少话题夭折在他的一句插言中,多少人到最后连一行省略号都懒得回给他……如今竟然有人对他笑了!而且还是被他无意识地隔空强吻了的大神!
大神一直沉默寡言,但许辰川却从这声“呵呵”里,听出了不必出口的原谅与安慰。许辰川心中一热,也没去看群里其他人的反应,直接点开了私聊窗口,打字道:“谢谢大神替我解围。”
一万五千公里之外的书房里,一个青年被一口茶水呛到,险些喷了满屏。
解围?这人是来寻衅滋事的?
白祁直接无视了对方发来的话。他刚才纯粹是觉得可笑,便随口一笑,对这莫名其妙的乌龙事件没有任何兴趣,也懒得揣摩许辰川的语气。
没想到对方锲而不舍,又发来一句:“我不是很懂网络语言,造成了误会,十分抱歉。”
白祁顿了一下。这年头连“呵呵”的潜台词都不懂的人,是跟时代脱节的中老年人,还是刚学会上网的小学生?又或者是——装的?
姑且礼尚往来吧。
【纸鹤】:“没事。”
许辰川心中对大神的印象又提升了。大神说不定只是不善言辞,但却面冷心热啊。他连忙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过去。
【Chris】:“刚才还没说完,我没学过法语,不知会不会影响进度?”
【纸鹤】:“常用的专用名列表在群共享里,如果遇到法语台词,可以留空等猫草去翻。”
【Chris】:“好的。原来猫草还会法语啊,真厉害!”
大神又不回复了。许辰川等了一会,才发现冷场神技再度生效了。好不容易发现一个能够靠近的人,他突然有些不舍得就这么结束私聊,想了想,又发送了一个笑脸:“谢谢大神指点。以后如果我有误解、用错网络词汇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哦。”
【纸鹤】:“嗯。”
白祁应付了一声,想让对话自行结束。对方倒也确实没再搭话。几秒之后,一条好友申请跳了出来。
白祁皱了皱眉,心头升起了一丝不耐。屏幕上那张傻乎乎的笑脸还在那里挂着。白祁盯着看了几秒,没有理会那条申请,而是打出几个字——
【纸鹤】:“你知道‘呵呵’吗?”
许辰川愣了愣。之前的念头完全没往哪方面转,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又干蠢事了。他百度了一下这个词,看着搜索结果,渐渐露出了一点苦笑。
果然会错意了啊。许辰川像被泼了一杯冷水,那隐隐的兴奋全换成了失望。但仔细一想,毕竟是自己冒犯在先,对方的反应也属正常。刚才自己自作多情,直愣愣地跑过来搭讪,现在看来要多傻就有多傻。
【Chris】:“原来如此,多谢提醒。是我又犯傻了,不好意思。”
这回换成白祁愣住了。望着窗口里短短几行对话记录,这新人如此坦然,倒让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Chris】:“我要去复习了,先下了,大神再见~”
说完这句话,对方的头像就变成了灰色,想必只是找个理由,不那么狼狈地走人。白祁多看了一眼他的头像,隐约记得它原本是蓝色的一剪天空。
原来还是个学生。
白祁关掉对话窗口,露出了那条没来得及关闭的好友申请。他顺手点了“同意”。
******
许辰川的确觉得很丢脸。虽然他经常在群里丢人现眼,但还从来没有自导自演过一出如此的闹剧。更何况,是在一个公认的大神面前。对方说不定正在电脑前笑得乐不可支呢。
接下来的两天,许辰川忙于应付考试,正好给了自己不上线的理由。等到他平复了心情,再次登录QQ的时候,才发现纸鹤已经通过了自己的好友申请。许辰川愣了愣,随即想明白了。毕竟还要共事,对方也不想为这点小事做得太难看吧。
之后许辰川在群里发言时总是加倍地小心,认真研究对方发的每一个字,确定自己没有会错意后,才字斟句酌地回复一句。所幸没再造成冷场。
纸鹤似乎大部分时间都不在线,又或者是在潜水。虽然通过了好友申请,但许辰川自然不会再不识趣地骚扰他。
许辰川捧着刚刚改好的论文走到教授的办公室门口,正要抬手敲门,那门已经被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瘦高个子的黑发男生走了出来,一边还回头微笑着跟教授说着什么。
许辰川脚下一顿,凭空升起一股转身就逃的冲动,又被理智制止了。这当口,那男生已经跟教授说完再见,转过头来看见僵在原地的许辰川,意外地扬起了眉: “Hey, Chris!”
陈桓露出有些惊讶、又真诚地愉悦的表情——那是许辰川再熟悉不过的表情。“好像很久没看到你了。上周Tina过生日,我还以为你会来。”他说。
故人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结尾增加了一段!注意注意! 陈桓露出有些惊讶、又真诚地愉悦的表情——那是许辰川再熟悉不过的表情。“好像很久没看到你了。上周Tina过生日,我还以为你会来。”他说。
许辰川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扬起嘴角:“是啊,不巧那天感冒了。”
“感冒了?”陈桓一脸关切,“严重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病而已,早就好了。”许辰川指了指办公室,“抱歉,我要请教授过目一下论文……”
“哦,不耽误你了,快去吧。”陈桓后退一步,做了个请的动作。许辰川于是越过他,走进了那扇门。
“Good morning,” 年迈的教授热情地打着招呼。许辰川笑着回应,一边将打印好的论文递给他,这才发现几张A4纸已经被自己攥出了深深的折痕。
没有必要这样戏剧化,他告诫自己。都是成年人了,做事要有风度,总不能揪着陈桓的领子,哭着问“为什么为什么”吧。
这篇论文的分数占学期总分的百分之四十,许辰川相当重视。跟教授聊了许久,才收起写满了标注的A4纸,道着谢推门出去。
刚一转身,就看到陈桓还立在原地。
“吓着你了?真对不起。”陈桓笑眯眯地伸手过来,揉了揉许辰川的脑袋。许辰川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收回手去,才不着痕迹地挪了一步,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你在等我?”许辰川问。
“嗯,刚好快到午餐时间了,不如一起去食堂?”
“不用了,我要回寝室去收拾行李。再会吧。”
许辰川刚走出几步,身后陈桓又跟了上来。“你要走了吗?什么时候的飞机?”
“明天考完最后一门,交了论文的最终稿就走。”
“唔——真快啊。”陈桓似有遗憾地说,“我这个暑假要去实习,不能回国了。”
“是吗。”许辰川淡淡地应。
“我会想你的。”陈桓又要伸手。
许辰川停下脚步,目光清冽地直视着他。陈桓缩回手,露出一丝受伤的表情:“怎么了?”
“……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对我说这些呢?”
陈桓愣了愣,随即苦笑:“当然是朋友的身份啊。”
他说得坦坦荡荡,许辰川只觉得胸口发堵,偏偏无从反驳。陈桓见他沉默不语,叹了口气:“让我送你回寝室,好不好?”
“不必了,谢谢。”
“我有话要对你说。”
许辰川没再回答,自顾自地朝前走去。陈桓追上来同他并肩走着,却没有立即开口。一时间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纷杂交错。
“……对不起。”陈桓终于出声。
许辰川略微放慢脚步,等他继续说下去。
“那天晚上,是我喝醉了,一时——”
“一时冲动。”许辰川居然笑了。还以为会有什么新内容,原来翻来覆去还是这一句。“你已经跟我说过了,我也听见了,Ben.不仅是那天晚上,第二天、第三天、后面那个周末……我们在一起交往的整整一个月,你每天晚上都是喝醉了、一时冲动。”
陈桓不自然地移开目光,面色似乎有些沉痛。
“我很高兴你的酒终于醒了。”许辰川咧嘴一笑,“但愿你是真醒了。”
陈桓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Chris…你答应了我继续做朋友的,为什么要躲着我?”
许辰川耸耸肩:“复习太忙了。”
“为什么不回我的短信?”
“手机坏了。”
“……”陈桓没有再进行无意义的追问。
“到了。”许辰川停步在宿舍门口,“谢谢你送我,再见。”
他推开门,等着身后之人的回应。陈桓一动不动地低着头,半晌才轻声说:“对不起,我只是想像以前那样……关心你。”
许辰川的心脏在胸腔里无声地揪成了一团。像以前那样,多么温柔无害的形容。以前的陈桓,确实是很温柔、很温柔的。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让人不由得想要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即使是上了自己,又甩了自己,不给出任何合理的解释,到头来还要求自己若无其事地跟他当朋友……即使是这些事情,由他做起来也能很温柔,甚至让自己有种负罪感,仿佛躲着他是对他莫大的伤害。
“那就多谢你的好意了。”许辰川关上了门。
******
这天傍晚,许辰川关上房门,改好论文,打算最后复习一遍第二天要考的内容。
室友已经考完回家了,整个房间空荡荡的,衣服、书本、生活用品全部不见了踪影,只有一只行李箱摆在床边。许辰川翻了几页书,心神不宁,思绪一个劲地往陈桓那边飘去。
陈桓大一才来美国,虽然在国内时英语成绩不错,但初来乍到,终归要经受一次文化冲击。许辰川第一见到他时,他正站在食堂窗口前,试图用带口音的英语对厨师解释自己要吃什么。
“跟我前面那个人要的一样……”他说。
“我不记得他要的是什么了,你能说名字吗?”厨师有些不耐烦地问。
陈桓的耳尖红了。他报不出名字。
排在他后面的队伍起了小小的骚动。许辰川站在陈桓身后,看着他绷得笔直的背影,眼前恍然间浮现出那个十一岁的、尴尬得快哭出来的自己。
“Er…Egg roll?” 陈桓试探着说。
许辰川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 “I think you mean omelet.”
“Right, Omelet!” 陈桓和厨师同时恍然大悟。陈桓回过头来,冲着许辰川自嘲地一笑:“明明背过这个单词,关键时刻就掉链子啊。”
陈桓笑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眼角下垂,给人一种温顺易欺的感觉。许辰川看着他的微笑,心脏像被轻轻挠了一下。
陈桓误会了他出神的原因:“你听得懂中文吗?”
“听得懂。”许辰川对他伸出一只手,“Chris.”
“Ben.” 陈桓握住了他的手。
后来的一切都发展得顺理成章。许辰川尽己所能地照顾着这个学弟,解答他的一切问题,介绍他给自己的朋友。陈桓很聪明,迅速地适应了新环境,也融入了许辰川的朋友圈。他高挑帅气,性格又好,跟学校里的美国人和中国人都能打成一片。许辰川远远地看着他和别人称兄道弟、谈笑风生,明知道自己应该为他高兴,却说不清楚心底里那一丝失落是为了什么。
为了摆脱那种感觉,许辰川只能不断地为陈桓付出更多。他开始害怕陈桓会不再需要自己,也不再带着那一丝微笑叫自己的名字。直到有一天,许辰川猛然惊觉,自己的目光已经离不开对方了。
许辰川的第一反应是掩藏。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陈桓对男人有兴趣,所以自己这点心思绝不能让他发现。然而正当许辰川一点点地、不着痕迹地疏远陈桓时,陈桓却在一天晚上带着酒敲开了他的房门。
再后来……
许辰川“啪”地一声合上了书本。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他做了一次长长的深呼吸,抱着电脑坐到了床上,打算转移一下注意力。
问题
许辰川“啪”地一声合上了书本。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他做了一次长长的深呼吸,抱着电脑坐到了床上,打算转移一下注意力。
Q群里似乎只有二叔和猫草在线,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许辰川进群的时候恰好看见二叔发了个冷笑话,他便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片源-二叔不是苏】:“Chris早啊~这么早起来上班?”
【翻译-Chris】:“二苏早~”
【翻译-猫草】:“小克不是学生吗?”
【片源-二叔不是苏】:“对哦,这么早起来上课?”
【翻译-猫草】:“边上课边用电脑挂QQ= =?”
【片源-二叔不是苏】:“那……莫非是时差党?”
许辰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他们俩三两下就推论出了真相。
【翻译-Chris】:“是的。”
【片源-二叔不是苏】:“Yoooo在美帝?由酱也在美帝呢,不过她已经工作了。”
【翻译-猫草】:“其实我之前猜过Chris是不是华裔之类的,你懂的。”他没有直说那一次神误解,“但阿甲又说不是……”
【翻译-Chris】:“嗯,我不是华裔,只是出国以前没什么机会上网,所以现在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
这倒也是实话。那会儿许辰川还是个小学生,每考一次高分,或是做一周家务,才能换来一个小时上线坑队友的宝贵时间。时隔多年,等他为了补习中文而接触字幕组的时候,整个网络环境早已翻天覆地好几轮了。许辰川第一次围观Q聊的感觉跟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没什么区别。
他说得坦然,落到别人耳中却是另一番意思了。
白祁一上线就看到这个新人的回答,不禁微蹙起眉。没机会上网的意思是家里管得太严,还是——没那个条件?为了摆脱贫困而一门心思地读书、挤出国门,那样的孩子虽然不多,但也是有的。这个新人说话总透着一股朴素诚恳的劲儿,不胆怯也不骄纵,倒像是吃过苦的人。
他心里这样想着,却没有开口打探的意思。
【片源-二叔不是苏】:“不着急,慢慢学啦。说起来你们快放暑假了吧?回国吗?”
【翻译-Chris】:“嗯,回国实习。”
【片源-二叔不是苏】:“可以趁着放假,有空刷刷微博什么的,熟悉一下流行用语对翻译也有帮助哦。”
【翻译-Chris】:“好的,谢谢二苏!”
【翻译-猫草】:“为什么小克克总会勾起我捏他脸的冲动?”
小克克?捏脸?
【翻译-Chris】:“……为什么?”
【翻译-猫草】:“就像这样!!!脑补汉子一歪头满脸问号的画面!!!”
【片源-二叔不是苏】:“→→”
【翻译-猫草】:“……没反应,不好玩。”
【片源-二叔不是苏】:“你家小克克有反应才奇怪吧!”
小克克?你家?
【翻译-猫草】:“不过说到翻译,小克克看过RR第一季吗?”
【翻译-Chris】:“没有,我会尽快补上的。”
【翻译-猫草】:“对头,还是补上比较好,以后做第二季会顺畅很多。”
【翻译-Chris】:“我这就去~”
许辰川当即登上了疏影的论坛,找出他们当时做的第一季,开始一集集地下载,准备在回国的飞机上看。一边下载,一边百度了一下这部剧的剧情。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句话上,思索良久,忍不住又回到群里打字道:“猫草前辈,关于RR的剧情,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翻译-猫草】:“矮油这声前辈叫得>//////”
【片源-二叔不是苏】:“你叫这货猫猫草就行了。”
【翻译-猫草】:“你这是嫉妒!小克克请讲~”
【翻译-Chris】:“好的,猫猫草。”
【翻译-猫草】:“……”
【片源-二叔不是苏】:“喜闻乐见”
【翻译-Chris】:“这里有这么一段:‘当时黎塞留才二十一岁,根据制度他还未到获封主教的年龄。但他用花言巧语骗过了教皇,直到就任典礼结束才跪下请求教皇的原谅。教皇当时就预言这个年轻人日后必成为一大无赖。’如果他做过这样的事,怎么可能还得到亨利四世的欣赏和任用?”
【翻译-猫草】:“……QAQ小克克,我是学过法语,可我没学过法国史啊!”
【翻译-Chris】:“啊,是我太钻牛角尖了。”
【翻译-猫草】:“噗~~建议你问问大神。”
【片源-二叔不是苏】:“问问大神+1,要不要我帮你艾特他?”
默默窥屏的白祁喝了口茶。
那新人似乎在犹豫,半晌才发出一句:“大神似乎很少在线呢。”
【翻译-猫草】:“没事,你小窗口找他,等他上线就会看到了~”
【翻译-Chris】:“嗯嗯。”
白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没有新会话。
许辰川内心正在纠结。他一旦被勾起了好奇心,就很想刨根问底,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然而已经吃过一次闭门羹,再去腆着脸私聊……未免太不识进退。
他转而询问度娘,换了几次关键词,始终没能找到合理的说法,反而又搜出很多篇以此事为依据批判黎塞留狡诈奸猾、趋权附势的文章。许辰川越看越是不解。成为主教是黎塞留生命中很重要的转折点,也是他霸业的起点。二十一岁的黎塞留穷困潦倒,疾病缠身,背后没有任何靠山,才刚刚朝权力之路迈进一步就背上了骗子的名声。而一代君王亨利四世,却要帮助这样一个骗子?这么多篇文章,没有一篇对此做出了解释。
现在有两个选择——下功夫去翻厚厚的资料弄清这个问题,或是询问纸鹤。
许辰川下意识地打开私聊窗口,盯着纸鹤灰色的头像。这尊大神总是冷冰冰的,万一他又送来一句“呵呵”,许辰川再厚的脸皮也招架不住了。
而且,如果纸鹤也回答不出呢?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挑衅甚至报复?
罢了罢了,还是别去作死。
许辰川正要关闭窗口,对方的头像忽然变成了彩色。
【纸鹤】:“我看见你的问题了。”
红袍
许辰川正要关闭窗口,对方的头像忽然变成了彩色。
【纸鹤】:“我看见你的问题了。”
许辰川吓了一跳,半晌不知道怎么接茬。
对方却没等他回复,自顾自地接了下去:“黎塞留欺骗教皇的说法最早出自塔尔芒德雷奥的《轶事集》,看名字就知道这本书的性质了。史学家的另一个说法是,黎塞留远赴罗马原本就是为了请求免除年龄限制,他没有理由在这件事上撒谎。”
许辰川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这个问题上了。他还沉浸在纸鹤主动来找自己说话的震惊中。
【纸鹤】:“有时剧本改编的历史,不一定是最合理的版本,而是最戏剧化的版本。”
这几行字完全是就事论事的调调。许辰川发怔地望着屏幕,对方说话总会给他一种气压很低的感觉,因此他心里依旧琢磨着——这究竟算不算是在示好?不会是自己又会错意了吧?
白祁把几句话发送出去之后,过了许久才看见对方简短地回复道:“原来如此,谢谢大神。”
一瞬间,他有种自找没趣的感觉。
白祁的鼠标已经移向了红叉叉,对方却又发来一句——
【Chris】:“大神知道得这么多,是为了做RR专门去研究的吗?”
【纸鹤】:“不完全是。原本就是因为对这段历史感兴趣,才会做这部剧,但在做剧期间又查了些资料。”
真是个认真的人啊。
许辰川这样想了,也这样说了:“不愧是大神,有幸跟你合作,我一定能学到很多东西。”
白祁还没回答,许辰川又赶紧补上一句:“我是说耳濡目染,不知不觉中就会有收获……”生怕对方误会自己又要定期骚扰他了。
白祁的嘴角轻轻扬了扬,看来自己上次给这新人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纸鹤】:“叫我纸鹤就行了。以后遇到关于这部剧的问题,可以来问我,我看到了就会回复。”
——真的是在示好!许辰川心里对纸鹤的第一印象被颠覆了。他也不是别扭的人,立即发了个笑脸过去:“好的!谢谢你不嫌弃我不会说话。”
白祁愣了一下,这家伙是被嫌弃惯了吗?
“……如果有看不懂的新词,也可以问我。”
他慢慢打下这行字,顿了顿,又慢慢地删了。自己有点做过头了。
许辰川等了片刻,见对方没有回复的意思了,便打字道:“我先去睡觉了,晚安!”
【纸鹤】:“好的,晚安。”
许辰川又去群里打了声招呼,便关掉电脑,熄灯睡下了。
离他不远的书桌上,被设了静音的手机屏幕始终亮着,显示着一通又一通来电。不知过了多久,那微弱的光芒终于回归黑暗。
******
天色昏暗。铅灰的云层如同动乱的时局,以压顶之势聚集翻搅。远处滚着沉闷的雷声,战鼓一般不绝,催得人心惶惶。
马车沿着一条乡间土路摇摇晃晃地前行,轱辘上溅满了泥泞。这是一辆宽敞的马车,窗后厚重的帷布将车内的情状与外界阻隔开来,车后还跟随着几名骑马的侍从。
车里坐着一个便装打扮的男人,三十多岁,身形消瘦,面色苍白。他阖着双眼,似乎已经睡着了,菲薄的双唇却还紧紧抿着。一只黑猫在他的膝上蜷成一团,小巧的尖耳朵随着车身颠簸而不断抖动。
“主教大人。”一名侍从催马上前,在车窗边唤道。
男人蓦地睁开眼,漆黑的瞳仁中仿佛燃烧着两团暗火。他伸手掀开窗帘,看向外面。
“前面有人来了。”侍从指了指道路前方,“是另一辆马车,车夫好像在朝这边比划什么。”
“停车。”主教下令。
两辆马车狭路相逢,其中一辆停下了,另一辆则缓缓转进了路边的田地里,似乎要绕过前者继续赶路,却在中途停了下来。两扇车窗正好相对。
对面窗口里,一只纤纤玉手将帘布撩起了一半,昏暗间绝色佳人的面容若隐若现,仿若一场绮梦。她轻轻笑了一声:“红衣主教黎塞留大人。”
“卡尔丽索耳伯爵夫人。”主教面无表情地伸手,在虚空里划了个十字。
“我要恭喜您。”
“为什么?”
“为什么呢?”她笑着反问,“即使是又盲又聋的人,此刻也会跪在您的脚下,亲吻您的红袍。”
“您既不盲,也不聋。告诉我您都听到了什么。”
“法国国王陛下身边的大人物们像马戏班子一样轮换着,让人目不暇接。马利亚克改任掌玺大臣,埃菲雅侯爵继任财政总监,舍姆贝格升迁,布蒂里埃升任太后秉笔秘书。就在昨天,旺多姆兄弟被国王陛下亲口下令逮捕。”
“看来您不仅不聋,而且消息十分灵通。”
“谢谢。这是我唯一的优点,也是我唯一能为您效劳之处。”她谦逊地低头,“我要恭喜您终于扫除对手,执掌大权。”
听到这句奉承,黎塞留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嘲讽似的笑意,手指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幼猫。黑猫眯起眼睛呼噜着。“英国那边有什么反应?”他问。
“他们都说,路易十三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扶持您这样的宠臣上位,很快就会后悔。他们还在猜测您什么时候会被再次流放。朝野上您树敌太多,王后和御弟仇恨您,国王陛下则忌惮您。您那些雄韬伟略一件都还没有实施,他却已经担心您功高盖主了。”
“可他们却又离不开我。”黎塞留似笑非笑地说,“真是可悲。”
“我在英国还得到了一些别的情报。白金汉公爵的府上最近有个新访客。很不幸,正是您最不待见的那一位呢。”
“胡格诺派的代表么?”黎塞留冷笑了一声,“他们盘踞西面,做梦都想和法国国王平起平坐,有白金汉那种自己送上门的助力,他们不积极才见鬼了。英国正愁找不到理由打过来,这下刚好凑齐。”
“英王对白金汉言听计从。”她眨眨眼,“美人吹的枕边风可是很厉害的--无论那美人是男是女。”
主教的嗤笑介乎轻蔑与憎恶之间:“白金汉……总有一天我会捏死这只小白脸。”
“您要和英国开战吗?”
“您介意么,伯爵夫人?”
“阁下,我还以为您是最了解我的呢。”她哀叹似地说,“那些饱食终日的没用男人,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我最欣赏您这一点。”黎塞留淡淡地说,“继续看着白金汉,随时把他的动向报告给我。”
“遵命。”这个身份高贵的女间谍说。
“合作愉快。我会付给您应得的报酬。”
女人抬眼看他,明艳摄人的眼瞳里翻滚着深黑的暗潮。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她还没有失去哭泣的能力。但她灿烂地笑了起来:“合作愉快。”
两辆马车擦肩而过,苍莽荒凉的景色掠过窗口,融入于身后无限的暗中。
神说我们有罪。神说我们皆是踏着鲜血跌跌撞撞,迷途的羔羊。
******
许辰川在回国的飞机上补齐了《红袍加身》的第一季。这部剧讲述了法国首相黎塞留的霸业之路,将这位史上最伟大、最具谋略、最铁血无情的政治家,刻画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有欲望也有彷徨的普通人。第一季以他历经波折成功上位为结束,期间穿插着路易十三与安娜王后的不幸婚姻、英国公爵白金汉与安娜的婚外情,以及各种混乱而风流的贵族轶事。
由于剧中出场人物众多,且大多数容貌出众,他们之间复杂的关系成了该剧的一大看点。宅男们会为王后、公爵夫人和女间谍谁更美貌而争论不休,腐女们则会脑补黎塞留与灰衣主教约瑟夫那过于心心相印的友谊。至于许辰川,原本对这种歪曲历史的美剧不感兴趣,纯粹奔着字幕而来,看到最后反而被剧情吸引住了。
不得不说,剧组深谙操纵观众情绪之道,让人不知不觉就在煽情的配乐中血脉贲张,仿佛跟主角一起开创着一个不可复制的时代。
这些观众里显然包括字幕组,或者说,至少包括了字幕组里负责后期的阿雯。当黎塞留终于获得红衣主教的冠冕、当场失控地跪下向上帝起誓时,字幕中伴随着他的含泪呐喊出现了特大字号的“阿门”二字,仿佛要砸穿屏幕泪奔庆祝。
许辰川想象着一个小姑娘热血沸腾地做后期的样子,不禁失笑。
但阿雯的存在感远远不及另一个人。
每当剧中出现新人物、新地点时,视频上方就会出现简短的介绍。每一集的结尾,还会附上一段占满全屏的科普性文字,介绍本集出现的建筑、画作乃至风俗习惯。仅仅如此也就罢了,甚至连剧情中明显不符合史实之处,都会在结尾一一注明。由于这段文字出现在片尾曲之后,观众可以选择看与不看。
许辰川之前在做《毒善其身》时还暗自揣测过纸鹤为什么不亲自当校对,此刻他好像明白了。这是在用生命做剧啊!做完一部会折寿的吧!
至于翻译之准确优美,就不能断定有几分是纸鹤的功劳了。毕竟猫草和由塔拉桑也是个中高手,很可能正是冲着纸鹤的这种性格才跑来与他合作。看完他们的作品,许辰川突然比任何时候都更期待第二季的开播。作为一个新人,生平第二部剧就能被这些大神□□,说不定会脱胎换骨。
直到飞机落地,许辰川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没睡觉。这倒也有好处,至少时差一下子就倒过来了。
“喂?妈,我到了。”他一边从行李架上拿背包,一边给舒颖丽打电话。
“成,我跟你爸在出口这儿等你。你爸过于激动,手都在发抖。”
“发抖的是你,不要栽赃……”许国齐的声音微弱地传过来,许辰川忍着笑装作没听见。“那过会儿见。”
他有些头重脚轻地走下飞机,触目所见全是方块字,耳边飘过的全是汉语。两年未见,明明是最亲切的家乡,刹那间却有一丝异样的陌生感。
许辰川至今的人生,从十一岁那年被一刀劈开,一半留在中国,一半抛在美国。两边似乎都能如鱼得水,却又都隔着一层玻璃。中国人把他当假洋鬼子,美国人把他当外来客。这些话和谁都不能说,落到一些人耳中还会带上炫耀的味道。人总是向往自己无法过的生活,却没人问那些异类一声是否会孤单。
许辰川晕乎乎地出了海关,取了行李箱,边朝出口走去边摸出手机:“妈,我出来了,你们在哪?”
