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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97 章 的九木阵用星云阵连接了起来。星云阵原本连接的是八十一道小型防御阵,而九木阵则分九木,九个九木阵,则包括了八十一木,用星云阵来连接,也未尝不可。
虽然相对来说威力大大减少,可是沈诺看着一道天雷降下,直接报废了一半的防御法宝,然后再是一道天雷降下,全部的防御法宝都废掉了,而由九木阵组成的星云阵也微微晃了晃,直到 第 097 章 可怕的天雷已经熬过去了,这剩下的最后两道,他相信沈诺一定能熬过去的。
墨君琰“嗯”了一声,可还是随时准备着冲上去。
“轰隆轰隆——轰!”
沈诺直接被天雷从半空中打到地上,衣衫破损,一身狼狈,骨头不知断了几根,甚至手都抬不起来了。
灵蝶悄悄地飞了出来,将沈诺之前交给他的丹药丢在了沈诺嘴里,又过了一刻钟,沈诺才勉强将断了的骨头重新接了回来,然后盘膝坐下,又吞下几颗复元丹,这才开始打坐,准备应对金丹劫的最后一劫。
第八十一道天雷劫,心魔劫。
☆、95·丹成
“竟然、竟然撑到了最后一劫?”
“真是不可思议,这可是九九天劫啊,整整八十道天雷劫,这位沈峰主,竟然全都撑过来了?”
“是我眼花了吧?”
……
围观渡劫之人具都傻了眼。
就像谁也没有料到,这位沈仙人的后人竟然会碰上了九九天劫,在场的围观之人,更加没有料到的是,沈诺竟然会成功的度过了九九天劫的前八十道天雷劫,如今只剩下了最后一道心魔劫。
“此子,若是能度过最后一劫,将来必是前途无量。”
一位化神期修士摸着胡须叹道。
“将来?且看他能不能度过这最后一劫再说罢。”说话人是天元宗的一位化神后期的太上长老。
在场的众人之中,除了这位太上长老的修为最高,因此即便是贺兰公子听着这话不顺耳,现下也只是轻飘飘的瞥了这位太上长老一眼,先记下此人,将来再说。
玄青道君尴尬的冲贺兰公子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沈诺遭遇的是九九天雷劫,此时已是他渡劫的第三天,自然是该来的都来了。沈诺渡劫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沈诺是沈氏血脉唯二之人,他若是死在这天雷劫下了,那么将来即便众人找到了沈迟,逼迫沈迟交出了洞天福地,那么也不会有人带着他们进入洞天福地一探了。
所以,沈诺必然不能死。
贺兰公子明知这些人定然会保下沈诺,因此虽然不喜他们,却也没有当场赶人,而是留在这里,看沈诺度最好一劫。
天上乌云密布,细小的雷电时不时的打下,而沈诺已然撑到了最后一劫。
在没能结丹的那十几年里,沈诺也曾认真想过他的心魔究竟是什么。
是自出生便被沈氏一族百般利用,甚至杀母留子?还是被同生共死的同族兄弟的背叛?亦或是最终彻底毁去他的修炼资质的墨君琰?
沈诺想过很多种有可能的心魔,当然也包括这一世利用墨君琰渡劫一事。
是的,沈诺一直在等待墨君琰做决定。他知道墨君琰不会背弃他。可是沈诺却一直期待着墨君琰背弃他。因为没有墨君琰的背弃,他便没办法成功斩情。
而最终的结果,墨君琰果然没有让他失望。沈诺很清楚,若是当时他能用心去想一想,便知道墨君琰其实是在与柳纤纤做戏,两个人根本没有什么苟且。可是他更清楚的是,他不能用心去想,他甚至要放任自己去误会墨君琰,放任自己认定墨君琰是在真的背叛他,因为唯有如此,他才能找到斩情的理由。
沈诺在盘膝坐下,预备度过这最后一道心魔劫的时候,还在想他的心魔会不会是这个。可是当他真的迎来了心魔的时候,他才发现,他曾经有意忽视的东西,才是隐藏在他心底深处最大的魔障。
天元宗。
沈诺正在葡萄藤下看书。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可是又想不起来具体是哪里不对,于是单手支着下巴,认真考虑了一会,开始想究竟是哪里不对。
可是没等他想出来哪里不对,洞府里就走出来一个人。
是墨君琰,他的“夫主”。
墨君琰一袭玄衣,冷硬的面庞在看到沈诺的时候才稍稍温和了起来。
“在看什么书?”墨君琰大步走了过来,便坐在了沈诺身边,还亲自为沈诺倒了杯灵酒。
“丹方。”沈诺不假思索的道。
墨君琰微微挑眉:“诺儿的火灵根不是没了么?还要学炼丹么?要我为你寻一位师父么?”
沈诺这才想到,对啊,他的火灵根没了,还看丹方有什么用呢?于是就摇头道:“不用啦。墨仙长不用麻烦了。”
墨君琰却道:“诺儿之事,于我从不是麻烦。”
沈诺觉得怪异,然而不等他说什么,就觉得腹中钝痛,痛的他直接弯下腰,难受的甚至想要一剑了结了自己。
墨君琰立刻抱住了沈诺,一面抓着沈诺的手,探入灵力,一面安抚道:“诺儿无妨,我会救你。”
然后墨君琰就拧起了眉头。他只能探查到沈诺的腹中有一股生之力,旁的却查不出来了。
这样的情形,让墨君琰忍不住的焦急,甚至不得不打算去西漠和东九洲寻找法子。
沈诺修为太低,墨君琰原本不打算带着沈诺。可是沈诺却难得执拗了起来,让墨君琰必须带着他。
墨君琰无法,只好带着沈诺。
结果他们就碰上了一位欧阳道君。那位欧阳道君看着沈诺就开始发愣,然后他便帮助了他们,沈诺和墨君琰也从欧阳世家的藏书中知晓,沈诺肚子里的腹中异物,其实不是什么“异物”,而是一个孩子,一个流着沈诺和墨君琰血脉的孩子。
“怎么……可能?”沈诺呆住了。可是在他的心底,却是觉得,这才是对的。原本就该是这样的。
“你是青云镇沈家的人吧?”欧阳道君反而笑了,“当初那位沈仙人,可是荤素不急,他的后院之中,除了人类女子,还有妖修。人类男子不可受孕,但是妖修——”他一顿,“有些却是生来不分男女,既无男女之分,便均可受孕。沈仙人的那位妻妾虽然也是幻化做了女子模样,可是血脉却是流传了下来。想来,你虽相貌和血脉都是人类,可是生子这件事,大约就是遗传了那位幻化做女子了的妖修了。”
许是见沈诺傻住了,欧阳道君安抚道:“并不独你一人。我曾听说,有些凡人男子也因着血脉返祖,孕育生子。”
虽然他听说的这个“有些”,其实只有一人,而那个人的结局自然也是惨烈无比。
沈诺这才清醒了过来,然后他就看着墨君琰掩饰不住的喜色,心中想不明白,这件事有何可高兴的?
再然后,欧阳道君又说了一位贺兰公子的事情,他们就一齐去寻了贺兰公子,看着贺兰公子渡劫化神,看着贺兰公子开始惩罚墨君琰毁了他的灵根一事,也看着自己的腹部微微凸/起。
沈诺看着水镜中一脸平静的自己,觉得越来越奇怪了。
墨君琰大约也发现了沈诺的平静,只是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就找到了贺兰公子,说是要将他腹中的那个孩子取出来,然后把孩子种在从妖修那里寻来的一株蕴子花里。
妖修比人类还要重视血脉,可是他们大部分时候都有很多的敌人,于是有些不愿意自己的血脉受到牵连的妖修,就想了个法子,将血脉在刚刚成形,还不到生出来的时候先种到蕴子花里,蕴子花自会供养孩子所需要的一切直到孩子长成。
“既然诺儿因着妖修血脉而受孕,那么,这蕴子花,妖修用得,诺儿也用得。”墨君琰是这样说的。
沈诺怔了怔,忽然道:“沈迟呢?找到他的消息了吗?”
墨君琰一愣,才道:“他一直在天元宗,父亲前段时间虽然废了他和沈七的丹田,可是不知这两人又得了什么机缘,听说已经在修复丹田了。”
沈诺呆了一会,然后看向一脸紧张的墨君琰,再低头摸了摸肚子,就点头答应了。
墨君琰抱住了沈诺,半晌,才低低的开口道。
“我知让你以男子之身孕育此子,已然是为难你了。可是诺儿,这毕竟是你我的孩子,你可以不欢喜我,只是这个孩子,诺儿能稍稍欢喜他一点点么?只要一点点就足够了。”
沈诺没有出声。
孩子很快被移到了蕴子花里。
半年之后,蕴子花开,硕/大的红色花瓣之中,正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孩。
墨君琰和贺兰公子具是高兴的看着这个孩子,唯有沈诺,站在一旁,冷静而又漠然的看着这个婴孩。
婴孩的目光和沈诺一样的冷静和漠然。
沈诺看了婴孩一会,便要转身离开。
墨君琰和贺兰公子一齐拦他,沈诺直接用匕首杀了二人,动作干净利落,漂亮得很。
那婴孩见沈诺走得这样干脆,才终于开口道:“你不是一直在想我究竟是什么东西么?怎么看到我是什么了,你就要跑了?”
声音稚嫩而清冷。
沈诺脚步一顿,继续往前走。
那婴孩只好飞到了沈诺面前,挡住了沈诺的去路。
“我是你的孩子,你便一眼都不肯看我么?”
沈诺看着婴孩目光中的冷漠,这才道:“你不是。”
“我是你亲手放进蕴子花的,如何不是?”
“你不是。”
“你可以用血脉来查探,我真的是你的孩子。”
沈诺还是那句话:“你不是。”
婴孩沉默了一会,才道,声音漠然而镇定,仿佛一丝情感都不曾有:“我是的。可是,我还有个名字,你大约也是知道的。”
“我乃天道。”
“沈诺,你之前世因我而被焚烧三魂七魄,我赠你重生,因果已了;这一世,我仍需从你腹中而出,你要什么,尽可仔细想想,待我出生之日,我便回报与你。”
“你走罢。”
婴孩让开,沈诺看也不看婴孩一眼,直接就离开了。
婴孩这才将白嫩的小手从方才一直捂住的那个地方拿开,喃喃道:“我竟真的是要借此人而历劫,真是……”
即便他是天道,也无法猜测到助他历劫之人究竟是哪一个。
小竹峰上,乌云刹那间散去,雏凤翱翔于天际间,一派祥和清明。
“是凤凰神兽。”贺兰公子当即舒展了眉眼,“想不到诺儿渡劫的天象竟是凤凰神兽,大善!”
的确是大善。
修士渡劫成功时所显现的天象,很多时候都能预示修士将来能走多远。
沈诺的天象是凤,当然是大善。
不少化神期修士,看了那天象之后,都神色复杂的看向那渡劫之处。
沈诺丹田之处终于凝丹,他深吸一口气,想到方才的心魔劫,以及心魔劫之后,那个婴孩与他说的那些话,脸上青青白白,好一会才终于站起身来。
他纵然已经诛情,却仍旧是小竹峰的峰主,有些应酬,不是他想避免就能避免的。
小竹峰峰主结丹一事,很快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小竹峰不得不为临时举办了沈诺的结丹大典。
沈诺想到结丹大典上可能会来的人,虽然不喜,却也接受了。
一个小宗门门主的结丹大典,原本不会有多少人在意。可是沈诺除此之外,还有洞天福地唯二的传承之人,以及沈仙人后人的身份,于是一场结丹大典,整整持续了一月,方才结束。
大典结束之时,沈诺只亲自去送了天元宗的几位太上长老。
原本这几位化神后期的太上长老并不出世,可是不知为何,这一次竟然全都来了。
沈诺看着他们仙风道骨的模样,情根已斩,心中早就没有了恨意。可是因果未消,前世焚烧三魂七魄之苦,他终究还是会一一返还。
“如此,晚辈便不远送了。”沈诺拱手道。
“沈峰主且回,我等这就等着沈峰主的好消息了!”其中一位太上长老捋着胡须笑道。
沈诺再次拱手,然后转身便走。
几位太上长老登时黑了脸。
“乳臭未干的小毛头,竟然也敢如此怠慢我等?”
“哼。待到他将洞天福地认主……还不是任由我等磋磨?”
“说得也是。”
沈诺没有听到这几位太上长老的交谈,可是他却知道,这几位太上长老的修为,将会从下个月起,一点一点的倒退,与修为一同倒退的,还有他们的寿元。他只希望,待他下次见到这几位长老的时候,他们都还能活着,然后任由他报前世之仇。
结丹大典之后,大部分修士没了留在小竹峰上的理由,不得不先后离开。当然,他们要离开,还有一个缘故,便是沈诺将来认主洞天福地之后,有幸能和沈诺一起先进入洞天福地的其中两个人选,如今也要开始比斗选择了。
大宗门虽然都想要自己上,可是尽管沈诺已然表明一定会带着的其中两人,一人是西漠贺兰世家的贺兰公子,一人是天元宗宗主的亲传大弟子墨君琰,如此一来,就算大宗门说自己没有作弊,说这两人都是沈诺自己选的,众散修也不会相信,为了让散修信服,也为了显得貌似公平一些,这最后两个人选,就必须要参加比斗了。
当然,无论如何,这比斗规则,都会是由大宗门来定。
小竹峰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沈诺去见了一次墨君琰,多谢墨君琰的“帮忙”,他才能一举结丹。
墨君琰听了,并不言语。他只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明明相貌如此媚惑,可是那双桃花眼里,除了冷漠,竟然再无其他。
原先那些许的情愫,已然消失殆尽。
墨君琰想,他大约再也看不到曾经那个欢喜着自己的少年了。
沈诺一顿,“晚辈已结丹,前辈尽可离去。前辈师尊与云衣仙子之事……因果了断,前辈亦无需担忧。”
墨君琰的声音比沈诺还要冷:“我之去留,自有我来决定。”
虽然之前二人约定,以玄青道君和墨云衣欠沈诺的因果,来抵消墨君琰为沈诺渡情劫的因果。可是两个人都很清楚,这其中的因果,根本不是轻易能抵消的。
尤其是,沈诺便是情根已斩,仍旧能察觉得到墨君琰待他的好。他更能猜测到,他之前伤墨君琰有多深。
修诛情诀者,此生必负一人。
沈诺缓缓站起身。在结丹之前,他还想不明白这个“负”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可是经历过心魔一事,他便明白了,他可以诛情放下,墨君琰却只会因此而生心魔,而心魔的后果……
他在墨君琰面前,没法子不心虚。
墨君琰想留,那便留下罢。
“那晚辈便告辞了。”沈诺想,这个峰主的宫殿,也留给墨君琰好了。
“我若要与你结为双修道侣,你可会同意?”墨君琰忽然道。
沈诺脚步顿住,不假思索的道:“会。”
他已斩情,有没有双修道侣,与谁结为双修道侣,压根没什么区别。更何况,提出这个要求的,还是墨君琰。
“你留下,我搬出去。”
不等沈诺回答,墨君琰便离开了。搬到了原先姚莫谦住的峰头,与沈诺毗邻而居,将姚莫谦给赶到别处去了。
修真无岁月。
一晃二十年便过去了。
姚莫谦看着眼前的少年,竟是一时愣住了。
结丹后期。
二十年的时间,那位年少而被欲蛊所困扰的小修士,竟然就从结丹期修炼到了结丹后期,这是谁都没有料到的事情。
修真界或许有人想要阻挠,可是沈峰主身边却有贺兰世家的庇护,而小竹峰上又有无人能破的护山大阵,竟是只能由着这个年少的峰主这么飞快的修炼到了结丹后期的修为。
沈诺看着愣住的姚莫谦,手指微弯,敲了敲石桌,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沈七快要死了?”
姚莫谦回过神来,躬身道:“是。沈七被废了丹田,无法修炼,自然与常人寿元无异。且他是奴隶身份,又断了一臂,身在女尊男卑的地方,能活了四十余年,已经是他的运气了。”
沈诺挑眉,思索片刻,道:“将沈七接过来,然后放出消息,请沈迟上穹凌山之巅,否则的话……”
姚莫谦皱眉:“那沈迟阴险狡诈,沈七又曾以休书侮辱他,沈迟能为了沈七冒险吗?毕竟,他一旦出去,修真界便不会有人放过他。”
沈诺淡淡的道:“他会来的。”
三十年了。
沈迟也该出现了。
☆、96·戾气
沈七重新见到沈诺的时候,已然是垂垂老矣了。
他须发斑白,脸上的皱眉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他的背脊也彻底弯了下去,再也无法同年轻的时候那样挺直着;除此之外,沈七的眼睛也开始昏花,牙齿也掉落了几颗了。
当沈七见到沈诺的时候,眼睛不自觉的眯了眯,认真看了一会,才叹道:“原来是九弟。”稍稍一顿,“我早该想到,九弟是不可能这样放过我的。”
沈诺看着已经老得不行的沈七,神色微微复杂。
曾经在刚刚重生回来的时候,沈诺无时无刻不是想着要将那些把他的三魂七魄焚烧了的人,一样以牙还牙,把他们的三魂七魄也都烧的一干二净,让他们再也没有来生,就这么魂飞魄散就好了。
那些人里,包括沈迟,包括沈七,还包括那些天元宗的太上长老们,沈诺曾经经常幻想自己报仇将他们投胎的希望也彻底打破的场景。
可是如今沈诺诸情斩尽,情根已断,他反而不打算那样报仇了。
不是他的心胸忽然开阔了,而是他情根都没了,曾经深入骨髓的恨意,自然也就随之消失殆尽。
不再去恨,但因果犹在,曾经他被炙烤魂魄的痛苦仍然记忆犹新,沈诺不会去恨了,但是这个仇,他必然是要报的。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已经老得不能再老的沈七,好半晌才道:“我不会杀你。”
但是也不会放过你。
沈诺原本是想将沈七仍旧放在凡人界的,可是现在看来,他想,他还是将沈七放在修真界更好。也不用往远了放,就放在他的小竹峰好了。让老态尽显、寿元将尽的沈七,每日都看着那些英姿勃勃的修士,肆意盎然的追求着属于他们的长生路,让曾经和那些修士一样骄傲的沈七,如今智能看到旁人的蔑视与怜悯……
沈诺想,这就是他对沈七的惩罚了。
当然,除此之外,沈七在凡人界所遭遇的那些事情,还有沈七在凡人界的子女俱不认他之事,那便算是添头了。
“你下去罢。”沈诺淡淡的道,“你是姚莫谦的仆人,前面四十年你没做过仆人该做的事情,那么,从现在开始,你便听姚莫谦的吩咐,为我小竹峰做事罢。”
沈七看着自己走路都走不利索的双腿,除了苦笑,就只剩下苦笑了。
他早就知道沈诺不会放过他的。
他更知道的是,沈诺不会放过沈迟。
沈七被赶了出去,他慢慢的走在路上,敏感的察觉到周围人看他时那样的不屑和同情之色,他开始认真的想,若是他真的为了沈迟着想,他应该自杀的。
只有他死了,对沈迟才是最好的。
“那个凡人……一个凡人,竟然也配让峰主亲自招待?我真想给他一个教训!”
“教训什么?你看他老成那个样子,估计没几天也就死了,有什么好教训的?”
“就是就是,你看他连路都走不稳,还能活几天?哈哈……咦?不对!你们看他头上的印记?那个不是奴隶印记吗?原来他不但是个凡人,还是个奴隶呀。啧啧……”
“一个奴隶,也配上咱们小竹峰!哼,我不管,我要去教训他!”
一个年轻的女修一直倾慕他们的峰主,现在看到沈七这样的都能让峰主亲自接见,果然气得不行。身为修士是不能随意杀凡人的,那女修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于是她手指动了动,直接掐诀招来了一堆小石子儿铺在了沈七的周围,沈七往前走一步,石子儿也往前走一步,沈七到底是老了,尽力控制住步伐走上两步,就“噗通”一声摔倒在石子儿堆里了,狼狈不堪,爬都爬不出来。
沈七的手臂还断了一只,倒下之后,年轻的时候还好,现在还真的爬不起来了。他也不着急了,就这么躺在地上听着那些年轻漂亮又骄傲的修士们对他的指指点点,他想,他还是暂时不要自杀了。虽然他知道沈诺故意要折磨他,也知道自己心里的难受和痛苦,可是,他还是想再坚持一下下。
无论如何,他都想要再见沈迟一面。
他想见沈迟。
即便他现在已经难看到再也配不上沈迟了。他还是想见他最后一面。
即便这最后一面,会害死沈迟。
沈七喉咙里发出“赫赫”的笑声。他想,其实他也是自私的。
他明知道,他还活着,他被握在沈诺手里,沈迟就一定会来见他。可是他还是不肯去死。
沈七在石子儿堆里躺了半天,那些戏弄他的修士们见实在是没趣,就自己跑去修炼了。一个没用的凡人而已,他们也不至于就真的放在心上了。
没事儿耍着玩就成了,认真可就输了啊。
且不提沈七的老迈和狼狈,沈诺让人放出去的消息,很快吸引了不少人来打探具体的消息。
“沈峰主,这件事可是真的?那沈七,可真的能将沈迟给引出来?”