与此同时,在接机的人群里。
“老公,那个是我们儿子吗?”
“嗯。”
“老公,你觉得我们儿子有没有可能……是同性恋?”
“……啊?”
菊花
“……啊?”
许国齐以为自己听错了,正要确认,舒颖丽却已经摁断了通话,高高举起手:“辰川辰川!我们在这!”
于是许辰川一扭头,便看见自己那位兴高采烈地挥舞着手机的娘,以及在她旁边一脸欲言又止的爹。
他咧嘴笑着迎上去,给了舒颖丽一个熊抱:“妈你越来越漂亮了。”
“嗯,你也越来越漂亮了!”舒颖丽语不惊人死不休。
“……谢谢……?”
许国齐干咳一声,顺手接过许辰川的行李箱:“你妈就是这样的,习惯就好。”
“啊,爸,我自己来……”许辰川连忙往回拉。
“没事,你一路辛苦了。”许国齐一手拖着行李,笑眯眯地在他肩上拍了拍,往前开路去了。舒颖丽顺手挽住儿子的胳膊跟上去,一面小声念叨着:“果然太瘦了,得赶紧喂一喂……家里炖了鸡汤,喜欢喝吗?”
许辰川两手空空地走在他们之间,笑得有些恍惚:“喜欢。”
******
结果许辰川还没进家门就开始眼皮打架了。飞机上一分钟都没睡,此刻放松下来,困意登时汹涌而上。他强撑着喝了一碗汤,挪回自己的卧室里,连衣服都没脱就倒在床上睡死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许辰川窝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过上了猪一般的日子。舒颖丽将看家手艺全使了出来,誓要把儿子喂胖十斤。许辰川倒也没忘记正事,一有空就翻书读报,舒颖丽看电视时他也陪着,从新闻联播到三十四集青春偶像连续剧无所不看,尽量迅速地融入中文环境中。
他需要知道身边的人在关心什么八卦,议论什么时事,股市楼市,菜价油价……每天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忽略的一切,对于许辰川来说都是必修课,因为他很快就要用到这些常识了。
“差不多休息好了,下周起就去公司报到吧。”许国齐说。
“哦,好的……”
“不用紧张,也不用怕出错,大家一开始都是这么过来的。”许国齐微笑着安慰他,随即又正色道,“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都会照顾你,但你自己要忘记这一点。”
“我明白的。”许辰川赶紧说。
许国齐笑了:“是我乱操心了。”
这天晚上,许辰川打开很久没登陆的QQ,到群里打了声招呼。
【片源-二叔不是苏】:“小克克终于出现了!”
【翻译-猫草】:“小克克~酷爱来给捏捏~”
【片源-二叔不是苏】:“小克克今天也起得很早嘛。”
【翻译-Chris】:“大家晚上好!二苏,我已经回国了。”
【后期-阿雯】:“啊,‘酷爱’就是‘快’的意思哦=v=。”
【翻译-Chris】:“谢谢阿雯科普!阿雯,你给RR做的后期真是太棒了!”
【后期-阿雯】:“啊噗……谢谢夸奖wwww”
【翻译-猫草】:“Yoooooo小克克回国啦,以后是不是有更多机会调戏了?”
【监督-路人甲】:“Chris在补RR第一季了?”
【翻译-Chris】:“已经补完了。前辈们都是大神,五体投地!想到要跟你们合作第二季,我倍感压力啊。”
【翻译-猫草】:“矮油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片源-二叔不是苏】:“→→你会不好意思?”
【监督-路人甲】:“不要有压力,Chris也很有实力的。趁着放假的机会多上上网,更新一下词汇量吧。”
【后期-阿雯】:“说到这个,Chris你还没加我微博吧!名字报来!”
许辰川愣了一下,他的微博基本形同虚设。只关注了疏影字幕组的官微,唯一的用处就是偶尔去看看组里新发布的作品,自己更是从未说过话——反正他说了也没人看见。
【翻译-Chris】:“好的,我的微博名是疏影字幕组-Chris,不过我的主页空空如也……”
【监督-路人甲】:“= = 还真是……Chris风格的起名方式啊。”
【后期-阿雯】:“已关注≥▽≤求互粉!”
许辰川登上微博看了看,果然自己的粉丝数已经变成了1。阿雯的微博名叫“命鍾鉒顁我ai妳”。许辰川读了两遍才读懂,顿时被这扑面而来的非主流少女气息震得抖了抖,一时无法把它和自己对阿雯的印象联系起来。那主页上除了一片“23333333”与“哈哈哈哈哈最右丧心病狂”,还充斥着更多自己无法理解的词汇,许辰川决定认真学习,遇到不懂的就问百度。
这当口,他的窗口中又跳出了几名新粉丝的提醒,想必是企鹅群里的其他几人。许辰川一一回粉,又顺手关注了几个微博推荐的大V号,新鲜事里顿时热闹了起来,段子、新闻、图片、话题、广告、五花八门的长微博,俨然一个自成一体的小社会。
【翻译-猫草】:“小克克没事刷刷微博,什么都懂啦。”
【翻译-Chris】:“好的!之前二苏也这样建议过我,谢谢~”
【监督-路人甲】:“既然你们都在,我刚好问个事儿,有人最近有空做一部电影吗?”
【片源-二叔不是苏】:“什么电影?刚上映的?”
【监督-路人甲】:“不是,很古早的片子了,是老版的《三个火枪手》。剧情跟RR有很大的重叠,有点像外传。但这部拍得很文艺,挺猎奇的一个版本。给你们看看剧照。[图片]”
【后期-阿雯】:“……噗,阿甲你对你家白金汉是真爱啊=v=~”
【片源-二叔不是苏】:“我没问题,最近无债一身轻。”
【翻译-猫草】:“我在校对两部剧了TUT”
【监督-路人甲】:“好的,Chris呢?”
许辰川思量了一下,最近虽然要实习,但晚上回家还是有空的,便回道:“我晚上有空。”
【翻译-由塔拉桑】:“Yoooooo白金汉大美人~~~举爪举爪!”
【后期-阿雯】:“卧槽由酱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片源-二叔不是苏】:“由酱专注窥屏三十年,窥过的屏连起来可绕地球三圈23333”
【校对-纸鹤】:“我也可以。”
群中瞬间寂静。刚刚嘲笑由塔拉桑的二叔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大神您说话能别这么艺术么?您老究竟是指您也可以做那片子,还是您窥过的屏也可以绕地球三圈?您这让人怎么接话呢?该继续嘲笑么?嘲笑的人会死么?
显然,旁人怎么接话并不在纸鹤考虑的范畴内。
屏幕后的众人都是一脸便秘的表情,只有路人甲见惯不怪云淡风轻地说:“那么大神来当校对。除了猫草以外大家都有空是吗?我先贴一个生肉的地址:[链接]。二叔去找找有没有高清片源,找到了我们再排时间表。”
【翻译-猫草】:“TUT我被抛弃了……”
【监督-路人甲】:“→_→”
许辰川早早打出了一行字,犹豫到这时才发送出去:“纸鹤,你的微博名是什么?”
【片源-二叔不是苏】:“我勒个!!!已经从大神变成纸鹤了吗!小克克你们俩是什么时候GD上的!”
【翻译-由塔拉桑】:“我嗅到了不一般的味道?”
许辰川没琢磨出来GD是什么意思,又不想再问扫兴的问题,便发了个笑脸。
【片源-二叔不是苏】:“小克克好微妙的回应……‘无可奉告’的意思?!”
【校对-纸鹤】:“我不用微博。”
一阵寒风吹过,温度骤降。
二叔在五分钟内第二次想咬舌头。大神您敢不敢稍微配合一点?不高贵冷艳毋宁死吗!
许辰川已经对纸鹤的说法方式免疫了,抗冻能力飞速提高。看着再次冷场的企鹅群,心中忽然有那么一丝丝同病相怜的感觉。这个人与自己一样无法融入群体,区别只在于自己是被动的,而他却是主动拒人于千里之外。虽然不知道这样的性格是怎么形成的,但将心比心,许辰川觉得纸鹤一次次地冷场时也不会好过。毕竟人都需要认同与理解。
因此他不以为意地说:“那真遗憾……不过马上就要合作了,能接受你的审阅我很荣幸哦!”
他没指望纸鹤能有什么回应,纯粹想把这个话题圆过去而已。果然其他几人立即东拉西扯地聊起了工作、加班、同事,空气缓缓回温。许辰川看了一会儿,觉得插不上话了,便默默关了窗口准备睡觉。
右下角的小企鹅闪了起来,有人对他发起了私聊。
【纸鹤】:“给你看一个东西。”
他发来一张图片,许辰川一眼认出,那是不久之前上映的一部电影的截图。底下还有一行字幕:“如果有人把你当兄弟,你不能在背后爆他菊花。”
许辰川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如果他知道时兴的表达方式,那他会把此刻的感受归类于“被闪瞎了钛合金狗眼”。
【纸鹤】:“先确认一下,你知道爆菊花的意思吧?”
【Chris】:“……知道。”
【纸鹤】:“那就好。”
这对话的走向开始变得奇怪了——不对,不如说从一开始就很奇怪。作为基佬的许辰川难免有些心惊肉跳。
【纸鹤】:“这句台词的原文是:When someone treats you like a brother,you don’t stab him in the back.”
(如果有人把你当兄弟对待,你不能在背后给他一刀。)
许辰川眨眨眼,反应了过来。他差不多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了。
【纸鹤】:“适当地使用网络词汇可以让翻译更加生动,但一味滥用、过度自由发挥,只会误导观众,惹人生厌。”
【Chris】:“我明白了,谢谢教导!我会把握好这个度的。”
【纸鹤】:“不确定的时候就别用。”
【Chris】:“好的。纸鹤真是个认真负责的校对^_^。”
白祁打字的手指顿了顿,莫名地有种被噎住的感觉。
书店
【Chris】:“好的。纸鹤真是个认真负责的校对^_^。”
白祁打字的手指顿了顿,莫名地有种被噎住的感觉。就像走在路上被人一脸真诚地塞了一颗糖进嘴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在某些方面确实较真到强迫症的程度,所以与其等校对的时候再一个个地纠错,不如提前向新人预警。他应该想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的。毫无缘由地高估别人对自己的善意、自动忽略曾经碰过的壁、一脸灿烂地扣高帽子,这些都是这家伙的拿手绝技。
【Chris】:“对了,你知道GD是什么意思吗?我刚才去搜了一下,可是没有搜到。”
——就像现在这样。
“勾搭。”白祁打出这两个字,又删掉了。开了个先例,之后就会没完没了。
【纸鹤】:“不知道。”
【Chris】:“哦……”
许辰川愈发心有戚戚焉,原来这个人也和自己一样落伍啊,他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才不常在群里说话?
【Chris】:“那我再去查查看~”
白祁立即关了会话窗口。
******
与此同时,在许家主卧。
“小丽,你上次到底为什么说辰川是同性恋?”
“也不是百分之百确定,只是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感觉不对。老公你回想一下他的样子,紧身背心外罩格子衬衫、发型一丝不苟、胡子剃得干干净净、身上还喷了点男士香水……我们公司里有几个出柜了的,天天都是那副样子。”舒颖丽压低了嗓子说,“单只是这些也说明不了问题,但是他说话时的眼神,还有笑的样子……总之就是会让我想起那些人。”
许国齐回想了一下自己认识的几个gay,倒是有一个爱穿白衬衫的,笑起来总透出些阴谋的味道。“我怎么不觉得像啊,你太敏感了吧。要说爱干净、注重仪表,我也不差啊。”
舒颖丽嗤之以鼻:“我当年就觉得你有点问题,一个大男人顶着那么一双眼睛,没事还老往你那哥们身上瞟。说不定搁你这儿是隐性基因,遗传到辰川身上就变显性了。”
“……”许国齐这些年来已经学会了放弃解释。
“总之,女人的第六感往往是准的,你不要太小瞧。”舒颖丽叹了口气,“我当然也希望是我弄错了,但是如果真是那样,该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打断他的腿么?”许国齐笑笑,“真要是那样也只能认了,是直是弯都是我儿子。以后让他领养一个来继承家业就行了。”
“毕竟没法抱孙子了呀。”舒颖丽惆怅地小声说。
许国齐笑着拍拍她:“别说得跟已经板上钉钉了似的。”
******
白祁的小企鹅又跳动了起来。
【Chris】:“啊,我突然想到了!GD是‘勾搭’的意思吧?”
附带一张笑脸。
“……”
【纸鹤】:“有可能。”
【Chris】:“这词用得可真奇怪,哈哈。”
【纸鹤】:“……”
白祁顺手将心里那串省略号发了上去。
许辰川愣了愣,下意识地等着对方的下文。然而等了片刻,屏幕上依旧一片沉寂,只有那串省略号漠然地挂着。
自己又说了一句废话吧。对方似乎早就想结束对话了,自己到此刻才迟钝地察觉。
他这样思忖着,手指近乎本能地移动:“我明天要起早去实习,先去睡了~”
真是乐天的好脾气啊,白祁想。无论受到怎样的回应,都会试图让话题自然地结束。第二天又会若无其事地出现,笑眯眯地凑过来。原本还不愿给他留下阴影,现在看来,当时的自己纯属多事。
许辰川打到一半的一句“抱歉打扰你到这么晚”还没发出去,对方的头像已经变成了灰色。
******
许辰川从进入许国齐的公司的第一天起,就迅速切换到了脚不沾地的状态。白天要学习种种业务流程、市场行情,记住专业词汇、各类数据以及每个同事的名字,揣摩人际交往的微妙之处;晚上则跟着许国齐陪老客户和老朋友吃饭,建立未来的关系网。
饭局是一个好地方。中华大地上所有古老的礼仪、狡黠的文化、混沌的规矩与觥筹交错间的杀伐决断,全被收入了这一只圆桌的乾坤中。那些大叔个个都是江湖老手了,反应奇快,风格不一,说的话都带着弦外之音,就连沉默也自有深意。
许辰川玩不过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同龄人,秉承着少说少错的原则,大部分时间都在含笑听着。一开始听得一头雾水,渐渐能够跟上大家的语速,然后便隐隐品咂出了词句背后的意味。他悟性很高,再加上许国齐偶尔提点,进步得飞快。
有一天许辰川闲来刷微博时忽然发现,碰上那些稀奇古怪的表达方式时,自己即使不去搜索,也能根据语境判断出大致的意思了。
这个新发现仿佛推开了一扇大门,之前以为艰深难解的网络语言,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一群年轻人的自娱自乐。许辰川翻着微博上的段子,边看边笑,此时才意识到以前那个只会问“为什么好笑”的自己看上去有多傻。真不能埋怨人家不理自己。
许辰川对二次元的畏惧感烟消云散,再到企鹅群里聊天时,虽然还会有摸不准情况的时候,但情绪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有时甚至会忍不住显摆一下。
【翻译-由塔拉桑】:“字幕已经群共享,顺带抄送大神。快夸我勤劳wwww”
【片源-二叔不是苏】:“撒花!由酱最勤劳!”
【校对-纸鹤】:“已收到。”
【监督-路人甲】:“辛苦了!Chris你的部分翻完了吗?提醒一下,明天就是截止日期咯。”
【翻译-Chris】:“嗯,已经差不多了,明天一定交出来!”
【监督-路人甲】:“好的,如果遇到难翻的专有名词,可以问猫草。他虽然被抛弃了但必要时还可以废物利用一下。”
【翻译-猫草】:“喂我听见了= =。”
【翻译-Chris】:“大丈夫,我搞得定~”
【片源-二叔不是苏】:“…………大丈夫?!”
【后期-阿雯】:“大丈夫?!!!”
【翻译-猫草】:“我的小克克才不会这么说话!说!你是谁!为什么要霸占小克克的身体!”
【后期-阿雯】:“酷爱把Chris还回来!”
【翻译-Chris】:“啊……醒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一具躯体躺在旁边,就使用了。”
【翻译-由塔拉桑】:“卧槽?!”
【片源-二叔不是苏】:“QAQ真的被附体了!!!!!”
【监督-路人甲】:“→→这才是你的本□□,之前憋得很难受吧→→”
【翻译-Chris】:“^_^”
……
这天周末,许辰川照例早起,绕着小区慢跑了三周,回到家冲了个澡,然后神清气爽地开车到书店,直奔着二楼的历史书籍区而去。
这家书店以规模大、书籍种类丰富闻名。许辰川在检索机上依次输入“黎塞留”“路易十三”与“波旁王朝”,循着检索出来的书号一本本地找去。
接连看了一季美剧与一部电影,他对这段历史也产生了不小的兴趣。况且多翻些资料,在做下一季时就能避免语境上的错误了。
许辰川将每本书都翻了翻,认真比对之后,最终挑出了三本,捧去收银台结了帐。拎着塑料袋走到扶梯口时,他又临时改变主意,绕到三楼角落里的外文书籍区转了转。
这家书店引进的外文书更新还算及时,竟有不少最近的热门小说。许辰川在几排书架之间边转边挑,抬头的时候不禁愣了愣。
一架轮椅停在他面前不远处,轮椅上的青年正抬起手,有些吃力地去够高处的那排书。
许辰川赶紧走过去:“你要哪本?我帮你拿。”
青年转头看着他,刘海的阴影覆在眉眼上,一双眼睛漆黑如同点墨,明明是优美的形状,偏偏黑到透出几分戾气来。
许辰川愣怔的当口,对方已经伸手,指向了一本书。
白祁
青年转头看着他,刘海的阴影覆在眉眼上,一双眼睛漆黑如同点墨,明明是优美的形状,偏偏黑到透出几分戾气来。
许辰川愣怔的当口,对方已经伸手,指向了一本书。
许辰川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是一本深色封皮、厚如砖头的书,标题晦涩,也看不出是讲什么的。许辰川将它抽出来递给他。对方低低道了声谢,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许辰川手中的塑料袋,电动轮椅转了个方向,徐徐去远了。
许辰川还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神有点发直,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赶紧收回视线。心不在焉地逛了一会儿,便朝着书店门口走去。
没想到刚出大门,又看见了那架轮椅,停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引得每个经过的人都频频回头注目。那青年双手搭在扶手背上,垂眼漠然地望着什么。许辰川上前几步,才明白他停在这里的原因:图书馆的台阶旁边有一道供轮椅通行的缓坡,但此时坡道尽头被一辆私家车堵住了。车里坐了人,似乎正在打电话。
许辰川犹豫了一秒钟,径直跑过去敲了敲车窗玻璃。一个中年男人将车窗降下一条缝,皱眉望着他:“干什么?”
许辰川露齿一笑:“不好意思,麻烦您挪一下行吗?人家不好通过。”
许辰川的笑是很有感染力的。那男人下意识地缓和了面色,望向他的身后。许辰川也硬着头皮回头看去。
青年依旧坐在原地,像一幅寂静的画,好看得简直令人发憷。那张脸上既没有被帮助的感激,也没有被同情的抵触,只是一片空白。他看戏般事不关己地瞧着许辰川与司机交涉,直到司机挂了倒档,向后退了一段,让出了通道。
“麻烦您了。”许辰川又是灿烂地一笑,直笑得那中年司机别开目光,嘟哝着说“不好意思”。
青年操纵轮椅缓缓下来,许辰川对上他的视线,几乎没法直视回去,只觉得耳根发热。自己这德性,大概是叫做“惊艳”,却又不尽然。那是种毫无温度的美感,如同白玉雕出的蝉翼,不堪一击而又惊心动魄。
“谢谢。”对方又淡淡地撂下一句。许辰川还没回答,他已经走了。
许辰川有些怅然地独自回家,半路上才回过味来。当时对方想下来的话,完全可以自行去找那司机的。至于多管闲事的自己,越想越像是圣驾前头开路唱名的……太监。
******
白祁驱使着轮椅回到了公寓里。
他住在底层。这是一栋老式公寓楼,自然没有供轮椅上下的坡道。他出事以后,两个弟弟跑前跑后,给居委会和楼上的住户挨个塞钱,把底层的几级台阶填成了一道短短的缓坡。其实照他们的意思,最好是让白祁搬到自己隔壁,有点什么事也方便照应。但白祁拒绝了。
这个家并不大,里面的设施也经过了改造,尽量减少了他独居的障碍。窗帘全部合着,只有黯淡的日光透进来。白祁打开灯,默默煮了碗面吃了,在电脑上将昨晚写的文章最后修改一遍,登上QQ发送给了编辑。
他出事之前还是赚了些钱的,辞了工作之后,本身也没什么花钱的机会,基本靠投资积蓄也能过活。生活质量当然跟以前不可同日而语,但就他的情况而言,能够不当弟弟的寄生虫已经是万幸了。至于写点专栏文章、接些翻译的活,收入可以忽略不计,仅仅是为了打发漫长的时间。
交完了文稿,白祁又去字幕组的企鹅群里窥了一会屏。周末的中午,几个人才刚刚起床,懒洋洋地在群里打招呼。白祁翻出由塔拉桑和Chris发来的字幕文件,一字一句地校对起来。
由于是部文艺腔很重的电影,对台词精细度的要求比较高,有些语气上微妙的差别也要反复斟酌。直到日光开始西斜,白祁才将修改完毕的文件上传到群共享。
【监督-路人甲】:“阿雯你能别发那表情了吗?刷了整整一下午,要看吐了。”
【后期-阿雯】:“[表情]我手机里只有这一个表情,[表情]你打我呀~”
【监督-路人甲】:“……我下了。”
【后期-阿雯】:“阿甲别走!我错了!我不发[表情]这个了!”
【翻译-Chris】:“2333333作死吗!”
【翻译-由塔拉桑】:“啊,快看群共享,大神校对好啦?”
【后期-阿雯】:“大神威武!”
【翻译-Chris】:“大神威武!”
这个Chris不知从哪天起俨然一副融入组织的样子,之前那个笨拙的而不合时宜的新人仿佛凭空消失了。白祁看着他谈笑风生,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校对-纸鹤】:“先看一下校对,有问题可以来找我讨论。”他说完这句就关掉了窗口。
当天晚上,许辰川将纸鹤修改过后的版本跟自己的原稿逐行对比,认认真真地记下自己的错处。有些句子经过纸鹤的微调,说不出具体哪里更好,但看上去就是更贴切。他一边研究一边叹服,直到看见一句台词,停顿片刻,敲开了私聊窗口。
【Chris】:“纸鹤,在吗?”
对方没有回答。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许辰川大致明白了,这位大神虽然脾气古怪了些,但遇到翻译上的专业问题还是会耐心解答的。因此他也不扯别的,直接抛出了疑问——
【Chris】:“Deux lignes de la main d’un homme suffisent à faire condamner le plus innocent.这句台词,我当时查了下资料,看到它是黎塞留的一句名言,所以就照搬了别人书里的翻译‘给我一个人的几行笔迹,我就可以判他死刑’。我知道如果单看英语字幕的话,跟这个意思有一点出入,会不会是法语翻到英语的时候留下了歧义?”
这次他只等了几秒。
【纸鹤】:“无论是法语的原文还是英语翻译版,意思都是‘两行笔迹足以将最无辜的人定罪’,主语是‘一个人的两行笔迹’而不是‘我’。这是句客观陈述,而不是自我宣言。”
【Chris】:“也就是说那些书里的翻译都是错的?”
【纸鹤】:“很可能是第一个人翻错了,之后的人全部照搬。”
许辰川刚刚敲下一个“哦”字,就看见屏幕右下角跳出的新提示。
[Ben向您发起视频会话邀请]。
视频
许辰川刚刚敲下一个“哦”字,就看见屏幕右下角跳出的新提示。
[Ben 向您发起视频会话邀请]。
许辰川的眼睛被刺痛了一下,仿佛那名字被火淬过似的。他盯着那提示看了一会,默默起身,合上了房门。
听见轻轻的关门声,起居室里看着电视的舒颖丽抬起头,警觉地望向许辰川的卧房。
许辰川回到电脑前,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点下了接受。
屏幕上出现了陈桓的脸。陈桓剪了头发,看上去又清爽又精神。他对着镜头咧嘴笑了笑,眼睛微微弯了起来:“能听到我吗?”
许辰川伸手打开话筒:“能。”
“那就好。”陈桓凝视着他,“暑假过得还好吗?实习会不会很辛苦?”
“挺好的,学到了很多东西。”
“嗯,还是要注意休息,别累着自己。”
从以前开始,许辰川就知道陈桓有一门特长,能把任何寒暄的话语都说得无限真诚。或许正是这一点让他迅速交到了很多朋友。人能够被注意被关心,即使只在最惠而不费的形式上,多半也是感动的。但这种语气在此刻对许辰川用出来,比之单纯的关切多出了几丝捉摸不定的情愫。
许辰川对这份暧昧再熟悉不过——直到现在,自己依然不由自主地被它牵制着。
他看见自己若无其事的笑容:“你呢?实习怎么样?”
“我也有点忙,刚到公司里什么都不懂,慢慢学呗。”
“肯定没问题的。”
陈桓又笑了起来:“真的吗?你真的相信我没问题?突然觉得好有干劲。”
“……因为你足够厉害啊。”
“那也是多亏了有你。”
许辰川自认为足够强壮的心脏还是停跳了半拍,说不出地难受,隔靴挠痒一般。陈桓又来找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你走之前我打过你的电话,可你大概是没有看到吧。”陈桓随口替许辰川找了个借口。
“电话?”想起来了,回国之前的夜里确实有个未接电话。但自己当时只想停止那些似是而非的周旋,也就没有回拨过去。
“抱歉,那会儿手忙脚乱的,大概是没注意到手机。”许辰川顺着对方的话说道,“没耽误你什么事吧?”
“没有没有。”陈桓垂下目光,声音也低了下去,“只是想跟你聊一聊。”
******
白祁将那句话发送出去之后,等了许久都没收到对方的回复。他皱了皱眉,打字道:“你是不是对此有异议?那些出版物也并不代表权威,对这句的翻译有很强的主观倾向,无须照搬。”
对话窗口闪烁了起来,许辰川下意识地点开,才想起之前还在和纸鹤聊天。他恍惚地敲下“没有”二字,想着该怎样解释自己的沉默。
“Chris,你在听吗?”陈桓问。
“啊,在。”许辰川手一抖,直接发送了那两个字,也没心思再去管它,“你想聊什么?”
陈桓低低笑了两声:“我还以为你已经不愿意理我了。”
血液似乎在悄然升温,汩汩地烫过四肢百骸。
“怎么会……”
陈桓叹了口气:“我知道自己欠你一个解释,你不再把我当朋友,也很正常。但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许辰川呆了呆。刚刚发烫的血液转瞬间冷了下去。
自己像一只不知道尊严的狗,无论被践踏多少次,下一次被带着微笑呼唤一声,又会摇着尾巴凑上去。
“Chris?”陈桓等不到回答,试探着唤道。
——就像现在这样。
“如果让你为难的话,也没必要解释什么。”许辰川缓缓开口,平静地说,“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了,就当作没发生吧。”
陈桓一愣,露出近乎悲悯的笑意:“你啊……总是这样苛求自己。”
******
舒颖丽踮着脚尖离开了卧房门口,转身奔回起居室:“老公老公——”
“怎么了?”
“儿子在跟一个男人视频!”舒颖丽压低声音,做着夸张的口型。
许国齐无奈地看着她:“那又怎么样?”
“可是他们听上去真的很不对劲!很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说是做朋友什么的……”舒颖丽看着许国齐怀疑的目光,恨不得抓着他摇晃,“还不懂吗!如果只是朋友,干嘛要说做朋友!”
“……因为他们想交朋友?”
“你当是幼儿园吗!!!”
“行了行了,没事别想那么多,看你的电视去。”
“跟你简直没法沟通。”舒颖丽忿然拂袖而去。
许国齐望向许辰川卧室的方向,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
【Chris】:“没有”
没下文了。
白祁盯着那两个连标点符号都不带的字看了一会,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这家伙——在闹情绪?
这倒真是新鲜事。
【纸鹤】:“你有什么异议可以直接提出来讨论,何必用这种语气?”
又过了很久,对方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回复了。
白祁莫名其妙地关了对话窗口。大概是之前这个人表现得过于温吞,仿佛即使拿刀去刺也只是刺进棉花里,这下猛一发作,仿佛乏味的催眠曲里陡然出现不和谐音,倒让人措手不及。
屋子里一片死寂,窗外聒噪着夏夜的蝉鸣。白祁扫了一眼屏幕右下角,时间还不算太晚,但今晚已经无事可做了。他关了电脑,转动轮椅去了卫生间。由于行动不便,他花费在洗漱上的时间要比别人长很多。
******
“那时候,我随口说的一句话,连自己都忘了,你却在一个月后跟我提起来。从没有人那么在意过我……”陈桓深吸了一口气,“那天晚上,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也许我是知道的。”他苦笑,“我带着酒去找你聊天的时候,就该想到事态会一发不可收拾,可我却不让自己仔细去想……
“清醒过来的时候,我……我被吓到了。我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性向,但还从未越过雷池。我的家庭很传统,不可能指望父母和其他亲戚接受同性恋,而我也没有把事情闹大的胆量,因为不敢想象身边的人知情之后的目光。你大概会觉得我懦弱吧。”
“不,我能理解。”许辰川笑笑,“我只是不能理解,既然如此,你那时为什么又一次次地来找我。”
陈桓的表情僵了僵,脸色一瞬间有些难看:“那段日子我过得很混沌,一边害怕,一边又放不下你。我被负罪感折磨着,但每次看到你,就不由自主地靠近过去……”
“也就是说,你自己还没有理清头绪,却跟我维持着那份关系。”许辰川的语气淡淡的,陈桓却像被刺痛了一样,脱口而出:
“可你在美国生活那么多年,看上去也很玩得起——”
话音未落他就自悔失言,登时住了口。
许辰川心中一阵苦闷的钝痛,面上却反而笑了:“所以,跟我随便玩玩也很安全,是吗。”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陈桓急忙说,“我没想为自己开脱,也知道你受到了伤害。真的,Chris,我是真的喜欢你。可我注定是要找人结婚、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的。那时候我觉得没法面对你,继续做朋友这种话,我自己听着都觉得欠揍,那些理由更是说不出口……”
“行了,谢谢你最后还是告诉了我,免得我还胡乱猜测。”许辰川现在只想结束对话。
“那时候你有多照顾我,给过我多少帮助,我心里都清楚。我不想被看作忘恩负义,或是成心利用你……”
“算了Ben,再说下去就没意思了。”许辰川微微叹息着打断了他,“我做的都是出于自主决定,你不必揽到自己身上。既然已经想通了、放下了,以后就按你决定的方式生活吧。”
许辰川近乎狼狈地结束了视频通话,离开卧室,转进了卫生间。
哗哗的冲水声传了出来,舒颖丽担忧地望过去,欲言又止。
过了良久,冲水声才停下。许辰川慢慢走出来,眼眶有些发红,径直回房去了。
他在电脑前神思恍惚地坐了一会,视线才落到纸鹤的回复上。
“你有什么异议可以直接提出来讨论,何必用这种语气?”
许辰川心中一紧,往上翻了翻记录,自己听上去确实在闹别扭一般。
他下意识地解释——
【Chris】:“抱歉,刚才有别的事情走开了。”
发出去之后再读一遍,又觉得十分敷衍。许辰川勉强振作精神组织着语言:“那句话其实没打完,我没有异议,谢谢指教。”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此时的心情,无论怎么修改,这话都带着微妙的情绪。
文字是多么苍白无力的东西啊。自以为足够清楚易懂的话语,却能被不同的人解读出一千种意思。人造的字与句,永远捕捉不到心中上帝创造的火光。两套同等繁复的思想个体,仅仅凭借这捉襟见肘的语言试图沟通,却永远隔着铁铸的藩篱。
许辰川索性删去了那行字,转而打开语音消息,对着话筒轻声说:“不好意思,刚才遇到点别的事,情绪不太好,不是针对你的,语气不好别见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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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祁撑着床沿将自己挪到床上,再倾身把两条腿搬了上来。一番动作做完,他微微喘息着躺下,拉过薄毯盖住下半身,拿起枕边的手机想设置明天的闹钟。
手机上显示着两条QQ新留言。
看见那条语音消息,他愣了一下,点下了播放。
清越而温和的声音,却带了点闷闷的鼻音,对自己恳切地道着歉。这声音仿佛有点耳熟,也可能只是错觉。
白祁微微一哂,打字道:“你也会有情绪不好的时候?”
【Chris】:“……诶?”
语音(一)
作者有话要说:有妹子提意见说更新太慢,等得很辛苦。楼主码字比较慢,一次大概能码一千多,平时要攒到三千多字才发一章。现在调整一下,把一章分成几次发,章节名上会注明一二三这样,试试看效果如何吧。 白祁一哂,打字道:“你也会有情绪不好的时候?”
【Chris】:“……诶?”
看这反应,似乎完全没有自觉啊。
白祁暂时感觉不到睡意,生出了打发时间的心思,便又回复道:“还以为你只会乐呵呵地任揉任搓。”
许辰川的嘴角抽了抽。大神说话还真是……不留情面。
【Chris】:“噗,原来我是这种形象吗?不过大家对我都很包容,每次聊天确实都很愉快,何来任揉任搓之说?”
【纸鹤】:“那之前那个群呢”
许辰川怔住了,他差点忘了上次那部剧的群里也有纸鹤,毕竟这人几乎没露过面。没想到纸鹤对自己却有印象。也难怪,自己当时那股格格不入的囧劲儿,换谁都会侧目几眼吧。许辰川想起了对方那声“呵呵”。
【Chris】:“我那时候太傻啦,什么都不懂,他们不想搭理也是人之常情。其实偶尔还是会有人回答我的问题的,嘿嘿。”
果不其然。白祁无声地勾了一下嘴角。
【Chris】:“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说到底谁也没义务迁就我嘛。不过他们也潜移默化地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纸鹤】:“那我呢”
许辰川的惊讶愈来愈盛,这尊大神今晚似乎格外有谈兴。聊天也就罢了,这随口抛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咄咄逼人,他不得不集中起注意力思考怎么接话。
【Chris】:“唉,其实是我不好,老去打扰你,还说过很多蠢话。”他知道纸鹤指的是那几次尴尬收场的私聊,“而且我的翻译水平也有限,你愿意回答那些问题,我真的很感激。”
毫无新意的无趣答案,白祁心想。或许唯一能稍稍出乎意料的只有对方的声音了。他原本以为这家伙听上去会更加憨厚一点。
手机的屏幕太小,盯久了眼睛也开始疲劳。白祁调整了一下姿势,从善如流地换成语音,出声道:“你每天都活在自我检讨和与人为善里吗?”
……
许辰川被活生生地电到了。
那声音远比自己想象中年轻,慵懒中透着一丝淡淡的嘲弄,静夜里听来犹如冰凉的井水倒映着森森古木。
他几乎可以在眼前描摹出一双薄唇,吐出的话语越无情,就越是匪夷所思地……性感。
许辰川只觉得耳根烧了起来,刚刚还能心平气和进行的对话,此刻竟显得无从应对。
他清了清嗓子:“也不是吧,我真的没觉得有什么。”
白祁轻笑:“好一颗真善美的心灵。”
“……”许辰川自然听出了对方的嘲讽。若是放在刚才,他顶多一笑置之。但同样的句子由那道声音一字一字地送入耳中,他忽然间开始不知所措。
纸鹤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心中构想的模糊轮廓被全盘推翻,新的形象却愈加飘渺。
最终他选择了装傻:“哪里哪里。”
白祁也听着对方依旧带了点鼻音的声音。明明掩饰不住地心情低落,说话间却已经配备上了温和的笑意。
“我突然很好奇,是什么东西能突破你的底线。”白祁说。
许辰川听懂了。他刚想装没听懂,对方已经不留余地地问了下去:“你刚才遇到了什么事?”
语音(二)
许辰川听懂了。他刚想装没听懂,对方已经不留余地地问了下去:“你刚才遇到了什么事?”
窗外的蝉鸣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消失了。意识到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起伏。许辰川不记得自己发了多久的呆,直到脚步声慢慢接近,他才蓦地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辰川,我能进来吗?”舒颖丽在门外小声问。
许辰川关掉了聊天窗口,走去打开门:“怎么了,妈?”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注意休息。”
“嗯,我这就睡,你也早些睡吧。”
舒颖丽笑了笑:“好。”
“晚安。”许辰川伸手去关门。
“辰川——”
舒颖丽抬起手,似乎是想摸摸许辰川的脑袋,却又在半途停住了。以两人如今的身高差,这动作做起来实在太别扭。
“上次见到你,好像还没这么高。”她自嘲地说,笑容有些悲哀。
“我们已经离你的生活太远了,现在你遇到什么事,我们也无从知道。”她温柔地、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如果想跟我说说话,妈随时都愿意听,知道吗?”
许辰川心里一阵酸楚,张口却只说出一个字:“好。”
有些事情,他原本是打算对父母坦白的——就在陈桓逃走之前。
舒颖丽走之后,房间里又回归了寂静。聊天记录依旧停留在纸鹤的那条语音,对方问完后就没再出声,也许还在等着回答,又也许已经失去了耐心。那空白的输入框像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宣告着许辰川的溃败投降。
许辰川忽然凑近了话筒。
白祁已经把手机丢到了一边,没想到它又振动了一下。原本已经夭折的对话底下,出现了一条新语音。
“你还在吗?”
白祁笑了一声:“怎么,又遇到了点别的事?”
他其实颇为意外,原以为刚戳了一下就远远地躲开的人,不知怎地又自己回来了。
许辰川也跟着笑,居然透出些豁达的味道:“是啊,刚才被告知了被甩的理由。”
白祁虚按在录音键上的手指顿了顿。
许辰川已经做好了被嘲笑的准备,谁知对方只是平静地问:“是吗,什么理由?”
“呃,家庭什么的吧……”许辰川耸了耸肩,也没管对方能否看见,“其实也不能怪他,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只是我自己多少有点遗憾罢了。”
这次纸鹤那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许辰川几乎以为自己又冷场了。等到他终于发来回应时,却是一声嗤笑:“家庭?难处?这世上的人被甩,只有两个理由。要么是对方不够喜欢你,要么是对方死了。剩下的不叫理由,叫借口。”
许辰川整个人都僵住了。
过了好半天,他艰难地笑笑:“可世上的人哪能都那么坦诚呢。即使是借口,如果能让双方都感觉良好些,也就功德圆满了。”
温开水一般的语声传出手机,白祁却从足底升起一股熟悉的冰凉。如同被乌黑的泥淖一点点地吞噬,漫过那具瘫软的下半身,逐渐越过胸口、脖颈、鼻端,直至淹没头顶。他窒息般深深地吸气,蓦地一笑:“你听起来相当无怨无悔。”
许辰川继续自动忽略纸鹤的语气:“怎么可能真的无怨无悔……我有不甘心,也有愤怒。如果角色对换,他对我做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对他做。”他舒了口气,“但那又怎么样呢,天底下最求不到的,就是人家对自己的好。就算成天用负面情绪折磨自己,没得到的还是得不到,失去了的也找补不回来啊。”
“真能靠那两句话就恢复冷静的话,你也没自己想象中那么喜欢她。”
“……”
这个人说话就像鞭子,非要和血和肉,将人抽回最无处可遁的原形。
但许辰川无冤可伸——选择了不躲开的人是他自己。
“或许你是对的吧。”他坦坦然地说,“理智总是很难管住心的,但我还是会尝试着去做。或许比起他,我还是更喜欢我自己,所以想要活得开心些。”
窒闷空气里,那温凉的声音滑过夜色,带上了某种奇异的悲悯。“更何况,虽然最后的结局是这样,但过程中还是发生过不少好事的。比如说,如果没有他,我也不会想到要进字幕组,也就不会遇见你们了。再糟糕的经历,总会留下些美好的回忆。多想想那些就够了。”
白祁没再回复。
过了片刻,许辰川突然惊讶地“啊”了一声:“明明是跟你说着话,到头来倒好像说服了我自己呢。”他笑了笑,“这会儿心情好多了,多谢你陪我聊到这么晚。早点休息吧,晚安。”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会儿,缓缓地暗了下去。
白祁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美好的回忆?
他转过头去,停在床边的轮椅显出形状古怪的剪影,宛如一叶破败而搁浅的孤舟。
意外(一)
巴黎。
盛夏艳阳似贵妇的热情般,倾洒得轰轰烈烈万死不辞。庭院中的植物枝叶繁茂,饱凝着刚洒的水珠,从窗口望去如诗如画。
这片精心打理、令人艳羡的开阔庭院,连带着被它环绕的华美府邸,乃是王太后赠给红衣主教黎塞留的礼物。这两位贵人间似有若无的暧昧牵绊,始终是人们百嚼不烂的谈资。
马靴后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回声,书房的木门砰地大敞,一道倩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舅舅!您回来了!”
黎塞留正站在书桌前整理大叠的文件,闻声刚一抬头,眼前一花,那身影已经直直扑进了自己怀里。他被撞得踉跄后退了两步才站稳,连忙双手扶住来人,将她拉远一点,皱着眉说:“一个女孩子又穿成这样,让人看见还成何体统?你应该学着做个淑女……”
“停,别一回家就拉着脸教训人。我刚骑完马听说您回来了,衣服都没换就赶紧跑过来了。”
“穿着这种衣服骑马?马都露得比你少。”
“您不懂,这叫流行。”
主教还待开口,对方猛然凑过来,耍赖地捂住他的嘴:“您要学着听听我的意见!”
“玛德兰娜——”黎塞留惯常挂着一丝讥诮的面容,此刻却是一脸哭笑不得。
对方忽然又停了手,动作轻柔地拥抱住了他:“舅舅,我很想念您。”
“我也想你。”主教亲了一下她光洁的前额,意态温存。
这是他亡故姐姐的遗孤,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或许也是他在世上最亲近的人。
玛丽-玛德兰娜德维尼罗,在后世拥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号:埃吉荣公爵夫人。她出落得明眸皓齿,是个远近闻名的美人。但让她闻名的并不仅仅是美貌。
玛德兰娜年少居孀,一直寄住在舅父黎塞留的府上。市井流传着这位夫人同主教的种种风言。如你所见,无论在哪个时代,这类创意独具的绯闻都是多多益善。
“您这段时间都去做什么了,这么久都不回来?”玛德兰娜拉着黎塞留坐下。
“我告诉过你,我去利穆尔的别府养病了。”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不相信您。”
黎塞留笑出声来:“那怎样才能让你相信?”
“对我说实话。我在这里也听得到各种风声,但我希望听到您亲口对我说。”
主教垂着眸子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好吧,我来讲给你听。”
他随手扯过一张羊皮纸,用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纸的中央画了两个小人:“有一对夫妻……”
“我不是小孩子了。”玛德兰娜不满地抗议道。
主教只是笑了笑:“这样讲比较清楚。有一对夫妻,婚姻不睦。妻子和另一个男人落入了情网,而那个男人却恰好是丈夫的敌人。”他在羊皮纸的角落里画了另一个男人,“这一对情人商量着怎么对付那丈夫,最后他们想出了一个对策。他们和丈夫的弟弟串通好,”他在那对夫妻旁边又画了一个男人,“由弟弟夺取丈夫的权利和利益,”他在丈夫的小人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这样他们就能如愿以偿地在一起了。
“妻子满心以为这就是计划的全部,却不知道她的情人的野心远远不止于此。他要得到属于她丈夫的一切。所以他找到了丈夫的另一些敌人,与之结为了盟友……”
玛德兰娜认真地听着,随着故事的情节越来越似曾相识,一股不祥的感觉渐渐窜了上来:“您是说,这对夫妻就是——”
主教没有回答,只是在那被叉去的小人头顶画了一顶王冠。
“天啊。”玛德兰娜小声说。
主教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将那对夫妻围在了中心;随即又用一个略小的圆圈围住了角落里的情人。
法国和英国。
“白金汉……”玛德兰娜喃喃着,“那些传言都是真的吗?他真的爱上了安娜王后?——那他找的盟友又是谁?”
主教用笔尖在象征着法国的圆圈的边界上点了点:“胡格诺派。打着宗教纷争的旗帜,一直试图独立出去,可惜兵力不够。白金汉承诺会资助他们。”
“所以路易十三陛下不仅要对付御弟,还要准备跟英国打仗?我们能打赢吗?”她担忧地问。
“这就不是你需要担心的问题了。”
“那您呢?您的位置在哪里?这个问题总能回答我吧?”
“我吗……”主教起身点燃一根蜡烛,将羊皮纸凑近烛火。
“我在这里啊。”他望着手中的纸被一点点地焚成灰烬,似笑非笑地说。
意外(二)
那部文艺版《三个火枪手》顺利做完了。尽管是冷门到几乎没人听说过的电影,还是有一小部分人群冲着疏影字幕组、《红袍加身》原班人马的名头跑去下载了。回复量不大,但清一色都是好评,其中又有一大半都是惊叹这版白金汉公爵的美貌。监督路人甲十分满足——她原本就是为了推广本命。
随着八月一点点临近,《红袍加身》第二季也被排上了字幕组的日程。这部剧在第一季开播时反响平平,放到中期却异军突起,几位主角都凭着外形和鲜明的个性吸引到了大批亲妈团,每出一集就争着用截图刷屏。如此一来,关注量滚雪球般越涨越高,播到最后一集时已经是戏剧化地爆棚。
为了提前热场,剧组在第二季开播前陆续放出了几版预告。苦等已久的群众们如逢甘霖,普天同庆。
“终于要来了啊啊啊啊啊啊QAQ”
“给跪了!主教大人千秋万载!”
“居然被叉掉了?居然被叉掉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编剧绝壁跟小十三有仇啊QAQ”
“官方逼死同人wwwww父女组闪瞎了吾辈的狗眼”
“主教大人你还记得大明湖畔的约瑟夫吗!”
“主教大人你还记得大明湖畔的白金汉吗!【不对”
“百合组还能再战五百年!!!”
……
这一边敲锣打鼓热火朝天,殊不知放出这些短片的字幕组之间,已经是一片山雨欲来之势。
【后期-阿雯】:“…WTF!”
【监督-路人甲】:“什么情况?”
【后期-阿雯】:“狂欢也做了预告,还比我们快了二十分钟!”
【片源-二叔不是苏】:“卧槽要不要脸,上一季都是事后看到人气高才补做的,这一季又凑得比谁都快!”
【监督-路人甲】:“……”
【后期-阿雯】:“看这个,[截图],这些都是哪里冒出来的字幕组?”
【监督-路人甲】:“正常。剧火了,大家都想分一杯羹了。”
【翻译-Chris】:“真的好多……”
【翻译-猫草】:“你们看了狂欢出的预告没?”
【后期-阿雯】:“还没看,咋啦?”
【翻译-猫草】:“[截图]最后这句主教说的‘我在这里啊’,他们翻成了‘我在隔岸观火’2333333”
【片源-二叔不是苏】:“……隔岸观火你妹啊!”
【翻译-由塔拉桑】:“隔岸观火你妹啊!功课都没做就跑来翻历史剧!”
【翻译-猫草】:“233333我已经能预见这一季有多少乐子可以看了”
【监督-路人甲】:“加一,坐等看乐子吧。不过这次竞争比较激烈,还是要加油。”
【翻译-由塔拉桑】:“撸袖子上了!”
【翻译-猫草】:“大丈夫,我们有大神~”
【监督-路人甲】:“你们全是大神^ ^”
【翻译-Chris】:“……我尽量不拖大家后腿0.0”
在种种望眼欲穿、插科打诨、剑拔弩张、千钧一发的等待中,第二季第一集播出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这一天许辰川起床时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嗓子隐隐发疼,脑袋里也一跳一跳地作痛。他知道这是感冒的前兆。最近酷暑难耐,公司里冷气充足得有些过头,室内外温差太大,同事中有不少人都趴下了。
这段时间以来,许辰川已经融入了公司的环境中。许国齐除了第一天带他在各部门兜了一圈之外,就再也没管过这个儿子,有时父子俩一整天都碰不到面。虽然人人都知道这小伙是老总的儿子,但他本人姿态极低,像所有新人一样跑前跑后地打下手,遇到不懂的就虚心求教。一来二去,在同事间口碑极好。
许辰川像往常一样按时上班,只在休息时多喝了几杯热水。头疼并没缓解,但他面色如常,别人也没看出异样。这天公司的事情格外多,许辰川被指派出去了两趟。街上热到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步,走几步路都觉得呼吸不畅。他把车停在太阳底下,办完事再回来时,车里已经成了人间地狱。汗流浃背地回到公司,又像一头扎进了冰窖里。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许辰川只觉得头重脚轻,身上一阵阵地发冷。他晕乎乎地走进卧室,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了一个卷。
舒颖丽做好了晚饭,叫了几声都无人应答,跑到许辰川的房间一看,吓了一跳,连忙找来感冒药给他,又煮了白粥送过来。许辰川吃了粥和药,迷迷糊糊地想要睡觉,猛然间惊醒过来——今天是出剧的日子。
他挣扎着下床打开电脑,正赶上路人甲分派任务。
“Chris在不在?”
“我来了。”许辰川打字道。
“你负责31-45分钟。”
“……”许辰川脑袋如同灌了铅,思考起来都比平时慢半拍。此时再跟组里请假,无异于临阵脱逃,更何况这是这一季的第一场战役。
许辰川硬着头皮打开原版字幕,平日里很快就能脑内检索到的中文翻译,此刻却每每憋在嘴边就是讲不出来。那些法语人名和地名,更像是无意义的乱码。
越是惶急,思维却越凝滞,强大的困意如同一面巨幕笼罩下来,眼皮一个劲地打架。眼见着规定的死线渐渐迫近,十五分钟的字幕才刚刚翻完三四分钟,还不知道有多少错误。许辰川终于放弃地重新打开QQ:“对不起,我状态不好,没法按时完成任务了,真的很抱歉!”
片刻的沉寂。
【纸鹤】:“状态不好?”
许辰川呆了呆,模糊地觉得有哪里不对。
【Chris】:“感冒了,感冒药里有安眠药的成分,我忘了……”
【纸鹤】:“翻了多少?”
许辰川犹豫了一下,将字幕文件发了过去。
[对方已经接受您的请求,开始传输文件。]
慢着……不是群共享吗?
许辰川重新看了一眼窗口,没来由地一阵脸热——自己点开了和纸鹤的私聊窗口。
【Chris】:“对不起,我点错了,我这就去群里道歉。”
【纸鹤】:“不必,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许辰川刚刚消化完这句话,对方又发了一句过来。
【纸鹤】:“再出一次这种事,你就退组吧。”
……
“对不起……”许辰川迟钝地组织着语言。
对方没再回复。
真假(一)
许辰川这场感冒来得气势汹汹,但仗着身体底子好,睡了一觉也就开始好转了。他清醒过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Q去开反省大会。
果不其然,刚刚登录上去,一条消息就跳了出来。
【路人甲】:“Chris,在吗?”
许辰川看了看留言时间,正是昨天晚上。他几乎不敢想象群里的人在关键时刻找不到自己的情状。许辰川吸了口气,摆出最端正的态度开始检讨。
【Chris】:“我来了。昨晚真的很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都是我的错!”
路人甲只隔了几秒就发来了回复:“言重了。不过你当时到底为什么消失了?”
许辰川愣了一下,心愈发地沉了下去。纸鹤没把原因转告给其他人吗。
他刚刚敲下“我感冒了”几个字,对方又发来一条——
【路人甲】:“话又说回来,翻得真不错啊,你的水平比我预期中更高呢~”
……翻得?不错?
许辰川突然落到了状况之外,重新读了一遍这句话,依旧没弄清意思。虽然昨晚的记忆有点朦胧,但他确定自己根本没翻几句,而且那种状态下的翻译肯定错漏百出。
【路人甲】:“看来确实做足了准备。继续加油吧^_^”
许辰川彻底懵了。
他转而打开企鹅群,里面还是老样子,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着考试和工作。纸鹤一如既往地不在其列。许辰川打开群聊记录,一路往上翻,一直翻到昨晚自己下线的时候。
【翻译-由塔拉桑】:“搞定!大神收文件!”
【后期-阿雯】:“由酱辛苦了么么哒=3=”
【校对-纸鹤】:“已收到”
【翻译-由塔拉桑】:“猫草呢?”
【翻译-猫草】:“比你快三分钟诶嘿”
【翻译-由塔拉桑】:“=口= 这是竞赛吗?你一开始又没说这是竞赛!”
【翻译-猫草】:“不服来战啊~顺便一提,我这段的最后面,主教中枪了哟”
【翻译-由塔拉桑】:“卧槽?!狂奔去看!!!”