“若是不能的话,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要不——沈峰主你再试着用秘法推算一下沈迟的位置?”
“对,多推算几次,说不定就能找出来沈迟的位置了!”
不少门派的宗门都前来打探,试探沈诺到底有多少把握。
只是当他们看到沈诺金丹后期的修为时,全都一愣,才开始询问他们要问的东西,不过询问的语气显然要比原先温和的多了。
一个还不到百岁的金丹后期的修士,不管怎么说,都是值得结交的。尤其是这个修士,还是一派之长,是洞天福地将来的主人。
沈诺只颔首道:“沈七曾经写下休书,休了沈迟,且这封休书已然是修真界人人知晓。沈迟不为了别的,单单为了这一口气,他也一定会来这一趟的。”
沈诺没有说的是,沈七和沈迟的感情极好,沈迟或许不爱沈七了,但是他却无法坐视沈七被别人拿捏在手里,尤其是这个别人还是他沈诺这个原本应该乖乖做沈家的棋子的人的时候,沈七就更加无法忍受了。
“他一定会来的。”
沈诺又重复了一遍。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就按捺下了心思。
既然沈诺这么相信沈迟会来,那么他们也照做沈迟会来这个结果来做准备好了。
沈迟若是不来就算了;若是来的话……那他们肯定会让沈迟有来无回,直接让沈迟留下洞天福地,死的透透的才作数。
众人就要离去准备,沈诺却留下了天元宗的宗主玄青道君。
玄青道君脸色不太好看。
沈诺利用墨君琰渡情劫的事情玄青道君已经找到了,他也知道,沈诺已经不要他的徒弟了,是以再让玄青道君对沈诺露出笑容什么的,至少暂时是不可能的了。
沈诺倒也没有说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天元宗的那几位太上长老,在那一日是否会来?”
二十年过去了,想来那药效应该已经发挥了不小的作用了吧?
沈诺有些好奇,他们现在还能不能保住金丹期的修为。
玄青道君没想到沈诺会提到那几位太上长老,他一皱眉:“几位太上长老正在闭关,等闲并不见人。”
沈诺嘴角勾了勾,便道:“如此也好。”
既然是闭关不肯见人,那么想来那药真的管用了。
“玄青道君有请了。”
“哼。”玄青道君忍了又忍,也没听到沈诺问起墨君琰,他恼了一会,只能甩袖离开了。
一月之后,穹凌山之巅。
几乎所有大门派的掌门都来了,而一些势力较小的门派,则是站在了山腰处——没办法,上面他们也上不去。
整整三日三夜,日升月落。
直到众人都等的不耐烦了,而这三天里一口水都没给喂过,一口饭都不许吃的沈七终于要熬不住昏迷的时候,沈迟终于出现了。
一袭白色道袍傲然而立。沈迟身量颀长,俊逸的面庞上一丝恐惧的痕迹都没有,反而还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温润尔雅。
只是眼睛里的戾气,却怎么也欺骗不了人。
沈迟独自立于穹凌山之巅,丝毫不怕这些困在山上的众人。
他先看了一眼垂垂老矣的沈七,沉默了一会,才看向沈诺,似笑非笑:“小九的胆子果然很大。只是小九莫不是忘了,我曾经就是在这里,炸死了多少宗门之主么?难道小九以为,我今时今日,还会看在与你和沈七同出一脉的情分上,放过你或者沈七么?”
“我可以炸死那些人一次,就可以炸第二次,第三次,”沈迟的目光扫向众人,“若是你们愿意现在离开,说不得还能保住一条命。怎么,还不走么?等着被我炸了么?”
☆、97·惨败
沈迟口口声声要炸了穹凌山的威胁一出,果然有人坐不住了。
当年道魔之争停歇,数位门派掌门携带着门内的精英弟子于穹凌山之巅,被炸得尸骨无存,虽然很多人都怀疑是沈迟做的,但沈迟终究那时只是个小小的筑基修士,众人怀疑,然而一来没有确切的证据,二来也从心底不觉得这件事情是真的,所以这些年来征讨沈迟的罪名中,独独没有这一条。
“不可能吧?”合欢宗的宗主犹豫着看着有些宗门之主站起身就要离开,她也在想要不要走。
“哼,当然不可能!这沈迟当年才筑基期,他怎么可能在那么多的高阶修士的眼皮子底下做成这件事情?”现任的散修盟盟主,柳纤纤的师兄,正坐在柳纤纤身边,嗤笑道,“他没这个本事!大家莫要惊慌。”
“可是……”
众门派宗主都先后讨论了起来,零零散散的有人离开。
沈迟的目光在沈七身上停留了一瞬,就看向了沈诺,似笑非笑道:“我若早知今日,就不该心存一丝善念。当年还在家族之时,就让爷爷取了你的本命精血,或者干脆在你身上种下子母蛊,让你从此为我控制,想来,那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沈诺淡淡的看了沈迟一眼,就起身对着还没有离开的修士道:“晚辈有个提议,洞天福地之宝物,能者得之。凡离开者,就当自动放弃这个机会,诸位觉得如何?”
原本心中犹豫,要走不走的修士,立刻驻足,大笑道:“这本是应分之事。”
“沈峰主好主意!就这么办!”
留下的人依旧占大多数。
沈迟倒也不恼,他刚想要再出言讽刺几句,就听沈诺道:“七哥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八哥不和七哥说几句话么?你们说完了话,小弟也好早日送七哥上路,早日轮回,来生得成大道。”
沈七果然是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自从丹田被废,灵根受损,沈诺直接断了他一臂,就被姚莫谦送到了女尊男卑的地方,还是以奴隶的身份生存,沈七自然过的不会太好。
事实上如果不是有位大家小姐看中了沈七做男宠,虐待之余频频招其侍宠,还因此生了个长相遗传了沈七的女儿,沈七大概早就没命了。
就是现在,沈七因着对沈迟的愧疚,因着那些虐待和侮辱,因着女儿从来对他的都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也已然被折磨的心神俱疲,寿元无多了。
“迟儿——”
沈七看到沈迟已然年轻如旧,潇洒俊逸的时候,心中自卑之余,却也是欣喜的。
沈迟来了。
纵然他老迈将死,纵然他曾经亲笔写下“休书”,纵然他们已经不复当年的亲密,沈迟还是来了。
为了他而来。
这个念头让沈七强撑着身体,缓缓站了起来。
他试图挺直了背脊,可饿了三天的身体显然是熬不住了。
“咳咳。”沈七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手拿开之时,几滴血珠印在手心上,他却还是笑着看向沈迟,“谢谢你。”
谢谢你肯来,明知危险,却仍旧来了。
沈迟神色复杂的看向沈七。
现在的沈七,早就不是他曾经心动时算计过的沈七了。沈七老了,老得他差点没有认出来,老得如此可怜。
沈迟早就不再爱沈七了。年轻时的情义,早就随着沈七的那封大白于天下的“休书”而灰飞烟灭了。如今留下的,只剩下些许的不甘。
而支撑着沈迟不顾生命也要前来穹凌山看一眼沈七的,也只有这始终挥不去的“不甘心”了。
沈迟盯着沈七,面无表情地道:“你该死。”
沈七重重的咳嗽了几声,笑着点头道:“是,我该死。”
“那你怎么还不去死?”沈迟压抑着身体里的怒火,狠狠地道,“你若死了,我便再无弱点,谁也奈何不了我了!”
若不是沈七在沈诺手上,他又岂会这样被动的就出来了?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若不结婴,他是不可能出现在众人眼前的!
都是沈七的错!都是沈七的错!
沈七又咳出了几口血来,他因着老迈而弯曲的背脊,尽量的挺直着,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那封休书,不是我本意。”
“让你来这里,也不是我本意。”
“我曾经欢喜过你,想要对你好,那才是我的本意。是我唯一的本意。”
“迟儿,你若信我,可愿意上前一步,我有话想对你说。也许说完这句话,我便要死了。”
沈七连连咳嗽了几声,喉咙里不时的吐出血水来。狼狈又可怜。
沈迟站在远处,目光游移不定。
沈诺见了,挑眉对原本坐在距离沈七不远处的众位修士道:“这二人总归是我沈氏族人,还望诸位卖我个面子,让他们最后说几句话。”
贺兰公子率先站了起来。
天元宗的玄青道君也站了起来。
其他人纵使是心中不满,碍于这二人的威压,也起身后退了百米之远。
反正沈迟的人都找到了,众人也不觉得沈迟还能逃出去。这么多化神期和元婴期的修士守着,谁也不觉得沈迟还能耍出什么花招。
沈诺亦后退百米。
沈迟还在犹豫。
忽然一名穿着妖娆的女修乍然出现,她阻止道:“公子,大事为重。”
沈七却已经连保持着站着的动作都不成了,他一头栽倒在地上,口中喃喃出声,却话都有些说不清楚了。
沈迟终于不再犹豫。
沈七于他来说,终究是不一样的。
沈迟缓缓走上前去,将那个就要死去的人搀扶了起来。
沈迟刚要说话,就发现他要扶起的这个人正拿着一把匕首要刺他!
“沈七!”沈迟想要将沈七给甩出去,可是沈七却死死的巴着沈迟的身体,声音极小的说了句话。
“迟儿,你若信我,现在便自杀罢。有洞天福地在,你不会……”
沈七的话没有说话,喉咙处就被一根金针穿喉而过,彻底咽了气。
“沈七?沈七!”
沈迟抱着死不瞑目的沈七,一时竟待住了。愤怒,恨意,茫然,让他直接说不出话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沈迟周围的锁灵阵骤然启动,沈迟已然无法调动起一丝一毫的灵力了,更不要提借着灵力回到洞天福地了。
“原来沈峰主竟有这样的好东西!”
散修盟盟主大笑,看着锁灵阵之中的沈迟目光闪烁:“既然我们困住他了,他也无法回到洞天福地了,那我等此时不杀沈迟,又待何时?”
“沈峰主,是你亲自动手,还是要我代劳?”
散修盟盟主挑衅的看向沈诺,却又不等沈诺回答,他便上前想要取了沈迟的性命——其他的不说,先杀了沈迟,他肯定能先拿到沈氏一族的至宝!
散修盟盟主的话音一落,不少宗门之主也起身要上前进去锁灵阵。
可是他们忘了,锁灵阵,锁的可不只是沈迟一人,他们进了锁灵阵,自然也无法调动灵力了。
沈诺看到大约有一半的人走进了锁灵阵,然后后面的人就发现不对劲了。
沈诺想,能困住一半人,再加上开头走的那几人,这也算是不错的了。
然后他看了贺兰公子一眼。
贺兰公子已然拿出一个精致的阵盘,纤长的手指在阵盘上滑动了几下,就见那些进了锁灵阵,想要去杀沈迟的修士们,直接碰了壁。
“这是什么?为什么要将我们分隔开?”散修盟盟主是第一个冲进锁灵阵的,自然也是第一个靠近沈迟的,可惜他手上的剑刚要碰上沈迟的脖子,就被隔离阵法给分开了。
“不对!”这些进了锁灵阵的修士,这才发现自己也调动不了灵气了,“我也使不出法力了!”
“我也是!”
“我也是!”
被困在锁灵阵的修士还没有反应过来,沈迟已然将沈七没有合上的眼睛合上了,然后便将沈七放在了角落——锁灵阵中,他无法使用灵力,也无法将沈七安置进洞天福地,就只好暂时如此了。
沈迟缓缓站起身,看着那群一心想要先捉住自己,结果被沈诺毫不客气的算计了一把的笨蛋嘲笑道:“一群傻子!”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真是一群傻子!”沈迟毫不介意自己被困在锁灵阵中,沈七已经死了,他唯一的弱点也没有了,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沈迟一指锁灵阵外,轻笑道:“你们七八位宗门之主进了锁灵阵,方才又走了那么几个,现在阵外的,加上我的手下,一共就只剩下了十人了,这十人里,沈九算一个,贺兰公子是沈九之父,玄青道君是沈九的姘头墨君琰的师父,姚莫谦是沈九的手下,再除去我的手下,能代表其他门派的,可不就只剩下五个人了?
而这五人里,那个散修盟的小丫头只是个金丹初期,沈九是金丹期顶峰,直接就能不费吹灰之力的制住她,而剩下的四个人里,沈九身边,不是还有两个化神期和一个元婴期么?这下子,你们自投罗网进了锁灵阵,沈九待会若是拿下了我,那么便是立刻认主了洞天福地,你们又能奈他何?”
那锁灵阵里的人被沈迟说的云里雾里的,最后还是听不懂。
沈迟一扶额,决定不为难自己和这些人说话了。
锁灵阵中的“局内人”看不清状况,可是外面的那些没有直接傻乎乎的闯进锁灵阵中的人却想明白了。就是有一时想不通的,在沈迟的话说出口后,他们也想明白了。
几个人目光一撞,同时警戒似的看向沈诺几人。若是真的打起来……沈诺未必没有打赢他们,独占洞天福地的实力。
沈诺微微一笑:“洞天福地可携四人一同进入,现在原本商量要进入洞天福地的四个人里,贺兰公子在场,墨仙长正在负责这穹凌山的守卫,半个时辰后就会赶过来,而另外两个要同我一起进入的道友,一位惜远道君就在锁灵阵外,我们自可直接进入洞天福地,可是另一位……”
沈诺看向锁灵阵中之人,其他人也看向锁灵阵中的一人。
那人正是如今的散修盟盟主,他登时叫道:“将锁灵阵拿开,我便可以与诸位同去了!”
锁灵阵的阵外几人,互看一眼,惜远道君默默地走到沈诺那一边站稳,柳纤纤也默然退到角落里,其余几人却是互相拱手。
“诸位道友,不如比过一场?”
“大善。”
“深得我心。”
比试的一共只有三人,三人皆是化神后期的大修士。
散修盟盟主险些疯了。
当初争夺那四个陪沈诺一齐进入洞天福地的人选时,他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如果不是他身为散修盟盟主的号召力,大约压根就拿不到这个名额。可是今时今日,那几人竟然就这么私自决定,打算丢下他自己去,他恨得直接破口大骂。
只可惜他没有骂几句,就被几个一起进入锁灵阵之中的有心人用修士向来看不上的凡人的匕首给捅死了。
柳纤纤站在阵外将这一切看得清楚,她身上灵光微动,在沈诺看了她一眼后,她才将周围的灵光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左右那个伪君子已经死了,她一定可以当上散修盟的盟主!一定可以找罪魁祸首魔修复仇的!
散修盟盟主一死,那原本待在锁灵阵中的修士更加惶恐不安了。
而那三个正在争夺最后一个名额的化神期大修士,几番试探之下,其中一人直接胜出。
倒不是其余二人有意相让,实在是这位胜出的人灵根太过强悍,背后又有世家支撑,那二人除非一同上,否则是不可能赢了那人的。
可是,他们能一同上么?
两人看向不远处仿佛视若无睹的贺兰公子,就只好憋着一口气认命了。
“多谢欧阳道兄手下留情。”
“欧阳道兄请了。”
披着一头白发的欧阳道君客气的点了点头,就坐在一旁,歪着脑袋等着了。
那两人见欧阳道君看也不看贺兰公子一眼,贺兰公子也不和欧阳道君说话,两人有些后悔刚才顾忌着贺兰公子不敢联合起来对欧阳道君狠揍,然而此刻却也不敢去赌。毕竟,曾经的这两人情谊非比寻常,更有欧阳道君寻了贺兰公子几十年的故事犹在,他们实在是不敢去赌这两人是不是真的彻底决裂了。
要是真的决裂了就罢了,要是没有……拿吃不了兜着走的可就是他们啊。
且不提锁灵阵中的人已经吓破了胆,欧阳道君竟也得到了进入洞天福地的最后一个名额,沈迟在一旁不动声色的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出声笑了出来。
“你们未免想的太简单了。”沈迟摇着头,似笑非笑道,“我早先就说过,我可以炸了这穹凌山一次,就可以炸第二次,你们怎么就是不信呢?”
其余人脸色变了变,却还是硬、挺着没有退后。
“你自己都在穹凌山上,怎么可能炸了这山?”终究还是有脑袋清醒的,一句话就点出要害,“沈迟小贼,你也莫要将我等都当傻子!”
“狗急了还要跳墙,你们若不放我走,我便宁愿死在了这山上又如何?”沈迟一脸赴死的表情,让众人皆是一愣。
这的确是沈迟最后的手段了。
长生虽美,可若是永远这么苟且偷生,逼的他不得不困在小小的空间里过活,动不动便要担忧自己的生命和自由,那么沈迟,他宁可就这么死去了。
当然,他想,他大概还是死不了的。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沈迟看着众人,目光从这些人的脸上一一划过,“沈九承诺给你们的,我也可以承诺给你们,你们谁都可以跟我去洞天福地一游,就是将洞天福地里全部宝贝都送给诸位,我也是愿意的。我只有一个要求——”
沈迟轻轻笑了出来,“杀了沈九!杀了贺兰公子!我便可以立誓将洞天福地所以的东西都送给诸位!若是诸位不同意,那便与我一同赴死好了。若为自由故,区区一条命,又算的了什么?”
沈迟说着又拿出一个凡俗界用的传讯烟,说罢就作出要点燃的姿态来。
锁灵阵中不可以使用灵力,可这凡俗界的东西,却不在这锁灵阵困住的范围之内。
众人脸黑如锅底。
沉默半晌,竟真的有人弱弱的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沈迟肯定的点了点头,那人便看向阵外之人。
阵外那人就是那两个和欧阳道君一起争夺最后一个名额的修士,他稍稍犹豫,刚想要发传讯符出去——他一个人,肯定是斗不过沈诺一行人的,找帮手,那是必须的啊。
结果传讯符压根发不出去!
贺兰公子笑眯眯的回头看着沈诺道:“君琰的阵法布的越来越好了。”
沈诺颔首:“的确。”接着便传讯给那二人,告诉他们若是安分点,待会可以分更多的东西,洞天福地的宝贝数量肯定是有限的,分的人越少,能拿到的东西才更多。
那二人立刻就不说话了。任凭锁灵阵中的人如何撺掇,他们也不再轻举妄动了。传讯符都发不出去了,他们一来打不过贺兰公子那些人,二来又不乐意就这么白白离开,还不就只能装鹌鹑,等着分好处么?
沈迟见势不妙,想到他曾经看过的那些修真小说,所谓的宝贝,都是锁定灵魂的,他不知道洞天福地是不是也有这个好处,可是这会子,他已然别无选择了。
沈九不可能放他离开。
而那些口口声声要来捉拿他的众修士们,大部分无权无势者,压根就上不了这穹凌山,少数能上得了穹凌山的人力,又有不少压根不相信他会冲冠一怒为蓝颜赴这个约定,自然是不肯浪费修炼的时间,直接来都没来;而上了穹凌山的人,一小部分刚刚被他给吓唬下去了,一部分笨得出奇,自己走进了锁灵阵,被困在阵中/出都出不去,而独独留在阵外的人里面,他自己的属下和柳纤纤这两个金丹期修为的不算,就只剩下三个化神期修士了。
结果呢?
这三人却不肯为了他而和贺兰公子与沈九对抗!
沈迟当下也不再犹豫,他对着沈诺又说了一遍后悔自己曾经一时心软的话,就将传讯烟点燃了。
锁灵阵中的人想跑也跑不了,那三个与沈诺没有交情的化神修士也想走,可是他们脑筋清楚的很,见沈诺几人脸上一丝的害怕都没有,又见柳纤纤和那女修也没动,竟也硬撑着留了下来。
烟雾直冲云霄。
修士眼力极好,百里之外的人都看到了这传讯烟,再想到小竹峰峰主之前发出的消息,立刻马不停蹄的往这里赶。
结果穹凌山外阵法重重,压根就一个人都闯不进去!
蝼蚁尚且偷生,沈迟对于自己的自杀行为不是不害怕的。
毕竟上辈子看得那些玄幻修真小说,也终究是小说罢了。锁定灵魂,还能和他一起投胎什么的,他自己想想都觉得是假的好不好?
可是箭在弦上,他现下除了此举,根本就别无选择。
沈迟的手都是抖着的。
他终究又抱起了沈七的尸体,然后等待着穹凌山再次被炸的到来。
结果……
他闭着眼睛等了良久,却只听到了女人的娇笑声。
那名妖娆女修踩着莲步走到了沈迟的面前,冲着沈迟笑得娇媚,见沈迟莫名的睁开眼睛,她还冲他抛了个媚眼:“不用猜啦!是我把你的炸山计划告诉的沈九,你的那些人,早就死的不能再死啦!”