【监督-路人甲】:“Chris注意一下,还有五分钟”
【片源-二叔不是苏】:“小克克大概还在刻苦吧~”
【翻译-由塔拉桑】:“看见了QAQ一开播就虐主教是什么心态!!!”
【监督-路人甲】:“还有两分钟。”
【校对-纸鹤】:“他的已经收到了。”
【监督-路人甲】:“哦。Chris下次记得到群里通知一声。”
许辰川瞪大眼睛盯着那一行记录。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昭示着一句最不可能的谎言。
纸鹤……说了假话?
脑中一片混乱,隐隐有某种可能性在呼之欲出。许辰川莫名地急躁起来,匆匆扫过之后的倒计时、发布、撒花庆祝,猛然间自己的名字再次跳入视野。
【翻译-猫草】:“!!!小克克好厉害啊!”
【后期-阿雯】:“怎么了?”
【翻译-由塔拉桑】:“0.0你也注意到了吗!翻得超好啊有木有!”
【翻译-猫草】:“救命我被小克克惊艳到了!揪住狂蹭!”
【后期-阿雯】:“不明觉厉”
【片源-二叔不是苏】:“小克克呢?”
【监督-路人甲】:“说起来一直没看到Chris啊,私戳他也没回。”
【后期-阿雯】:“诶……?”
【翻译-猫草】:“小克克快出来收下我的膝盖!!!”
……
许辰川抖着手点开和纸鹤的私聊窗口:“在吗?”
真假(二)
白祁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他也没能逃过最近的感冒风潮,两天之前就着了凉,一直硬扛着没吃药。昨晚为了做剧一直熬到半夜,临睡前只觉得浑身冰冷。本以为睡着之后会好些,结果一觉醒来,已经没力气爬起来了。
白祁挣扎着掀开眼帘,四肢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嗓子火辣辣地灼痛,有种片片皲裂的错觉。水在厨房里。白祁望了望床边的轮椅,随即又闭上眼——他现在没法把自己挪上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忽睡忽醒,辗转在一个接一个的噩梦里。忽而是一个人对着他笑,笑容熟悉得催人泪下,转眼间沉入血水中;忽而是车轮碾过,他低头只看见无数肢体的碎片;忽而是刀刃刺入血肉,一个声音撕心裂肺地喊着:“动啊!你他妈给我动啊!”……
白晟推开门时就觉出了一丝异样。他每周都会在这个时候来探望白祁,白祁也总是在家等着他。但今天整个屋子静悄悄的,看不见人影。
“哥?”他试探着唤了一声,没有听见回应。白晟不甘心地四下找了一圈,直到走进卧室,顿时变了脸色。
“这是怎么了?”他凑过去探了探白祁的额头,随即像被烫到似地收回了手,“你就一直这么躺着?怎么不知道打电话呢!”
白祁闭着眼睛,半晌才笑了一下:“反正你也会过来的。”
“你就不会早点叫我过来?这要是把自个烧没命了也就罢了,万一烧傻了,你就等着活受罪吧!”白晟急匆匆地抓了衣服往他身上套。
“要是能彻底傻了,倒也是好事一桩。”白祁配合着他的动作,“只不过又要给你们添负担。”
白晟噎了一下,生生地吞回了余下的话语,打横抱起白祁,将他放到轮椅上:“我陪你去医院。”
白祁的父母生下他的时候,并没打算再要孩子。后来有了第二胎,他们才意识到起名这一重大难题。这次他们留了个心眼,给白晟取了个相对大众化的名字,以防万一。果然再之后又有了白昊。
单从名字来看,白晟和白昊明显是亲兄弟,白祁倒像个外人了。事实上那两个弟弟也一向更亲近彼此,而对他这个当大哥的,说不上是敬畏还是疏远。直到他出事之后,兄弟间的联络才陡然间频繁起来。
医院照顾残疾人,给白祁在点滴室里安排了一个床位。白祁接连挂了三瓶点滴,渐渐缓过劲来,意识也清楚了些。他用那只没插针的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完了未读短信,又去看了看QQ留言。
Chris就像自己预料中一样,正在私聊里期期艾艾地道着谢。
白祁挑了挑嘴角,心中生出一丝恶劣的快意。
昨晚刚看到对方的请假理由时,他确实有些光火。请假也就罢了,一点提前量都不打,卡着最关键的时刻临时变卦,尽给人添麻烦。
他故意把话说得很重。看着对方诚惶诚恐地道歉,他又故意不回答。
他知道这个人不会反驳,也不会动怒。人总是迅速从人群中辨认出那些可以肆意对待的对象,仿佛他们身上贴着“打不还手”的标签似的。欺软怕硬,古来如此。
组里的进程不能拖。白祁高度集中起注意力,飞快地翻完了Chris的大部分台词。还剩一个尾巴,他打算在自己校对时挤时间出来。路人甲开始在群里倒计时了,而其他人还不知道Chris已经请假的事实。
就在那时,白祁突然升起一个新的想法。如果自己帮他瞒过这一次呢?如果自己帮他一个忙,他会是什么反应?如同科学家发现了一件有趣的试验品,开始积极地采集样本。白祁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了。
【Chris】:“真不好意思,让你为了我说了谎话……”对方还在絮絮叨叨。
白祁打断了他:“我没说谎。”
【Chris】:“诶?可是我看到你说‘他的已经收到了’。”
【纸鹤】:“我的确收到了你发的台词。”只不过它只完成了几句罢了。
对方似乎被这样直白的强词夺理给震惊了,过了一会才转向下一个顾虑:“你的水平比我高太多了,他们现在以为我翻得好,等到下一集看见我的真实水准,肯定会产生怀疑。但如果我现在去认错,你的好心就白费了,还会给人留下包庇手下的印象……”
“那你就尽量翻得好些呗。”白祁把难题抛了回去。
对方不再说话了,显然陷入了苦恼之中。
“哥,你在看什么,笑得这么——”出去买食物回来的白晟搜寻着恰当的形容。
“没什么。”白祁收起了手机。
白晟扶他坐起来,将饭盒递给他。
“这话你不爱听,但你真该找个合适的人了。”白晟坐在床边的陪护位上托腮看着他,“今天这种事再发生几次,万一我们没法及时赶到……”
“我会打120.”
“万一你昏过去了呢?”
“哦,那就没办法了。”白祁漫不经心地说。
“……”白晟叹了口气。他深知单凭自家哥哥的这张脸,即使坐轮椅,照样有人排着队来搭讪。可惜那些人随后又都被吓了回去。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都这么久了,总该找个人照顾你……”
白祁没接话。白晟只得闭嘴了。
真容(一)
凭着前期宣传造势,加上一如既往高质量的制作与紧凑的剧情,《红袍加身》第二季甫一开播就吸引了众多目光。这部几乎毫无意外的当季热门剧就像一只香饽饽,大大小小的字幕组都跑来横插一杠,竞争顿时激烈起来。尤其是狂欢这样名声响亮的大组,一下子就分流走了一大批观众。但疏影从第一季就开始做,又一向保持着极高的翻译水准,因此金字招牌不倒。
第一集放出以后,望着不断刷新的下载量,组员们倍受鼓舞,许辰川却愈加纠结。
这一天他终于定下主意,打开企鹅群,双手悬在键盘上尚未打字,注意力却被群里正在刷屏的一排排的感叹号吸引了过去。
【片源-二叔不是苏】:“哦哦哦哦阿甲我的女神!!!!”
【翻译-猫草】:“卧槽!!!阿甲快点嫁给我!!!!!!”
【监督-路人甲】:“……”
【翻译-猫草】:“嘤嘤嘤被女神嫌弃了”
【翻译-由塔拉桑】:“管理大大们的高清□□正面!!!”
【后期-阿雯】:“□□233333”
【翻译-Chris】:“发生什么事了?”
【翻译-猫草】:“小克克嘤嘤嘤~蹭蹭嘤嘤嘤~”
【翻译-Chris】:“……”
【监督-路人甲】:“噗,我来解释吧。疏影六周年组庆,管理群的每个人都录了一句话的祝福视频。”
【翻译-Chris】:“!!!!求视频!”
【后期-阿雯】:“视频还没剪好,原片都在我手上wwww~我在做后期~给你看截图![图片]”
图中是一个白领装束的年轻女人,梳着一头短发,化着淡妆,利落中透出一丝妩媚来。
【翻译-Chris】:“这是阿甲?真的好美!”
【翻译-猫草】:“跪舔女神!!!”
【监督-路人甲】:“→→阿雯和二叔不是也在管理群吗?你俩的视频呢?”
许辰川心里一动。管理群——这在疏影组里是个只闻其名不见真身的存在。组内所有的人事变动和行政事务,都是那个群中做出的决策。里面有半隐退状态的资深元老,也有兼职后期、压制等工作的领头人物。像《红袍》这样聚集一群元老奋战在一线的情况,实在是少之又少。
那么,纸鹤呢?他也在管理群里吗?他也会录视频吗?
【后期-阿雯】:“> 我自己还没录……”
【片源-二叔不是苏】:“正在考虑先去整个容”
【翻译-猫草】:“别害羞嘛宝贝儿们,都到我碗里来wwww”
【后期-阿雯】:“> 这不公平,我也要看猫猫草和由酱的真容!”
【片源-二叔不是苏】:“还有小克克!”
【后期-阿雯】:“对,还有小克克!”
【翻译-Chris】:“哎?”
没有人提到纸鹤。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真的在管理群?许辰川莫名地心跳提速。
【监督-路人甲】:“→→不如我们开群视频?大家都要上台露脸,否则二叔和阿雯不给录视频。”
【翻译-由塔拉桑】:“QAQ女神你不能这样”
【后期-阿雯】:“好主意!!”
【片源-二叔不是苏】:“阿甲GJ!每个人都要来,我们公平交易!”
【监督-路人甲】:“我进房间了,你们看着办”
【翻译-由塔拉桑】:“不!别这样残忍QAQ!”
【翻译-猫草】:“其实,牺牲一下我的形象换你们所有人的真容,还挺划算的?”
【后期-阿雯】:“……我先去洗个头……”
【片源-二叔不是苏】:“小克克呢?”
接着便无人说话了,想必是都进了房间。
许辰川本想装死到底,突然间想起自己过来的原本目的,连忙跟进了房间里。
群视频的界面上有四个视频位,此刻已经有两个被人占了。其中一个是刚才已经见过的路人甲,另一个是位戴着眼镜、白白净净的男人。
“噗……”路人甲忍俊不禁,“原来二叔长这样。”
“喂,你那是什么反应?”那男人开口道。
“没什么,就是这张脸和二叔这名字有点不搭。”
“超级不搭啊!”第三个人上了台,“和你平时的发言风格也超级不搭啊!”
“……猫草?”二叔试探着问。
“是我啊。”
“……你比我大?”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比你小?”
【后期-阿雯】:“卧槽猫猫草竟是帅大叔!!!”阿雯在对话框里呐喊。
屏幕上的男人摁灭了一根烟,眯起眼一笑:“不要爱上我哟。”
【后期-阿雯】:“啊!捂心口!!!”
“怎么办,我从此无法直视猫草发的那些‘嘤嘤嘤’和‘捏捏’了……”路人甲扶额。
“你不懂,装嫩是门艺术。”猫草挥去浮云般一摆手,“其他人呢,怎么还不上台?”
【翻译-由塔拉桑】:“咳咳,我应该是反差比较小的。”
第四个视频位也出现了图像,果然是个和众人想象中相差无几的长发女生。她对着镜头笑了笑,又低下头打字:“我的麦坏了,只能打字不能说话。阿雯和小克克呢?不是说好了公平交易?”
【后期-阿雯】:“我去洗头……”
“你到底要洗到什么时候!”二叔说,“还有小克克也在视频成员列表上,应该在窥屏?”
“小克克快上来,我的位让给你。”猫草下了台。
【翻译-Chris】:“啊,其实我是来说件事情的……”许辰川打字道。
“咦,什么事?”
【翻译-Chris】:“上次在RR第一集里,我那部分的字幕,其实不是我自己翻的。”
群视频房间里的聊天记录会即时同步到企鹅群里。
白祁望着屏幕上刚出现的那行字,微微挑起眉。
【翻译-Chris】:“当时我生病了,临时请假,是纸鹤替我完成了工作。”他绝口不提纸鹤的自作主张,“冒领了他的功劳,真的很抱歉。”
纸鹤让他尽量翻得好些以免露馅,但翻译这种技能只能循序渐进,无论如何都没法一秒钟刷成大神。与其让队友们对自己的战斗力抱有错误的期待值,不如趁早说出真相。至于纸鹤的好意,也只得辜负了。
视频窗口里,路人甲的微笑慢慢地敛了起来:“原来是这样。还真是个情节严重的错误啊。”
她这样一说,气氛顿时僵了起来。屏幕上的其他两人都面露尴尬,似乎没想好怎么圆场。
【翻译-Chris】:“对不起,是我辜负大家信任了。”
“所以,你就老实领取相应的惩罚吧。”路人甲展颜一笑,“上台给我们看看呗。”
其他人恍然大悟,纷纷帮腔:“没错!”“认错要拿出诚意来!”“小克克不能白看我们这么多人!”
“……”明知道这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但看着众人不约而同轻描淡写地揭过了这一章,许辰川心中感激。再一想自己这样窥屏确实不太公平,便点下了上台的按钮。
摄像头悄然打开,屏幕上出现了许辰川的脸。
二叔明显地愣了一下:“小克克,居然这么——”
“确实和想象中差得好远啊。”路人甲也说,“还以为会是个怯怯的小男生,没想到……”
【翻译-猫草】:“嗷嗷嗷小克克快到我怀里来!!!好想捏!!!”
许辰川笑了笑。
【后期-阿雯】:“已截图,不谢[图片]”
企鹅群的窗口里跳出一张年轻的面容。
清爽帅气的相貌,端正的五官,偏偏长着一双未语先笑的桃花眼。阳光倾洒在他的笑容上,温暖而熨帖。
白祁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图,良久才蹙了一下眉。
他认识这双眼睛。不仅认识,而且似乎见过很多次了。但这个人又是全然陌生的,仿佛被遗落在了记忆的断层里。
他们遇见过吗?
“阿雯回来了?”许辰川开口,“该你上台了。”
由塔拉桑自觉空出了位子。一个占满整个镜头的海绵宝宝玩偶冒了出来,随即玩偶被移开,露出了后面的……
“……”
“……”
“阿……雯……”
“是我是我。”抱着玩偶的男孩笑嘻嘻地说,“你们干嘛都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因为我们见了鬼啊!!!!”
“为什么你是男的?为什么叫阿雯的家伙会是男的啊啊这科学吗!!!”
“诶,你们都没看过我的QQ名吗?”那看上去还在读初中的男孩讶然道,“我叫‘全宇宙最爱小雯’,所以简称阿雯。小雯是我女朋友啊。”
【翻译-由塔拉桑】:“……初中生都有女朋友了……老娘还没嫁出去……”
【翻译-猫草】:“这是重点吗?!重点难道不应该是管理群出来的技术帝是个抱着海绵宝宝的正太吗?!!!”
【翻译-由塔拉桑】:“主要是槽点太多了一下子吐不过来……”
“喂,瞧不起海绵宝宝吗。”那正太撇嘴道,“这是我女朋友送的。”
……
“这个世界我已经,看不懂了。”二叔四大皆空地说。
忍笑到内伤的许辰川这时才开口:“说起来,纸鹤呢,为什么他可以不上台?”
整个房间寂静了几秒钟。
真容(二)
整个房间寂静了几秒钟。
许辰川没料到他们全是这反应,不禁愕然。纸鹤是个禁语吗?
“哎——其实我不知道你们怎样,”阿雯挠了挠头,“反正我是一看见大神就怂了。”
【翻译-猫草】:“怂了+10086”
【翻译-由塔拉桑】:“完全不敢调戏他QAQ只敢抱大腿QAQ”
【翻译-猫草】:“小克克你平时在群里一点感觉都没吗?”
“啊,抱大腿什么的吗?我以为你们只是熟人之间开玩笑……”
【翻译-猫草】:“真是天然的汉子23333”
许辰川不明所以:“你们难道不是因为和纸鹤相熟,才跟他一起做剧的?”
“确实是奔着他来做剧的没错,但并不等于跟他相熟啊。”二叔苦笑,“话又说回来,你们想象得出大神跟任何人混熟的样子吗?”
“Chris就跟他混熟了。”阿雯说。
“我?”许辰川吃了一惊,“我们不熟啊。”
阿雯大笑起来:“别装了亲!”
【翻译-由塔拉桑】:“其实我刚才想起一件事,我还是个新人的时候,翻译的第一部剧也是大神当校对。当时也有个孩子临时生病跑来请假,直接被大神踢出群了。”
“这才比较像他会做的事。”路人甲似笑非笑地说。
【翻译-由塔拉桑】:“所以说,大神对你绝壁是真爱啊小克克!”
【翻译-猫草】:“噗,由酱小心大神翻记录时看见这话23333”
【翻译-由塔拉桑】:“没关系,做人要勇于面对内心!”
许辰川心下有点动摇,纸鹤对自己难道真的有什么特殊待遇?突然他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全被捕捉到了屏幕上,连忙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道:“由桑还是新人时纸鹤就已经是校对了?那他应该是元老中的元老了啊,怎么我很少听说他?”
【翻译-由塔拉桑】:“这个……我也不清楚,大概是他比较低调,在组里也没担当什么职务?”
“话说,管理群里每次人事调动,好像从没有人提过他的名字。”二叔插言道。
又是须臾的沉默。听到这几句的每个人各怀心思,目光都瞄向路人甲——这里只有她似乎和纸鹤有点交情,偏偏她迟迟不肯开口。
阿雯忍不住了:“阿甲是我们中资历最老的吧?听说过什么传言没?”
路人甲歪了歪头,思量了一会才说:“告诉你们一件事吧。我刚进管理群的时候,纸鹤也在里面。可是没过几天,他就离开了。”
“听起来……”阿雯皱皱眉,把剩下的话语憋了回去。
内部矛盾——这是众人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推测。任何一个圈子里都发生过这种事,高层为了争权或是理念不合,波澜壮阔地掐上一架,又或无声无息地分道扬镳。
但如果是内部矛盾,为什么纸鹤还会留在组里呢?对方容得下他的存在吗?
“当时还留在组里的几个老人提到过一两句。” 路人甲笑了笑,“不过也只是八卦而已,不可尽信。我们就把他当作普通的前辈对待就行了。”
“不带你这么吊胃口的啊!多说一句会死吗!”阿雯哀嚎。
路人甲微微低下头:“我——”
尖锐的QQ提示音突然响了起来,一声叠着一声,接连不断。
许辰川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小企鹅,却没看到新会话。其他几人也是一番找寻,最后几道目光汇集在了路人甲脸上。
从她那里传出的提示音还在锲而不舍。“这是到了排队给女神请安的时间了?”二叔调侃道。
路人甲没有接茬。她似乎正在快速地阅读着什么,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Chris——”
“怎么了?”许辰川没想到会与自己有关。
路人甲深吸一口气:“我们之前做的那部剧,被盗字幕了。”
盗窃
那个为做《毒善其身》而组建的企鹅群在第二季完结之后沉寂了几个月,此刻又重新热闹了起来。许辰川点进去的时候,里面的新聊天记录已经积攒到了几百条,许久不见的同僚正在用血红色的大字刷屏。
【翻译-肉控劈君】:“简直是一口老血溅满屏啊!我现在整个人都暴躁了!”
【监督-路人甲】:“冷静,圈内这种事也该司空见惯了。不过这一次还真是刷新了我的下限啊。”
【翻译-肉控劈君】:“三观被狗啃!”
盗字幕这个概念,许辰川只在刚入组时模糊地听说过,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生在了自己做的剧上。他翻了翻聊天记录,只能看见一片血红的咆哮体,没找到有用的信息,便打字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翻译-肉控劈君】:“Chris我几小时之前就在微博上艾特你了,没看到?”
【翻译-Chris】:“0_0!我好几天没上微博了,抱歉,这就去看。”
许辰川打开微博,果然多出了几个新粉丝和一批艾特提醒。所有艾特的源头都是同一条长微博。
疏影-劈君立志撸雷文:“@Angela-梅子酱姑娘,偷窃别人的劳动成果心情如何?我们组整整两季的心血,每晚熬夜翻译出来的字幕,被你换个字体再改几个近义词,就心安理得冠上你的名字了?你以为把‘恐惧’换成‘恐慌’别人就看不出来?醒醒吧姑娘,多大的人了。老师没有教过你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吗。看你替换得这么辛苦好心疼,小偷界的良心,马化腾的嫡传门生呢。@Angela字幕组没记错的话这已经不是贵组的组员第一次盗字幕了,贵组有什么解释?顺手抄送同组小伙伴@就是个路人甲@疏影-大总攻原顺 @疏影字幕组-Chris @疏影-代码毛毛雨一生推 @二叔是叔不是苏 @疏影-是四喜不是丸子纸鹤大神好像不用微薄?”
附在文字后面的还有几张《毒善其身》的截图。第一张许辰川很眼熟,画面底部的字幕正是他自己翻译的台词——
“这是我最爱的时刻,我不需要做任何事,恐惧本身就会撕破你们最底层的面具。”
第二张是同一副画面,字幕换了一个字体,台词则变成了——
“这是我最喜欢的时刻,我无需做任何事,恐慌本身就会撕破你们最底层的面具。”
其它几组对比图都是相似的性质。最后一张截图则是片头,画面正中打着“Angela字幕组”的字样,下面一行卡司表,清晰地显示着“翻译:梅子酱”。
Angela是个一两年前兴起的字幕组,规模不大,翻译水平也一般。为了分得一席之地,他们曲线救国,尽找些没人翻过的演员访谈、幕后花絮、小众电影、温馨治愈短视频去下功夫,打着边角料专业户的招牌,逐渐攒了些人气,这才开始进军主流影视。没想到还未站稳脚跟就闹出了这种丑闻。
劈君的微博已经被转发了几十次,多半是疏影组的同僚义气帮转,也有些陌生人附上几句“卧槽盗窃可耻啊”“支持维权”“这种事见一次挂一次”“@Angela-梅子酱你有本事盗字幕你有本事出来呀”之类的话语。
许辰川回到毒善其身群里,打字道:“看完了。对方还没回应吗?”
【翻译-肉控劈君】:“官方号至今还在装死,翻译本人倒是回应了。[截图]”
那张截图也是一条长微博。
Angela-梅子酱:“对不起,我连累了大家,现在哭得很厉害,请你们不要为我辩解,看着你们一起被攻击我心都碎了。
“当初知道可以跟大家一起做Harmless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又怕自己水平不够拖大家的后腿,当时压力太大,最终做了错事。因为年幼无知,借鉴了@疏影-劈君立志撸雷文和你朋友们的作品,真的很抱歉。
“Harmless已经被很多大字幕组的高手们翻过了,我们做这部剧,只是想完成自己的小心愿,从未想过用它赚钱或是挣什么名声,也没想到会有多少人看。对于无关的人我不会去解释什么,只是求求你们不要骂我们组的其他人,他们是无辜的。我们是个很小很小的组,但也是个很温馨很温馨的家庭,求你们不要伤害我的家人。
“我会申请退组,这段时间跟大家的相处真的很幸福,谢谢你们,请忘记我吧!”
【翻译-Chris】:“……”
【翻译-大总攻原顺】:“年幼无知?借鉴?不会去解释什么?”
【片源-二叔不是苏】:“是我的错觉,还是她真把自个当悲情女主了?”
【翻译-Chris】:“唉,虽然这个语气比较白莲花,但毕竟是道歉了,劈君消消气吧,别为这种人生气了。”
【翻译-肉控劈君】:“如果只是这些也就罢了,后续更精彩哦亲”
【翻译-肉控劈君】:“慢着……白莲花?!”
【校对-代码】:“白莲花是从Chris嘴里冒出的?!!!”
【翻译-肉控劈君】:“卧槽!Chris!你什么时候变成正常人类了!”
许辰川一哂,打字道:“嘿嘿你猜。”
对于毒善其身这个群,许辰川的感情不深。除了一起做剧以外,他一说话就冷场,无形中被阻隔在交流之外。许辰川倒不介意——说实话,也不怎么在乎。当初的他原本就是为了提高中文水平才进的字幕组,主要目的十分明确。因此即使在被忽略时有点沮丧,大体上他还是安然自得。
那种状态说不清从何时起发生了变化。大概是在逐渐融入红袍加身群之后?
【翻译-Chris】:“你刚才说什么后续?”
【翻译-肉控劈君】:“哦,那条微博底下的评论,[链接]请随意感受一下。”
“抚摸梅子,改过就好。别看那些闹心的,早点休息吧。”
“梅子不要走!都已经说了是一家人,一家人怎么能轻易走散!”
“只是借鉴而已,那些句子本来就只能那么翻,换做任何人翻出来都差不多,一点地方相似而已,怎么就成了盗字幕了?”
“同没看出哪里盗了”
“卧槽劳资就是看不过去!小姑娘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被你们轮番口诛笔伐!行行行,你们是大大,你们随便怎么阴阳怪气泼妇骂街都有人支持,证据都拿不出来就在那里乱吠!小梅脾气好,劳资脾气不好!谁敢逼走她劳资曰你老母!”
“梅子摸摸,你还有我们啊”
“别在这里说了,省得被居心叵测的人截图了又有理由上门来吠了。”
【翻译-Chris】:“………………”
【校对-代码】:“是不是大开眼界?”
【翻译-肉控劈君】:“大开眼界的还在后面呢!!!你们知道他们组的监督大人在半小时后发了什么吗!!!![截图]”
精神病院主治医生:“人是我招的,跟组里没关系,有事冲我来。不管算不算盗窃,小姑娘已经公开道了歉,该做的都做了,某些人差不多一点,挂人的微博该删就删,别留在那死命赚眼球,我都替你觉得难看。至于踢人不踢人,这是我们内部事务,不劳烦各位指手画脚。占着道德制高点就可以肆无忌惮攻击人了?大大你好大大再见,慢走不送。”
Angela-梅子酱:“TAT 医生姐!今晚真的被你们感动到不行,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明天眼睛要肿成桃子了TAT”
精神病院主治医生:“摸摸,你受委屈了。”
【翻译-Chris】:“…………………………”
许辰川第一次领会了“三观被狗啃”的境界。
【翻译-肉控劈君】:“简直。肺都要。气炸了。”
【监督-路人甲】:“劈君你也别气了,这事也是你处理不当,本来就不该急着挂什么微博,发现之后应该第一时间通知组里。写这种声明一定要证据充足,条理清晰,语气冷静,不要有情绪化的措辞别给人留下把柄。只有那么几张截图,对方当然可以美其名曰‘借鉴’,再扣一顶‘大大随便骂人’的帽子给你。”
【翻译-肉控劈君】:“Orz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删微博吗?”