沈迟脸上一僵:“怎么会是你?云姬,你不是说你一直恨着沈九的么?他杀了你妹妹!”他从未想过,会背叛他的人,竟是云姬。
云姬脸上的笑容果然淡了些,她道:“我是恨沈九,恨不得啖其肉,噬其骨!恨不得杀了他为花姬报仇!可是沈迟,你忘了一件事。”云姬看向周围的修士,“这次的穹凌山之会,你独独拦住了魔修圣子,你想炸的人里,全部都是道修!”
“若是此次你的计划成功,那么这一次道修宗主再次被杀,而魔修圣子却因为功法而独占鳌头,那么下一次的道魔之争,我们道修就必然要输的一塌糊涂!”
云姬修炼的采补功法纵然奇特,处事习惯也怪异,可是她的一身傲骨却比任何人都坚不可摧,“我可以为了给花姬报仇而弃性命于不顾,可是我却不能因着自己的一己之仇,而让道修在道魔之争中一败涂地!”
“我不愿做这个千古罪人!”
沈迟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有料到,他只是因着魔族圣子曾经放过他一次,因而不愿意杀了魔族圣子而阻挠其上山,结果就被一身傲骨,坚决不肯做“千古罪人”的云姬给出卖了!
岂止是云姬?几乎所有生活在修真界的本土修士,包括一脸清冷的沈诺在内,即便因着种种缘故不会参与到道魔之争当中,却也绝对不会做出任何有可能让自己这一方在大战中居于恶劣地位的事情的。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沈迟想,他大约永远都理解不了这些本土修士的某些想法了。
沈迟惨然一笑,就想自己了断——还有什么可说的?输了就是输了,他沈迟也不是输不起的。
只是不等他亲自动手,眼前忽然一阵恍惚,他就发现沈诺已然跑到了锁灵阵中。而锁灵阵,似乎也在瞬间变成了锁灵阵与幻阵的结合。
沈迟现在,只能看到沈诺一个人了。他再也看不到方才的那些人了。
沈迟愣了一会,就笑道:“你倒是好本事,能骗得墨君琰这样为你卖命。”
这样结合的阵法,当今修真界除了阵法天才墨君琰,没人能研制的出来了。
沈诺不语,只是指尖微动,纯白色的火焰跳跃在他的指尖。
“竟然,竟然不只是双重阵法。”看到沈诺能使用灵力了,沈迟试了试,还是没办法使用灵力,末了只能摇了摇头,“罢了,你杀了我吧。虽然我没有对你做过太过分的事情,但是我的确幻象过要对你做很过分的事情,甚至想过要将你当做东西似的卖出去,又或者是如何控制你的行踪甚至思想等等,你杀了我吧。”
沈诺还是没有说话,却手指微动,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他特意为沈迟准备好的架子,亲自动手将沈迟绑了上去。
沈迟还不以为意。
他以为沈诺只是要取他性命而已。毕竟,修真界绝大多数的法宝都会随着主人的死亡而成为无主之物,沈迟以为,沈诺作为一个土著,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结果……
沈诺却是一手抓出了他的三魂七魄,一手用丹田了的寒冰焰,开始焚烧他的魂魄!
“啊——”
撕裂魂魄加上炙烤的痛苦,让沈迟难以忍受的尖叫出声:“沈九,沈九,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好了!”
沈诺却是平静的问道:“痛么?”
沈迟简直想扑过去生吃了沈诺:“废话,不信你自己试试!”
沈迟原本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反驳之语,然后他痛苦的魂魄就听到沈诺一句让他再也骂不出来的话来。
“托你的福,我试过了。”沈诺认真的看着沈迟道,“现在换你了。”
沈迟先是怔愣,接着道:“你、你竟然是重生……”不等他说完,沈诺就直接废了他的喉咙。
沈迟感受着魂魄被分离的痛苦,逐渐绝望了下来。
他早该想到的。
他怎么会输给一个普普通通的土著人呢?如果不是沈诺是重生的,他大概早就混的风生水起了吧?
沈迟“呜呜”的笑着。他就知道,这不是他的错。
直到三日之后,他的魂魄彻底消散在世间。
“咚”的一声,沈迟的身上落下了一只刻着阴阳两鱼的八卦盘。
☆、98·欲蛊
沈迟的尸体犹在。
沈诺将它和沈七的尸体平放在一起,歪头看了一会,才捡起了那只刻着阴阳两鱼的八卦盘。
八卦盘只有掌心大小,沈诺轻易的就放在了手中,他认真端详了一会,才盘膝坐下,正式将八卦盘认主。
认主过程很顺利。
沈迟的三魂七魄全都被沈诺亲手烧了个干干净净,洞天福地纵然再有灵性,也无法阻止沈诺这个同样是沈氏血脉的人真正认主它。
八卦盘消失在沈诺的手心里,而沈诺的锁骨处,则乍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有着阴阳两鱼的八卦图案。
沈诺心思一定,锁灵阵中,就没有了他的身影。
而锁灵阵外,一直掌控着穹凌山阵法之人,终于松了口气,开始起身,向穹凌山之巅而去——他和贺兰公子承诺了要给沈诺五天的时间,他虽然不明白这其中的缘故,但是他答应了沈诺之事,就绝无推脱之意。
修真界此刻却是乍然热闹了起来。
数名宗门之主被困在了穹凌山之巅,无关之人倒也罢了,可是那些宗门之人却是关心自家宗主的。
可是,传讯符却始终传不上去,带着人往穹凌山之巅上冲——却又被穹凌山上布下的阵法给吓到了,他们压根破不了阵,压根上不了穹凌山!
三天的时间眨眼而过。
那些宗主被困在穹凌山之巅的宗门越发着急了起来,与此同时,那些原本笑着看其他人吃亏的门派,突然也开始焦急。
这么几天都没有动静,莫非,那沈迟压根就没有他夸口的那般厉害?莫非,那些留在穹凌山之巅的人,已经将沈迟制服了,而他们几日不下来,根本不是因为被“困”穹凌山,而是他们正在穹凌山之上分好处!
这个猜测一处,整个修真界都沸腾了!
洞天福地!
那可是从沈仙人时起就有的空间宝物!
数万年的时间,众人简直连想都不敢想,那洞天福地当中,究竟能有多少宝贝!
越来越多的修士开始赶来穹凌山,他们脸上是狂喜之色,坚决之意。仿佛只要他们赶到了穹凌山,那个得到洞天福地之人,就真的能将洞天福地里的宝贝分给他们了似的。
穹凌山之巅。
贺兰公子一直压着众人不许下山,更不能将消息透露到山下。
玄青道君虽然怀疑,却因着亏欠沈诺良多,此刻也只好帮着贺兰公子劝其他人留下。
锁灵阵中的修士暴跳如雷,可是锁灵阵的限制却让他们除了跳脚和愤怒,什么都做不了。
而锁灵阵外的修士,云姬因着花姬死于沈诺手下之事耿耿于怀,只是她也清楚的明白,她现在根本杀不了沈诺,于是见沈诺消失了,便也想下山,只是她看到了太多的事情,贺兰公子一个眼色,柳纤纤就先于姚莫谦制住了云姬。
剩下的人里,欧阳道君冷冷的坐着,不发一言;惜远道君明知自己不会吃亏,便也不肯有什么动作;而那两个和欧阳道君争夺最后一个名额的化神期大修士,先是愤怒的想要下山,可是时间久了,两人却变成了宁死不能下山,甚至两人还开始和贺兰公子商量,如何防止山下的人冲上来。
——谁都不是傻子。
沈诺消失了三天了,这三天里,足够沈诺将沈迟来来回回杀上个一百次了,可是直到现在沈诺还未出来,可见沈诺早就将洞天福地认主了,而他不出来……很有可能就是在转移洞天福地里的宝贝!
两人恨得牙痒痒,可是他们心中明白,现在更重要的是要将这个消息封锁住,之后再去威胁沈诺拿更多的好处给他们封口。所以拦着山下人上来的事情,他们愿意配合。
而这个时候,墨君琰也来到了穹凌山之巅。
“辛苦你了。”贺兰公子微微笑道,“再守两日,我们便可功成身退了。”
贺兰公子的话一出,那些原本闹腾着的人也不闹腾了。
两日?意思是,两日之后,便可以分宝贝了么?
墨君琰看了众人一眼,点了点头:“辛苦的是诸位。想来沈峰主出来之时,定有厚礼答谢。”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的大石才算是落了一半。
锁灵阵里的人也不闹了,阵外的那两位化神修士,甚至愿意主动现身安抚山下之人——至于到底有没有安抚到,那就是两说了。
意图破阵而上穹凌山之巅的人越来越多,墨君琰除了第一日与贺兰公子等人交代了些事情,就一心控制着阵法。因此想破阵的人很多,却耐不住墨君琰的阵法天赋确实是高,他布下的根本就是活阵,山下人一旦有可以破阵的法子了,他便立刻变幻阵法,弄得山下人又是气恼又是佩服。
又是两天过去,山下的修士们已经人山人海,宗门修士到了,散修也到了,就是那些魔族散修,也三三两两的聚在了一起。
洞天福地!
那个有着数万年历史的洞天福地!
没有人可以控制的住他们渴求的欲望,除非有人杀了他们,否则他们绝不肯走!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着什么,可是他们知道,不能走,至少现在绝对不能走,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没走的话……兴许就能得到什么呢?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选择性的忘记了沈诺之前所说,只带四名修士进入洞天福地的事情,更选择性的忘记了,洞天福地,只有沈氏血脉才能认主,甚至沈诺是沈仙人后人的事情,也让他们彻底抛之脑后。
贺兰公子端坐在穹凌山之巅,面上笑容清淡从容,可是心中却是异常的焦急。
他当然知道沈诺是打的什么主意。
只是有些事情,并非他们愿意,就一定能做得成的。
贺兰公子看了一眼一旁冷漠的就像陌生人的欧阳道君,神情微微一顿,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沈诺消失了五天之后,终于又出现了。
他刚刚出现在阵法里,墨君琰就察觉到了,然后原本困住沈诺的阵法,骤然消失。
而穹凌山上的众人,同时看去。
少年一脸清冷,相貌勾人,神情却冷得像是冰块,手中捏着一只阴阳两鱼的八卦盘,桃花眼一一扫过众人。
然后少年就将八卦盘放在了胸前,看着一脸激动的众人道:“沈迟已死,这沈氏至宝,谁先来认主一试?”
沈迟和沈诺虽然之前都说了这“沈氏至宝”只能由沈氏一族来认主,其他人因着至宝的重要性,心中也猜测这话大约有七分是真,可是,在没有人亲眼试过和看到的时候……谁又能说这件事就一定是真的呢?
也许这至宝就是人人可认主的,也许这至宝他就能轻易得到呢?
因此沈诺的话一出口,不少修士都蠢蠢欲动。
“我来!”
“我来我来!你们门派算个什么东西?竟也敢与我来抢?”
“不行,放着我来!”
众人跃跃欲试。
沈诺稍一沉吟,仿佛是突然想到山下之人了,便又道:“山下人还未试过……不如,让山下那些人也推选百人一起上来试试?”
“百人?”
“自然。”少年的笑容冷漠疏离,却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睛,“大家都试过了,我再来亲自试沈氏一族的至宝。”
少年的声音极其平淡,可是不知为何,却让听到这话的众人微红了脸。那终究是别人的东西啊!
“可是……”
“没有可是。”贺兰公子笑容不变,“下面那些人,我们已然挡不住了。”
于是三日之后,下面的众多修士通过各种比试,选出了一百人上来试验,看是否能认主沈氏至宝。
而这一认,就花了几日的时间。
没有一人认主成功。那八卦盘就像是死物一般,什么动静都没有。
众人忍不住沉默了起来。
好在这是早就想到的事情,难受一下,也就过去了,于是在穹凌山之巅,除了沈诺之外的所有人都试验过之后,终于轮到了沈诺亲自认主这件“沈氏至宝”。
“沈氏至宝”直接从沈诺的掌心里消失了!
众人忍不住站起身来,想要看的再认真一些。
就见少年睁开了眼睛,然后就扯开了衣领,露出了阴阳两鱼的八卦盘的图案。
“果然是沈氏一族的东西,咱们用的时候就跟个死物一样,怎么刺激都没有用,沈峰主一试,就将这至宝认主了!”
“可不是,放血我都试过了,那东西就跟凡人造出来的东西似的,一点灵气都感受不到。”然后说话那人又开始叹气,“怪不得说是那位沈仙人留下来的东西呢。”
他们不知道的是,其他事也就罢了,可那八卦盘,的确是个凡物,所以他们才怎么都认不了主。
另一厢,沈诺“认主”成功,很快就要求那四个要和他一同进入洞天福地的人做准备了。
“大家也看到了,这是我第一次进入洞天福地,还是和大家一起选出来的四人一起进的空间。”沈诺微微一顿,“里面有甚么,留影石也自会记下来,各位可不必担忧在下有所欺瞒。”
“沈峰主客气了。”
“我们自是相信沈峰主的!”
众人客气来客气去了一番,终于不甘心的让沈诺带着其他四人进了洞天福地。
贺兰公子是沈诺之父,墨君琰是助沈诺勘破情劫之人,这两人是沈诺选定要带的,而惜远道君是之前推选出来要带进去的,这一点众人也认了,至于最后一个欧阳道君,散修盟的人纵然是不愿意,可是散修盟盟主一死,他们直接没有了竞争的可能,也就只能任由欧阳道君跟进去了。
五人只觉眼前一晃,就进了洞天福地之中。
惜远道君还来不及高兴,就赧然发现,眼前的其他四人,正虎视眈眈的看着他。
“你们为何……”惜远道君哑声。他是傻子么?明明知道贺兰公子和墨君琰与沈诺的亲密,明明知道欧阳道君与贺兰公子曾经是数百年的好友,他竟然就这么傻乎乎的跟着这几人进来了!
他就是个笨蛋啊!他就不敢傻乎乎的任由散修盟盟主被人给捅了啊!
……
半个时辰之后,原地消失的五人,就再次出现了。
五人脸上都带着浅笑,尤其是惜远道君笑得最灿烂了。
其他人看到惜远道君脸上如此“灿烂”的笑容,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在惜远道君将留影石放出来,让众人看到洞天福地的景象之时,众人就更开心了。
原来这留影石里,洞天福地是山也好,水也好,藏书阁满满的都是各种典籍,灵植园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稀有灵植,看得众人热血沸腾。只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洞天福地里没有多少“法宝”。
“没有法宝?假的吧?难道是你们几个瓜分了去?”有人质疑道。
惜远道君心中憋屈,可是在洞天福地里立下了那个誓言之后,他就只能被绑在沈诺的船上了,就算心里不愿意,表面上也必须配合沈诺,于是佯作生气道:“有留影石在,诸位不信我等,莫不是还不信留影石?”
“可是,可是怎么可能没有灵石,没有法宝啊?”还是有人小声嘀咕道。
沈诺这才站了出来。
众人的目光皆向这个漂亮的少年看去,目光里有觊觎,有担忧,有惊艳,更多却是算计。是的,算计。算计着如何才能让这个少年模样的人,将洞天福地的所有宝贝都弄出来,然后弄出来之后,那些宝贝还都会分给他们,而不是给了别的什么人。
可是他们却注定要失望了。
少年微微一笑,然后就取出了一封年代久远的信封,扬了扬手,将声音凝结成灵力,务必保证穹凌山上上下下的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这才开口道:“大家都知道的,这洞天福地,是沈仙人传下来的。里面的东西,也是沈仙人辛辛苦苦收集起来的。所以……”
少年的目光掠过众人,淡淡的道:“我想,沈仙人是有洞天福地内的宝物的处决权的。”
“沈仙人都死了!你让他怎么处决?”有人咋呼道,“难不成你还想让他死而复生不成?”
少年桃花目微微一转,风流婉转,无情犹似多情。
“沈仙人自然是已然陨灭了。只是,陨灭之前,沈仙人留下了遗书,说了洞天福地所有东西的分配。”少年仿佛是歉意的弯了弯身,“所以,之前的承诺,沈九自会有别的补偿相赠,但是洞天福地之物,是先祖沈仙人之物,他若没有留下遗书便罢了,沈仙人既是有遗书在,沈九便不能违背沈仙人的遗愿。”
说罢,不等众人的反应,他就将遗书交给了贺兰公子。
贺兰公子是化神期的修为,一指点在信上,就见沈仙人留下的一纸遗书,骤然出现在半空之中,不要说穹凌山峰顶和山下的人了,就是临近百里之人,也能清晰的看到这信上的每一道笔画。
“吾从异世而来,少时运气滔天,动辄遇奇宝,救美人,更借洞天福地之力,助道修扭转乾坤,力压魔修。事后娶数美人,欲平等待之,奈何美人不允,祸及子孙。吾立此书之时,妻妾子孙皆殒命尔,独一红颜知己诞下之一子尔。吾欲以重宝相赠,以求天伦圆满。然吾之子拒之,妻妾红颜皆四散离去,吾垂垂老矣,欲求一人相伴,然始终不得偿所愿。”
“又及万载时光,妻妾红颜化为白骨,福运不再,吾从前之功业,亦被遗忘。吾欲死,一死解百愁,不知能否?”
“吾不知洞天福地能否被后代子孙开启,只求开启之日,吾之子孙,且莫贪心。可立一学院,众人皆可往,众人皆平等,将洞天福地之物全部相赠。……得洞天福地,已是汝之幸,且莫再生贪念。慎之,慎之。”
至于学院是什么?东西到底要赠给谁?
贺兰公子将那一纸一翻,就见纸张背面,画了一张图,下书树行字,将学校的各项布置,和如何避免东西没有交代众人手上详细写画了出来。
众人心中五味杂陈。
谁也没有料到,那位曾经翻云覆雨,一力救了道修的沈仙人,竟是临死,也将东西都交代了一清二楚,甚至愿意将洞天福地的宝贝都送出来,所求只是修真界众人之“平等”。
此话一出,那些得天独厚的高阶修士和弟子也就罢了,山下聚集的散修们却是沸腾了。
尤其是在沈诺的下一句话说出口后,众人就更加热切了起来,而原本对沈诺有可能隐藏了部分洞天福地法宝的猜测,也随即散去。
“先祖既有遗命,沈九莫敢不从。”少年的声音清越而冷漠,“洞天福地之全部典籍和灵植,将送往学院。凡立下誓言,此生不主动与沈氏一族为敌者,皆可在学院借阅任何典籍,购买任何灵植。”
少年的话刚说完,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就和贺兰公子,墨君琰一齐消失了。
姚莫谦留下来应付其他的事情,欧阳道君和惜远道君冷着脸回答了诸位化神期修士的关于洞天福地之事,沈诺是否作伪一事,直到两日之后,才空下时间来。
而这个时候,沈仙人信中所提到的“学院”,也在小竹峰上建了起来,所以典籍都公开,只要交付极少量的灵石,就可以借阅任何典籍,当然了,那个不可主动与沈氏一族为敌的誓约,自然还是要立下的,否则典籍不会对其开放。
不少大宗门和大世家都暗骂沈诺蠢货,可是他们现下却不能采取任何对沈诺不利的行为。
因为很简单,洞天福地取出来的典籍,只能借阅一定期限,不能复制,个别修士想要硬背下来,结果背是背下来了,可是他回家提笔想要默写时,却发现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众人这才知道,那位沈仙人,真的不蠢。
而大宗门的化神期大修士,想要借阅化神期修士才能看的典籍,也必须要亲至这个“学院”,甚至也要立下那个不与沈氏一族主动为敌的誓言……他们倒是不愿意立下此誓言,可是这个“学院”的阵法着实太过强大,他们以化神期的修为尚且不能硬闯,尤其是,在闯的时候,他们还会看到沈仙人的玉石像——原本就觉得有些对不起那位沈仙人的人,就更加不好意思硬闯了。
洞天福地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
沈诺所贡献出的那些修真典籍,很多都是大宗门都没有的上等功法,甚至是极品功法。沈诺就这样毫不遮掩的贡献了出来,甚至允许任何人进去借阅,虽然只能在指定的时间和地点借阅,但这已然让众多散修,还有那些灵根差而只能混作外门弟子的修士们感激了。
而在欧阳道君不解的问道为何要这样便宜外人的时候,沈诺才老老实实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沈仙人早就料到了,得到空间的沈氏后人,有可能被人给盯上。”沈诺亲自煮茶,看着沸腾的灵泉水,执壶道:“是以沈仙人留下了好几封‘遗书’,说若是安安静静的得到了洞天福地,那就据为己有好了,若是被其他人强迫着继承了洞天福地,那就干脆将洞天福地的东西交出去大部分好了。”
欧阳道君还是有些不甘心:“所以你就这么任由那些逼迫过你的人,借阅那些沈仙人留下来的珍贵典籍,然后修炼进阶,甚至破碎虚空,渡劫飞升么?”
如果是之前的沈诺,或许也会不甘心,觉得不教训教训那些人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会给他们好处?可是现在的沈诺,他的情根已斩,不甘心,那是什么?