【监督-路人甲】:“不删,留那儿。现在就开始整理对比图,一句两句相似叫借鉴,三十句五十句一起排出来,看他们还有没有脸说是借鉴。我去管理群通知一声,等对比图做出来了就用疏影官方号发微博,要求他们官方道歉,盗窃者退组。”
【翻译-大总攻原顺】:“阿甲好帅!”
【片源-二叔不是苏】:“阿甲+1,顺便把那位监督的微博截图也附上去,这就是他们面对盗窃的态度。”
【翻译-Chris】:“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监督-路人甲】:“我先去下管理群,你们找一集最有代表性的出来,分配任务做对比图吧。”
【校对-代码】:“第一集或者最后一集?”
【翻译-大总攻原顺】:“我觉得要找一集台词比较复杂的,因为日常会话的翻译确实重叠率很高,说明不了问题。”
【翻译-肉控劈君】:“Harmless根本就没有复杂的台词啊QAQ”
【纸鹤】:“第二季第三集。”
……
【片源-二叔不是苏】:“……”
【翻译-大总攻原顺】:“……诶?”
【翻译-肉控劈君】:“大神?活活活的?”
世界上可能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这样惜字如金地怒刷存在感了。这个人每次出现都如同晴天一道霹雳,造成不同程度的惊吓,许辰川想。
他不知道纸鹤已经窥了多久的屏,也想象不出以对方的性格,怎么会加入这种讨论中。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刷一刷存在感?
【翻译-Chris】:“为什么是那一集?”
【纸鹤】:“4分58秒,Chris漏掉了一句台词没有翻。”
【校对-代码】:“Orz对不起,居然没检查出来……”
【监督-路人甲】:“→→这个不是重点吧”
【纸鹤】:“重点是对方也没翻。”
……
【翻译-肉控劈君】:“大神请受我一跪!”
掐架(一)
“尊敬的@Angela字幕组:
“关于贵组的翻译@Angela-梅子酱盗窃我组字幕的行为,我们深表遗憾。我们十分愿意相信当事人道歉的诚意,但其微博的用词语气,以及之后贵组其他人的一系列表现,都让人不得不怀疑贵组的态度。
“以盗窃者本人为首,贵组上下全体都一再强调盗窃者只是‘借鉴’了我组的字幕。对此我组特意整理出了一组对比图:[图片]
“以上是《毒善其身》第二季第三集的一个片段,左边一列截图是我组的字幕,右边一列则是贵组的。连续三十句台词,二十句都一模一样,剩下的十句有一到两个词语被替换成了近义词。最可笑的是,我组翻译不慎漏掉了一句台词,贵组竟然也‘碰巧’漏掉了同一句——这‘借鉴’也未免太过忠于原作了吧?
“连续两季,整整44集的字幕,贵组转手就剽窃了我组呕心沥血的成果,在被发现后轻描淡写地偷换概念,用一句借鉴揭过,而贵组监督@Angela-精神病院主治医生竟还能理直气壮地声称‘不管算不算盗窃,小姑娘已经公开道了歉’,并以此为由要求我组翻译删除微博。
“我组认为有必要首先确认一个定义。
“盗窃就是盗窃。年幼无知的盗窃是盗窃,压力之下的盗窃是盗窃,‘不为名不为利只为实现小梦想’的盗窃是盗窃,事后流着泪表心迹的盗窃,依旧是盗窃!道过歉的盗窃是盗窃,删号退圈的盗窃是盗窃,十年后是盗窃,二十年后还是盗窃,哪怕全世界的人都遗忘了,盗窃的本质永远不会改变。在你按下复制粘贴的那一瞬间,就该明白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盗窃者,没有借口,没有原谅,至死方休!
“至于贵组的质问‘小姑娘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这世界上诚然有更深重的罪孽,但它们的存在并不能减轻盗窃的罪名。有人屠杀了几千人,但普通的入室行窃者不会因此被释放,失主的痛苦也不会因此消失。在我们的案例里,耗费心血做出的字幕就是我们的财产。
“贵组在这件事上显示的态度令人齿冷。举着年幼无知的旗号,洒几滴眼泪,就能被当做弱者包庇纵容,逃过一切惩罚,难免叫业内同仁寒心。
“综上所述,我们要求贵组公开道歉,盗窃者退组。”
两小时后,疏影的官方号发了这样一条长微博。
官微的粉丝数量和关注度,远远不是劈君的私人号所能比的。这条长微博刚发出来几分钟,转发量已经被刷成了两位数。这场原本仅限于两个字幕组私下的恩怨,不可避免地闹大了。
【片源-二叔不是苏】:“劈酱,这下你火了。”
【监督-路人甲】:“→→我们都火了”
【翻译-肉控劈君】:“QAQ不翔的预感”
【监督-路人甲】:“怕什么,有组织做后盾。行了,熬到这么晚,都去洗洗睡吧。”
【翻译-Chris】:“那我先下了,晚安。”
【监督-路人甲】:“晚安,别想些有的没的,养精蓄锐保存体力。”
许辰川觉得路人甲的用词有些奇怪,但这一晚上大起大落的,他也实在累了,不顾得多想便倒头睡了。
许辰川并不知道对方的潜台词——网上的风浪,从来不会这样轻易地平息。
掐架(二)
第二天是周末。许辰川照常早醒,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潮气一阵阵地漫过窗棱。天色昏暗,正下着一场声势惊人的大雨,尘土的味道凑入鼻端。
许国齐和舒颖丽还在睡觉。许辰川在跑步机上完成了例行的晨跑,端着煎蛋和咖啡坐到了桌前,一边吃一边拿出了手机。
昨晚疏影发的那条微博已经被转发了上千次。许辰川略略扫了一眼回复,清一色的支持声音,有组员义愤填膺帮忙扩的,也有平日里的伸手党表示感谢的。他又转去Angela字幕组的主页,一眼看见了自己要找的回应——
“我组代@Angela-梅子酱就盗字幕一事向疏影字幕组诚恳致歉,该翻译已经退组。我组督查不严,会深刻反省,今后也请圈内同好一起监督。”
这条微博是昨晚午夜发出的。大约半小时后,同一个账号又转发了一遍自己的微博,附言是:“我组已经诚恳致歉,如果当事人还有什么补偿要求请正面提出,我们会在能力范围内尽量实现。至今仍有不明就里的人士前来挑衅甚至辱骂,我组试图解围的成员被无辜攻击。考虑到此事不断扩大的消极影响,希望@疏影字幕组能够删除微博,和平解决问题。”
许辰川愣了愣,点开评论区,瞬间被满屏的河蟹词汇闪瞎了。
“盗窃狗死全家不解释”
“你们要道歉,我们道歉了!你们要梅子退组,她退组了!现在还想怎么样?要我们集体剖腹谢罪吗?!!!”
“这就是疏影养的狗的素质,呵呵~跟他们讲道理没用,这些人听不懂人话~”
“一个字:滚”
“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干嘛?恶心事都做了还不许人骂了?骂死你活该”
“X你妈你还有脸提道歉?滚回你主子那儿帮他擦擦拉出的X再来扮可怜吧!”
“哪来的臭XX跑我们地盘撒泼,滚回你妈肚子里去叫她千万别再把你生出来哦”
……
许辰川关了页面。网络上这种肆无忌惮歇斯底里的发言风格,他至今也难以适应。
许辰川点进企鹅群,打字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我看他们官方的回应还算积极,事情也算告一段落了吧,怎么又吵起来了?”
过了半晌才有人回应。
【翻译-大总攻原顺】:“Chris……你起得好早= =”
【翻译-Chris】:“原顺早上好,你也很早啊。”
【翻译-大总攻原顺】:“……我正打算去睡……”
【翻译-Chris】:“0_0 你一晚没睡?!”
【翻译-大总攻原顺】:“围观掐架到三点,然后失眠了,看剧看到现在。”
许辰川皱了皱眉:“怎么会掐架……是因为我们没删那条微博吗?”
【翻译-大总攻原顺】:“删?删他个头!!!!!”
许辰川一时无言以对。他没想到群里的姑娘也会是这个态度。
【翻译-大总攻原顺】:“我这会儿困得有点神志不清,讲不清楚,[链接] 你自己去看吧。”
许辰川点开链接,是一个陌生的微博主页。
女神么么的鱼汤:“想红想疯了吧。挂人赚眼球这种用到没人再用的老套路,只要不依不饶地摆出受害者的架势,照样屡试不爽,总会有一群无脑愤青站出来帮忙做广告。这会儿恐怕正蹲在屏幕前流着口水算涨了多少粉呢。”
这条从头到尾不带主语的微博,评论区却匪夷所思地热闹。
“鱼哥犀利!”
“鱼哥也看不下去了23333某个组真是挂人上瘾,每次摆出一副正义使者的姿态等着脑残跪舔,每次还真有人上当,明明自己的黑历史都数不完了”
“那种破字幕,盗他是看得起他好吗,还在那得寸进尺满嘴喷粪!”
“自己漏翻的地方还好意思挂出来噗。出生那会儿脑子进羊水了吧~”
“疏影是什么鬼?要不是因为这事我还真没听说过,可见他们炒作成功了。”
“鱼哥么么哒,犯不着跟那种人生气~”
“道他M的歉,要我说根本就不该理他!看到那目的达成小人得志的恶心样就想啐他一脸!”
“那群狗又来吠了,就不能消停滚回狗窝去吗”
……
【翻译-Chris】:“这个鱼哥是谁?”
【翻译-大总攻原顺】:“Angela的创始人兼组长,鱼在川上。这是他小号。”
许辰川的三观再度被刷新了。
【翻译-大总攻原顺】:“现在明白了吧?人家组长带头玩精分,一边道歉一边等着我们滚回狗窝呢。不知道组里打算怎么处理,多半是不作回应,总不能自降身价跟他们对骂吧。但微博绝对不能删,就他们这态度还想销毁证据,做他们的春秋大梦去吧。”
许辰川没再回复。
【翻译-大总攻原顺】:“算了,这事我们再去掺合也没用,只会越闹越大,还是静观其变吧。我去补个觉,Chris挥挥。”
【翻译-Chris】:“挥挥,好好休息。”
许辰川放下手机,盯着面前的咖啡杯出神。雨点撞击在窗玻璃上哒哒作响,碎裂的水珠连成一线蜿蜒而下。他就这样愣愣地坐在原地,直到咖啡消散了最后一丝热气。
许辰川抬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霍然起身,走到了电脑前。
事态发展到现在,他还未表态过一句。疏影官方已经出面,自己的话语也就无足轻重了。再者,之前的他还存了点不该跟女人吵架的心思。
既然这位Angela的组长是男人,也就不存在顾虑了。
许辰川登上微博,在输入框里一字一句地敲下:“身为一个字幕组,在最本质的道义问题上态度模糊,却洋洋洒洒地谈论炒作、人气、翻译水平,这在辩论中叫做避重就轻,在生活中叫做人品堪忧。漠视原则的字幕组,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对原则的坚持?哪怕道德成了廉价的词汇,正义成了你们口中的笑话,这世上总得有人记得它们的意思。支持@疏影字幕组。”
自己的话没什么人会看见,只是将心中所想讲出来而已,但求心安。
按下发送,许辰川刷新了一遍页面,忽然看见疏影的官方号发了一条新微博。
“请@Angela字幕组的组长大人@女神么么的鱼汤解释一下他的这些话语,再来讨论删除证据的问题吧。[图片]”
附上的是鱼在川上那个小号的主页截图。
许辰川莫名地生出一丝痛快的感觉。自己组里处理事情的方式和对方一比,高下立判。以前遇到掐架的时候总是避之不及,觉得那些混战不休的人着实无聊。直到自己被牵扯进去,才多少理解了身在其中的心情。
页面右上角忽然冒出了一个新粉丝提醒。许辰川下意识地点进去一看,竟是一个大V号,ID是“疏影-商陆”。
起初的几秒他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眼熟。接着他猛然反应过来:疏影字幕组的现任组长,好像就叫商陆。
许辰川还没想明白这素未谋面的组长大人怎么会关注自己,就又看见了一条艾特提醒——商陆转发了他刚发的微博,还加上了一句:“说得好。”
许辰川受宠若惊。他记得自己刚才明明只艾特了疏影的官方号,为什么商陆会看见?难道商陆就是官方号的管理员,或者管理员之一?这倒也说得通。至于为什么不直接用官方号转发,大概是不希望挑起更多争端吧。只是这位组长大人的私人号,影响力也不容小觑了。更何况这一转发,倒像是在跟鱼在川上叫板。许辰川隐隐有种越陷越深的感觉。
不管怎么说,组长亲自来粉,总没有不回粉的道理。许辰川点了关注用户,晃了晃因为缺眠而不甚清醒的脑袋,关掉了电脑。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夏日的天气总是变幻无常的。许辰川在桌上留了张字条,拿着伞出了门。他需要去透口气。
许辰川开车去书店逛了一圈,买了两本闲书,刚刚走出店门,天又下起了瓢泼大雨。他撑起伞跑了几步,临时改变主意,转了个方向。这么大的雨里开车有危险,反正没有急事,许辰川走进书店隔壁的一家茶楼,准备等雨停了再走。
显然抱着同样想法的人很多,茶楼里错落坐着不少边喝茶边翻书的人。许辰川在一个靠窗的小桌边坐下,要了一壶龙井,呷着茶漫不经心地四下打量。
然后一偏头,他就看见了那架熟悉的轮椅。
青年坐在自己斜对面的桌旁,一手握着白瓷茶杯,一手闲闲地翻着书页。黯淡的天光与暖黄的灯光交织着,给那道身影打上了一层晕影。他的薄唇贴在杯沿上,如同一个吻。美则美矣,却仿佛能在亲吻的瞬间让茶水结冰……
直到对方抬头回视过来,许辰川才意识到自己正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他登时大窘,连忙抱歉地笑笑。
对方毫无反应。大概已经不记得自己了吧。许辰川犹豫着想要搭讪,却又想不出开场白。挣扎几秒,还是放弃地收回了目光。
余光里感觉到青年仍在看着自己,许辰川浑身不自在,眼观鼻鼻观心地坐了一会,索性刷起了手机。
白祁默默地拿起手机,打开企鹅群,翻出了昨晚的那张视频截图。清爽帅气的五官,不笑也带三分笑意的桃花眼。
他重又抬头,望向窗边的年轻人。
这当口,对方低头在手机上摁了几下。
红袍加身的群里冒出了一条新消息——
【翻译-Chris】:“早上好。”
茶馆
【翻译-Chris】:“早上好。”
许辰川刚刚登上QQ,就看见毒善其身群里还在讨论掐架的事。他原本就是为了纾解情绪才出门的,因此下意识地不想去看。没想到换到红袍加身群,仍然躲不过这个话题。
【后期-阿雯】:“小克克你火了!!!”
许辰川觉得眼皮抽动了起来。
【后期-阿雯】:“商陆大大转发你微博了你知道吗!”
【翻译-由塔拉桑】:“我也看见了,Chris确实说得好,我都有种被震了一下的感觉啊~”
“你们都听说掐架的事了吗?”手机打字很不方便,许辰川耐心地戳着屏幕。
【翻译-由塔拉桑】:“当然一直关注着啦,真是闹心Orz”
【片源-二叔不是苏】:“话说你们看到那谁的转发没?”
【后期-阿雯】:“看到了!有病啊那个人!赶着这个时候来凑热闹,给狂欢招黑呢吧”
【翻译-由塔拉桑】:“哪个人?怎么狂欢也牵扯进来了?”
【片源-二叔不是苏】:“有个狂欢的翻译直接从商陆那里转发了小克克的微博,说的话特别恶心[截图]”
狂欢-苏渣:“我说这事儿Angela做得差劲,疏影也够难看的,祥林嫂似地喋喋不休,翻错了还有脸跳出来挂别人= = 听说是纸鹤当校对?那个纸鹤不是传说中的大神么,怎么当初做剧的时候没见他检查出错误,要掐架了就变勤快了?”
【翻译-由塔拉桑】:“哪里冒出来的神经病……谁跟他说是大神当校对了?大神根本不在卡司表上好么”
【片源-二叔不是苏】:“比起那个,我更好奇这个苏渣怎么会知道纸鹤的?”
【后期-阿雯】:“!!!对哦!难不成是内部间谍?”
【片源-二叔不是苏】:“是组织打入狂欢内部的间谍吧,专业给狂欢招黑三十年2333”
【翻译-由塔拉桑】:“23333333333”
“话说……”许辰川去微博兜了一圈,忍不住回来问道,“你们都没注意评论吗?”
【片源-二叔不是苏】:“嗯?评论怎么了?”
【翻译-Chris】:“没什么。”大概是自己少见多怪了吧。
【片源-二叔不是苏】:“哦,你说的是那种评论吧,‘谁做的字幕都不关我事’那种?”
【翻译-由塔拉桑】:“噗我知道了,说什么‘做字幕的还嚷嚷什么版权,有本事别偷人家的正版剧啊,你们谁也不比谁干净’的那种人对吧?早些年我还会回他一句有本事别看啊,现在都懒得去理了,奇葩思路广。”
【翻译-猫草】:“早喵~”
【翻译-由塔拉桑】:“=O=猫草你能别顶着那张叔脸卖萌么,好恐怖!”
【翻译-猫草】:“喵?‘管他是盗的还是原创的,反正最终效果比你好看’那种?”
【翻译-Chris】:“……你们已经背出来了吗……”
【翻译-猫草】:“诶嘿,小克克要听吗?‘整天掐这种事有完没完’‘与其动这种歪脑筋提高知名度,不如多花点功夫在剧上’‘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不如XX组’~”
【后期-阿雯】:“噗哈哈哈哈”
【监督-路人甲】:“‘我只是普通观众,对我来说谁做得好我就看谁的,别用你们的思维影响我,懂吗?’”
【后期-阿雯】:“阿甲早!”
【监督-路人甲】:“‘说起来你们还做不做XX了?劳资都快等死了!’”
……
雨声哗哗不绝,茶馆的大门开了又关。室内开着冷气,从四面八方漫入的水汽缓缓洇开,几乎要在人的皮肤上凝结出水珠来。周围的人声低迷而烦闷。
白祁一手支起下巴,像看一部有趣的电影一般,观察着年轻人的脸色变化。对方的表情混杂着讶异与困惑。
【翻译-Chris】:“你们不生气吗?总觉得你们对狂欢还会吐槽几句,对这种观众反而视若无睹了……”
【翻译-猫草】:“就是因为习惯了嘛摊手~谁能不生气呢,大家都生气过,但是现实就是如此,这就是看客的心态啊。”
【翻译-由塔拉桑】:“猫草+1,这种人比黑子喷子什么的更可怕吧。被黑了说不定还能激起点气血,至于当着伸手党却把自己当大爷的人,大概只能让人心凉了。你忙死忙活的时候他们一声不吭地吸血,你被盗被掐了他们袖手旁观。看多了就会开始怀疑自己做这一切的意义……”
【翻译-Chris】:“那种人毕竟是少数吧。”
【翻译-由塔拉桑】:“少数?Chris你有没有注意过每次出剧的下载量是多少,回复量又是多少?”
【翻译-Chris】:“也许是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监督-路人甲】:“其实大家都是这样慢慢隐退的吧”
许辰川一时想不出宽慰的话语,只好沉默。
这个群里除了路人甲和他自己,都是半隐退状态的人。如今连路人甲都说出这种话来,气氛莫名地压抑。
【翻译-由塔拉桑】:“没有人知道你发着烧抱着纸巾盒熬着夜做剧,没有人在乎你三次元的工作压了几吨重。你在细节上死磕到底,终于翻译出最贴切的版本,还不如别人吐个槽用点流行词赚到的关注度高;你偶尔出了一个错,被人截了图质疑‘翻译大手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后期-阿雯】:“由酱么么哒QAQ”
【翻译-由塔拉桑】:“组里每次赶死赶活抢首发,收到一排好人卡,你以为只有这么些人在追;组里临时有事开一次天窗,那可就热闹啦,突然之间所有潜水的人都冒了出来,一人一句‘怎么能这样’‘说好的剧呢’都能把你淹死。据说顾客是上帝,可他们连顾客都不算,最多不过是点击一次下载、帮忙顶个贴而已……”
【监督-路人甲】:“其实字幕组之间的竞争也是原因之一吧。翻得好没有用,还要速度快,页面美观,下载方便,会博眼球,会卖萌,不抱怨,把姿态放得无限低,因为永远有姿态比你更低的竞争对手试图挖走观众群。”
【片源-二叔不是苏】:“姑娘家比较敏感,我只是觉得事儿多,组里组外闹不完地闹,看着烦,慢慢地就没干劲了。”
【翻译-猫草】:“+1,明明是那么可爱的妹子哟,撕破脸的女人真可怕。”
【监督-路人甲】:“男人也有撕破脸的→→”
【翻译-由塔拉桑】:“地位什么的怎么都无所谓啦……刚进组的时候胜负心很重,现在已经是躺尸状态了Orz。对我来说最伤心的还是……怎么说呢,呕心沥血的作品仅仅是别人翘着二郎腿快进看完的消遣品吧。我当然知道那都是理所应当的,但是,有那么几次收到私信,夸我说某个地方翻得很好,感动得差点哭出来T_T”
【翻译-Chris】:“所以说,还是有认真的观众存在的。”许辰川终于等到了安慰的机会。
【翻译-由塔拉桑】:“噗,存在倒是存在的……算了,Chris在圈里待的时间太短,还没法体会吧。”
【后期-阿雯】:“不不不我觉得小克克就是脾气好,从来不发火诶~”
【翻译-猫草】:“小克克是小天使!”
许辰川摸了摸鼻子。
【翻译-Chris】:“倒不是脾气好,我想大概是因为,我没有那么在乎吧?”
【后期-阿雯】:“……诶?”
【监督-路人甲】:“……”
许辰川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真实的想法讲了下去:“其实我一开始只是有点个人需求,有个朋友建议我进字幕组,我就进来了。并没抱什么激动的心情,也没有融入组织的执念,所以有些东西可能看得不是很重,只是尽己所能地完成任务而已。但是自从跟你们合作,我真的从大家身上学到了很多。也许我无法达到同样的境界,但我很敬佩你们。”
【后期-阿雯】:“……诶?”
【翻译-猫草】:“////矮油不要这样夸人家啦讨厌//////”
【翻译-由塔拉桑】:“猫草……泥够了!”
【翻译-Chris】:“真的,我最近查了很多资料,关于早年的翻译家们,关于傅雷,关于萧乾。我们说自己拼死拼活、呕心沥血,可我们有网络,有在线词典,有维基百科,有各种各样的便利。他们有什么呢?他们翻译的时候,想的是收入地位名声,还是跟别的翻译明争暗斗?杨绛为了译《堂吉诃德》自学了一门语言,整整二十二年的时间,是为了自己的高大形象吗?”
【翻译-Chris】:“我们说自己无偿付出,可他们皓首穷经、一年一年地拿命去换的成果,又能得到多少回馈?当时有多少人能指出他们哪里翻得好,有多少人能站在他们的高度得到共鸣?他们有没有怀疑过自己做的一切是否值得?”
群里不知何时沉默了下来,只剩他一个人自言自语。
雨帘如同油画上的落灰,将街景笼罩在阴翳之中。玻璃窗上影影绰绰地映着室内的灯光,因为模糊而显得遥远。年轻人低头慢慢地打着字,清亮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这一片愁云惨雾。
白祁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提起茶壶又续了一杯。
这些话语一如既往地令人发笑。如果在此时讥嘲两句,就能亲眼看见他的反应了。这个诱人的想法躁动着,白祁拿起手机,顿了顿,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失去了兴致。也许是因为这场雨太聒噪,也许是因为这杯茶太乏味。又也许是因为对方的表情过于诚恳,也过于坚定。
【翻译-Chris】:“不是那样的,他们一定知道,总会有人在那里的。就像他们伸手去触碰原著的灵魂,总会有人剖开一字一句,从血肉里翻出他们的灵魂。他们从远方带来的梦境,哪怕只根植进了一个人的心里,那一切就有意义。”
许辰川刚开口还有些语无伦次,但说着说着,一个想法变得越来越清晰。
【翻译-Chris】:“我想这个圈子里的许多人,在最初也是抱着差不多的想法吧。被某部剧打动了,为某部剧流泪了,想要为它做点什么,想要让更多的人也看见,想要分享剧中的喜怒哀乐。所以认认真真地做出字幕来,期待着有人回应。
“然后他们做到了,越来越多的观众被吸引了过来。后来他们得到了同伴,后来他们得到了名气。再后来,有了阶级分化,有了争权夺利,同伴成了对手,观众也变了味道……以至于走到最后,大家都忘了一开始,自己仅仅是为了一瞬间的感动而已。”
【翻译-由塔拉桑】:“QAQ小克克”
【监督-路人甲】:“每个圈子,聚散终有时的。”
【翻译-Chris】:“但你们依旧在做剧不是吗?你们依旧会为了一部喜欢的剧熬夜奋战,纸鹤他甚至不在乎上不上卡司表,却会不厌其烦地比较一对近义词。大家都有学习工作,如果不是因为喜欢,这宝贵的时间精力完全可以花费在其他事情上。一时兴起的投入说明不了问题,经历了一切之后的坚持才值得敬佩。能跟你们共事,我很荣幸啊。”
轻微的碰撞声。
许辰川循声抬头一看,触电似地跳了起来——那轮椅美人的茶杯翻倒了,茶水泼了一桌,正顺着桌沿滴落下来。
许辰川跑去找服务员要来纸巾吸去茶水:“没事吧?有没有烫着?”
白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他行动不便,刚才没能躲开,裤子上淋了点茶,所幸只是温热的。
“没事。”白祁不着痕迹地收起手机,抬头看着对方。
许辰川以为他又要像上次那样淡淡地道声谢,没想到他盯着自己看了一会,突然问:“你总是这样争当活雷锋吗?”
搭讪(一)
许辰川以为他又要像上次那样淡淡地道声谢,没想到他盯着自己看了一会,突然问:“你总是这样争当活雷锋吗?”
这声音和问话的方式都莫名地熟悉,许辰川记不清在哪里听过,却条件反射地咧嘴笑了起来:“原来你还记得我?”
“原本不记得,看到你跑过来的样子就想起来了。上次在旁边书店也是你吧。”
“是我,嘿嘿。真巧啊。”
青年居然也笑了。他明明没说什么,但那笑里就是透出点凉凉的讥诮意味,愈发让人瘆得慌。
许辰川有种被X光扫射了全身上下的错觉,声音小了下去: “那个,我不是变态什么的……”
“我知道。你是雷锋。”白祁恶劣地说。
许辰川在几秒内迅速地自我剖析了一下。他觉得如果当时换成其他人够不到书,或者茶泼了,自己多半也会出于本能跑去帮忙。但是,如果换成其他人,自己未必会这样若有所盼地等着对方的回应。
如此一想,倒真有点居心叵测的意思。
许辰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连对方是直是弯都无从知晓,这种接近的冲动也不同于□□,更像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心。仿佛探测到了迥异的物种,想要凑近去一探究竟。
“你——你很喜欢逛书店?”许辰川试着找话题。
“这是在搭讪?”白祁干脆利落地夺过了话语主动权。
许辰川又一次被他噎住,讪讪地笑了笑:“相逢即是有缘嘛。”
说罢看对方脸色,似乎没有不虞的神情,便又鼓起勇气问:“看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差不多也到饭点了,我请你吃顿饭?”
这家茶馆也供应菜点,味道还过得去。白祁自己逛这块时,也会在此处待个一天半日。偶尔会有含羞带怯的小姑娘磨蹭过来,找他问个路之类的——但被个男人这样坦荡荡地搭讪,还是第一次。
“你请我?”白祁抬眼望着他,那神情与其说是抵触,不如说是听见了什么常识以外的事情,“用爸妈给的零花钱请吗?”
许辰川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是这反应。换做是一般人,才刚刚说上话就被这样连刺带压的,多半已经动了怒。但许辰川是个好相与的主,这些年独自长大见的人和事多了,虐点极高,闻言也只是温和地陈述道:“是我自己打工挣的。”
也多少存了点树立形象的私心。
白祁顿了顿,想起来了。对方似乎是个勤工俭学的穷学生。
白祁这个人,好像是带着刺出生的,天生有种可怕的嗅觉。如果不加掩饰,哪怕是最亲近的人都会怕他——谁也不想放着一架测谎仪在身边,时时刻刻原形毕露。工作那会儿他还尽量适应环境,扯起糊涂圆滑的保护色去混淆视听。后来出了事,了无牵挂,愈发变本加厉地肆意起来,见事也比以前偏激。
眼前这个人横竖刺不疼,他就好玩似地时不时去刺一下,只是为了欣赏对方的反应,打发无聊的时光。
但是等到真的面对面,近在咫尺地对视着,他却突然觉得,有那么点下不去手了。
白祁就带着一丝微末的恻隐之心,应道:“好啊。”
许辰川眨眨眼,似乎不敢置信对方居然答应了。他没掩饰高兴之情,叫过服务员点菜,顺便拿过刚买的书,在白祁对面坐了下来。
许辰川点完了菜,对白祁说:“失陪一下。”起身去了洗手间。
他才想起来自己在企鹅群里说到一半就走了,觉得有必要交代一声。洗完了手,拿手机翻了翻群记录,找到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却在那底下看见了纸鹤的名字。
【翻译-Chris】:“能跟你们共事,我很荣幸啊。”
【校对-纸鹤】:“不要妄测bierem”
许辰川盯着那乱码似的字母看了一会,才猜出对方大概是想打“别人”,却手滑按到了其它键上。
纸鹤发完那句就再也没出现过,群里那帮人却顿时找到了乐子。
【翻译-猫草】:“大神你肿摸了大神!”
【片源-二叔不是苏】:“大神你被按着脑袋滚键盘了吗233333333!”
【后期-阿雯】:“卧槽谁敢按大神脑袋!真勇士啊!”
许辰川想象了一下面无表情的大神被人按着脑袋滚键盘的样子,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翻译-Chris】:“妄测别人吗……也许吧,我这人比较理想主义,也可以说面对不愉快的东西会在潜意识里逃避吧。毕竟把世界想得好一点,把自己也想得好一点,人会活得轻松很多嘛。我去吃饭了,大家挥挥~”
许辰川收起手机回到白祁对面,说:“久等了。”
对方竟一改无可无不可的表情,转而用被勾起了兴趣的眼神打量着他。
许辰川被看得心里发毛:“怎么了?”
搭讪(二)
许辰川被看得心里发毛:“怎么了?”
理想主义么。
白祁笑了笑,目光一转:“你英语不错?”
“还可以……为什么这样问?”
白祁指了指他放在桌上的刚买的闲书:“这两本,是讲翻译理论的吧。”
“诶,你也看过吗?”许辰川惊讶地扬起眉。再转念一想,上次好像就是在外文书区遇见对方的。“莫非你也做翻译?”
白祁似笑非笑地摇摇头:“专业性太强了,做不了。”
“啊,我说的不是那种职业翻译。你知道字幕组吗?”
服务员上了菜,白祁举筷象征性地夹了一点,又看向许辰川。许辰川找到了共同话题,热心地解释道:“就是给外语电影、电视剧或者其他节目做中文字幕的,不需要专业翻译知识,有一定英语基础就可以试着去做,在过程中也能提高英语,是很有趣的工作哦。”
“那工作有收入吗?”
许辰川愣了愣:“一般来讲是没有的。”
“那为什么还要去做?就为了练英语?”
“唔——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吧。有人可能真的只是想练英语,有人是追求集体归属感,有人是喜欢剧情,还有人是享受翻译的乐趣。我自己大概每种都占一点。哦对了,再加一条,就是在组里会遇到很多有意思的人。”
“比如说?”白祁不经意地问。
“比如说……本以为是个非主流少女,结果是个技术帝少年的人。”
白祁手中的筷子顿住了。
“还有靠卖萌扮嫩欺骗了广大群众的大叔。”
“那不是有意思,纯粹就是变态吧。”
“还有一个最奇怪的家伙。”许辰川翘起嘴角,“水平特别高,做事认真得像有强迫症,一副对翻译之外的事情全部不感兴趣的样子。群里聊天他从来不参与,每次冒头不是为了谈公事,就是为了打击人。大家都敬佩他,但也都怕他。差不多是个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人。”
白祁慢慢抬起头。
许辰川正直视着他,似有感怀般轻声说:“那样一个人,却在组里被盗字幕、所有人都毫无头绪时,比谁都迅速地找到了有力的证据。”
周围似乎寂静了一瞬。四目相对,白祁的目光纹丝不动地落在那双桃花眼上,仿佛要看穿其中的每一个细节。
——他发现了吗?怎么发现的?
许辰川却错开了眼神,笑道:“不好意思,跟你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没事。”
“其实我只是想说,有时间的话不妨去试试看,肯定会有所获益的。”
“也不全是获益吧?”
“啊?”许辰川反应了一下,“哦,当然了,字幕组不是桃花源,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嘛。但是……我还是觉得值得。”他斟酌着字句,“因为网络上的结交对象是可以自己选择的。根据兴趣与观念划分的团体,比起被利益关系绑在一起的团体,虽然更加松散脆弱,却也正因此而珍贵。
“借着网络的遮羞布肆意破坏的人,最终获得的也只是负面情绪罢了。而付出了感情的人,总会得到某种意义上的回报。”许辰川扫了一眼那两本翻译书,“在那样的环境里,情感投资成了唯一的投资,倒不如说它比现实中更需要以真心换真心吧。”
白祁垂下眼帘,慢悠悠地舀汤。
许辰川等了一会,才听他冒出一句:“说得好。”
没听到预想中的讽刺之语,许辰川忍不住露出了狐疑的表情。白祁看在眼里,心中好笑:“确实说得好。不过你想过没有,能有多少人像你这么严肃地对待一个消遣?你拿出真心,未必有人会跟你换?”
“那也没关系,我按自己的标准去做就好。再说,”许辰川笑道,“之前说的那几个人,都是我有幸遇到的同类啊。”
对话至此戛然而止。
许辰川找不到话题了,只得闷头进食。而白祁居然也不觉得尴尬,任由沉默持续着。
饶是许辰川也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罢了罢了,空长着一张欺骗性的脸,却是四面八方冒着冰碴子。不仅捂不热,而且还硌手。
这顿饭虎头蛇尾地结束了。许辰川唤来服务员结账,一边扭头看了看窗外,问:“雨还没停,你回去方便吗?”
对方偏了偏头:“你要送我回家吗?”
“行啊。——诶?”
许辰川不假思索地答完了,才觉得这对话存在龌龊的歧义。搭讪,请客,再送回家,下一步就该是……许辰川有些心虚地抬眼,却接触到了对方的笑容。
他突然意识到对方是明白的。
这个认知让许辰川一时间难以消化,不知所措地移开目光,又扫了一眼外面的雨帘。
白祁欣赏够了他的反应,才轻笑着控制轮椅朝门外滑去:“我带了伞,不劳烦你了。”
白祁这一移动,又引来不少目光。送来找零的服务员诧异地瞧了一眼留在原地的许辰川,脸上写着腹诽。许辰川纠结地追上去两步:“还是让我……”
轮椅靠背挡住了对方的身形,只能看见一只苍白的手挥了挥:“有缘再见吧。”
“啊……再见。”
许辰川心情复杂地望着他消失在了门外。
雨势渐收,人行道上弥漫着尘土与青草的味道。行道树的枝叶间落下一滴硕大的水珠,重重砸在白祁的手背上,碎裂成无数瓣。白祁低下头,凝视着手上冰凉的印记。
同类吗,他想。
诽谤
身为Angela字幕组的组长,鱼在川上的那番发言犯了众怒。盗人字幕之后还能如此嚣张地恶语相向,竟还得到全组上下一致拥护,已经不是一句奇葩所能形容。
从疏影字幕组的官微挂出截图开始,言论的风向就彻底倒向了疏影。当事人的几条微博转发量蹭蹭地涨,随着关注量不断增多,讨伐Angela的队伍里也加入了种类繁多的人。大部分旁观者仅仅表达了义愤填膺之情,也有少量激进派追去了Angela和鱼在川上的主页,在每条微博底下谩骂。甚至有几个技术宅找到了发挥的舞台,把鱼在川上的照片和真名都人肉了出来,并声称要将他的微博发言寄到他的工作单位去。
虽然那些人肉信息很快被删除了,但对方似乎终于感受到了实际的威胁。鱼在川上顶不住压力,清空了微博,同时通过Angela字幕组的官微道了歉。
这边的闹剧即将唱罢,另一边却才刚刚登场。
“我说这事儿Angela做得差劲,疏影也够难看的,祥林嫂似地喋喋不休,翻错了还有脸跳出来挂别人……”
通常情况下,两个字幕组之间起了争端时,其他字幕组都会明哲保身、隔岸观火。如果孰是孰非极其鲜明,他们偶尔也会帮着说两句支持维权之类的话语。但这次却有人高调地打破了传统。
狂欢字幕组的翻译苏渣在半途乱入,居然还是针对着疏影的。在这风口浪尖上,如果说此举是为了博眼球,那她也算如愿以偿了。苏渣那冷清的主页顿时热闹了,大批涌入的不止是被激怒的疏影组成员,还有围观的路人——Angela道歉之后,群众被挑起的战斗热情还没熄灭,正愁找不到目标,目标就自己凑上了门。
与Angela这种不计原则地抱团的小字幕组不同,狂欢组的规模和人气都和疏影不相上下,两者之间一向暗暗较劲。但这一次苏渣在敏感问题上立场奇怪,连狂欢组内部都保持了沉默,似乎不愿让这个翻译代表全组的立场。替苏渣帮腔的,只有跟她相熟的亲友团而已。
许辰川原以为此事已经快要尘埃落定,没什么悬念了,便不再继续关注。再加上开学在即,有很多事要提前准备,他一连两天都没上线。
直到新一集的《红袍加身》播出的这天,许辰川提前了半小时登上QQ,一边等二叔放片源,一边去许久没冒泡的毒善其身群里打了声招呼。
【翻译-Chris】:“晚上好~”
【翻译-肉控劈君】:“出现了!!!Chris终于出现了!!!”
【校对-代码】:“卧槽总算来了,还以为你一个想不开蹲墙角种蘑菇去了呢”
【翻译-大总攻原顺】:“没事吧Chris?”
……想不开?没事?
许辰川觉得自己又跟不上时代了。
群里还在继续刷屏——
【翻译-肉控劈君】:“不要在意那种疯子啦,跟她计较纯粹是浪费青春!”
【翻译-大总攻原顺】:“就当被狗咬了一口,过两天就没人理她了~”
【翻译-Chris】:“那个……发生什么事了?”
刷屏立止。
【校对-代码】:“……”
【监督-路人甲】:“………………”
【翻译-肉控劈君】:“啊,这熟悉的冷空气,莫名地怀念啊。”
【监督-路人甲】:“2333333”
【翻译-Chris】:“不好意思这两天没上线……又有什么神展开了?”
【监督-路人甲】:“严格来说没有,还是那个苏渣在唱独角戏。不过,终于弄清她针对疏影的原因了。昨天她发了条新微薄。[图片]”
狂欢-苏渣:“第一我只代表我自己,第二我说疏影祥林嫂和不要脸哪点冤枉它了?不分青红皂白就来喷人的你们到底知道点什么啊,别天真了好吗!疏影内部都乱成什么样了你们还真把他们当天使哦?高层内讧、层层欺压,某大大想踢人就踢人,看你不爽踢你都不带通知一声。这会儿倒跳出来讲什么道德正义了,也不先想想自己配不配?大家都是一腔热血进的字幕组,到他们那里不超过一个月,热血都结冰了。抓住个被盗字幕的机会赶紧扮演受害者,你们还一个个赶着买账,真为你们捉鸡啊。”
【监督-路人甲】:“差不多就是这样,Chris这算是躺着中枪吧。”
【翻译-Chris】:“不好意思还是没理解,为什么会牵扯到我?这微博里好像没提我啊?”
【监督-路人甲】:“正因为这条微博语焉不详,所以大家会想当然地联系到上一条。你忘了吧,苏渣的上一条微博,是从商陆那里转发的你的微博。然后,这一句‘某大大想踢人就踢人,这会儿倒跳出来讲什么道德正义了’,会被理解为你就是那个当初踢人、现在讲正义的大大。”
【翻译-肉控劈君】:“然后苏渣的亲友团里就有一群脑残跑到你的主页去骂你什么的 = = 所以说,不要在意那种大脑发育不全的东西啦。”
“……”许辰川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他登上微博一看,果然多出了一大批新艾特与新回复。自己的主页竟也被开拓成了新的战场,真是精力过剩的一群人。许辰川懒得去看,索性关闭了消息提醒。奇怪的是,这一次无论是疏影官微还是组长商陆都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或许也是心生厌倦了。
【校对-代码】:“什么调查都没做,逮着人就咬,那么低级的污蔑都会相信,理他们才是侮辱自己智商吧╮╭”
【翻译-肉控劈君】:“对啊,说什么高层内讧大大踢人,有本事拿出证据来呀233333疏影组乱成什么样?我这个组里的人都没感觉,她怎么会知道,这不是自打脸么233333 真的不能举报她造谣吗?”
【翻译-大总攻原顺】:“哦槽差点忘了,Chris!!!商陆大大为什么会关注你!!!”
【翻译-肉控劈君】:“哦槽!我也要组长关注啊!!!Chris快老实交代你是怎么勾搭上组长的!!!!!”
【翻译-Chris】:“……勾搭?”
【翻译-大总攻原顺】:“商陆大大简直是男神QAQ”
【监督-路人甲】:“→→”
【翻译-大总攻原顺】:“那个管理群的祝福视频,看一次舔一次屏QAQ 男神帅我一脸QAQ Chris帮我要签名好不好QAQ”
许辰川忍不住笑了。在进红袍组之前,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时期,对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前辈们一无所知,而抱有种种盲目的仰慕甚至敬畏。直到那次群视频时,亲眼见到了所谓的前辈们,听到了他们口中的八卦……
不对。许辰川突然皱了皱眉。
“……我还是个新人的时候,翻译的第一部剧也是大神当校对。当时也有个孩子临时生病跑来请假,直接被大神踢出群了……”由塔拉桑的句子浮现在眼前。
许辰川点进苏渣的主页,重新翻到她的上一条微博——
“……听说是纸鹤当校对?那个纸鹤不是传说中的大神么……”
忽然之间,更多的句子从记忆中挣脱了出来。
——这个苏渣怎么会知道纸鹤的?
——某大大想踢人就踢人,看你不爽踢你都不带通知一声……
——难不成是内部间谍?
——疏影内部都乱成什么样了……
毒善其身群里的小翻译们还在花痴着商陆。许辰川想了想,点开了与路人甲的私聊窗口。
【Chris】:“苏渣说的‘踢人的大大’,是纸鹤吧?”
对方没有回答。
【Chris】:“她不是信口胡编,因为她就是当初被纸鹤踢出群的那个新人吧?”
【路人甲】:“……我问过由塔拉桑了,当初被踢的的确是同一个ID。进了狂欢之后也没有改名啊。苏渣这次趁乱出头,大概是想报复疏影组,尤其是报复大神。狂欢原本是保持沉默静观其变的,现在听她这样说,大概是找到了攻击点,一下子都活跃起来了。她这如意算盘打得好,挑动整个组解决个人恩怨。”
【Chris】:“仅仅是踢人这件事的话,当时是她有错在先,纸鹤才会踢她吧?可以让纸鹤站出来跟她对质啊。”
【路人甲】:“没有那个必要,而且纸鹤也不会答应的。这事你不用管了,只要不理他们,很快就会过去。”
【Chris】:“为什么面对Angela盗字幕的态度很强硬,碰上狂欢的诽谤却不反驳?因为牵扯上了纸鹤吗?”
【路人甲】:“诶,你想太多了……”
【Chris】:“苏渣说的高层内讧、层层欺压、某大大想踢人就踢人,如果其中一点是真实的话,剩下的也是真实的了?”
——我刚进管理群的时候,纸鹤也在里面。可是没过几天,他就离开了……
【路人甲】:“你想太多了。这次官方不出声,是因为商陆在管理群里说,最近掐架太多,对疏影的总体形象弊大于利,希望就此打住。”
管理群。
许辰川向后靠了靠,屈起指节抵住下颌。
这件事还是透着不对劲。
【路人甲】:“而且Chris啊,为什么你面对Angela时心态挺好,碰上狂欢的诽谤却这么不淡定?因为牵扯上了纸鹤吗?”
【Chris】:“……啊?”
【路人甲】:“别想了,快来做剧,二叔的片源出来了。”
【Chris】:“哦,好!”
真心
“国王陛下邀我去打猎,你留在这里不用跟来了。”黎塞留褪下宽松的红袍,一边换上紧身戎装,一边吩咐道。
“是。”侍从垂首应道,“阁下真的不需要我跟去吗?”
黎塞留看了他一眼:“不用担心,国王的眼皮底下,那女人还不敢做什么。”
“……是。阁下请务必小心。”
行宫以西生长着一片未经开垦的茂密森林,狩猎队伍就在森林边缘集中。国王禁卫军——以“火枪手”之名著称于世的骄傲战士们——簇拥着王室与大臣,整装待发。法国最高贵的一对夫妻足胯骏马,列在队伍的最前沿。
路易十三身披银色盔甲,兴致高昂。他从小酷爱打猎,只有在这样的活动中方显如鱼得水、身先士卒,大有其父王征战沙场的威猛气度。动物是他的敌军,猎枪是他的武器,鹿肉与狐皮是他光耀先祖的战利品。至于法兰西境外虎视眈眈的英国与西班牙——他这会儿才没空理会呢。
与跃跃欲试的年轻国王相比,王后呈现出的完全是另一种境地。奥地利公主安娜平素以美貌闻名于世,此刻却面色苍白、萎靡不振。
她给国王公然戴了绿帽子,与英国公爵白金汉两情相悦,又与御弟串通,试图推翻自己的丈夫。如今阴谋败露,她也尝到了后果。丈夫的憎恶与攻击让她方寸大乱,美丽的王后像傀儡娃娃般茫然地骑在马上,却不敢与国王眼神相对。
紧挨着王后的是她那位心思灵活的女谋士——舍弗洛兹公爵夫人。此刻这个狡黠的女人同样满脸愁云惨雾,显然自知大势已去。
这番景象被待在大臣队列间的黎塞留尽收眼底。
他默默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而身周众人也都悄悄打量着这位国王的新宠臣。
很少有人注意到,传说中恶魔般的红衣主教的相貌,并不如他给人的印象那样强势。黎塞留眉目端正得近乎清丽,总是习惯性地垂着眼帘藏起目光。如果不露出那些咄咄逼人的神情,这张脸甚至可以算作单薄。但任何明智的人都不会迷惑于这一点假象。
两道突兀的目光越过众人射来。主教倏然抬眼回视过去,正看见舍弗洛兹夫人匆匆低下头。
黎塞留收回视线,唇角浮现出一丝冷笑。想起这女人做过的事情他就忍不住惊讶,这世上竟然有人自信能凭心智打败他。
号角声响起,队伍朝着森林进发了。
路易十三跃跃欲试,很快带着几名火枪手冲到了队伍的最前方,与身后众人拉开了距离。不断有人从旁侧赶超黎塞留的坐骑。主教身形单薄,一手松松地持着缰绳,在任何人看来都不具备骑猎好手的基本素质。黎塞留原本就对狩猎兴趣缺缺,非常自觉地落在了后方。
进入森林的道路越走越窄,最后成了崎岖的羊肠小道,仅容一人通过,时不时分岔到各个方向。越往深处走,林木就越加繁茂,黯淡的光照已经不能触及树丛底部的青苔。
身后的队伍人声渐低,想必是选择了不同的岔道。东南方远远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发现了猎物,迅疾的马蹄声和零星的枪声很快消失在远方……
当黎塞留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被只身一人留在了森林深处。
眼下的情形孕育着某种危险的气息,令他几乎是立即心生警惕,双腿一夹马腹,催动坐骑飞奔起来。
斑驳的光影掠过视野,眼角余光蓦然捕捉到了一张转瞬即逝的面容!他在马上猛地扭头回望,只看见一抹纤细的身影消失于树丛间——
舍弗洛兹公爵夫人。
他忽然明白一切都已来不及。
黎塞留看向正前方。二十步开外处,一个火枪手装束的男人直挺挺地立在原地。那张陌生脸庞上,此刻正挂着疯狂的笑容。
火枪手举起枪支,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主教。
“砰”的一声巨响惊起一片林鸟,钝重的猎枪管口冒起一股硝烟。
扣动扳机的人却陡然瞪大眼睛——他的目标已经从原地消失了踪影!原本应该被击毙的男人正伏在马上,操纵着骏马向自己斜冲而来!
这个家伙怎么可能……?!
方寸大乱的火枪手接连扣下扳机,枪声震耳,主教却不退反进,在对方有所动作前横拽缰绳,一蹬马腹!马匹敏捷地半途转向,腾跃出让猎枪难以瞄准的S形路线,几个起落已到了对方跟前,气势汹汹地高抬起前腿向他踏去——
火枪手颤抖着最后一次托起枪。
几乎与此同时,身在马背上的男人也举起了枪杆。
士兵本能地躲闪,偏离的枪口在电光火石间对准了马的胸膛——
两人的枪声重叠在一起。
黎塞留的坐骑悲嘶一声,人立而起,突如其来的冲力将其背上的主人摔了出去。主教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随即后背剧痛,已经重重着了地。他大口喘息着,艰难地支起上身。
两步之外,胸口中弹的马匹在泥泞中猛烈地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只剩下破风箱般的残喘。
在它旁边还倒着一具躯体。火枪手的喉管已经被射穿了,鲜血正从洞眼中不断地涌出来。他在痛苦的呛咳中痉挛着,双眼直瞪瞪地盯着天空。
黎塞留从这张素昧平生的脸庞上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满身狼狈。左肩与右腿上两个狰狞的弹孔,深红的血液濡湿了大片衣衫。刚才那两枪并没有落空,或者说,没有完全落空——他堪堪来得及避开要害。
舍弗洛兹公爵夫人很可能还在某处虎视眈眈。主教手中的猎枪已经在坠马时甩出了老远。他目测了一下距离,转向垂死的士兵,一寸一寸地向对方爬去。腿上的伤口在路面上划出了一条狭长的血迹,触目惊心。
缓慢地接近了目标,他伸直手臂,够向落在对方身旁的枪杆。
伸出去的手在半途被抓住了。
火枪手的力气大得骇人,主教被他死死地钳住,一时竟挣脱不开。从这张因为窒息而扭曲的面容上看不出多少表情。破碎的喉管中发出咯咯的声响,任谁也弄不懂其中的意思。
黎塞留又一次试着挣开。对方的双眼已经渐渐翻白,五指却愈加使出狠劲,几乎要将主教的手腕捏断。黎塞留向前挪动了一点,用另一只手将对方的五指一根一根地掰开,那些手指却又固执地扣回。
主教脱力地闭了闭眼,双唇哆嗦着喃喃祝祷:“上主,为信仰你的人,生命只是改变,并非毁灭……我们结束了尘世的旅程,便获登永远的天乡……”
施加在手腕上的力道一点点地消失,士兵的呛咳也渐趋微弱,最终归于寂静。一旁的马匹早已没了声息。主教用最后一丝力气拂开死者的手,抓住了他的枪支。视野却越来越模糊,终于落入了无尽的暗中。
******
【翻译-猫草】:“翻好了!已发给大神~”
【翻译-由塔拉桑】:“猫猫草!我终于比你快了口桀口桀!”
【校对-纸鹤】:“收到。”
【后期-阿雯】:“卧槽惊现公主抱!主教是被小十三抱上担架的!!!”
【翻译-由塔拉桑】:“………………说好的父女组呢?!!!”
【片源-二叔不是苏】:“哈哈哈哈哈官方这样暴点鸳鸯谱真的好吗”
【监督-路人甲】:“……贵圈真乱”
【翻译-Chris】:“翻好了,已发。”
【校对-纸鹤】:“收到。”
……
苏渣的微博发出之后,与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毒善其身群正相反,红袍群里对此只字不提。
由塔拉桑说起当初的踢人事件时,不止是许辰川,这里的每个人都在场。许辰川相信他们都会与自己一样,将之与苏渣联系起来。
对方是冲着纸鹤来的,但那套说辞明显有偷换概念和诛心的成分。自己看得出来,其他人自然也看得出来。但纸鹤这个当事人对此置若罔闻,依旧只在做剧时才冒头,说几句公事公办的话;而疏影高层也没有回应对方的意思,反而诡异地沉默至今。如今红袍群里的元老们也选择了三缄其口……
右下角的小企鹅提示有人发起私聊。
【纸鹤】:“翻得不错,这次没有明显错误。”
【Chris】:“谢谢。”
对方显然没打算说别的。许辰川咬了咬牙,打字道:“你看了苏渣的微博吗?”