只是沈诺想到欧阳道君最后还是帮了他一把的事情,想了想,认真的道:“先祖在信中说,这样可以增加福运。而且,”他微微一顿,“我曾经也是欲求一功法而无门,现下能给予其他人这样的机缘,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欧阳道君听到沈诺说的“福运”,再想到要看那些典籍,就要立下种种誓言之事,这才不说话了。
沈诺看着贺兰公子和墨君琰,想了想,就将他从洞天福地里选出来的适合几人的法宝和灵植、丹药等相赠,见贺兰公子几人并不推脱,直接收下了,沈诺才从灵兽袋里取出一只肥肥的大白鸟丢了出来,说起另外一件事情。
“那只蛋孵化了。”沈诺看着可怜兮兮的、“唧唧”直叫的大白鸟,漫不经心的道,“它说它能吃掉欲蛊,可是我现下已然诛情,欲蛊在与不在,都不影响我的修炼。我并不知,该不该让它吃掉欲蛊。”
众人一愣,还是墨君琰先反应了过来:“欲蛊在你体内何处?”
沈诺定定的看了墨君琰一眼,才道出两个字:“丹田。”
这下子,其他人也犹豫不决了。丹田是修士储存灵力的地方,轻易不可动,大白鸟还是幼生期,着实不好冒险。
最后几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也没有做出决定,只好告辞离开。沈仙人时期留下的东西,足够他们好好研究几日了。
而且,贺兰公子觉得,他还是需要好好感谢一番欧阳的。虽然欧阳还是一副不愿意搭理他的模样。
墨君琰倒是留下来了。
他直接道:“你我双修之时,欲蛊是否仍旧固守丹田?”
欲蛊是很奇特的一种蛊,一般的蛊,都是吸取他人的灵力或者精气,可是欲蛊不同。在宿主双修之时,除了双修两人可以从对方那里获取的灵力外,欲蛊还会吸收宿主体内的阴灵力,然后一部分自己吸收了,另一部分则传给双修的另一方。
墨君琰与沈诺双修数次,自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沈诺瞅了墨君琰一眼,想到结丹之时,幻境里那个他与墨君琰诞下的孩儿竟是天道,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难道他这辈子还要诞下那么一个孩儿?
沈诺抿了抿唇,刚要说什么,就听到墨君琰先一步开口了。
“小九,我要渡化神劫了。化神劫下,十不存一,我并不知晓,我是否能渡劫成功。”
墨君琰神色温柔,看向沈诺的目光专注而深情,仿佛沈诺并未斩情根,依旧是和他亲密的情人一般,“我亦不知晓,我是否会死在天雷劫下。小九,在我渡此劫之前,我们一起将欲蛊取出,可好?”
☆、99·自在
听到墨君琰的话,沈诺沉默了一会,才忽然问道。
“你,可以突破了?”
从元婴期突破到化神期,不只是需要修为和灵力的积淀,还包括了突破大境界时的“门槛”。只有心境上能摸索到那个“门槛”,才真正有望突破化神期。
墨君琰定定的看着沈诺,然后点了点头:“我所修乃自在道,所求亦是长生自在。你……”他微微一顿,像是在想怎么样将他心中所思所想传达给沈诺,好一会,才慢吞吞的道,“你不必介怀之前的事情,那于我而言,并不能造成心魔。”
沈诺一怔,“为什么,这么说?”
墨君琰忽然握住了少年的手,见少年一丁点挣脱的想法都没有,而与此同时,少年脸上也并无半点羞涩之意,心中不禁五味杂陈。
他微微笑了笑,执起少年的手,放在唇边,嗅了嗅,方才答道:“所谓自在,便是行我所欲,为我所欲。而我所欲,便是你。小九,我欢喜你,无论你要做甚么,我都是欢喜你的,因为这是我的道。无论你做了甚么,我的道,我的欢喜,都不会因此而改变。”
“欢喜你,是我所欲。而为我所欲,方得自在。”墨君琰将双唇贴在少年的手背上,片刻即离,“这是我的道,我会为之不顾一切的道。”
“那么小九,沈诺,你的道呢?”
墨君琰敛了面上的笑容,认真的看着沈诺道:“你的道,又是什么?诛情自在,你已然诛情,那么何时方得自在?”
沈诺愣住了。
所有人都知晓他所修乃诛情诀,斩情灭欲,七情尽去,六欲皆散。可是少有人知晓,他所修炼的,终究不是无情道,而是诛情诀,诛情自在诀。
灭情,唯己,视他人于无物。
天地之间,唯己而已。
诛情方得自在。
这才是他所修炼的完整的功法。
“你如何得知?”
墨君琰笑了出声:“你忘了么?你的功法,是我送予你的。”
他当年只是与沈诺萍水相逢,会为沈诺寻找功法,用来克制蛊毒,不过是一时起兴。而找到诛情诀,他也不是没有犹豫过,毕竟,修士所求长生,也不是说能够长身不老永葆青春了,却在同时失去了七情六欲,无所思,无所想,无所欲,只是一个能说会动的傀儡一样的生活着。
墨君琰当时很认真的研读了那部诛情诀,自然也是知晓,诛情不是这部功法最终的目的,这部功法最终的目的,是自在。诛情,方得自在。
而自在道,就是他自己所求。
正是因着心底隐约的期冀,墨君琰才会最终将这部功法赠与了沈诺。其中隐秘的心思,着实难料。
而结果,也是他没有料到的。
沈诺真的修炼了这部功法,甚至真的做到了斩断七情六欲,而墨君琰唯一没有料到的,大概就是,他会喜欢上这个少年。喜欢到不顾一切,甚至愿意为了少年最终的斩情而设计自己,甚至宁可少年最终斩情,也不愿意仅仅为了享受和少年情人间的亲密,而让少年陷入了不得进阶的痛苦之中。
诛情,自在,天地之间,唯己而已。
沈诺心中默默重复了几遍诛情诀中的话,认真想了想,才摇头道:“初时修炼此功法时,我以为诛情自在很容易做得到。可是,”沈诺顿了顿,“后来情根斩断,我才明白,为何那些修炼诛情诀的前辈,终身不得渡劫飞升。”
“自、在、难、寻。”
沈诺一字一顿的道。
自在难寻。
情根已斩,七情六欲皆无,那么自在快活——那又是什么东西?
墨君琰看着少年平静无波的目光,只觉心疼。
他抓着少年的手道:“会找到的。至少,那个将诛情诀留下的人,一定寻到了自在道,一定最终飞升了。他可以,我们也可以。”
沈诺看着墨君琰,好半晌才道:“我们先将欲蛊取出罢。”
然后他看了看周围,便起身要更衣。
墨君琰神色黯淡的看着少年的一番动作,心中苦涩。
欲蛊就缠了沈诺两辈子,终于在他和墨君琰的双修之中,大白鸟将它一口吞入腹中了。
“唧唧,唧唧。”大白鸟吞掉欲蛊,就被压在主人身上的那个男人给一掌挥到了门外。
大白鸟委委屈屈的在门外四处晃荡着。它才刚刚出生,十分依恋自己的主人。所以即便被赶出来了,它也不愿意距离主人太远。
直到十日之后,那个可恶的欺负它主人的男人才走了出来,然后冷冷的扫了它一眼,大白鸟当场就蔫了,俯首低叫。直到男人走了很远,大白鸟才重新抖起了精神,然后它才哆哆嗦嗦着又飞进了主人的洞府。
主人洞府外的阵法自然不会排斥它。大白鸟很轻松的就飞了进去。
接着它就看到它家主人,青丝铺散在冰床之上,别有一番媚惑。少年纤细白皙的胴/体上,正印满了青青紫紫的吻痕和抓痕。
许是见到它进来了,少年这才懒洋洋的起身,披上一件绯色袍子,就冲着大白鸟招手。
“过来。”
少年此刻的声音沙哑而蛊惑。
大白鸟听了,忍不住又哆嗦了一下。它傻乎乎的觉得,主人这会子的声音,让它差点翅膀都软了,一下子栽倒到地上了。
“欲蛊呢?吐出来。”
沈诺拿出一只瓶子,瓶嘴处对着大白鸟。
大白鸟立刻凄惨的鸣叫了一声:“唧唧——”不是说给它了么?干嘛还要讨回去啊?主人太坏了!怪不得要被那个大坏蛋欺负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唔,大坏蛋下手太重了!
沈诺继续板着脸道:“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修为足够了再说吃不吃欲蛊一事。”
大白鸟还小,沈诺当然不会让大白鸟直接吞食了欲蛊,然后爆体而亡,他一开始对大白鸟下的命令,就是让大白鸟将欲蛊吞入腹内空间而已。
大白鸟又作可怜状的看了主人一会,见主人一丁点心软的趋势都没有,只好哀鸣着将欲蛊吐到了主人手里的瓶子中。
欲蛊是一只白色的、指甲大小的柔软的虫子。甚至这还是它长大了的模样,它一开始被种到沈诺身体里的时候,才只是一只米粒大小的虫子而已。
沈诺将欲蛊封印在瓶子里,神色复杂的盯了欲蛊好一会。
他想,他一定会给这只欲蛊,寻一个好的死法的。
墨君琰已然开始闭关冲击化神。
虽然墨君琰进去之前,对沈诺说,他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一关,可是沈诺自从听了墨君琰的一番自在道的解说之后,他就下意识的觉得,墨君琰一定能撑过度过化神劫的。
沈诺除掉欲蛊,直接出关了。
他甫一出关,就有不少人来找他拜别。
一开始寻来的人是柳纤纤。
柳纤纤出现在沈诺面前的时候,已然是元婴期的修为。
柳纤纤看到沈诺的时候,就开始露出了温婉的笑容。她看着沈诺,看着这个她曾经欢喜过的人,就无理由的觉得快活。
“我要走了。”柳纤纤给沈诺展示了一番散修盟盟主的戒指,眉眼弯弯的道,“谢谢你这样帮我,也谢谢你,告诉我你就是他。”
沈诺面无表情的道:“你这样强行提升修为,可是寿元却永远只有筑基期修士的三百年。柳盟主,你在自寻死路。”
柳纤纤认真的看着沈诺少年人的面容,想到当初自己一厢情愿的将驻颜丹喂给沈诺,害得沈诺只能保持现在年少的容貌的事情,莫名的就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果然是傻得很。那个时候,她还不明白,喜欢一个人,是要做他喜欢的事情,而不是自以为是的拿着自己认为好的东西,强行给对方。
柳纤纤失神片刻,笑道:“爷爷已经死了,你又不欢喜我,这个世上,也没有人值得我多停留了。我这样提升了修为,就能在道魔之争中多杀几个魔修,而且我之前的计划也成功了,我杀了我师兄,为爷爷报仇了,不是么?”
沈诺面色更冷:“魔修会赢,你这样,是白费力气。”
柳纤纤:“我相信你的话。可是,是魔修害了我的亲人,我的父母曾经是被魔修所杀,爷爷也是因着魔修和师兄的算计才死,我不可能不报此仇。”见沈诺还在皱眉,柳纤纤忍不住上前一步,轻声道,“或者说,你愿意娶我,我也可以放弃报仇。九哥,你愿意娶我么?”
沈诺声音依旧冷得掉冰渣:“你在说谎。”
他若是娶了柳纤纤,就算是单单是名义上的娶,就算只为了名声,还不是一样要为了柳纤纤报仇?而他若是不娶,那么柳纤纤则需要自己报仇。算来算去,他娶或者不娶,柳纤纤都一定要报那个仇的,柳纤纤这句承诺,半点诚意都没有。
柳纤纤笑得恍惚:“是了。我在说谎。”她喃喃道,“我不可能放弃报仇,更不可能放弃与魔修为敌。”
沈诺扬眉:“即便早就知道了结果?”
柳纤纤坚定的点头道:“即便知道必输,我也会坚持下去。”
沈诺已经无话可说了。柳纤纤仔细将沈诺的容貌记在心里,就不告而别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若是之前,她不知道父母是被魔修所害,她或许就真的能放下这一切,不管不顾的跟在沈诺身边。沈诺喜欢也好,不喜也罢,只要沈诺不赶她走,她就会一直留在沈诺身边。可是现在,父母之仇,祖父之仇,还有数万载的道魔之仇,散修们的诸多期望,统统都压在了她的肩膀,柳纤纤摩挲着食指上的盟主戒指,她很清楚,就算明知必输,她也一定会坚持下去。
道魔之争,既然无法避免,那就让她来担起这个责任罢。
柳纤纤离开了。
不久之后,齐润止也来告辞了。
他是跟着玄青道君一起来的小竹峰,后来沈迟死了,沈诺将洞天福地全部的典籍和灵植都捐了出去,玄青道君看过自己想要看的,就先行离开了。——天元宗家大业大,玄青道君身为宗主,显然是没有时间在这里多耗着的。
就是齐润止,这个前宗主看上的关门弟子,后来因为穹凌山之变,前宗主还没来得及收他为徒就翘了辫子,玄青道君见他毅力过人,又碍着前宗主的面子收了他的为弟子的,也只是因着沈诺贡献出来的修真典籍珍贵的吓人,又从不许外借,才不得不多留了一段时间。
可就是如此,他现在也要告辞了。
“师兄……”齐润止挠了挠头,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沈诺好了。
沈诺对着这个曾经的小师弟还是很宽容的。他亲自给齐润止倒了杯茶:“润止继续叫师兄就好。”
齐润止果然咧了咧嘴,笑道:“师兄!”他高兴了一会,就感慨道,“想不到,师兄竟然会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齐润止所指,自然是沈诺因着洞天福地,先被围攻觊觎,后来又化险为夷,最后甚至大度的请人进了沈氏重宝洞天福地,又将洞天福地里的藏书和灵植都拿出来,获得大家交口称赞的事情了。
洞天福地在沈诺真正认主之前,曾经被百余人试验是否能认主,结果百余人中,没有一个能让洞天福地有所回应,而百余人之后,沈诺却一下子就将其认主。因此众人也立刻明白了,这东西真的是沈氏一族的重宝,除了沈氏血脉,谁也用不了,他们就是抢了也没用。所以到了最后,在沈诺将藏书和灵植都拿出来之后,众人反而对最珍贵的洞天福地不感兴趣了。
因为他们感兴趣,那东西自己也用不了。
齐润止想到这里,又笑了起来:“我现在也是天元宗宗主的关门弟子了,其实,师兄,我也很厉害的对不对?”
沈诺认真的颔首,忽而问道:“道魔之战,你也要参加么?”
齐润止立刻严肃了起来,大声道:“当然!魔修害了我那么多的师兄弟,我必须要为他们报仇的!就算是战死沙场,亦在所不惜!”
沈诺蹙眉:“若是你明知,这次大战,是魔修赢了,你也要去白白送命么?”
齐润止沉默了片刻。前一次的道魔大战他是亲自参加过的,甚至还被前任天元宗宗主带在身边调/教过,前一次的道魔大战,道修赢得有多么不容易,他看的清清楚楚。甚至前任宗主对下一次道魔之争的不看好和忧虑,齐润止也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齐润止并没有将沈诺的话当成儿戏。
可是即便如此,齐润止还是道:“我要去的。师兄,我还是那句话,就算战死在道魔战场上,我也绝不后悔。不只是我,那些曾经死在道魔战场上的师兄弟们,他们也绝不曾后悔!道魔之争,既然已经存在,那么就让我们来扛起这个责任。”
不管他们是不是喜欢,齐润止清清楚楚的知道,若是没有人站出来去抵抗魔修,那么就是给了魔修彻底压垮道修的机会。道修不能这么不战而败!
他们一定要站出来!
他一定不会在战场上退缩半步!
沈诺怔怔的看着齐润止离去的背影,再想到柳纤纤临走前流的眼泪,他开始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责任。
责任么?
墨君琰闭关冲击化神了。
沈诺曾一度以为墨君琰会很快出关,其他人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直到二十年之后,沈诺的修为“蹭蹭蹭”的往上蹿,直接到了元婴期了,也没见墨君琰出来。
贺兰公子出门游历了一番,赶在这一次提前的道魔之争之前,神采飞扬的回来了,结果就看到自家儿子板着脸请他把脉。
贺兰公子挑了挑眉,就含笑伸出二指,覆在沈诺的手腕之上。
然后……
他就瞪大了眼睛——
滑脉!
☆、100·“绿”帽子
“换手。”
贺兰公子敛了笑容,严肃的道。
沈诺瞅了贺兰公子一眼,想了想,乖乖地将另一只手伸了过去,还是任由贺兰公子自己说出那个事实比较好。
贺兰公子却是难以启齿。
修士看人是否有孕,除了把脉一道,还可以探入灵力到对方腹中,看是否有生气在,若是有,那便不用说,定是有孕了,若是没有,那便绝对是没有身孕了。
沈诺虽然没有认贺兰公子为父,但是对贺兰公子却是敬重有加,这一点贺兰公子心知肚明,虽有遗憾,却也安慰。而方才,他便借着沈诺对他的信任,将自己的灵力导入沈诺体/内,而沈诺果然也没有任何的排斥,任由他就这么探入灵力到了自己腹中。
贺兰公子此举之后,脸色更是难看了。
腹生异物,怎会如此?
沈诺平静的看向贺兰公子,眼中微微带着疑问之意。
贺兰公子不得不开口道:“这些日子,都是谁在伺候诺儿?”
沈诺眨了眨眼,摇头道:“欲蛊已去,清心寡欲,唯修炼尔。”
贺兰公子眉心跳了跳,声音都比平常高了几分:“没人伺候你?那你肚子里这是……”
他的目光往四周一扫,迅速布下隔音结界,才忍不住抓着沈诺的手腕,气道:“你腹中有子,你可知?”
沈诺自知躲不过去了。腹中多出异物,低阶修士——像是他前世以练气期修士之体孕子,自然是感觉不到的——可是现在,他已然是元婴修士,是不可能察觉不到腹中有异的。
沈诺垂目道:“听闻沈仙人曾有数美相伴,美人之中,除了人修,还有……妖修。”
贺兰公子一下子就听懂沈诺的意思了:“你是说,你身上有那妖修的血脉?”
“应是如此。不然的话,”沈诺想到自己以男儿之身怀胎,也下意识的叹气道,“我又岂会以男子之身有孕?”
贺兰公子终是出身家学渊源,传承已久的贺兰世家,因着承袭了妖修血脉而孕育子嗣的男修,他虽然没有见过,可也听说过,是以盯着自家宝贝儿子看了半晌,终于把自己的目光调整为看半个“姑娘”的目光,然后就气势汹汹的开始讯问起孩子的另一个父亲了。
“不对!”贺兰公子温润如玉的脸上难得带上了怒气,“就算你是因着妖修血脉而受孕,那么,让你受孕之人是谁?难不成沈仙人的那位红颜,还能自己让自己受孕不成?”
沈诺尴尬的咳嗽了一声,才声音低低的说出了墨君琰的名字。
贺兰公子怔了怔,“君琰已经闭关二十年了,你怎会有了他的骨肉?”
沈诺:“……”
沈诺能说甚么?
他也没料到,自己会一孕二十载,甚至还带着这么个孩子,经历了元婴劫。
要知道,他因着重生之故,每次天劫都会经历最难通过的九九天雷。就是沈诺自己也没有想到,他自己身上带着这个天道孩儿,竟然要通过的天雷劫,还是凶悍的九九八十一道,一道都没有少。
而腹中之子,更是稳当当的扎根在了他的肚子里,一丁点要消失的趋势都没有。
沈诺先时想不明白,前世明明是在他一百一十八岁之时,才有了此胎,可是现在,他还不到百岁,怎会提前这么早就有此异胎。
及至最近,道魔之争将要提前开始的消息传来,沈诺才明白了过来。大约那个天道,想在道魔之战前出生,然后在战争里直接引导魔修战胜吧。
毕竟,沈迟已死,天道曾经看好的棋子没了,天道为了自己的计划,大约也只好亲身上阵了。
只可惜这些话沈诺心中明白,却一个字也没法子跟贺兰公子说。于是他憋了半晌,也只好推脱道:“我只与墨道友一人行过周公之礼。至于其他……”他当然是不知道的。
贺兰公子眉头拧了拧,想了一会才道:“也罢。孩子生出来就知道了。君琰若是不认,孩子也有我们。”然后他又问道,“你打算怎么生这个孩子?”