【纸鹤】:“看到了。”
【Chris】:“不打算回应吗?”
片刻的沉寂。
【纸鹤】:“区区小事,何必给她面子。”
对方顿了顿,仿佛又想起什么似地发来了一句:“给你造成了困扰的话,直说踢人的不是你就行了。”
【Chris】:“……那不是根本问题。而且,现在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许辰川看着刚打开的微博页面。
【Chris】:“苏渣刚刚指名道姓地说‘纸鹤大大’高贵冷艳、只因为心情不好就赶走新人。大概是看准了我们这边不会反驳,就放开胆子泼脏水了。”
【纸鹤】:“本来也没什么可反驳的。”
许辰川牙关咬得死紧:“不是那样的,你也知道不是那样的,对不对?这件事的关注量极大,疏影不作回应,就像默认了她的说法。知道真相的人能有几个?就算你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我们组内部的成员呢?你连他们怎么看自己都不在乎吗?以后做剧时在组员面前失去威信,甚至被孤立被无视,那也无所谓吗?”
许辰川没说出自己最恶意的揣测——疏影管理群里的那些人或许就是预料到了这一点,才不替纸鹤说话的。
排挤一个人的原因有很多种,方式则有更多种。许辰川这个暑假在一家大公司实习,已经窥见了不少暗流涌动。
【纸鹤】:“那些就不劳你操心了。”
……
“况且,你知道的也未必是真相。”白祁打出这一行字,在即将发送出去之前停住了。
他想起书店里替自己拿书的年轻人,茶馆里飞奔去找纸巾的年轻人;想起对方带着温煦的笑意说:“以真心换真心。”
……
【纸鹤】:“谢谢你。”
许辰川看着对话框里跳出的句子,心中五味杂陈。
商陆
苏渣出其不意地报出纸鹤的名字之后,局势登时大变。之前认定他只是信口胡诌的众人挨了一记闷棍,围攻苏渣的声势一下子弱了下去。而苏渣所在的狂欢组却像吃了兴奋剂,纷纷跳了出来,“刚刚还在宣扬道义,这会儿就自打脸”的疏影组成了群嘲对象。新仇旧恨,云山千叠,逮着机会怎能不发泄一番。
暑气未消,人心浮躁。群众的发散思维是无限的。从态度不好到字幕出错,从做剧弃坑到下载速度慢,疏影组三百年前的黑历史都被一桩桩地翻了出来鞭尸。
言论风向开始逆转再逆转,挺疏影者有之,黑疏影者有之,反射弧还搁浅在Angela事件者亦有之;歪楼八卦众字幕组恩怨者有之,讨论字幕组使命者有之,辩论大大的权益者有之,被刷屏到嫌烦取关者亦有之;当事人慷慨激昂,看客指点江山,八竿子打不着的酱油党也要发表一番见解;谁看谁都不顺眼,声嘶力竭但求更胜一筹……
事态发展到如今,记得此事最初因何而起的人已经不剩几个了。
但是有什么关系?尽管说话吧、呐喊吧、尖叫吧,用心中的真理结束这无谓的闹剧,而试图盖过所有噪音的呼喊最终也汇入了噪音的狂潮。
颇有百家争鸣辩儒论道之风雅。
时间已过午夜,电脑前血脉贲张打字如飞的身影也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只剩少数布满血丝的眼睛还在坚守阵地瞪视着屏幕。
谁也没预料到会刷出这样一条新微博。
“@狂欢-苏渣你既然还记得踢人的是谁,怎么就恰巧忘了被踢的正是你自己?以受害者的身份来讨伐人,明显比旁观者更有说服力,为什么反而在这一点上含糊其辞?不如来给大家说一说,被踢之前你自己做了些什么事吧?”
屏幕前的一双双眼睛都冒出了青光。进展来了!
更出人意料的是发出这条微博的ID——既不是疏影官方,也不是当事人纸鹤,而是那个名不见经传却频频进入众人视野的小翻译。
疏影-Chris。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弄到了什么□□吗?怎么弄到的?
狂欢字幕组的支持者们迅速做出了反应。
“哟~总算忍不住跳出来了~还是终于想好怎么洗白了?”
“坐等大大洗白XDDD”
“你谁啊你,摆出一副知情人的样子,那你倒是说啊!我倒要听听苏渣干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值得被你家大大斩立决!”
“纸鹤呢?有种自己出来,躲在后头靠别人替自己挡枪有意思吗?”
“怎么老是这家伙,白莲花还没扮够是吧?跟你有个屁关系啊烦不烦啊,想红想疯了吧?”
“太天真了你们,这是人家大大的官方姘头,扛不住了就派丫出来卖一个,马上有屌丝跪舔的,学着点哟23333”
……
许辰川沉着脸点开了那条说得最难听的回复,打字道:“你说的这些侮辱性的言辞有实际依据吗?如果没有,请你向我道歉。”
他只等了一分钟。
“卧槽说你是白莲花你还真当上瘾了是吧!道你麻痹的歉啊不要太搞笑!看来不但是个卖的还卖出水平了嘛!就你这B样打折服务哥哥都不要啊2333333”
许辰川仰头看向天花板,连做了两次深呼吸。
当他低头想要直接关机时,屏幕上跳出了一条新私信提示。
疏影-商陆:“在吗?”
许辰川错愕了一下,弄不清这位组长大人搭话的用意。但对方显然是知道他在线才会发来私信的,许辰川不能不理,便回复道:“在。”
疏影-商陆:“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商陆,目前是疏影的组长。”
……好郑重!
疏影-Chris:“我知道的,组长好,久仰大名。”
疏影-商陆:“叫我商陆就好了^^我也久仰你的大名呐~”
……嗯?
疏影-商陆:“阿雯和二叔经常在管理群里提到某个超萌的新人,一上来就强吻了纸鹤什么的~”
……这个组长的设定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这么主动地提到纸鹤真的没问题吗?
疏影-商陆:“叫你Chris行吗?”
疏影-Chris:“啊,当然可以。”
疏影-商陆:“好的。Chris你从来没掐过架吧?”
许辰川愣了愣,回复道:“是的。”
疏影-商陆:“果然,大致能看出来。听我一句劝,别跟放弃做人的生物纠缠不休,这件事就让它自行平息吧。”
原来如此,许辰川想,最终目的还是这个。
疏影-商陆:“而且,你怎么能确定纸鹤踢人是有合理原因的呢?”
疏影-Chris:“到明天这个时候苏渣都给不出回应的话,基本就能确定了吧。”
疏影-商陆:“也就是说,你在没有根据的情况下无条件地相信纸鹤?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吗?”
疏影-Chris:“也不是毫无根据。前段时间,我也因为生病,在关键时刻临时请假过。纸鹤当时对我说的是:‘下次发生这种事,你就退组吧。’我不认为纸鹤是会让个人好恶影响组内事务的人。如果这是他处理事情的原则,那么苏渣犯下同样的错误时,他没有理由给出不同的反应。唯一的解释就是苏渣做了更过分的事。”
疏影-商陆:“哇……没想到还真是深思熟虑过了,果然跟传说中一样啊^^”
许辰川开始怀疑二叔和阿雯到底是怎么描述自己的了。
疏影-商陆:“但是,直说你可别介意,当时你被误会成踢人的大大遭围攻的时候,纸鹤也没站出来替你澄清什么嘛。你这样热心到底是为了啥?”
疏影-Chris:“……说得也是。不过组长你这样热心地来劝我,又是为了什么呢?”
对方半晌没有回复,仿佛被噎住了。
许辰川慢慢地打字:“组长,你看了我们组出的最新一集RR吗?”
******
卧房的门被砰地打开,路易十三风风火火地大步走到床边:“主教!您没有大碍真是万幸。我昨天看见您倒在血泊里时差点以为……”仿佛又想起了当时的景象,他打了个寒噤,颇为煽情地拿眼望着主教,“究竟是谁干的?”
与黎塞留记忆中的形象相比,路易十三并没有明显的变化。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君主身上,依旧残留着压抑的少年时代的特征,依旧轮廓阴柔、稚气未脱、眼神游移。
身缠绷带躺在床上的主教垂下眼帘:“多谢陛下关心,这次是我太不谨慎了。”
他被舍弗洛兹公爵夫人暗算了。他将那女人逼到绝境,却没防住她的困兽之斗。
但是,这次受伤也不是不可以利用。
黎塞留将发生的事情简略地复述了一遍。路易十三忿然哼了一声:“果然是那个女人。我早有意除去此人,区区流放实在是便宜了她。”
“不,陛下,舍弗洛兹公爵夫人罪当流放,她是王后的密友,请不要公然对王后做得太绝。”黎塞留微笑着劝解,“眼下的当务之急不是解恨,而是促成御弟加斯东亲王的婚事,剥夺他策划篡位的余裕与资格。”
路易十三点点头:“您说的是。”
“所有反对御弟迎娶蒙庞西郡主的人,都是在反对国王,应该受到严惩。”
“当然,我正有此意!”路易十三激动地站起身,“旺多姆兄弟会被终身□□;奥尔纳诺元帅竟敢直接怂恿加斯东解除婚约,他也永远别想出来;夏莱侯爵区区一个小贵族也敢参与倒婚派,我要流放他到最远的地方;还有苏瓦松伯爵、内韦尔公爵和隆格维尔公爵……”
“陛下,”黎塞留打断了年轻国王的滔滔不绝,“倒婚派的贵族太多了,您不可能一次性和他们全体正面对上。更何况,联合一群贵族,抓起另一群,定几个罪,关几年监牢,这样的制裁您和太后已经做过多少次了?为什么贵族总是打压不尽,总是能拉帮结派卷土重来?”
他虽然躺着,说话间却自有一股威压。国王做了个深呼吸,重新坐了下来:“依您之见要怎么办?”
主教微笑:“夏莱侯爵。这个人怂恿王储解除婚约,密谋篡位,身为贵族却不恪守本分,越权逾矩。而他与您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陛下,想要立威,下手必须狠。”
国王一脸迷惑:“可您刚刚说过一时打压没有用……”
“臣说的不是□□,也不是严刑。”
从国王的角度看去,黎塞留此刻的表情近乎悲悯。
“——如果罪状足够,不妨公开处死夏莱,斩首分尸,后代贬为庶民,永世背负罪名。让所有人看看,与国王作对会是怎样的下场。”
突兀的死寂降临在四周。
表情变化在国王脸上一闪而逝,如同乌云飘过,短暂地遮蔽了阳光。主教将这变化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其中有吃惊,有畏惧,还有根深蒂固的戒备。
黎塞留温柔地笑了起来:“不破不立。”
“……让我再回去考虑一下吧。”
“是。”
国王站起身走到门口,顿了顿,回过头来:“您倒下的地方有打斗的痕迹。那么近的距离,看到的人都以为您必死无疑了。”
“是吗……”黎塞留疲惫地合上眼,“陛下大概忘记了吧,臣在披上教袍之前,是从军校毕业的。”
路易十三沉默半晌,笑了一声:“我果然没有听说过。看来我对您的了解还是太少太少了。”
他的语声怪异,黎塞留不禁望向这位昔日寡言少语的王太子,正撞上对方复杂的目光。路易十三又笑了一声:“主教大人深谋远虑,下手果决——真是天生的治国之材。”
“臣愿为陛下鞠躬尽瘁。”主教坦坦然地看着他。
“但愿我能相信您的真心。”
……
“请好好休养。”路易十三合上了门。
******
疏影-Chris:“你看了我们组出的最新一集RR吗?世人都以为黎塞留是路易十三的新宠臣,但路易十三需要的只是黎塞留的才能。就本性而言,他一生都忌惮着这个老奸巨猾的主教……他对主教的支持,在多数情况下都是有所保留的。”
疏影-商陆:“你想说什么呢?”
疏影-Chris:“黎塞留用铁血手腕攘外安内,为壮大法国不惜改变整个欧洲的格局。但在他去世几天之后,路易十三就迫不及待地查封了主教府。功高盖主的臣子,基本没什么好下场,古今中外都是一样。他们不得不分出许多精力应对君主的猜忌和同仁的排挤,而无法将能力全部施展出来。”
疏影-Chris:“最动摇人心的,永远不是来自对手的攻击,而是来自同伴的背叛。”
疏影-商陆:“^^哈,原来是在为纸鹤打抱不平吗?”
许辰川皱了皱眉,对方的态度开始给他一种捉摸不定的感觉。
疏影-Chris:“短短一条微博而已,称不上打抱不平。我很喜欢疏影字幕组,但如果有一天必须离开,我大概也能接受。因为我没有翻译的天才,也没有在这里待多长时间,培养出多么深的羁绊。但纸鹤不一样。也许是我想多了,但我真的不想看见他失去发挥才能的空间。”
疏影-商陆:“小克克啊~你知道纸鹤是谁吗?”
……小克克?
疏影-Chris:“什么叫‘是谁’?现实身份吗?”
疏影-商陆:“看来是不知道啊^^虽然很想跟你八卦一番,但果然八卦是不对的^^”
许辰川彻底无言以对了。
疏影-商陆:“加油吧!”
……加油又是什么?槽点太多了啊!
没等许辰川追问一句,对方抛来了最后一记绝杀:“我下了,晚安~”
截图(一)
第二天早上,白祁睡得迷迷糊糊之际,放在床头柜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他闭着眼睛摸到手机,皱眉瞄了一眼屏幕——一条新短信。
“[图片1][图片2][图片3]”
“……”白祁起床气上来,顺手就要把手机扔出去。所幸在最后一秒看清了发送人的名字,勉强打了俩字发回去:
“这啥”
对方没再回复。几秒之后,手机欢快地持续振动了起来。
白祁咬着牙接起电话:“有何贵干?”
“早上好!”似笑非笑的男声传了过来,“起床了吗?”
“你说呢。” 白祁气血不畅,刚醒来时浑身乏力,说话声都比平时低柔些。
“哇,不工作的土豪就是好啊,都这个点了还在睡。”对方夸张地哀叹道。
“没事的话我挂了。”
“别别,这不正要说重点呢吗。截图你看了吗?”
白祁闭了闭眼:“什么截图?”
“刚刚发给你的截图啊,”对方轻笑,“我昨晚和你家小克克的私聊截图。”
白祁一顿,忽然清醒了些,拉远了手机按下免提,重新打开那几张图片,读起了上面的文字。
【疏影-商陆:“在吗?”】
【疏影-Chris:“在。”】
……
“那孩子对我可是敌意满满啊,完全把我当坏人了。”商陆继续半真半假地哀叹,“好伤心!”
“……他有没有发新微博?”
“新的倒是没发,但昨晚那条也没删,毕竟坏人的建议没人听嘛。”
白祁用力捏了一下手机。白痴。
“现在无论我说什么,他肯定都听不进,一门心思要替你伸冤呢。傻孩子虽然傻,对你还真是好得没道理。好歹我还是组长呢,就那样在我面前说退组也无所谓什么的……哎,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喂?听得见吗?”
白祁没吭声,默然盯着屏幕上的截图。
商陆接连“喂”了几声都没听见回应,沉默了一会,语声中的笑意冷了下去:“阿关,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事情都闹到这地步了,就算这边继续不出声,你也早就成为焦点了。无论有没有小克克,你反正躲不过去。”
“……”
“两年了,凡事要有个度。你一个大男人,现实里如何就不说了,连网上都这么纠结,我都替你活得憋屈。”
白祁低低笑了两声:“是啊,憋屈。”
他一开口,商陆反而止住了话头。
电话两头僵持了片刻,还是商陆重又笑道:“我是没资格说你什么。这事再怎么闹,过段时间也就沉寂了。只是如果那样不了了之,等于给我们组的形象留了一个污点,大家会挺难办。不过最受委屈的,恐怕还是那孩子哟。”
“Chris?”
“嗯哼。你是没看见,那孩子现在被围攻得有点惨呢,什么话都有人骂。”商陆轻描淡写似地说。
白祁自然清楚他说这些的目的。但清楚归清楚,心中还是升起一丝难以形容的酸胀感。这感觉如此微弱而陌生,如同鱼尾浮出水面晃起的微澜,转瞬即逝。
手机里传出商陆悠悠然的声音:“明明是替人出头,到头来却孤军奋战,可怜呐……”他话锋一转,“阿关,小克克昨晚说的话里,有一句我很喜欢。”
白祁的目光落在截图上。
【疏影-Chris:“最动摇人心的,永远不是来自对手的攻击,而是来自同伴的背叛。”】
截图(二)
许辰川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收拾回美国的行李。开学在即,他过两天就要回学校了。
“要帮忙吗?”舒颖丽问。
“不用。”许辰川笑道。
“别忘了什么东西呀。”
“不会的,早就经验丰富了。”许辰川熟练地叠衣服,“对了妈,你有什么要我带的护肤品啊包啊之类的,列张单子给我吧。等大四念完,以后回来工作了,机会就少了。”
舒颖丽倚在房门边看着他忙活,半晌叹了口气:“你说你,大学四年也没拐个洋妞带回来。”
许辰川动作僵了僵,咧嘴道:“你儿子魅力不够大。”
“别扯了,怕是你看不上人家吧。不是洋的也行啊,好歹谈一个呗,不谈恋爱的青春哪叫青春。你妈当初就是单了四年,上班了才遇到你爸,结果这辈子没体验过拉着小手手逛校园的感觉……”
“我爸也可以拉着你的小手手逛校园的,明天就可以。”
“你怎么就不懂,那不一样。”
许辰川笑了起来。
舒颖丽静静地看了他一会:“辰川——”
“嗯?”许辰川抬头。
“你没有什么事想跟妈妈说吗?”舒颖丽凝视着他,“我说过的,无论是什么,我随时都愿意听。”
许辰川别开目光:“有一件事。”
……
“注意身体,没事去做做瑜伽跑跑步什么的才能一直年轻。”
舒颖丽呆了呆,露出一丝苦笑:“嗯,你也注意作息。”
她转身走了。许辰川悄悄松开了揪紧衣料的手指。
他倒是谈过恋爱,或者说自以为谈过。陈桓当然没牵过他的手,连接吻都只试过一次。许辰川的反应僵硬,陈桓大约觉得索然无味,从此也就不再勉强。回想起来,那段混沌的日子里他们唯一干过的事,似乎只有不断地上与被上。
许辰川是个向前看的人,不愿放任自己沉溺在过往里。可惜旧的去了,新的却没来。这个假期唯一的艳遇,也活活被对方冻掉了下文。连个出柜的理由都没有。
许辰川摇了摇头,将叠好的衣服装进箱子里,打开电脑去微博看了看新评论。
下一秒他霍然起身,见鬼似地瞪着屏幕。
……
疏影-纸鹤:“回复玄青:苏渣出剧前一天得了感冒,直到出剧当晚都没有一句通知或解释,全组人到处找她,一小时后苏渣小姐冒出来轻飘飘地扔下一句‘感冒了对不起’再度神隐。第二天我询问情况时,被感冒折磨得缠绵病榻痛不欲生的苏渣小姐拒绝反思,忿然指责全体组员欺负新人。”
疏影-纸鹤:“回复玄青:鉴于其表现出的合作意识之淡薄,我作为校对将她踢出当时的剧组群,但并未踢出疏影字幕组。苏渣自行退出疏影转投狂欢。当时的剧组群现已解散,并无记录为证,以上回忆是否属实请尽情向你的主子求证去。至于你,给我为你的言辞向Chris道歉。”
……
心跳快得不可思议,砰砰地撞击着胸膛。这也太不科学了,不可能是真的,许辰川想。
他点进那个发言ID的主页,只见一片空白。关注数0,微博数0,粉丝倒是有两位数,多半是那两条评论引来的。纯粹就是个为了评论而临时注册的新账号。
这真的会是纸鹤?许辰川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那个纸鹤大段声辩的样子。说好的高贵冷艳不解释呢!居然还有“向Chris道歉”这种完全不符合人设的话——哪个家伙cos的吧?一定是的吧!
许辰川回到评论区又扫了一眼,设想被无情地推翻了。
玄青:“回复纸鹤:哎呦喂我说什么来着,护姘头来啦?你妈踢人还有理了是吧,还真有脸站出来是吧?道歉?一巴掌连带你姘头一起打回你妈XX的XX里哟~”
就是个路人甲:“回复纸鹤:……你真的是纸鹤?”
二叔是叔不是苏:“回复纸鹤:⊙▽⊙居然出来了!!!前排围观”
疏影-大总攻原顺:“回复纸鹤:大神?!!!大神你何必跟这种脑容量不够的东西吵啊,跟他说理有毛用啊他连人类的语言都放弃了!自降身价啊大神,快醒醒大神!”
纸鹤:“呵呵”
……
居然还真是本人,许辰川想。
真身(一)
纸鹤的露面毫无意外地引来了一片瞩目。
如果仅仅是陈述事实,他的回忆就算不至于瞬间翻案,也抖出了苏渣方面的过错,足以削弱狂欢的气焰。然而比起他口中的真相,那冷嘲热讽的语气、高贵冷艳的做派,更能撩拨某些敏感的神经。
狂欢的激进分子一下子就炸了,纷纷涌入许辰川的主页讨伐巨巨,甚至又有不甘寂寞的技术宅挺身而出,声称要人肉纸鹤与Chris。憋屈已久的疏影众人当然不甘示弱,又是一番骂战。
几小时后,苏渣终于发了一篇字斟句酌的长微博,重点哭诉了自己当时病情的严重,以及第二天道歉时纸鹤的辱骂之恶毒。为了与纸鹤拉开距离,这篇微博极尽楚楚可怜之态,回忆完悲惨往事,又弱弱地为自己的年少笨拙之处道歉,俨然摇身一变为第二个Angela-梅子酱。狂欢的人登时又将攻击点统一为了“大男人欺负小女生”。
然而,校对欺负新人这种事的性质与盗字幕截然不同,没有绝对的道德标准,无论站在哪个立场上都能振振有词。事情过去这么久,纸鹤拿不出截图,苏渣也拿不出有力证据,两个字幕组单凭着莫名其妙的仇怨忿恨互掐,自然永远也掐不出个胜负,只是徒添肝火而已。
好斗之心在没完没了的互喷中消磨成了倦怠,一夜过去,这场旷日持久的骂战终于接近了尾声。
大部分人扔下一句“跟你讲话真是拉低智商,我去睡觉了不要再回我”之类的结束语,转身撤了;坚持喷到最后一秒的只剩下苏渣的亲友团,仿佛笑到最后就宣告了胜利。还有几人不停地注册马甲对许辰川发送私信,大骂脏话。许辰川不知道像自己这样被骚扰的还有多少人,但想必纸鹤也在其列。
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想通,一直不肯露面的纸鹤为什么会改变主意。
换做其他任何人,被诽谤污蔑了会反击,见到同伴被侮辱了会挺身而出,这些都是正常的反应。但纸鹤首先就不是个正常人。在许辰川的印象里,他早已成了一只人形冰雕,唯一的热度都投在了翻译上,从不管他人死活。
这样一个工作机器会冒出一句“谢谢你”,已经让许辰川百感交集,颇有的心头一热的欣慰感。至于之后的神展开,反倒让他来不及感动,只觉得不知所措了。
但这种事不可能去找纸鹤询问,只能憋在心里。
至于所谓人肉已经没了下文。许辰川一向谨慎,在网上从来不留个人信息,连生日都是假的。而纸鹤一个刚注册的马甲,怕是掘地三尺也只挖得出空白。凭那点业余黑客的技能,实在人肉不出什么结果来。
许辰川连着两天没登微博。两天之后他拖着随身行李箱站在候机室里,排队准备登机时,最后查看了一下手机,果然刚打开微博就跳出来一堆脏字连篇的私信。许辰川一眼在发件人中看见了“玄青”这个ID。
看来纸鹤的回复起了反作用啊。初次见到这个人口无遮拦的咒骂时,许辰川还不能淡定,此时只觉得这层叠的提示有点像盘旋耳边的蚊蝇。也不知是怎样的深仇大恨,竟让他不歇不绝地骂了两天。
许辰川匪夷所思地摇摇头,正要退出私信,移动的指尖突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玄青的头像上。
和发言风格完全不符,那是一个无比小清新的头像,暖色阳光下两只手拉在一起。
许辰川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张图片看了半晌,直到排在身后的人拍拍他,他才发现队伍已经开始向前移动了。
“不好意思,您先走。”许辰川退出了队伍站到一边,手指微微颤抖着,放大了玄青的头像。
那是两只骨节分明的手——男人的手。许辰川死死盯着其中一只的袖口和手表,直到它们与记忆清晰地重叠在一起。
陈桓。
“乘坐XX8215次航班的旅客们,我们的飞机即将起飞,请于B16号登机口登机。”广播里的女声机械地通知道。
许辰川浑浑噩噩地朝前走去,通过检票口,穿过长长的甬道口走进机舱,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
紧握在手中的手机振动起来,刚刚打开的QQ有一条新留言。
【路人甲】:“在吗?已经起飞了吗?”
【Chris】:“还没有,不过快了^_^”许辰川面无表情地打字。
原以为对方只是想说声一路平安,没想到手机频频振动起来。
【路人甲】:“你还没看到吧”
【路人甲】:“[链接]”
【路人甲】:“快去看”
【路人甲】:“纸鹤被人扒出马甲了”
许辰川一个激灵,忽然清醒了些,连忙打开了那个链接。机舱里的信号极差,许辰川等了半天,愣是没能打开网页。
【Chris】:“打不开,出什么事了?”
【路人甲】:“简单来说”
“这位先生,请关闭所有电子设备。”空姐微笑着探身道。
——开玩笑的吧!
真身(二)
许辰川漫漫十几小时的航班上辗转失眠的时候,微博上正在翻天覆地。
导火索是之前宣称要人肉纸鹤的技术宅。
技术宅总攻陛下阿夏:“好久不见了民那桑,是不是已经忘了我呢?是不是觉得混战已然结束,说好的人肉也没下文了呢?
“有下文的哟。本来事情都过去几天了,再揪着不放很没意思。但是,说了要扒皮,哪怕是个刚注册的马甲也要扒出门道来,这是我的职业素养!秉承着这样的精神,不怕苦不怕累,东刨刨西刨刨,居然被我挖出来了不得了的东西,是真的不得了的东西哟~
“当当当当——所谓‘纸鹤’的真身!!!
“大家都看见了,这次风口浪尖处现身的踢人狂魔@疏影-纸鹤,上阵用的却是个刚注册三分钟的马甲。马甲之下,必有隐情,神秘的大大哟,你不露真容究竟是为哪般?!
“不怕苦不怕累的扒马甲小天使我,花了大把时间翻看疏影组各位的微博,试图找出纸鹤的正皮,没想到却看见@疏影-劈君立志撸雷文之前发的这样一句:‘纸鹤大神好像不用微博?’——晴天霹雳!这年头居然真的还存在不用微博的大大!