沈诺想也不想的答道:“自然是借蕴子花,将其生出。”
沈诺从未想过,让这个孩子在他肚子里长大,然后他像个妇人一样,抱着大肚子到处走来走去。
贺兰公子一顿,“也好。这一胎,已经是二十载没动静了,也不知何时能出生,倒不如放在蕴子花里生出来。诺儿莫急,蕴子花难寻,却也不是寻不得。”
只是不等贺兰公子寻到那蕴子花,墨君琰就开始度他的化神劫了。
而道魔之争,在道修的多次挑衅之下,魔修圣子终于忍无可忍,公然宣战。
道魔之争,提前开始。
墨君琰的化神劫过得艰难,然而其修为扎实,又有二十年的闭关冲击,再加上其雷火双灵根的好处,虽然艰难,却也在三日之后,成功度劫,成为化神期的大修士。
然后墨君琰一出关,还没来得及和心上人说上话,就听到心上人的父亲板着脸道:“诺儿有了你的孩子。”
墨君琰直接呆愣当场。
男子怀胎,本就是稀奇之事。而贺兰公子还说,沈诺怀了二十年没有见过的墨君琰的孩子……饶是墨君琰再镇定,也忍不住发了傻。
他不顾贺兰公子在场,就上前捉住了沈诺的手腕,果然确定沈诺已然以男儿之身有了孩子。
墨君琰如坠冰窟。
他只觉心中发冷,身上也仿佛覆了层厚厚的冰霜,冷得像是在心魔干扰他时,他亲眼看到沈诺为了修为而转投他人怀抱时一般。
他张了张嘴,幽深的眸子哀伤而痛苦的看了沈诺一眼。
就在沈诺以为墨君琰会转身就走,打死不肯戴这个“绿帽子”时,墨君琰却留下来了。
他捉着沈诺的手腕,转头看向贺兰公子,口中生硬的道:“多谢您照顾小九和我的孩子了。”
然后不等贺兰公子回答,就又看向沈诺,语速飞快又认真道:“既然有了孩子,那么,我们成亲如何?”仿佛是害怕沈诺不同意一般,墨君琰接着便保证道,“我定会照顾好你腹中之子。若你怕我事后反悔,那么我们成亲之日,我愿立下心魔誓,将他……视若亲子。”
贺兰公子站在一旁,颇为意外的看向墨君琰。
二十年没见,结果一见面,刚刚经过了生死之劫,就看到心上人有了孩子。——莫说是常人了,就是贺兰公子自己,纵然家学渊源,曾经博览典籍,大约也无法相信二十载未见面的心上人肚子里的娃是自己的。
可是,墨君琰竟然发了一会傻,就这么把孩子给认了下来。
甚至还主动求亲,愿意在成亲之日立下誓言,将那个明眼人都会觉得那个应该是别人的娃的娃给认了下来,视若亲子。
贺兰公子想,单单是为了墨君琰今日肯为了沈诺“戴绿帽子”这件事,他以后还是少为难墨君琰一些罢。毕竟,能有一个这样不顾一切待自己好的人,着实太难得了一些。
贺兰公子甚至怀疑,墨君琰就是故意要待沈诺这么好的,故意将沈诺给宠坏,让沈诺眼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人,而只有他了。
微微摇了摇头,贺兰公子便悄然离开了。
沈诺虽然还未到百岁,可是修为已然是元婴期了。他就算是沈诺的父亲,也不可能再过多的干扰沈诺的决定了。
沈诺已然长大了。他应当有自己的决定。
贺兰公子不会去干扰,只会去支持。
而房间里,少年歪头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二十年的闭关,让这个男人显得更加坚韧而强势。可是这样强势的人,却就这么认下了二十年未见的情人肚子里的孩子,少年忍不住多看了男人几眼。
“为什么?”沈诺奇怪的问道。
他自己自然是知道孩子是谁的。他也早就决定会告诉墨君琰这个孩子是墨君琰的。只是,墨君琰信或者不信,沈诺却是没有在意过。因为他想着,墨君琰认或者不认,他都能照顾好这个孩子。当然了,这个孩子需不需要他照顾,就是另一回事了。
沈诺想,大概是他潜意识里就觉得,墨君琰不会认这个孩子的。至少在孩子没出生,没有查验血脉之前,墨君琰是不会认的。
然而贺兰公子也好,沈诺自己也好,他们显然都没有料到,墨君琰会这么痛快的就认下了这个孩子,毫不犹豫的戴上了这顶绿油油的帽子。——要知道,一旦消息传出去,男儿生子已是奇事,怀了二十载的事情,就更会让人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料了。
而墨君琰的那顶帽子,便是本来不是绿的,在众人的笑谈之中,也该变成绿的了。
“为什么?”沈诺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墨君琰牵着少年走到少年的寝室里,坐在床沿,捏着少年的下巴颏儿,克制的亲了几下,方才压下了脸上的苦涩,甚至让自己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来,道:“没有为什么。诺儿,我欢喜你,那么为了得到你,我愿意做任何事情。这个孩子……你说是我的,那便是我的。”
只是将来……千万不要让他知道,还有谁敢碰他的少年!
沈诺怪异的看向墨君琰:“可是我欢喜你的时候,也不愿意给别人养孩儿,你为什么愿意养这个孩子?”
墨君琰失笑,他将少年压在了床上,脸贴着脸,呼吸交错,他看到少年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小九,诺儿,你对我的欢喜,就像是一个初初修炼的修士所凝结出的结界一般,一戳就破;而我对你的欢喜……”墨君琰将少年的手放在了他的心口处,压着少年,一字一顿的道,“就像你对长生的渴求一般,坚不可摧,矢志不渝。”
沈诺听得怔住了。
可是他还是喃喃道,“我真的欢喜过你的。真的。”
要不是看着那点欢喜,他甚至都无法斩断情根。
墨君琰低声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那么,你能再欢喜我一次么?”他忽然将手放在了少年的心口处,“把我放在这里,比长生的位置低一些,比你腹中的孩儿低一些,比贺兰公子低一些,比小竹峰低一些……只要一点点的位置,可以么?”
少年目不转睛的盯着男人眼睛里的深情,还有挥之不去的痛苦,他莫名的觉得想要移开目光,不敢去看男人的眼睛。
“可是,可是我的情根都没有了……”
墨君琰微微闭目,好一会才睁开道:“我知道,我们试试,就试一试,只试一次,好不好?就一次,我便不再逼你,我们……试一试,或许就可以了呢?”
少年还是不说话。
墨君琰心中苦笑,面上却蛊惑道:“诛情自在,诺儿不想飞升么?我们再试一试,就一次,好不好?好不好?”
少年看着墨君琰,终于点了点头。
“好。”
少年话音一落,他的腹部忽然剧烈的痛了片刻,随即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然后不等少年细想为何会痛,墨君琰就已然扯下了他的腰带,继而是衣袍,最后是亵/衣……
……
大白鸟“唧唧”的在小竹峰转了一大圈,和熟悉的伙伴们互相蹭完羽毛,又和几只要跟着自己的主人去往道魔战场的伙伴们依依不舍得告别了,这才蔫蔫的飞回了自家主人家里。
只是大白鸟一头就撞在了结界上。
“唧唧,唧唧!”大白鸟怒气冲冲的叫着。主人怎么可以把它给关在外面!怎么可以不要它了!它明明这么乖的!谁家灵兽也没它乖好不好?
大白鸟越想越生气,一直在结界外闷头闷脑的撞了十天,撞一次晕一次,可是它还是坚持不懈的要往结界上撞。
直到十天后,姚莫谦实在看不下去,才拎着大白鸟回了他的洞府。一边走一边教训道:“傻鸟别叫了!你主人这会子才没工夫理你,自个儿玩去,别自讨苦吃了!”
大白鸟不信这个讨厌的人类的话,又偷偷跑回去撞了起来,直到又过了十日,结界才终于开放了。
大白鸟怒气冲冲的飞了进去,结果就看到自家主人正慵懒的半躺在床上,由着身后的男人为他梳发。
大白鸟呆了呆。
“撞累了吧?”少年冲着它浅浅的笑,然后就拿着灵兽袋道,“那就回灵兽袋歇息一番罢。”
“唧——”大白鸟掉头就想跑,灵兽袋有什么好的,它才不想待!可惜身后人打定了主意要关一关它,大白鸟翅膀不由自主的就飞进了灵兽袋里。
“好了。”墨君琰将一条青色丝带绑在少年柔软的发丝之上,才温柔的道。
沈诺坐起身子,瞅了一眼墨君琰,忽然道:“我也为你束发,可好?”
“求之不得。”墨君琰双目晶亮的看向沈诺。
沈诺迎向墨君琰的目光,好半晌才让自己低下头。然后他发现,胸口处正“扑通扑通”跳的极响。
沈诺一面抚/摸着墨君琰的头发,一面想着,他会不会听到他的心跳声呢?
束发完毕,墨君琰便道:“我去为你寻蕴子花,贺兰公子在忙道魔之争之事,这件事就不要麻烦他了。”
沈诺点了点头。对他来说,谁去找都一样。
墨君琰顿了顿,一面穿衣,一面仿佛漫不经心的道:“还有成亲之事,双修大典……待我回来,再说此事。”道魔之争已然开始,他们的双修大典定然不如平常时候的轰动,可是墨君琰还是想亲自办这件事,让沈诺莫要觉得他是在委屈他。
结果沈诺却道:“我没说要和你成亲。”
“若是不成亲,你还会为我去寻蕴子花么?若是不成亲,你还会对这个孩子好么?”
沈诺口中说着这些话,心中却觉得很不对劲。
墨君琰大概也觉得沈诺不对劲,认真打量了沈诺一番,方才道:“你知道,我会的。至于成亲……我想,我只会和你成亲;而你,除了我,我亦不会允许你和任何人成亲。”他一顿,“双修亦不可。”
沈诺不说话了,墨君琰陪着沈诺又枯坐了一会,才离开去找贺兰公子要蕴子花的地点。
蕴子花的地点贺兰公子已经查到了,只是因着蕴子花的守护兽是修士最难缠的九尾蜂群,而道魔大战又征调了不少人,这才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去寻蕴子花之人。
是以墨君琰一说他要去寻蕴子花,贺兰公子立刻就答应了。
“你此去还要小心,九尾蜂并无甚厉害,只是九尾蜂群,终究难缠。莫要受伤。”
墨君琰喝了半杯茶,这才道:“贺兰世家传承已久,不知您可听说过,情根已断,可否能再塑?”
“当然不可能了!”说话的是从外面大步走进来的欧阳道君,他大喇喇的坐到了贺兰公子身边,斜看了墨君琰一眼道,“你不要白日做梦了,除非诺儿重新投胎轮回,否则是再也不回动情的。这件事,你早就知道的。”
墨君琰想到今日沈诺古怪的神情,起身就告辞了。
墨君琰此行,一月即回。
九尾蜂群不好对付,但也不是没有巧法子对付,只是墨君琰一心担忧沈诺在没有他的时候,会去找“别人”,更担忧孩子的“另一位父亲”会仗着与沈诺血脉相连的孩儿,去勾搭他的小九,因此直接舍了取巧之法,单刀直入,抢了蕴子花就快快的回来了。
虽然受了点小伤,可是在看到沈诺眼睛里只有他一人的时候,墨君琰还是很高兴的。
合贺兰公子和墨君琰二人之力,将沈诺腹中孩儿移到蕴子花中之后,沈诺总算是轻松了。要知道,每次想到自己肚子里揣了个娃,他都有一种分不清自己是谁的感觉。
蕴子花就种在了小竹峰上,沈诺住的院子里。
墨君琰依旧不知道这个孩子其实是他的,依旧义无反顾的按照自己的心意对沈诺好。
沈诺和贺兰公子都觉解释无用——毕竟,怀胎二十年的事情,简直是闻所未闻,墨君琰不相信才是正常的。
可即便是不信,墨君琰还是一如既往的待沈诺好,时不时的就和沈诺商量成亲之事,只是后者从来没搭理过而已。
三个月后,蕴子花含苞待放,众人都知道,这个孩子快要出来了。
而沈诺也是这个时候见到的阮珏。
阮珏和原先的装扮差不多,仍是一身黑衣,脸色苍白如纸,头上罩着大大的斗篷,简直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一丁点阳光都不肯见的模样。
阮珏见到沈诺的时候,就笑了出来,笑容里依旧带着淡淡的羞涩之意,面容却硬朗成熟了一些。
“沈兄,许久不见。可还好?”
沈诺面无表情的瞄了这位魔族圣子一眼,淡淡的道:“旁的时候倒也罢了,如今道魔之争已然开始,你寻我作甚?若是要买丹药、符箓等,那就好走不送了。”
其实沈诺对魔修并没有那么深的厌恶。
只是他终究是道修,是不会在道魔之争的时候卖东西给魔修的。即便他知道最后赢的会是魔修,他也不会这么做。
阮珏早就猜到这一点了,他叹了口气,不得不直接说起了他的目的。
“我希望,能早日结束道魔之争。道修魔修只是修炼方法不同,所求都是逆天长生而已,我不觉得,大家需要打成这样。”阮珏想到为了道魔之争而斗了一辈子,甚至连自己这个亲生儿子都要远远的养在别人名下的父亲,心中一阵难过。
“前一次道魔大战,魔修死了七万余人,重伤者不计其数,想来道修亦是损伤大半。穹凌山之变,诸多化神修士直接陨灭,道修也好,魔修也好,被激化的怒气都会在这一次的大战里爆发。”
阮珏诚恳的看向沈诺道,“修士能修炼有成有多么不易,沈兄定然是知晓的,若是这次大战不尽快停止,那么魔修这次损失的将不只是七万余人,而重伤到无法再修炼的人数,也会多如牛毛。道修人数虽然众多,可是你我皆知,魔修只我一个圣子,而道修……却是有诸多门派和世家,谁也不曾真正服谁,这次大战……结果将会如何,别人不知,沈兄向来多智,想来一定清楚。”
阮珏双目灼灼的盯着沈诺,一字一顿的将他所猜测的大战结果说了出来:“魔修险胜,道魔重创,佛修、妖修等百家争鸣!”
道修也好,魔修也罢,再无一人独大!
修真界将重新洗牌,原本隐忍低调的佛修、妖修等,将会利用在最近的几次道魔大战里,浑水摸鱼抢到的修炼秘境和资源,和险胜的魔修抢占一席之地!
阮珏的最后一句话,才是他为何会冒着生命之危,明知不当为,却仍旧来找沈诺的目的。当然,阮珏生性心软,不愿意看到生灵涂炭,不愿意看到原本心性豁达、资质上佳的修士们因为重伤而永远不能进阶,甚至会直接修为全无,也是让他肯自愿冒险前来的缘故。
“沈兄,若是再不阻止,那么便阻止不了了!道魔相争的同时,还会有其他修士来抢占修炼资源!”
沈诺听了半晌,忽然伸出手掌,将掌心里的一粒花种慢慢催熟,花种渐渐发芽,长大,然后开花,花开七片,通体白色,明明普通的像是路边野花,却意外的让人移不开目光。
“沈兄!”
阮珏当真是冒着生命之危而来的。他是魔族圣子,几乎每一个道修都想杀了他,让魔修群龙无首,然后来个一网打尽。他这么一意孤行的闯到道修门派,几乎可以说是把命送到沈诺手上了。
沈诺看着掌心的花,忽而觉得无趣,将白色的花往半空中一丢,看着七片花瓣全都掉落,他才转身看向阮珏。
“你做不到,我亦做不到。”沈诺冷漠的道,“道魔之争,每百年一次。这样的争斗,从道魔兴盛时起,就已然开始了。除非打破唯有道魔两家兴盛的局面,否则的话,便是众人能想明白他们是在为他人做嫁衣,”他竖起一指指天,“它亦不许。”
沈诺所知道的两个气运极高之人,一人是沈仙人,一人是沈迟。
沈仙人的出现,有天道加持的气运相佐,直接打破了魔修独占修真界鳌头的局面,将道修变成了魔修面前的活靶子,在那位沈仙人的诸多努力下,甚至让道修反败为胜,从此道魔相争,佛修、妖修等在夹缝中生存。
沈迟的出现,亦有天道加持的气运。只可惜沈迟太过儿女情长,痴情原本无错,奈何他痴情之人却是个猪队友。原本这个被天道安排为棋子之人,却最后死在痴情之上。而天道所求之事,竟然也只有靠天道自己投胎,自己来做了。
天道要道魔衰落,要百家争鸣,要平衡,要公允……沈诺又有何能力阻止?
为了不耽误出生时机,天道连让他怀胎二十载这种事情都做了,它还有甚么不能做的呢?
“你走罢。”沈诺背过身去,负手而立,“这不是你我能阻止的。”
阮珏平静的站了一会,良久才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蓦地将一直遮掩着他的面容的斗篷扯了下来,丢在了地上。
“既然沈兄也无法阻止,”阮珏挺直了背脊,高高的昂着头道,“那珏只好担起自己的责任了。”
“道魔战场之上,珏不会再心慈手软。魔修不会险胜,而会大获全胜。”
“便是天要平衡,珏为了数万魔修之性命,为了魔修将来的地位和修炼资源,亦不得不奋力一搏。”
“再见之日,或许便是你我化友为敌之时。”
阮珏一句话说的比一句话要坚定。
沈诺听得出来,原本那个羞涩干净中带着些许怯懦的青年,他已然打算承担起属于他的责任了。
天道有天道的责任,所以才会将气运加诸在两个异世而来的人身上;柳纤纤身为柳盟主的嫡亲孙女,在他告诉了她结局之时,却仍旧为了报亲人之仇,为了让众散修不心寒,毅然决然的吞下了强行提升修为,却增加不了寿元的丹药,不求长生,但求担起自己散修盟盟主的责任,不负己心;而阮珏,生来便是魔族圣子,他曾经羞涩内敛,厌恶战争,厌恶鲜血,可是如今,他为了圣子的责任,为了数万魔修之性命,亦担起了自己的责任。
不是喜欢承担,而是不得不承担。
沈诺转身看向阮珏,冷不丁的问道:“为何不逃开?隐姓埋名,躲在一旁修炼,岂不是更好?也好少沾染些因果。”
阮珏刚刚被激起的一身热血一下子就散开了。他发怔的看向沈诺:“这是我的责任。我不会逃避。”
见沈诺不懂,阮珏直言道:“我心中有情。”
不是亲情,不是倾慕之情,不是同袍之情,而是大义和责任所生之情。
不是他想要的,却是他不得不要,然后不得不有的。
“我曾以为能与你做一世的平淡之交,待到一人老死之时,另一人也可为他收尸。”阮珏浅浅的笑了笑,“现在看来……”
“我会为你收尸。”沈诺忽然打断了阮珏的话,然后又懊恼的补充了一句,“若是你遭遇不幸……”
阮珏笑得更灿烂了:“多谢你,我很高兴。这大约是我死前能听到的最高兴的一件事了。”
然后他上前一步,拥抱了一下这个他曾经很喜欢,很想成为莫逆之交,最后却只成了平淡之交的少年,喃喃道,“我走了,沈兄,过得快活一些。还有,莫要为我不平,这是我的责任,我甘愿承担。”
我亦甘愿为之赴死。
阮珏走了。
沈诺却又重新将他舍弃的那朵白色的小花和阮珏的黑色斗篷捡了起来。
他亦不知是否该希望阮珏一直活着。他只是直觉,他不希望阮珏死。
可是他的期望注定会落空。
“速归,蕴子花开!”
沈诺歪着头,看着嘴巴一张一张的纸鹤,想到那个以为自己戴了绿帽子,却坚定不移的不肯离开他,还要将那个孩子“视若亲子”的男人,不由加快了脚步。
☆、101·生而知之
蕴子花是红色的。
花苞如莲,绽开之时,手臂长的硕/大的花瓣就这么缓缓张开。
蕴子花有九层,一层层的张开,也要花费不少时候。
沈诺来到的时候,贺兰公子、欧阳道君和墨君琰都到了,蕴子花也已经开了五层。
墨君琰捉住少年的手腕道:“还没出生,莫急。”
沈诺才不急。
尤其是他早就知道这蕴子花里种的是什么了。
贺兰公子和欧阳道君却很激动。能亲眼看到一个血亲后辈出生,贺兰公子不可能不激动。沈诺可以不认他为父,可是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贺兰公子瞥了墨君琰一眼,他想,无论如何都要让这个孩子叫他一声祖父的。
而欧阳道君经过一番波折之后,最后还是乖乖地回到了贺兰公子身边。虽然二人仍旧没有挑明,甚至连亲密一些的肢体接触都没有,可是欧阳道君还是轻易地发现,他的十七,对他越来越好了。
而这个出乎意料的孕育着贺兰公子血脉的孩子的出生,让欧阳道君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他自己是不在乎什么子嗣的,可是贺兰公子若在乎,甚至为之而被判他,他亦不知该如何接受。而现在,沈诺诞下了这么个孩儿,欧阳道君想,他可以毫不客气的霸占着他的十七,再也不许十七跟别人有什么苟且之事了。
在场的四个人里,最镇定的就是墨君琰了。
他已经接受这件事接受了好几个月了。虽然最初很难过沈诺竟然和其他人双修,并孕育出一个孩子来,墨君琰那时恨不得将那个人抓出来给一剑杀了!心中阴暗之时,亦想过干脆找个地方把沈诺给关起来,然后让沈诺的心里眼里只有他一人好了!
可是清醒之后,墨君琰很快就明白,他是不可能那么做的。
沈诺与贺兰公子提都不提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谁,而姚莫谦想说又不敢说,最后只能让他珍重的奇怪语气,让墨君琰很快明白,沈诺一丁点都不在乎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谁。墨君琰没有杀他的必要。而沈诺,就算不喜那人,肯定也不会让他就这么去杀了那人,毕竟,无论如何,那人都是孩子的另一个父亲。
而将沈诺囚禁起来……这个年头也只能在墨君琰的脑海里打个转,就消失不见了。先不说他能否找到一个既可以囚禁沈诺,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就是有这么个地方,为了长生大道的心境不受影响,为了想法子给沈诺重塑情根,以求飞升之后,二人还能在一起,墨君琰就没法子做这件事情。
退一步说,就是他真的把沈诺给关起来了,沈诺只要心念一动,也就跑到洞天福地,自己把自己关起来了,到时候,墨君琰才真的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阴损卑劣的念头全然都不能做。墨君琰所能做的,也只有接受这个孩子了。
沈诺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接受过他,没有说过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甚至彼此之间连个名分都没有,又何谈背叛他呢?
沈诺不曾问过他有没有和其他人在一起过,墨君琰自然不可能因此而指责他。
深吸一口气,墨君琰就看到蕴子花已然开到第八层了。
还有一层,那个婴孩就要出来了!
墨君琰将沈诺的手抓得更紧,神色之间比贺兰公子还要紧张。
平静的像是路人的沈诺这才抬头看了墨君琰一眼,看到墨君琰如此紧张,再想到墨君琰一心认定这个孩子不是他的的事情,不禁莞尔一笑。
“莫怕。”
少年踮起脚尖,对着男人的耳朵小声道。
墨君琰立刻侧首去看少年,二人双唇擦过,怔怔的看着彼此。
“出来了!”
贺兰公子纵身飞起,白衣翩翩,直接凌空站在了花瓣之上,双手微微发颤的将花/蕊之中,那个小小的、白胖白胖的光溜溜的小娃娃给抱了起来。
“真小。”
贺兰公子捧着孩子就杵在蕴子花中不动了,惊喜又酸涩的看着小娃娃。当年,他的诺儿也是这样的吧?
“抱过来啊。”欧阳道君忍不住喊了一声。
蕴子花可承受不住两个成年人的重量,欧阳道君只能用喊得了。
幸而他这一喊,也把沈诺和墨君琰给喊醒了。
贺兰公子像是捧着宝贝似的捧着小娃娃,小心翼翼的飞了出来。
“看,他长得很像你。”贺兰公子笑道,“等他睁开眼睛了,就能看的更清楚了。”
贺兰公子要把小娃娃“捧着”递给沈诺,然而沈诺没接,墨君琰看了沈诺一样,顺势就将小娃娃抱了过来。他抱小娃娃的姿势,比贺兰公子的“捧”可要适合多了。
贺兰公子微微尴尬。
墨君琰抱着小娃娃让沈诺看:“他好像,要睁开眼睛了。”
沈诺这才看向小娃娃。
小娃娃软软的,吧唧吧唧嘴,像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才是慢慢的睁开眼睛。
漆黑的眸子,幽深而清澈。
像极了墨君琰。
墨君琰看到这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也是一愣。
那双眼睛的主人却没发愣,他看了一眼墨君琰,就对着沈诺张开手臂:“抱。”
软嫩软嫩的声音里,分明就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
沈诺和小娃娃对视了好一会,才终于伸出了手,抱住了它。
小娃娃立刻“格叽格叽”的笑了出来。
然后在一众人的惊讶之中,他张开嘴,吐出一只透明的指甲大小的小球。
小球就在众人争相阻止的情形下,依旧飞到了沈诺眉心。
沈诺怔了怔,只觉心口钝痛,然后就直直的栽倒下去。
他昏迷之前,忽然想到结丹之时,天道在他的心魔劫中出现,然后说它要借他的肚子出生,所以要还他的因果,而天道要还因果的方式,就是在出生之时,将他最想要的东西给他。
他最想要的……难道是永生丹么?
永生丹只在传说中出现过,沈诺吞下的,自然不可能是永生丹。
贺兰公子瞪着眼前这个软糯糯的娃娃,一直追问他到底是谁,何时夺得舍,给沈诺喂下的又是什么东西,可是娃娃却只会用清澈的目光看着他,然后傻呵呵的笑。
娃娃的脸型长得像沈诺,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可是贺兰公子看着他还是很生气。
“待小九醒了再说罢。”墨君琰看着小娃娃漆黑的眸子,开口道,“也许他只是生而知之,并非夺舍。”
欧阳道君很是生气:“生而知之者不是没有,可是他嘴巴里的那颗珠子又是怎么回事?这个孩子是你们二人亲手放到蕴子花里的,蕴子花这三个月又有不少人守着,就是蕴子花也除非婴孩长成才会花开,那珠子不是他自己夺舍带来的,又是怎么回事?”
三人都很着急,可是检查了沈诺的身体也没法发现任何异状,而小娃娃长得实在太像沈诺,沈诺的长相又是大部分遗传了贺兰公子,所以看着这么个小娃娃,三人纵然生气,却也没法子在百分之百确定小娃娃是夺舍而来的时候对小娃娃采取什么“特殊”的手段。
沈诺昏迷了三日方才转醒。
这三日里,贺兰公子实在是不想看到小娃娃,所以小娃娃最后是由墨君琰在带着的。又因着小娃娃的异状,贺兰公子便也没有提血脉查验骨肉的法子。
且不管这小娃娃是生而知之,还是被夺舍的,墨君琰都发现它很好养。
不吵不闹,甚至不会哭泣,只会乖乖的看着你笑。
墨君琰因担忧沈诺,偶尔去看沈诺一眼,小娃娃也不叫唤,只在墨君琰回来的时候,才会自己躺在床上“咯咯”的笑。
墨君琰伸出手指戳了戳小娃娃:“叫父亲。”
小娃娃口水流了半个下巴,“咯咯”的笑着,直到墨君琰戳他戳了三下,他才开口道:“父亲,父亲。”
沈诺进门的时候,正好听到小娃娃叫墨君琰父亲。他脚步稍一滞,就走了进去。
“抱,抱。”小娃娃比墨君琰还要迅速的发现了他,张着手臂就让他抱。
沈诺将他抱了起来,不待墨君琰说什么,就道:“我无事。”然后一顿,道,“这个孩子不是夺舍而来的,那颗珠子,也是他前世承诺要送我的。”
沈诺显然无法说,这个孩子的“前世”到底是谁,但是他也不愿意说谎,于是就只好这么说了。
“前世?”墨君琰一愣,然后干巴巴的问道,“孩子的父亲的前世?”
墨君琰在想,怪不得他找不到那个趁他不在勾/引小九的男人在哪里,原来是直接投胎成了小九的孩子!真是……
“你不觉得他的眼睛很像你么?”沈诺抬眼看向墨君琰,“不是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爬上我的床的。”
墨君琰果然怔住了:“你的意思是……这个孩子是我的?”
沈诺点了点头,在墨君琰欣喜若狂之前又道:“你莫要对他太好,否则将来定然后悔。”
墨君琰早就高兴的找不到北了,直到贺兰公子等来了,他才稳当当的抱着孩子坐了下来,唇角却还是翘着的。
“这个孩子的前世曾说,会在出生之际,将我最想要的东西送给我。”沈诺道,“我猜想,那颗珠子,就是他送给我的东西。”
“你最想要的?莫非是永生丹?”
贺兰公子到底是沈诺的父亲,父子二人猜想的竟是同一样东西。
沈诺有些失望的摇头:“不是。我检查过了,我的寿元,并没有永生。”修士是可以自己看出自己的寿元的,所以才会有人在将死之时,奋力一搏,以求修为突破,进而增加修为。
“不是永生丹,那该是什么。”
“我察觉不到身体有异,”沈诺亦蹙眉道,“经脉灵力都如过去一般,亦没有其他的异状。”
贺兰公子终究不放心,和欧阳道君、墨君琰先后查探了一番沈诺的身体之后,才不得不相信了沈诺的说法,沈诺的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是众人谁也不信,娃娃的前世会无缘无故的将一颗珠子喂给沈诺。
——要知道,能在轮回之时,能生而知之,并且携带了前世之物的人,前世又岂能只是个庸碌之辈?
贺兰公子等虽然好奇沈诺的这位“友人”是谁,可是沈诺不说,他们也不好开口再问。
只墨君琰道:“这个孩子,我来教养。”他刚刚化神,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原本他是打算去道魔战场上走一圈,现在看来,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养娃好了。
可是沈诺却拒绝了。
“不必。这个孩子,我来养。”沈诺将笑得一脸懵懂的娃娃抱了过来,看着几人道,“诸位无需对他太好,亦无需时时来看他,只将他当做一个普通后辈便好。”
墨君琰看着娃娃心头一跳:“小九的意思,是他将来会恢复前世记忆,而他前世的性格,将来直接压制他这一世的性格?”
这种情形修真界也是有的。
一些高阶修士的弟子不幸在他们面前死亡,高阶修士就可以将弟子的魂魄拦住,阻止他们正常投胎,寻一灵根资质极好,却没有魂魄入住的孕妇腹中胎儿,将弟子的魂魄投入孕妇体/内,权作投胎重生,而后留待他日,再将此子收归门下。
这样转世投胎之人,偶尔也有人能得到天材地宝,进而回忆起前世之事。而前世的性格若是强势于这一世的性格,那么此人就很可能变成和前世一样之人,而这一世的亲人也好,朋友也好,也只是他历练的一部分。在他心中,亲人和朋友,自然是只认前世之人。
就像沈迟其实就是带着记忆投胎的,纵然他在修真界生活的时间比在他原来的世界时间还长,就算他这一世嫡亲的祖父沈氏一族的大长老为了保护他而死,在沈迟心中,他依旧是前世之人,他的亲人,也是前世的亲人,这一世的亲人,他只会因着对方对他好,才会因此而回报对方而已。
沈诺明知这个孩子是何人的投胎转世,明知这个孩子将来会如何的断绝六亲,因此才会说将孩子放在自己身边养。他不希望眼前这几个待他极好之人,因为这个孩子而将来会难过,甚至难做。
天道要平衡。可是眼前之人却都是天道要千方百计打压的道修。沈诺几乎无法想象,若是墨君琰几人都将这个孩子当做唯一的后嗣来养,亲近而宠爱,将来会受到多大的冲击。
也正因此,沈诺才不得不这样半真半假的说出了娃娃的身世。
“不必担忧。”沈诺目光沉沉的道,“我不会亏待他的。”
然后他就指着眼前几人教娃娃说话:“叫师祖,师叔祖,师伯。”
娃娃很是亲近沈诺,沈诺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
贺兰公子和欧阳道君叹了声气,各自留下一个满满的储物戒,便起身离开了。他们是很想亲近这个孩子,可是这个孩子却是注定要回忆起前世之事,然后只会将前世的亲人当成亲人,他们也无法再对这个孩子亲近起来了。
墨君琰却留了下来。
“我不是师伯。”他冷着脸道,“我是他的父亲,我要和你一起将他养大。”
沈诺拧了拧眉,“你会后悔的。”
墨君琰这才笑了出来:“小九,我不会。我只怕你难过。”
沈诺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的情根已斩,哪里还会难过呢?
可是墨君琰却已经不再开口解释了,沈诺想问也无处去问了。
转眼之间,三年已过。
小娃娃已经成了三岁的小豆丁了。
沈诺一开始都没打算给他取名字,还是墨君琰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下去才在床上压着沈诺给小豆丁取了名字——无名。
墨君琰很不甘心,可是小豆丁却一点也不在意,他和爹爹沈诺的想法一样,他是不需要名字的,可是既然父亲愿意,那他就勉强接受这个名字吧。
墨君琰也只好咬牙接受了。
小豆丁白胖白胖的,很是招人喜欢。可是墨君琰这个养大他的父亲却是知道,小豆丁心性之凉薄,比之沈诺刚刚斩情之时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豆丁唯一在乎是,就是爹爹沈诺。就连他这位父亲,小豆丁也就是畏于他的修为和父亲的身份,才会偶尔讨好。
墨君琰终于明白沈诺为何不赞同他亲近小豆丁了。
“父亲。”小豆丁胖胖的小身体跌跌撞撞的撞了过来,不小心把怀里的书都给撞散了,自己也摔倒在地上,蹭了一身灰。
小豆丁瘪瘪嘴,要哭不哭:“都脏了,爹爹一定会嫌弃它们脏了,看都不看它们一眼了。爹爹还会嫌弃无名也脏了,也不会抱无名了。”
墨君琰眉心跳了跳,只好给小豆丁和那几本书施了个去尘术,小豆丁才重新高兴了起来,抱着书就跑去找沈诺了。
“爹爹,爹爹,你看我找到的这几本佛修典籍。”小豆丁仗着自己还是小孩子,蹭到沈诺怀里,捧着书道,“我觉得上面写得东西很好。众生平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戒色戒杀戒贪……这些说得真好。”
小豆丁托着肥肥的小下巴道:“要是大家都这么想,那么就不会发生大战了,门派里也就不会时不时的少几个人,道魔战场上死的人也会少很多了。”
小豆丁虽然还没有天道的记忆和实力,可是生而知之,生下来就懂得很多事情,沈诺也没有浪费小豆丁的天赋,小豆丁愿意学什么,他就教什么,想去看什么,玩什么,吃什么,他也会带着小豆丁去看,去玩,去尝……他知道小豆丁将来会面对什么,因此在小豆丁还能过得快活一些的时候,他也难得尽了他作为爹爹的责任,他对小豆丁,比对他自己都要宽容和宠溺。
小豆丁前些日子想去看道魔战场是什么样子的,沈诺也毫不犹豫的带着小豆丁就去了。
战场上道魔争斗很是血腥,阴谋诡计不断,几乎每隔几息,就有一人殒命。小豆丁本就生而知之,过目不忘,这样的血腥,他当然是见过就记住了。
沈诺原本在画符,被小豆丁一打扰,符箓画了一半就毁了。
他也没有恼,只是觉得坐在他腿上的小豆丁有点异样,于是伸手就从小豆丁的屁股后面,揪出一条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巴来,奇怪的道:“这是什么?你什么时候学了法术了?”竟然还变出尾巴来了?
小豆丁摇着尾巴,大喇喇的道:“我也不知道,昨天我看到父亲的雪狐了,想着自己要是也有尾巴就好了,结果就有了。”然后他又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向沈诺,“爹爹,你没有尾巴么?”
沈诺:“……”
墨君琰恰好也在这个时候进来了,他和沈诺一起重新查探了小豆丁的血脉,二人发现,沈诺体/内的妖修血脉少的完全查验不出来,除了曾经怀了孩子之外,一丁点也不像妖修,而小豆丁体/内的妖修血脉,却是意外的返祖的厉害。
“瞒不了多久的。”墨君琰道,“除非我们把无名关起来。”
“我不要被关起来。”小豆丁紧紧地抱着沈诺道,“爹爹,送我下山吧,我要去拜师修炼!”
墨君琰脸更黑了:“你的师祖、师叔祖、爹爹和为父都在,你还要去拜什么师?”
小豆丁道:“我不要学那些,我要学习让天下人可以众生平等,可以让战争越来越少的东西。父亲,你教不了我那些。”
墨君琰皱眉:“没有那样的东西。”
小豆丁却不管不顾的抓着沈诺的道袍道:“爹爹,我要去学。”他的另一只小胖爪抓着一本佛修典籍道,“要去学这个!”
沈诺揪着小豆丁的尾巴看了半晌,道:“佛修亦分三六九等。”
“可是它这上面分明写了众生平等,我就要去学。”小豆丁气鼓鼓的道,“如果是假的,我也要学了才知道。”
沈诺沉默了一会,才道:“等你满了十岁再去。”
“不行的。爹爹不行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现在必须要下山了。我等不及了,真的,爹爹,我等不及了。”小豆丁捂着脑袋突然喊道。
墨君琰惊愕的看向一脸着急的小豆丁,然后又看向沈诺。
沈诺冲墨君琰摇了摇头。
“七岁,不能再早了。”
小豆丁还是很生气。可是爹爹毕竟是他觉得唯一亲近之人,所以气了几日,就又跟爹爹高高兴兴的一起说话了。
“爹爹,我去看了那些道修典籍和魔修典籍,我觉得,还是佛修更合我的心意。哦,还有妖修,原来我也可以学妖修的路子啊。爹爹,我可以拜两个师门吗?对了,还有儒修,这个似乎也很有趣。三个师门可以么?”
“爹爹,是不是我学会了把尾巴收起来就不会被人捉去了?”
“爹爹,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爹爹,我还是觉得没有名字比较好,要不你去跟父亲说,我不要名字了。”
……
小豆丁还是走了。
在他三岁半,学会了将尾巴收起来的方法之后,他就一个人破了小竹峰上的护山大阵,离开了。
走之前的那个晚上,他是和沈诺、墨君琰一起睡的。
在小豆丁觉得两人都睡着了之后,小豆丁才慢慢爬了起来,他嘟着唇,鼓着胖胖的脸颊看了沈诺好一会,才趴在沈诺身边,偷偷亲了沈诺的脸一下,嘟囔道:“爹爹,我亲了你了,可是你都没亲过我。从来没有。我都记得的。”
小豆丁郁闷了一会,忽然就将自己一半的侧脸靠近沈诺的唇,重重的贴了一下,过了好一会才移开,傻乎乎的笑道:“嗯,这样就可以了。这样爹爹也是亲过我的了。”
小豆丁又看了沈诺一会,才开始往床外爬。
沈诺睡在床里面,小豆丁睡在中间,而外面则睡着墨君琰。小豆丁要爬出去,必须要经过墨君琰。
小豆丁费了半天劲才爬了出去,然后看着墨君琰,别别扭扭的在墨君琰脸上也亲了一下,“照顾好爹爹啊,我的父亲。”
小豆丁就这么走了。
墨君琰在黑夜里坐起身,发了一会呆,才转头去看沈诺。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沈诺的眼角下碰了碰,“小九,你流泪了。”虽然只有一滴。
沈诺睁大眼睛:“不可以么?”
墨君琰脸上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没有情根之人,是不会流泪的。”
“小九,你的情根重塑了。”
道魔之争仍旧在继续。
互相敌视了数万年,谁也不能向对方低头。尤其他们之间的战争关系着彼此能占领的秘境和修炼资源,于是就更加无法阻止这场战争了。
尤其是,道魔相争的同时,妖修、佛修、儒修等人还夹在中间诸多挑拨,就算道魔双方的领头人想要停止,他们也会跳出来让道魔之争不得不为继。数万年的鲜血之仇,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化解的。
三年后。
佛修向魔修送了一个小和尚,小和尚五六岁的模样,白胖白胖的,端的可爱。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小和尚,阵法天赋却高的出奇,每次在道魔之战中替魔修布阵,都能将道修首领一举擒获,只是相对的,阵法所需要的阵眼,又是魔修中的高阶修士,而此修士一旦做了阵眼,就必然修为大减,弄得众魔修对这个小和尚爱不得,恨不得,更加的杀不得。
转眼又是七年。
这七年里,道魔之争因着这个小和尚数次擒获道修首领,道修损失巨大,连连失去原本在道修掌控下的秘境和地盘,而宗门之内的金丹和元婴修士亦先后被捕。
道修终于坐不住了。小和尚的阵法不是无人能破,可是破阵之人一旦破了一次阵法,小和尚就会立刻改进自己的阵法,而破阵之人,亦会被妖修和佛修暗杀而死。
不能再继续了。
必须要一举赢了魔修!
而魔修圣子也赧然发现,魔修所占领的秘境和地盘的确是越来越多,可是他们却没有足够的高阶修士去指挥低阶魔修保证这个地盘一直是他们的。
阮珏甚至发现,他只能派投靠他们的妖修和佛修去占领那些地方。
“这样不行。”阮珏直接对着一众魔修的头领道,“小和尚的阵法不能用了。我们很快就没人了。”
小和尚的阵法说起来好用,可是每次却要消耗一个高阶魔修的前途。一开始的时候,还有寿元将尽的魔修愿意站出来,可是这七年的时间里,那些自愿站出来的高阶魔修早就没了,现在被用作阵眼的,都是非自愿的。魔修之中,已然出现了分化。
“绝对不能再用此法。”
阮珏的话让众人动摇了起来,可是还没等众人下定了决心,就有人来报,小和尚来了。
小和尚十二三岁的模样,原来胖乎乎的身体也开始抽条了,他笑得眉眼弯弯:“圣子,我刚刚改动了一个上古大阵,若用此阵,我可布出阵中阵,让道修中的数名元婴修士一举抓获。这样的话,圣子只要和道修商议,一战定胜负,我们就赢定了。”
小和尚话音一落,阮珏立刻就知道,他之前所做的劝说,全都没用了。
道魔之争,在此一战。
☆、102·动手
小豆丁离开小竹峰已经十年了。
小竹峰上,依旧青山碧水。
因着峰主之命,小竹峰这次道魔之争,没有任何一个小竹峰的弟子去参战,可是小竹峰也不是完全的置身事外,他们不能去参战,可是峰主却有令,让所有有一技之长之人,也就是会炼丹术、制符术、养灵植、酿灵酒等等的弟子,每月所得丹药、符箓、灵酒、灵植等,除了卖与同门弟子和留给自用的,都必须要卖与金屋坊,再由金屋坊统一卖给参战的道修一方。
如此一来,小竹峰虽然公开表示不参加此战了,倒也没有人为难小竹峰。小竹峰峰主能将洞天福地之典籍全部公开,已然是大方慷慨至极了,小竹峰名下的金屋坊,又明言只将东西售卖给参加大战的道修士们,其他人纵然有些心中不满的,也只好咽了这口气了。
尤其是,听说了那位修炼了诛情诀的小竹峰峰主又闭了死关,那些心中怨愤的,立刻就蔫了下去。
要知道,那位峰主可是连一百岁都没到呢。一百岁不到的元婴修士,谁见过呢?