“但是执着勇敢的技术宅不会这样轻易放弃!这一次改从‘疏影-纸鹤’这个ID着手。
“从苏渣的发言里可以看出,纸鹤这个名字已经使用很久了,想必会在字幕组内留下各种痕迹。但是当小天使我各种小道具齐上,把疏影组论坛翻了个底朝天,居然没有找到太多线索。就在行动即将宣告失败的时候,事情出现了重大的转机!
“[图片]
“这是一张被遗忘在小小角落里的过期招募海报。请看右下角的报名联系人列表,上面赫然出现了纸鹤的名字,更重要的是,后头还跟着一个邮箱地址。
“灵敏的嗅觉告诉我,这个地址会成为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百度一下该地址,搜索结果全部已经失效。但,百度快照,你值得拥有!
“就这样,机智的我终于找到了一条多年前的发言记录。这条发言里留下了该邮箱,但这条发言的ID,却不叫纸鹤。
“你们猜,他叫什么?
“……
“猜不到吧?
“……
“请继续往下翻
“……
“好了不逗你们了~传说中的纸鹤大大,在当年的曾用名是——
“[图片]
“其实一开始我还真没认出这名字,只是觉得有点眼熟。抱着一丝希望百度了一下,搜索结果闪瞎了我的狗眼!!!!!!!!
“啊~想到这条微博发出去以后的景象,还真是有点小激动呢~”
******
【翻译-肉控劈君】:“关!山!!!千!!!!里!!!!!!!!!!!”
【翻译-大总攻原顺】:“卧。槽。”
【片源-二叔不是苏】:“这回是真的,卧,槽,了……………………”
【翻译-肉控劈君】:“整个人都不好了啊啊啊啊啊啊谁来让我掐一下!!!!!!!”
【监督-路人甲】:“……”
【片源-二叔不是苏】:“阿甲,怎么办,我现在完全不敢进红袍群不敢跟大神打照面这是什么心态QAQ”
【监督-路人甲】:“……你没见我也匿了么……”
【片源-二叔不是苏】:“233333连你都!”
【翻译-肉控劈君】:“关山千里关山千里关山千里关山千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关山千里。
等到许辰川终于到达学校安顿下来时,刚一打开电脑就被这个名字淹没了。
他在满屏的热议中大海捞针地找了半天,还是没找着前因后果,便打开QQ,翻出起飞之前路人甲的留言——
【路人甲】:“简单来说
“以前的ID被爆出来了,那个ID,怎么说呢,有划时代的意义。
“……起飞了?
“一路平安,落地再说吧”
许辰川扫了一眼时间。美国东部时间晚上十点半。
【Chris】:“我到了,你在吗?求详情!”
【路人甲】:“在,等我打字”
【路人甲】:“七八年前,民间字幕刚刚兴起的时候,有一个叫关山千里的ID凭一人之力把《一笔千金》从头到尾听译了出来。你知道一笔千金吗?讲艺术拍卖行的美剧,至今都是出了名的难译。各种专业名字,一句台词三个梗,更可怕的是那时候还没有英文字幕。那部剧一共出了三季,关山千里从翻译到后期全包,不声不响地完成了。虽然难免出了几个错,但那版字幕至今是业界传说。
“他除了一笔千金以外还翻过很多东西,具体可以百度一下。那会儿字幕组才刚起步,说不清有多少人是受了他的影响才入圈的。他当独行侠当了好几年,后来几个字幕组开始壮大了,他也成立了一个。
“就是疏影。
“坦白来说,我当初就是冲着他这个创始人才进的疏影。等进来了才发现,组长已经换成了商陆,而关山已经不在了。或者说,我以为他不在了。
“现在组里都疯了,外头也疯了。纸鹤还没露面,但商陆已经在总群里证实了他就是关山。
“Chris?”
【Chris】:“我在。我需要消化一下先……”
许辰川平顺了一下呼吸,诧异于自己一瞬间的血脉贲张。
【路人甲】:“噗,表示理解,我也还在消化中。感觉有好多问题要问,但是知道真相以后莫名无法直视他了。你要是遇到他,记得采访一下。”
好人(一)
许辰川再上微博去看时,纸鹤的粉丝已经上千了,那数字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这些人中有当初受他激励入圈的,有看过他翻的作品的,还有压根不知道他是谁、求科普之后才跟风而来的。
无论粉丝如何热闹,这个账号始终没发过一条微博。
过了最初得知消息那一阵的激动之后,许辰川的反应便冷静了下来。说到底,他对关山千里这个名字一无所知,无法对那些狂热的同仁感同身受。那个神话般缥缈的形象与自己所熟悉的纸鹤之间似乎隔着一道鸿沟,怎么也重合不到一起。许辰川除了困惑之外,还有一丝连自己也不能解释的失落。
造成他情绪低落的原因还有另外一个,但许辰川逼自己不去细想。已经成为过去式的感情,再去刨根问底也只是徒增烦忧。
他正打算难得糊涂,事情的另一个主角却主动找上了门来。
这天下课之后,许辰川正往食堂走,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Chris!”
陈桓笑着朝他挥手,迈开长腿几步追上了他:“你去吃饭吗?不如一起?”
“……好。”
许辰川沉默着端了餐盘,走到那张惯常的桌边坐下,陈桓也像从前那样坐到他对面。两人一时都是无话,许辰川懒得找话题,自顾自地吃东西。陈桓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你——你就是那个疏影组的Chris吗?”陈桓似乎决定开门见山。
许辰川抬眼看着他:“是。”答得也干脆。
陈桓叹了口气:“果然。当时好像就是我建议你去字幕组的?那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你真的去了……早知道就拉你一起来狂欢组了。”
许辰川慢慢放下餐叉:“你在狂欢组,对吗?你的网名是玄青吗?”
“不是。”陈桓立即否认,随即又难以启齿似地顿了顿,“玄青是我……现在的男朋友。我们就是在狂欢认识的。”
许辰川平静地看着他:“我记得你说过你不会出柜,希望遵从家人的意愿结婚生子。”
“当时我真的是那样想的,真的是不希望耽误了你!”陈桓急切地说,“但是后来遇到了他,再后来又约了见面,也不知怎么的……大概就是情非得已吧。”
大概是从未见过这样的许辰川,陈桓神情有些不自然:“我知道说这些很伤害你感情。”
“怎么会呢。我们和平分手,然后你遇到了真爱。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Chris……”
许辰川打断他:“说清楚了就好,吃饭吧。”
“不,还没说清楚。他发给你的那些话,说到底是我造成的。”陈桓一脸恳切,“我看到你的ID和发言风格时,就想起来自己曾经建议过你去字幕组,隐隐猜测那可能是你。跟玄青说了两句,没想到他就开始针对你。我劝过他,他也听了,但是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他还背着我继续给你发私信。玄青他平时不是那样的人,但是这次真的太任性了,我替他向你道歉。”
任性。
许辰川突然觉得想笑。
陈桓观察着他的脸色,续道:“还有,也请你转达他对纸鹤——也就是关山千里——的歉意。”
许辰川奇怪地看着他:“这话可以直接对纸鹤说吧,为什么要通过我?”
“其实是这样的,”陈桓又露出了难以启齿的表情,“我们组之前对他多有得罪,组长已经找他私下道歉过了,希望能和平解决。”
许辰川若有所悟。纸鹤摇身一变成关山千里,如今的他要是用那千粉大号说点什么对狂欢不利的话,影响力不可同日而语。之前放任组员掐架的狂欢组长,现在却知道怕了。
“然后呢?纸鹤拒绝了?”
“也……不是。他提出条件,要玄青公开向你道歉并自行退组。”
许辰川愣住了。
好人(二)
许辰川愣住了。
“玄青这次的确很过分,他也知道自己错了。这次组里情绪失控的人很多,现在关山却只要他一个人承担责任。站在全组的立场上当然是松了一口气,但事实上玄青就是当了弃子。他是真的喜欢做字幕,不是当成儿戏的,一直很努力地学习着。我去求过关山给他一次机会,对方一直没回复……”
“是吗。我很遗憾。”许辰川不咸不淡地说。
这次换做陈桓发愣了。
“退组什么的,说白了不过是换一件马甲再回去的事。玄青不能接受的只是面子问题吧。”许辰川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出口,“但既然纸鹤是这样要求的,那也没办法。就算我想劝他也劝不了。”
陈桓开口想说什么,许辰川没给他机会:“更何况,我也不想劝。为了那些评论和私信,站在任何正常人的角度看,道个歉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
陈桓噎了半晌,叹了口气:“Chris,玄青已经闹得够难看了,连你也要跟着一起难看吗?”
许辰川笑了。
他今天的表现很反常,陈桓渐渐觉出不妥来,却不知道怎么应对,只能看着他笑。
“我一直在反省自己怎么会看上你,Ben.”许辰川无视了对方精彩的脸色,“现在我想起来了,你很温柔。尤其在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原来可以温柔到不仅放弃底线,而且无视他人的底线。”
陈桓有些微的动容:“对不起——”
“你道过很多次歉了。其实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不过是不够喜欢我。”许辰川笑道,“小时候总有人夸我是好孩子,长大了他们又夸我是好人。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十足的好人?而好人的行为模式,都是可以预计的吧?”
“……”
“但是人之所以为人,其实都是自私自利、关爱亲友、嫉妒他人、同情弱者、排挤异类、带着善意、耍着心眼,黑黑白白白白黑黑地活着啊。以前我为你做的一切,是因为我喜欢你,不代表我有那个义务。既然喜欢你让我不快乐,我就去找一个能让自己快乐的人。如此一来,无偿付出的前提也就不复存在了。如果你觉得不适应,就花点时间去适应吧。”
陈桓一直被他噎得没话讲,此时终于浮现出一丝怒气:“感情是双方的事,说得好像我有办法强迫你利用你一样。”
许辰川疲惫地闭了闭眼:“我没有那么说,翻旧账也不适合我,太没风度了。至于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玄青交往的,他又为什么一上来就那样污蔑我……这些我也懒得计较了。”
陈桓猛地抬头:“不是的!……”他张口想要辩驳,然而眼前的许辰川让他乱了方寸,脑中居然一片空白。
许辰川耸耸肩:“我也觉得应该不是,否则也太侮辱我当初的眼光了。”
他在陈桓陌生的目光下捧着几乎没动的餐盘站起来,“总而言之,让你的小男友拿出点男人的样子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别继续指望别人去买单。”
醉酒
许辰川出了门就拐去学校健身房里,两眼一抹黑地练,直到天色擦黑浑身酸疼,才拖着有些发抖的双腿回到寝室。他原本就没吃东西,此时几乎脱水,胃里一阵阵地抽痛,心情却好些了。
许辰川清楚地知道到自己那些阴暗情绪的存在,但存在是一回事,用它们攻击人又是另一回事。明明说着要向前看,却还是被陈桓拖进了负面能量的泥潭里。违背自身行为准则的事,只在做出来的那一瞬间有些宣泄的快感,过后却是更深的空虚。
他这个人……从小到大,没给过自己什么任性的机会,也没有任性的资格。
许辰川冲了个澡,一头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就要昏睡过去时,手机振动了起来。
“Chris!”女孩的声音在那头喊,“一起出来喝酒?”
是Tina,朋友圈里十分活跃的女孩,平时总是不甘寂寞地发起各种活动。许辰川一个暑假没见到这些朋友了,按理是应该去的,问题是——
“有哪些人去啊?”许辰川翻了个身问。
Tina报了一串名字,陈桓不在其列。
许辰川笑了笑:“我马上到。”
他们在一家离学校不远的酒吧碰头。室内空间狭小,灯光诡谲,人声聒噪。消费者几乎全是学生,年轻的男女扯着嗓子谈笑风生,舞池里有人跟着最近的热门单曲扭动。许辰川找到Tina那一桌坐下,点了瓶威士忌,刚喝两口胃就烧了起来。
他有些诧异,随即想起自己还是空腹。
“能把菜单递给我吗?”他朝着长桌的另一头喊道。菜单传了过来,全是油炸食品。许辰川看了两眼就扔到了一边,继续跟人神侃胡吹。
身旁的人拍他的肩:“你在和Ben约会吗?”
许辰川转头,是小A,圈子里另一个出柜了的男生,漂亮开朗的纯0。
他微微一笑:“为什么这样问?”
“他前段时间把脸书状态改成交往中了,我们都在想他终于要为你出柜啦。”小A笑嘻嘻地说,“很多人都看出来了,你们在一起很般配。”
“很可惜,不是我。”
“真的不是吗……”小A看上去比当事人还受打击,“难道是我看走眼了?”
许辰川笑而不语,又呷了一口威士忌。
小A拍拍他:“没关系,你值得更好的人。”
众人许久未见,一个个兴致高昂,话题不断。许辰川自顾自一口接着一口地喝,血液很快加速,周围的人声有些模糊了。
夜色渐深,酒精蒸腾出荷尔蒙,有人离开桌边去跳舞,更多的人大声起着不明所以的哄。
“你还好吗?”小A兜了一圈回来,戳戳仍坐在原地的许辰川。
许辰川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转似醉非醉,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好得很。”
小A大笑,酒精总会让笑点变得很低:“有人请我们喝酒哦。”
他将一杯五颜六色、娘炮到不忍直视的鸡尾酒搁到许辰川面前,自己手里还拈着一杯。许辰川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酒吧另一头,两个陌生面孔的白人男生正朝这边张望。遇到许辰川的目光,他们笑着招招手。
古典而廉价的搭讪方式。
“我们学院学长的熟人,器大活好。”小A毫不遮掩地笑道,“你还半只脚站在圈外吧,要不要试试?”
那两人朝这边走来。小A似乎跟其中一人相熟,蹦跶着扑进了他怀里。这动作很戏剧化,但小A身材纤细,蹦起来倒也不碍眼。那男生低头亲亲他,俩人说了几句话,搂搂抱抱地走了。小A临走时还回头冲许辰川比了个拇指。
许辰川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外。
找个能让自己快乐的人,其实是很容易达成的目标。像这样寂寞了来一发,完事了挥手走人,几乎是零成本的交易。
他从未任性过,到头来也没守住什么。
剩下的那个男生对许辰川走过来,颇潇洒地点点头:“我叫Josh.”
“Chris.”许辰川似笑非笑地举起那杯鸡尾酒,慢慢地仰头饮尽了。Josh用一种夸张的倾慕表情看着他:“有人夸过你的眼睛很美吗?”
“真的?”许辰川挑眉,“可你一直在看的是另一个部位。”
对方大笑着伸手。指尖即将碰到身体时,许辰川脸色一变冲出了门去。只剩Josh无辜地瞪着自己的手:“我有那么可怕吗?”
许辰川扶着墙角吐到双腿发软,也没吐出什么来。本就空空如也的胃正在抗议地绞成一团。冷风一吹,那半真半假的酒意也醒了不少。许辰川回头看了一眼人声鼎沸的酒吧,独自按着胃,摇摇晃晃地踱回了学校。
寝室里一片死寂,室友不在,十有□□正在外头喝酒。许辰川喝了一杯温牛奶,躺到床上蜷成一团,身体已经累到不行,却胃疼得无法入睡。
荒谬的孤独感汹涌而上,几乎将他淹没。现在如果能来个人……是谁都好……
许辰川有气无力地拿起手机。
企鹅群里意外地安静。许辰川翻了翻群聊记录,这几天的话题几乎从未离开纸鹤,而那位当事人却只冒过两次头,公事公办地说两句校对的事情就又神隐了,丝毫不理会群里那一片嚎叫。
果然是将高贵冷艳进行到底。——如果没听见陈桓口中的消息,许辰川也会这样想。
他点开私聊窗口,没力气打字,便按下语音留言:“我听说你对玄青提的要求了。对不起,我这点破事还拖累到你。”
发送出去之后他没有退出窗口,若有所盼地等待着。
仿佛为了印证那点预感,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一条新的语音。
许辰川莫名有些激动,抖着手指按下播放。凉凉的声音传了出来:“你那点破事——是指什么?”
他眨眨眼,混沌的大脑吃力地转动片刻,才想起来对方对玄青的身份并不知情。
许辰川勉强笑笑:“没什么,有点私人恩怨,他针对的是我,不小心把你也骂进去了……”
对方居然被勾起了兴趣:“线下的恩怨?难不成是情敌?”
这家伙的感觉是怎么回事,雷达探测器吗?
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感觉不到太多惊讶,一切仿佛都理所当然地进行着。许辰川本可以随口糊弄过去,却听见自己一板一眼地解释道:“算不上情敌,硬要说的话大概是继任吧。”
白祁沉默几秒,轻笑了一声:“原来如此。”喝醉了吗。
“不过你这次真是吓我一跳啊……叫什么来着,关山千里?我是不是该跟着他们改叫你关山了?”
“叫纸鹤就行了。”白祁随口应着,手上却不停,径直点进了玄青的微博主页。
他盯着头像里那两只男人的手看了一会,慢慢勾起了嘴角。
继任么。
稻草(一)
继任么。
“你对他做了什么?”
“大神啊,大神……虽不明,但觉厉……”许辰川神思涣散地嘟囔着。
“Chris,你对这位继任做了什么?”白祁又问了一遍。
“嗯?……什么都没做啊。”许辰川扁了扁嘴,“我都不认识他,他就骂我。明明是他骂我,还怪我做得难看……”
“谁怪你做得难看?”
许辰川迟缓地眨眼:“Ben.”
“Ben.”白祁的薄唇动了动,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I don’t like him… or his new boyfriend. Is it ok if I don’t like them” 许辰川并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切换了语言。
(我不喜欢他……或者他的新男友。我可以讨厌他们吗?)
“Why would you need permission for disliking someone”
(你为什么连讨厌谁都需要准许?)
“I secretly feel better when I see them suffering. I know it’s mean, but I can’t help it.”
(我看到他们难受,私心里会觉得好受一点儿。我知道这样很刻薄,但我没法控制。)
“Well, at least you can’t be any meaner to them than to yourself.”
(这个嘛,至少你对他们再刻薄也刻薄不过你对自己。)
“I feel dumb… and lonely.”许辰川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Dumb and lonely.”
(我感觉很挫……很孤独。又挫又孤独。)
白祁忍不住低笑出声:“Good night, Chris.”
“Good night.”许辰川坠入了黑甜乡中。
******
“这是啥?!”
第二天一早,许辰川还没缓解宿醉的头痛,就对着满屏的语音记录石化了。
他一条条地点开那些凭空冒出来的语音,刚听了三条就被自己蠢哭了。
“硬要说的话大概是继任吧……”连这种事都坦言相告了!该不会把银行卡密码也和盘托出了吧!还有某位大神这是什么节奏,趁人之危套话吗?
“I don’t like him or his new boyfriend…”出柜了?!!
……
待到全部放完,许辰川已然四大皆空。
他呆坐了足足五分钟,才豁出老脸打字道:“对不起,昨晚我喝多了,说的都是胡话,你别在意。”
没有等到回复,许辰川狠命抓了几下头发,跑出去冲了个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关系的,纸鹤不是多嘴的人。退一万步讲,即使他说出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在网上出柜而已。
许辰川回到房间时,纸鹤已经在Q上回了短短一句:“我都忘了。”
许辰川的老脸又有点发烫:“谢谢,其实我昨晚的本意也是谢谢你要求玄青向我道歉。”
纸鹤这回没再理他。
许辰川登上微博看了看情况,发现玄青已经在昨晚发了条微博,大意是为自己的不恰当言行向Chris和其他人道歉,并表示主动退组。这微薄的措辞与他之前的发言风格大相径庭,难说不是找人代发;但表面功夫都做到位了,谁也没兴趣继续管这事。
消息提示里还有一条新私信。
疏影-商陆:“小~克~克~你到美帝了吗?”
许辰川看着那几个凶残的波浪号,太阳穴跳了两下。
疏影-Chris:“已经在学校了,这几天忙着开学的事,没怎么上来。恭喜组长!”
疏影-商陆:“0.0恭喜什么?”
疏影-Chris:“这次掐架从结果上来看,我们大获全胜啊。”
疏影-商陆:“哪里哪里,掐架这种事从来没有赢家^^”
许辰川挑了挑眉。
疏影-Chris:“是吗?可是我们很幸运呢。这世上无聊到花大力气去扒别人旧ID的技术宅应该不多,扒皮结果如此具有爆炸性的就更少了吧。更幸运的是,刚好就有那么不多不少的一点线索,让他兜兜转转地发现了关山的ID。这巧合的程度简直可以写进小说里了吧~”
疏影-商陆:“哈哈哈哈哈,还真是呢”
许辰川无语地看着他打太极。
疏影-Chris:“如果没有这个巧合,我们组也不至于压倒性地大获全胜。关山被扒出来,这件事对疏影的影响完全是有利无弊。现在他重新火了,我们的知名度也良性上升了,皆大欢喜。”
疏影-Chris:“我为自己之前的误解向组长道歉,那时候不知道纸鹤的身份,不该毫无根据地指责你背叛同伴。”
疏影-商陆:“没事没事,不知者不罪嘛~”
许辰川笑了笑。
疏影-Chris:“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如果那时候我没有发微博、纸鹤没在评论里激怒狂欢的人,你是不是也会用其他办法,让那个技术宅公布纸鹤的曾用名?无论如何,你都会借此机会把他推到台前吧?”
稻草(二)
疏影-商陆:“咦?你怎么知道不是他主动出来呢?按理说在幕后呆了那么久,就算是韬光养晦也有无聊的一天吧~而且从阴谋论的角度来说,他回复狂欢那人时的语气也有故意激怒人群吸引眼球的嫌疑啊,这可不是我能逼他的^^”
许辰川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原本清晰的思路登时又混乱了。和这个人说话总有一种时刻被忽悠着的感觉。但如果只是为了忽悠人,又为什么要主动来找自己说话?
疏影字幕组-Chris:“那实际情况是怎样的呢?”许辰川决定单刀直入。
他以为又会等到一句敷衍的回答,没想到这次对方停顿了很久。
疏影-商陆:“哈哈哈哈,真相就是各取所需而已。大家认识这么多年了,不存在谁逼谁的问题,彼此会怎么做基本都心里有谱。关山复出对组里的确有很多好处,就我个人而言,也不希望看见他这样的人和光同尘、泯然众人了。”
这个语气……
疏影字幕组-Chris:“你们是朋友?”
疏影-商陆:“不是^^”
“……”
疏影-商陆:“我们是前朝君臣。小克克你之前说的没错,功高盖主的臣子通常没什么好下场,往往到最后唯一的选择就是篡位哦~”
许辰川莫名有种背脊一寒的感觉。
疏影-商陆:“哈哈哈哈哈哈哈,开个玩笑,别当真。要说朋友,你跟关山才更像是朋友吧。他这人恶毒得很,你要是吃不消了欢迎投奔我哦”
疏影字幕组-Chris:“……我记着了。”
******
许辰川并不傻。相反,他在很多事上心如明镜。
镜子平静地映出真实,不夸大,不妄测,也不逃避。物来则应、过去不留,这如果还不是许辰川的行事风格,至少也是他追求的目标。
但让这样的许辰川始终困惑不解的有一件事,那就是纸鹤这次对自己昭然若揭的回护之意。
先是命令玄青道歉,再是逼迫他退组。这回护人的方式也充满了攻击性,但惟其如此才更令人吃惊——纸鹤居然会为别人做到这份上。
许辰川原以为作为关山千里重新出现的那尊大神会离自己愈加遥远,结果却正相反,距离不知何时被悄然拉近了。昨晚那些音频,他刚发现时光顾着抓狂了,之后却忍不住一遍遍地回放对方最后那句带着笑意的“晚安”。纸鹤说英文的时候,声音会微妙地温暖一点,带着特殊的尾韵。
许辰川不争气地加快了心跳。
真的可能吗?那点若有似无的温情,真的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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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声。“进来。”钥匙开锁声。
白晟走进屋来,皱了皱眉:“你偶尔也该晒晒太阳……”他绕着屋子走了一圈,一扇扇地拉开窗帘,最后进了白祁的卧室,“今天天气很好哦。”
明亮的光线刷地盈满了房间,白祁眯起眼睛没说话,伸手关掉了台灯。
“给你糖吃。”白晟把一只红色的布袋搁到他的书桌上,“公司同事结婚发的喜糖。”
白祁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谢谢,我不吃甜的。”
白晟不理他,哼着歌晃出去了,似乎心情甚好。外面很快响起了吸尘器的动静。
“我升职了,哥。”白晟高声说,以便盖过吸尘器。
白祁从写到一半的专栏文章上抬起头:“恭喜啊。”
“明天我们出去吃饭吧?你也很久没见小昊了。”
“行。”
“你不回答我就当是答应咯。”白晟继续高声说。
“……”白祁索性真不回答了。
白晟打扫完屋子又踱了回来,倚在门边静静看着白祁打了一会字。白祁若有所觉地转头回望向他。
“……你身体怎么样了?”白晟观察着他的脸色问。
“就那样。”
白晟停顿许久:“让我看一下。”
白祁墨染似的漆黑眸子动了动,微微阖上眼。白晟走过去,在轮椅前半跪下身,撩起了他的裤脚。
一截细瘦苍白的小腿露了出来。白晟小心地按揉两下,眉心揪了起来:“你到底有没有好好按摩?上次医生说了那么多,好歹也照着做一次啊。这样下去——”
他抬头看着白祁,后者仍是半垂着眼面无表情。
白晟心里忽然窜起冰凉的惶恐:“哥……你不想做就不做吧,我……”他放下裤脚遮住了那截腿,讷讷地说不出话,一时间悔恨交集,“当我没说吧,真的。”
白祁伸手虚拉了一把,白晟站起来,背上竟扎出了些冷汗。
他太贪心了,以至于潜意识里忘记了,此刻的白祁能正常地坐在眼前呼吸说话,已经是当初奢求的情景。
“回去吧,明天见。”白祁淡淡地说。
白晟眉宇间亮堂了些,连忙笑道:“那我明天下午来接你。”
他走了。白祁坐在原地闭上眼。
——你除了把人千刀万剐还会做什么?
咒骂声。
——像你这种东西有什么资格爱人,别开玩笑了!你这辈子连爱字怎么写都不会知道!
声嘶力竭的咒骂声。
——你怎么不去死呀,白祁?你怎么不跟你那浑身的刺烂在一起呢?
……
一丝笑意攀上了菲薄的唇角。白祁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刺目的阳光。
或许这具身体里不再残存产生感情的能力,又或许它真的从未拥有过。但那又怎样呢,他有大把闲置的时间,又有一个有趣的试验品,大可以做旷日持久的实验。
试试看一根稻草,是把他拉出沼泽,还是与他一同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