因此纵然小竹峰特立独行,道魔大战的领头人也没有骚扰小竹峰,令其难做。
直到最后一战开始前,终于有人提出,上小竹峰,请已经成为阵法宗师的墨仙长出面参加最后一战,破了那个小和尚的阵法,小竹峰的平静才终于被打破了。
前来请战的人中有散修盟之人。
在其他人去请求墨君琰出面破阵之时,他先请见了刚刚出关的沈诺,然后将柳纤纤盟主的遗物递给了沈诺。
“柳盟主是在上次的大战中自爆而死。”来人声音很是低落,“魔修那边的小和尚布下的阵法很是厉害,上一次,柳盟主和散修盟内多位元婴修士遇难,柳盟主为了救他们,也为了给魔修一次重创,自爆而死,破了小和尚的困阵,救了散修盟的其他修士,也让魔修一下子死了许多人。”
“那一次大战,可以说是两败俱伤。我们散修盟没有了盟主,而魔修也损失惨重。”
“这是柳盟主自爆前交给我的戒指,她说,谢谢你,无论怎样都谢谢你。还有,她希望您能参加这次大战。”
来人亦是元婴修士,可他还是毫不犹豫的屈膝跪了下去:“我虽然不知柳盟主为何心心念念希望您能参加这次大战,可是既然柳盟主说了,我便相信,有您参战,对道修将有大裨益。”
“此次大战的结果事关道修将来在修真界的地位,事关无数道修的身家性命,请沈峰主慎重,您身为道修之身份,亦应为道修尽一份应有之力!”
沈诺的修为刚刚进阶到了元婴中期。
能够这样快速的进阶,快速的获得强大的力量,沈诺还是很开心的。
是的,开心。
托小豆丁的福,他已经重新知道开心是何滋味了。当年小豆丁甫一出生就丢到沈诺嘴里的那颗珠子,其实就是让沈诺情根重塑之物。而小豆丁和沈诺朝夕相处了三年,却又因着心中不得不遵循的牵引而离开,直接使得重塑的情根开始发芽生长,也让沈诺开始重新有了七情六欲。
虽然浅淡的让人几乎无可察觉,可是沈诺自家事自家知,他知道,他和原先不同了。从前他会觉得自己会被禁锢在这一方世界,可是现在,他知道,他早晚有一日,可以踏碎虚空,破空飞升!
诛情诛情,让他将多余之情全部斩去,留下应有之情,豁达而肆意,有情却似无情,那才能真正的走上自在之道。
而沈诺所留下的应有之情里,显然不包括因为对方的一跪的“胁迫”,就轻易心软而担起他原本不看好的责任,同样也没有去接那枚戒指。
“小竹峰已经尽了它的力量。”沈诺面色平静的道,“你起来罢。跪得再久,我亦不会改变初衷。”
来人脸都黑了。
他和沈诺是一样的修为,年纪比沈诺大了足足几倍。身份上也只高不低,可就是如此,沈诺也敢这么无视他,直接开口就拒绝他,这让他不能不恼。
可是他还是忍了下去。他相信柳纤纤的眼光,既然柳纤纤的遗言一定要他请到沈诺上战场,那么他就会为此而努力。
“这戒指里,”他忽然将柳纤纤储物戒里的东西取了出来,一封一封未寄出的信,就这么摞了沈诺的膝盖高,“这些都是柳盟主给您写的信,她希望您能参战,沈峰主,柳盟主倾慕了您一辈子,为了您不知拒绝了多少青年才俊,她怕打扰到您,因此给您写下了这么多的信,却一封都不敢寄出去。您便是不喜柳盟主,也该看在她对心的一片心意的份上,完成她最后的遗愿。”
“沈峰主,柳盟主一片心意,您就半点也不在乎么?”
墨君琰走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话。
他的脸比跪着的那人更黑。
“出去。”墨君琰冷冷的道,“若还想完整的上战场,现在立刻滚出去!”
那人还在犹豫,接着就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给丢了出去!
“砰的”一声,跌在了院子外面,体/内灵气激动,骨头都碎了好几块。那人这才老实了。小竹峰,终究不是他能放肆的地方。
房间内。
墨君琰看着地上厚厚的一摞书信,心中忍不住的泛酸。
自他化身小狼跟在沈诺身边时,他就知道柳纤纤倾心于沈诺。可是柳纤纤能为了思念沈诺写下这么多封书信,却也是墨君琰没有想到的。
早知道,他也可以写的。
墨君琰有些懊恼的想到。
“你可要去?”
少年清越的声音响起,墨君琰才镇定的点头道:“自然要去。”
道修一方这次请了不下十位阵法宗师,墨君琰去了,也不见得真的要为了必败的道修,而对着自己的儿子下手。更何况,小豆丁的阵法天赋高得出奇,就是墨君琰自己,也没有信心能在短时间内破阵。
沈诺倒是不奇怪墨君琰的回答。
他想了想,缓缓弯下/身,一面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方盒,将那一摞书信一一挪到方盒里,一面开口道:“我与你同去。”
墨君琰一怔,看着那些书信,恨不得用目光将那些书信给烧成灰!
“为了柳纤纤?”
“怎么可能?”沈诺诧异的看向墨君琰,才发现墨君琰的异状,笑道,“不是她。”
沈诺毕竟教了小豆丁三年,对没有恢复天道记忆的小豆丁的心性也略知一二,他在听到魔修要求一战定胜负的时候,就知道小豆丁要出最后一招了。
他虽然不知道小豆丁的最后一招是什么,可是他知道,最后一招过后,小豆丁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道魔之争终究要有个了结,而道修的落败几乎是既定的结果了。可是道修就算会败,其人数之众多,也会逼的魔修不得不做出让步。而这个让步——很可能就是坑害了道修,让道修落败的阵法天才,那个以佛修的身份为魔修策划的小和尚。
“为了无名?”墨君琰亦想到了。他会答应前去,又何尝不是心底担忧那个三岁时就离开家的孩子了?
“也罢。我们同去。”墨君琰亦弯下/身,捉住沈诺的手,“无论如何,我们都要保下那个孩子。”
沈诺点了点头,桃花目里闪着惑人的光芒:“好,我们一起保下他。”
最后一次的道魔大战终于开始了。
地点就选在了乾元大陆,距离天元宗本宗不足千里的未名山。
道魔之争,所争无非是地位、修炼资源、修炼秘境等,而这一次的道魔之争,若是魔修赢了,那么身为天下第一大门派的天元宗,就必须要将它所占的地盘全部给让出来了。而接下来在道修打不赢魔修之前,道修永远也夺不回原本属于道修的灵气最盛之地了。
小和尚布下了周密的杀阵。
之前他所布阵,大部分是困阵,虽然使人修为大减,可并不夺人性命,唯有这一次,他布下的杀阵,除了将会一举灭杀对方出阵之人,还会让担任阵眼的魔修中的一人身死。
“能担当阵眼者,唯有元婴以上修为者。且此杀阵关乎魔修能否一举胜利,若是可以的话……”小和尚对着众人笑道,“小和尚斗胆建议,担当阵眼者,最好是圣子。圣子是魔修最看重,也是最不可能被当成阵眼之人,因此若是我们请圣子做阵眼,那么此次大战,魔修必将大胜。诸位以为如何?”
“不可!”出声的是一名玄衣魔修。他很早就跟在阮珏身边保护了,只是那时阮珏的身份没有曝光,他是以阮珏友人的身份出现的,后来阮珏恢复了圣子身份,知道了他是因着父亲之命才护着他的,与其逐渐疏远了。
可是这个时候,也只有这个和他已然疏远了的人第一个站出来反驳小和尚的话了。
只是玄衣虽然站在了阮珏这一边,可是玄衣的父亲却目光闪烁,任由其他长老劝说阮珏“以大局为重”。
阮珏唇角勾了勾。
他看着小和尚道:“你确定只此一战,道魔大战便可结束?”
小和尚敛了笑容,严肃的道:“是,只此一战。只是可惜了,要牺牲圣子一命了。”
阮珏微微摇头,当即便将玄衣赶出,然后和长老们商议好了下任头领之事。
道魔大战终于开始。
这一战便持续了整整一年的时间。
道修之中,损失惨重。无数金丹期和元婴期长老遇难,有些直接死在杀阵之中,有些则重伤不治,修为大减。无论是天元宗,合欢宗,剑宗这些大门派,还是西漠贺兰世家,东九洲欧阳世家等这样的大世家,均有不少子弟死在阵中。
而魔修一方,这次也没有讨到好。原本的魔修就在佛修等人的算计下死了不少能御下之人,而这一次,小和尚直接让魔修圣子当了阵眼,魔修表面安稳,内里则内乱四起——身为阵眼的圣子这一次是非死不可了,那么下一任魔修的头领,又该选谁呢?
道魔均受重创,道修相对处于弱势。
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道修人数终究是比魔修要多,因此道修纵然打算认输了,依旧提出了一个要求——杀小和尚,摧毁其魂魄,令其不可再入轮回。
魔修一方只是稍一犹豫就答应了下来,而佛修在向魔修讨要了两个城池作为补偿之后,亦答应了下来。
“那小和尚纵然天资绝决,奈何杀戮确实过重,既然诸位要小和尚一死以偿命,那也只好如此。”
“我魔族圣子因这厮而死,不杀他不足以平我魔族怨气,理当杀之!”
于是在魔族圣子因身为阵眼而毙命,玄衣追随而去之后,魔修骤然发现自己单独的力量已然不足以压制道修之时,他们才赧然发现,除非与佛修、妖修、儒修等联合,否则他们能压制道修的时间定然不超过百年。
佛修、妖修、儒修等,终于在道魔两大门派之间,赢得了一席之地。
大战过后,道修、魔修与佛修等一同在穹凌山之巅,开始商议战后之事,小和尚作为帮助魔修打败道修的一大助力,也被人拉了出来。
小和尚的死是他们商议好的了,只是要怎么处决,这件事还要商议。
结果在商议战后之事,贺兰公子,沈诺与小和尚一起出现之时,众人才开始觉得,他们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魔修见过沈诺相貌之人并不多,阮珏虽然怀疑过,但是小和尚体/内的妖修血脉让他打消了怀疑,以他对沈诺和墨君琰二人的了解,沈诺不可能和妖修有什么露水情缘的。
而道修一方,也大多只知道有小和尚这么个人,见过小和尚的道修要么早就没了,要么只认识小和尚而不认识沈诺,因此纵然有传言说小和尚的相貌与沈诺有几分相似,在小竹峰没有任何回应的情形下,众人也真的就以为这个相似,只是两三分的“巧合”而已。
可是,今日三人一同出现,原本只将这件事当做“巧合”的人们,也不禁面面相觑了。
贺兰公子和沈诺,自然是端坐高位,而小和尚,却是被压着跪在铺满细小石子的地上,对面就是高高坐着的商议战后之事的修士。
玄青道君更加衰老了。天元宗在他手上输了此战,还要让出本宗所在的修炼圣地,再加上墨云衣因絮儿而死,玄青道君的面向,比之从前更显老相和疲惫。
可就是如此,玄青道君在看到小和尚的面庞乍看起来像是沈诺,可是眉眼之间,尤其是一双眼眸像极了墨君琰之时,他还是惊讶了。
“你可有名字?父母是谁?家主何处?那些阵法……真的都是你一人想出来的?”玄青道君平板着脸问道。
小和尚跪在石子儿上,身上的青色袈裟被鞭子抽破了,露出带着血痕的肌肤,脸上也带了伤,可他还是眉眼弯弯的笑道:“小和尚无名无姓。已入佛门,何来父母与家?至于阵法,小和尚天资聪颖,几百岁上千岁的人都比不过小和尚,小和尚其实也是很为难的。”
小和尚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顶着光秃秃的脑袋,比眼前这些几百岁上千岁的人小了不知十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岁数。
众人听小和尚这么一说,虽然觉得小和尚真的很让人厌恶,但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真是,让人不知该如何处置。
玄青道君皱眉:“当真不肯说父母是谁?你若说了,说不得他们或可保下你。”他还有意无意的看了墨君琰一眼。
“玄青道君!”剑宗的灵剑道君恼道,“这小和尚年纪再小,也是害了我们无数道修同门修为大减,丧命战场之人,难道我们就要因着他的年纪小,就这么放过他了么?他小小年纪就能作下这样的恶事,待他长大,那这世家,可还有你我的立足之地?”
“就是就是,这么一点点就如此心狠手辣,父母尚且不认,如何能不杀?杀了他,毁其魂魄,省的他下辈子还要害人!”
“便是我们想要放过他,那些被他害过的普通修士难道会放过他么?”合欢宗宗主手持团扇,笑容优雅,可看向小和尚的目光却透露着狠毒,小和尚的阵法真的是害死了很多人,即便她想装一下慈善都是不能了,“还有,听说他还害死了魔族圣子,呵,依本君之见,怕是即便道修放过了他,你们魔修也一定会让他偿命的吧?”
合欢宗宗主的一席话直接让魔修众人尴尬了起来。
害死圣子一事,他们先前都有份参与,原本是觉得将圣子害死,那么魔修就在他们的手下了,可是谁也不曾想到,圣子一死,许多魔修竟会不再听命于他,宁可沦为散修也不愿意听命害死圣子之人,众人无奈之下,对小和尚亦多有迁怒。
因此合欢宗宗主有句话说的真的没错,即便道修不提,魔修也不可能会放过小和尚。
于是众人商议到最后,还是要处死小和尚。
这个决定除了从一开始就不吭声的贺兰公子和小竹峰峰主几人外,其他人都表示同意了。直到众人要推选出来处决小和尚的人和地点之时,忽然有人开口了。
“我来动手。”
原本闹哄哄的穹凌山上,忽然就静默了下来。
小和尚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忍不住循声看去。
“我来动手,取他性命。”
☆、103·正文完
“我来动手,取他性命。”
众人登时面面相觑。
在他们看来,说这句话的可以是任何一人,唯独不该是小竹峰的峰主,洞天福地的主人,和小和尚的相貌有着惊人相似的少年——沈诺。
玄青道君率先反对道:“不可。”
随即就有人附和:“就是。沈峰主你和这小和尚相貌太像了,我们怎敢让您动手?万一将来查出,这小和尚还是您的亲人什么的……到时您定然会后悔今日之举的!”
“哼。什么后悔?我看他是想故意放水,借此放过小和尚一命!”一名散修盟的长老斥道。
不待其他人有何反应,沈诺忽而看向那位散修盟的长老,然后起身便开口立誓。
“那么我便再次立下誓言,若我不能一剑斩杀此子,”沈诺一顿,目光扫向众人,“那我便封印修为百年,同时允诺各大门派,在小竹峰藏书阁,各誊写十部极品功法,三十部上品功法,如何?”
沈诺的誓言一出,众人目光立时闪烁了起来。谁人不知小竹峰的那些典籍不可誊抄,偶有人前去偷盗,可惜一出小竹峰,那典籍便化为乌有,就算是有人背了下来,起笔誊写之时,却也立刻忘得一干二净。
一来二去,众人也知道了那些典籍没有沈诺的允许,旁人根本得不到,这次能得到沈诺的承诺,不少人都心动了。他们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竟忘了小和尚是该杀之人,反而期盼着小和尚会侥幸活下来。
好在在场之人谁也不是傻子,不会有人说要直接放了小和尚,但也有人提出,即便沈诺杀不了小和尚,也该废其丹田,让其沦为不能修炼的废物。
沈诺对此没有任何意见,他只提出了一个要求:“诸位不可再对犬子起杀心,否则百年之后,沈九必定倾尽所有,为犬子报仇!”
小和尚猛地抬头看向沈诺,大大的眼睛里湿漉漉的。
他以为他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沈诺会不要他了,他方才真的以为沈诺要杀他。可是现在,沈诺却反而要救他,甚至在明知他做了错事的情形下,仍旧承认了他是他的孩子,小和尚眨巴眨巴眼睛,张张嘴想要阻止,却仍旧舍不得能和沈诺相处的最后的时光。
等到他的这具身体死了,那么,他就不再是他了。
小和尚舍不得。
幸好沈诺也舍不得,于是在众人意料之中的目光下,废了小和尚的丹田,让其不得再行修行一事,然后刺向小和尚的那一剑便正大光明的刺歪了。
沈诺将小和尚揽在怀中,拍了拍小和尚光滑的额头,就自封修为——眨眼之间,沈诺便犹如凡人,至少在百年之内,不得动用半分灵力。
“爹爹!”小和尚使劲抹了下眼角,才从衣服里掏出一只盒子来,递给沈诺,“这是圣子和玄衣的……我知道你和圣子是朋友,可是爹爹,我没法子,我一定要杀了圣子的。”
圣子在魔修中的威信太高,而圣子本人也颇有能力。一旦有圣子在,那么魔修就不可能让佛修、妖修等人在道魔大战之后分上一杯羹,因此小和尚必须要圣子死。
可是小和尚也知道,爹爹一定不希望圣子死的。
“爹爹,咱们可以送圣子二人去投胎。”小和尚扑倒沈诺怀里道。
沈诺“嗯”了一声,将盒子收了起来,然后冲身后众人拱手一礼,转身就走。
身后还有人想要杀了小和尚的,可是没等这些人行动,就被贺兰公子等人给制止了,而墨君琰直接就用缩地成寸,几步跟上了沈诺和小和尚,俨然一副要保护到底的姿态。于是还有些想要私下对小和尚动手的,见状也只好暂时压下心头的恨意。
沈诺和小和尚有了墨君琰保驾护航,一路安稳的到了凡人界的一个小镇。
沈诺本欲将阮珏和玄衣的魂魄投在了小镇上一户怀着双胎的妇人腹中,奈何却被墨君琰给阻了。
“我观那二人生前便互有情义,若非如此,那玄衣在圣子死后,明明能取而代之,又何苦追随圣子而去?你将他们投做兄弟……并非是好事。”
沈诺认真想了想,道:“可是,他们重新轮回转世,记忆全无,不见得就会再次互相倾心。况且,便是真的互相倾心,也不见得就会相守一世,何不就让他们做兄弟,没了那种情义,总有手足之情尚在,岂不是另一种圆满?”
墨君琰觉得,就算沈诺情根重塑,心中开始生了亲情,对他也比先前更好,可是还是比常人在情之一字上少了一根筋!
“若你我不能长生,惟愿世世与你共结白首。”墨君琰执着沈诺的手,郑重的许诺道。
沈诺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忽然道:“那便如你所愿。”
墨君琰傻愣愣的看向沈诺,他在外人面前的那些高高在上的冷漠,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就这么呆呆的看着沈诺,仿佛是没有听清沈诺说了什么似的。
“再说一遍,可好?”墨君琰只觉心口“砰砰”直跳,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来一般。
沈诺抿了抿唇,却说不出来了。
他一直都知道墨君琰待他的好。
前世时,他身份低微,修为弱的可怜,自然不可能相信墨君琰待他是有情的,即便墨君琰为他抢来了长生丹,即便墨君琰身边除了他再无旁人,即便两人之间的相处,从来都平等的让人怀疑。
沈诺那时不懂,亦不肯懂。可是如今想来,如果不是墨君琰前世便将他放在了心头,又何苦去做那些事情?又何苦为着他的自卑,从不肯挑明?
而这一世,墨君琰待他的好更是放在了明面上。其他的暂且不提,单单是墨君琰为了守在他身边,而将魂魄附在小狼身上,那样贴身的护着他,宁可被他当做可有可无的灵宠,也要守在他身边——沈诺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就知道,他再也不能将墨君琰当做可有可无之人了。
及至后来,他为了渡情劫而找上了墨君琰。明明他已经欢喜上了墨君琰,而墨君琰也明知以他的脾性,只要墨君琰不做对不起他之事,两人便可一直欢好下去,就如人间白首到老的夫妻一般。沈诺心中明了,墨君琰身为剑修,本就淡泊,所在乎之事不过二三,一为长生,二为师尊,三来大约就是他了。
那个时候,沈诺困于筑基后期,一直不得勘破情劫进阶之时,他不是没有害怕过墨君琰会为着二人的相守而不肯助他渡情劫,毕竟依照沈诺的行事,只要墨君琰不主动出手,沈诺必然不可能主动换人的。可是墨君琰最后还是出手了。
明知自己出手会让沈诺彻底斩断情根,可墨君琰还是出手了。
沈诺心中,如何能不去感激?而这份感激,在他情根重塑之后,更是渐渐衍变成了相知相守之情。这是沈诺没有想到的,他亦没有想到的是,他丝毫不排斥这种情爱。
于是沈诺伸出手,将墨君琰的手贴在了他的心口处。
砰砰,砰砰。
心跳如鼓。
墨君琰怔住。
沈诺勾了勾唇:“阿琰,待助阮珏投胎,我们成亲吧。”
墨君琰已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扛着沈诺就回了房间——他觉得自己全身都因着沈诺的这句话而火/热了起来,现在,他想让沈诺和他一样火/热起来。
……
小和尚满心满意的以为,爹爹带着他出来了,而他心中那个一直催促着他要做什么的声音也没有了,他就可以一直和爹爹待在一起了。他知道爹爹为了救他,不得已毁了他的丹田,他已经不能修炼了。可是没关系。就算只能活凡人的百年,只要能和爹爹在一起,他也是愿意的。
只是小和尚跟着沈诺、墨君琰出来之后,才发现压根不是那回事,他是能亲近爹爹了,可是比他更亲近爹爹的,却是另一个男人!
小和尚郁闷的蹲在爹爹房间外面挠墙,直到两个时辰之后,才看到爹爹穿着里衣走了出来,而父亲则黑着脸,拿着一件外袍跟在爹爹后面。
“爹爹!”
小和尚飞快的窜到了沈诺怀里,使劲蹭了蹭。
“爹爹,对不起。”小和尚原本准备好的话,到了嘴边,就全成了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他明知沈诺是道修,纵然察觉道魔之争的结果,不欲参与其中,却也从不肯背叛道修,做让道修为难之事。可是他身为沈诺的孩子,却是不管不顾,为了心中的催促,直接做了佛修,而后又与魔修勾结,在大战之争杀了无数道修。
小和尚生而知之,却并无前世记忆,他所有的,只有沈诺对他全心全意的好,以及心中那个一直催促着他要参与道魔之争的声音。小和尚没有法子去阻止那个声音,就只有对不起生养他的父亲了。
“对不起,是我不好……”小和尚抱着沈诺喃喃道,“爹爹,你莫要生气,我以后会听话的。”
沈诺看着小和尚,摸了摸小和尚锃亮的光头,叹道:“为难你了。”
小和尚猛地摇头:“不为难不为难,只要爹爹不生我的气,我一点也不为难。”
“好,不气。”沈诺微微一笑,叹道,“你的难处爹爹知道,不会因此而生气的。”
小和尚还是有些担心,仰头问道:“真的?”
“真的。”沈诺从储物戒中取出一颗驻颜丹来,“你的丹田已毁,修炼是不可能了,只能如凡人一般过上几十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你的因果,自有该承担之人来承担,我儿只要快活自在的陪着爹爹过完这几十年就好了。”
“这是驻颜丹,我儿待到不想再老去时,且吃下便好。”
然后不等沈诺说完,小和尚立马就着沈诺的手,就把丹药给吞了下去,见沈诺微微蹙眉,小和尚傻乎乎的笑道:“爹爹你这么年轻,我再长大一点,就不能和爹爹撒娇啦,这样就很好啦。”
沈诺摇了摇头,带着小和尚和墨君琰,将阮珏的魂魄亦投胎在一个单灵根的胎儿身上,一家人就开始慢吞吞的四处走着,偶尔看到一处景致好的小镇,便留下来住上两三年,沈诺行医,墨君琰就挑些品行好的孩子教他们一些拳脚之术,小和尚还是顶着和尚头,跟着镇上的孩子到处玩耍——沈诺也不阻止,他希望小和尚能过得尽可能的快活。
在他而言,天道是天道,小和尚才是他的孩儿,小和尚这一世一旦走了,那么重生的天道,却不再会是他的孩儿,而是已经历经了不知多少年,历劫无数次的无情无欲之神而已。
也正因此,他才会宁可自我封印百年,也要陪着小和尚在凡世玩耍一番。他会因着修炼而有千载的寿元,可是他的孩儿,却只剩下这百年了,他必须要陪着他。
百年时光匆匆而过,沈诺和墨君琰给小和尚用了无数的灵丹妙药,却仍旧挡不住小和尚将要死亡的命运。
小和尚的手已经无力了,可他还是捉着沈诺的手不放:“爹爹,我要走了。”
沈诺“嗯”了一声,半晌才道:“我会忘记你。然后努力修炼,早日踏碎虚空,飞升灵界。”
小和尚咧了咧嘴:“爹爹,我信你,你一定能飞升的!”
沈诺反手握住小和尚的手,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和尚这才看向墨君琰,墨君琰道:“我会照顾好他。”
小和尚点了点头,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看着沈诺道:“爹爹,我反悔了,我想要个名字,爹爹,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这个名字,或许是他曾经存在过唯一的证据了。
沈诺伸出手,擦掉了小和尚眼角处不停留下的眼泪,认真的开口道:“阿宝,叫阿宝可好?”
小和尚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他努力点了点头,咧了咧嘴,就彻底没了气息。
白净的脸上,犹自挂着满足的笑容。
而重新恢复生机的,是历劫归来的天道。
阿宝,只是天道无数个名字中的一个而已。沈诺的阿宝,彻底不存在了。
天道之下,自前次道魔之争之后,道魔两虎相争,皆损失惨重,佛修、妖修、儒修、武修等渐次崛起,于道魔衰落之时,迅速崛起。天道之下,再无两家独大,而是百家争鸣,各自平等的去追求心中之道。
而原本百年一次的道魔之争,也在道魔双方发现了佛修、妖修等的崛起之后,也直接消失了。谁也不是真的傻,只是身在局中,不曾发现。一旦出了局,自然就想明白是被谁算计了。道魔百年之争,就这么停止了。
沈诺身上的修为封印解除,重新恢复了修为。
他和墨君琰一道回了小竹峰,将阿宝的骨灰葬在了这里。
沈诺原本是想一直带着阿宝,就像贺兰公子曾经一直带着沈清淑一般,可是墨君琰却阻止了他。
“父亲如今亦放下了。”墨君琰道,“既然总有一日,我们终会放下,那么何不现在便让阿宝安安稳稳的待在这里呢?我们心中一直记着他,那便足够了。”
沈诺这才同意,将阿宝葬在了小竹峰,阿宝出生的地方。
“那便葬在阿宝以前最喜欢的灵果树下吧。”
虽然也有名为“长生树”的灵植,很多人将逝者的骨灰或遗体种在长生树下,以期逝者来世可得长生,可是沈诺很清楚的知道,阿宝只是天道曾经一世的记忆而已,早晚要被时间消磨或者融合掉,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将阿宝尽可能长久的记在心里,如此而已。
两人一起将阿宝葬下,十指相扣,站在树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寒风凛冽,大雪漫天。
“咯吱咯吱”。
贺兰公子与欧阳道君缓步走了过来,静静的陪着二人站了一宿。
直到第二日,初阳升起时,才有人开口说话。
“诺儿将来要如何?”贺兰公子微微笑着,一身风华,从不曾削减半分。
沈诺微微垂首:“自然是历练,修炼,渡劫,若是有幸,能飞升灵界,也是一大幸事。”
贺兰公子颔首道:“也好。”
墨君琰握住沈诺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沈诺抿了抿唇,才抬首道:“爹爹,我和君琰已经成亲了,在凡人界。”
贺兰公子愣住了,他显然没有料到,会有那么一日,因着沈诺的一句称呼,而手指微微发颤,喉咙干涩的说不出话来。
墨君琰却已经拉着沈诺的手,一起朝着岳父大人给跪下了。
“小婿和诺儿的双修大典,还有劳岳父大人费心了。”
沈诺认真严肃的看着贺兰公子,手被身边的男人紧紧握着,而他的孩儿,则在一旁入土为安。
沈诺想,这样已经足够了。
他可以继续追求他的长生大道,身边有亲人,有道侣,有友人相伴,这样,就足够了。
重来一次,他已然知足。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完结~(≧▽≦)/~啦~~~木有想到写了40万字,窝本来以为也就是三十几万字就能写完了来着~~~写了四个月,辛苦大家追文啦~~~么么哒~~~
番外的话,有一章前世番外(二),本来打算放在之前的番外(一)后面的,可是有些剧情放在那里就是提前剧透啦,所以会放在后面~~然后除了这篇番外,应该木有其他的番外了,总觉得已经没啥可写的了【啊喂!
童鞋们要是有灰常灰常想看的番外,可以留言提一下,然后窝可能会补个短番外~~~
最后的最后,专栏和新文求收(>^ω^<)喵
☆、104·番外之嫁——
“小婿和诺儿的双修大典,还有劳岳父大人费心了。”
听到墨君琰说这句话的时候,沈诺其实是没有什么意见的。
沈诺还尚且没有意识到,墨君琰的这句话,其实是无意识的把沈诺放在了要“嫁”的那一方。
只是沈诺没有意识到,不代表被称为“岳父大人”的贺兰公子没有听出来。
贺兰公子当下就咬牙切齿的道:“小婿?岳父大人?诺儿,你莫非真的要嫁给这个姓墨的?然后冠他的姓氏?你们二人的子嗣也只能姓墨?”
贺兰公子终究是顾忌着沈诺第一次叫了他“爹爹”,且他暂时也闹不清在沈诺心中,是自己重要一些,还是这个给梯子就爬的墨君琰更重要一些,于是只好这么磨磨唧唧的暗示了一番,以期他的宝贝儿子不要那么傻乎乎的就被骗了。
沈诺闻言一怔。
他听到贺兰公子的话才反应过来,是了,双修大典说得不管有多公平,终究还是有一个子嗣姓氏的问题。如果他没有妖族血脉不能生子便罢了,现下他既然有这么个“功能”,也就难怪贺兰公子要纠结着不乐意他“嫁给”墨君琰了。
然后沈诺就侧头看了一眼墨君琰。
墨君琰安抚的冲他笑了笑,然后就对贺兰公子道:“是君琰错了。诺儿无需改姓,将来若有幸再得一子,亦是诺儿之功劳,自当复姓贺兰。”
贺兰公子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答应了下来。
只是在一月之后,二人的双修大典之上,贺兰公子看到红霞满天,鹊桥之上,驾鹤而来的沈诺之时,还是忍不住黑了脸。
修真界结为双修道侣的,纵然大部分是男女结合,可是高阶修士能得到子嗣的几率着实太小,因而也有不少人是同性而婚。同性而婚者,亦有嫁娶之分。一般而言,驾鹤而来者,便是“嫁”的一方。
贺兰公子坐在高位,瞪眼看着一袭红衣,头戴玉冠,青丝飞扬的少年,忍不住就有些懊恼。
“都是我不好,忘了诺儿向来不在乎这些事情。”贺兰公子微微叹道,“我当早先跟诺儿说清楚这些事情,他也不会这般嫁给一个男子,将来成为被人拿来消遣的笑料了。”
欧阳坐在贺兰公子身旁,他看了一眼穿着红色喜服的少年唇角若有若无的微笑,眼眸微深。
于是在宽大的袖口的遮掩下,欧阳亦捉住了心上人的手,似笑非笑道:“十七你太小看诺儿了。这些事情,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就算他原先真的不知,姚莫谦也不敢不说,墨君琰更舍不得不说。”
“诺儿肯嫁,定是他觉得墨君琰值得,十七你又何必庸人自扰?诺儿觉得墨君琰好,值得他去无视人言,那便足够了。”
事实上也的确如欧阳所说,沈诺当然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想,他还是愿意“嫁”给墨君琰的。
不谈什么男儿尊严,沈诺很清楚的知道墨君琰曾经待他的好,亦知道墨君琰将来会待他的好,更明明白白的知道,他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给墨君琰的,除了“以身相许”,他也想不出别的好法子可以对墨君琰更好一些了。
嫁就嫁,左右将来墨君琰还是要听他的话,若是有幸得子,也是要随他的姓的,沈诺想通这些,当然就不再排斥嫁不嫁的了。
“我会对你好的。”
双修大典之上,沈诺认真的承诺道。
墨君琰看着他的小九,唇角的笑容一直扬着,怎么也压不下来。
他同样承诺道:“定不负君。”
二人在双修大典上立下了互不背弃的誓言之后,就一起遁走了,全然不顾身后的贺兰公子隐隐要爆发的怒火,亦不顾众人脸上的惊讶和复杂之色,就这么在众人面前遁走了。
小竹峰的不远处,半空之上,一张扇形的飞行法宝之上,墨君琰正将少年环抱在身前。
墨君琰从不曾想过,他的沈诺真的愿意这般正大光明、毫不顾忌他人眼光的“嫁”给他。毕竟,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的沈诺自尊心那么强,墨君琰真的不曾想过,沈诺会愿意这样驾鹤而来,与他一起立下双修誓言。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诺儿。”墨君琰将身前人抱得越发紧,一副生怕身前人会离开的模样,“我很欢喜。”
沈诺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就转头凑到男人的下巴上亲了一口,小声道:“笨蛋。”
身为男儿身,嫁给另一名男子,将会受到怎样的歧视和轻蔑,沈诺当然是知晓的。
若是前世的他,除非是墨君琰以性命相逼,否则是绝不可能这样在众人面前嫁给墨君琰的。
而这一世,沈诺亦喜欢上了身后之人,他知晓身后之人对他的好,亦欢喜身后之人对他的好,然后由着自己为着这些好而心动。
沈诺原本以为,就这么一直的允许墨君琰对他好,然后他被动的接受墨君琰对他好,这样也就足够了。墨君琰高兴,他也高兴,这样,不就可以了么?
可是日子一天一天的过着,他和墨君琰的生活,就仿佛凡人界的老夫老妻,平淡却又让人越陷越深。直到阿宝真正离开了他们,沈诺才赧然发现,他可以接受阿宝的离开,却无法接受墨君琰的离开。
阿宝是他的孩儿,总归要长大,然后离开他,去承担他应当承担的责任。这是沈诺一开始就知道的。虽然阿宝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阿宝了,可是沈诺宁愿告诉自己,阿宝只是换了一个身份活着而已。
可是他已经离不开这个男人了。
他希望这个男人可以日复一日的陪着他,希望这个男人能快活自在,他亦愿意为了男人的快活自在,而放弃一些他可以放弃的东西。
比如他人的侧目。
若是“嫁”给这个男人,与他立下双修誓言,能让他比往日更开怀,沈诺想,他是愿意的。
“你欢喜就好。”沈诺一如既往的认真和没有情趣,可是勾人的桃花目中却闪过与他的认真平板相悖的媚意,“你欢喜,我便欢喜了。”
墨君琰想,这个世间,大约没有比这句话更动听的情话了。
于是他很快的翻身压倒了身前刚刚嫁给他的小新郎,布好结界,就做了可以让他的小新郎能说出更多情话的事情来了。
阿宝走了,他们还可以有另一个孩子。
而阿宝,也会永远留在他们的记忆里。
……
一晃又是百年。
沈诺渡过了化神劫。
只是即便他曾经助天道渡劫,天道也不曾在天劫之事上对他优待半分,他的天雷劫,仍旧是九九天雷。
沈诺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怨愤。
他能重生一次,已经是前世今生最大的幸事了,就算将来每次渡劫都只能是九九天雷劫,他也甘愿。
“疼么?”
九九天雷劫后,沈诺身上的法衣都被劈的碎裂了,裸/露出来的肌肤上,也是伤痕满满。
最后一道天雷劫一过,墨君琰就立刻将一件崭新的道袍披在他身上,亲手喂他丹药,边喂还边问他“疼不疼”。
沈诺身上当然还是疼的。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那当真不是拿来看玩笑的。
沈诺这会子被雷劈的脑袋都有些晕了,可他在听出墨君琰的紧张时,还是下意识的道:“不疼,我不疼的。”
墨君琰闷闷的不说话了,又给怀中人喂了丹药,将之小心翼翼的抱回了洞府之中,安抚着让沈诺睡了过去,他才微微叹气,九九天雷劫,他的小九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招引至这样的惩罚呢?
墨君琰想了半晌,着实想不到沈诺曾经有过任何的滥杀或者异常严重的过错。实在想不出来了,墨君琰也就不去想了。
他转而开始翻看各种古籍——既然“过错”已然犯下,他亦无力阻止,那么他还是来找一找,看能否让他和沈诺一起渡劫,如果是一齐渡劫,他的小九就不会遭受这样大的痛苦了。
墨君琰也不知这样的法子是否存在,可是为了沈诺,他愿意相信这法子是存在的。
沈诺昏睡了三日,清新后又花了一月的时间巩固了修为,这才有时间发现墨君琰对他的越发在意。
沈诺发现,墨君琰盯他盯的更紧了。原先二人在一起时,还偶有因着约见友人,亦或是一个炼丹,一个研究阵法而分开的时候,可是现在,墨君琰就连研究阵法,都一定要凑在沈诺隔壁的房间,约见友人亦要一起见,仿佛生怕他就这么离开了一般。
沈诺想了想,就知道是自己遭遇的两次九九天劫让墨君琰担忧了。
“我并未做过大恶之事,只是因着曾经得到了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好处,才会次次碰上九九天劫。”沈诺觉得,与其让墨君琰担忧,不如自己说出来的好,“因着这样的好处,我才能和你在一起那么长的时间。”
“君琰,我并不曾因此而怨恨。能有你相伴,我已然知足。”
墨君琰看着沈诺依旧是少年时的容貌,知道沈诺是误会他这段时间做的事情了。不过那也没有关系,那些事情,他本就没有太大把握,让沈诺提前知晓了,也不会对结果有太大的好处,于是他低头亲了少年的额头一下,就微微笑了起来。
“既然是小九得了好处,那为夫便放心了。”墨君琰伸出手,扯下了少年的腰带,声音低沉的道,“小九,我们都已经是化神期了,那么我们再要个孩子吧?在渡劫飞升之前,正好将他养大。”
沈诺想到阿宝,怔了片刻,就道:“随缘吧。这种事情,也不是我们想有就能有的。我们已经有过阿宝了,足够了。”
墨君琰低声道:“好。我们随缘。”
然后他就越发努力的想要沈诺再怀上一个孩子,只是或许缘分真的是不够,两人直到将要渡劫飞升之前,沈诺也没有再怀上孩子。
“很多人一个孩儿都不曾有过,我们能有过一个孩儿,已经比很多人要幸运了。”墨君琰虽然有些遗憾,可是说话的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沈诺和墨君琰相处了很多年,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墨君琰此时的心情很是愉悦。
沈诺立刻就恼了。
能不能再有孩儿,沈诺原本也不是非常在意。毕竟,这种事情,一来不是他在意就能解决的,二来,他和墨君琰有着大修士的修为,有着常人没有的悠长的生命,就必然要失去一些东西,这便是天道。沈诺并不曾因为没有第二个孩儿而在意。
只是墨君琰声音里高兴还是一下子惹怒了沈诺。
他蓦地坐起身来,踮着脚尖,拎着墨君琰的衣领,脚下一用力,就将墨君琰给拎到了硕大的树冠之上。
沈诺将将在树冠之上站稳,就难得气恼道:“那你高兴甚么?没有孩子,你很高兴?”
沈诺修炼的是诛情诀,虽然借着阿宝的帮助情根重塑,可是自家事自家知,沈诺就算是情根重塑,也少有真正动怒的时候。这一次,他是真的气急了。
“你这般高兴,莫不是打算飞升之后,便与我分开?”
沈诺上下打量着男人。
他记得沈迟曾经说个一个成语,叫做“七年之痒”,看着墨君琰一副压抑着喜悦的模样,沈诺实在没法子不怀疑,墨君琰已经开始嫌弃他了,所以才会那么高兴二人之间没有孩子。
墨君琰愕然的看着沈诺的一番动作,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的小九,正因为他的“怪异”而恼怒。
墨君琰忍不住低低的笑出声来。
他的小九,难得有这般情绪外露,为了他的事情而恼怒的模样。他贪婪的想要多看一会他的小九为他而怒的样子。
“莫非是真的?”沈诺看着墨君琰干脆直接笑出声来,心底的怀疑更盛,“你真的,打算飞升之后便与我分开?”
墨君琰笑了一会,终究是舍不得沈诺伤心,于是板了脸,幽深的双眸直直的盯视着沈诺道:“若是我说是,那你待如何?”
沈诺沉默了良久,原本抓着墨君琰衣领的双手也放了下来。
好一会,在墨君琰紧张的要收回他的那个问题时,他才听到了沈诺的回答。
“你不会的。”沈诺认真的看着墨君琰道,“除非你快要死了,否则是不会主动和我分开的。”
沈诺想得很简单。墨君琰那么欢喜他,原本他不待见墨君琰的时候,墨君琰都能一直坚持了,现在他开始对墨君琰好了,没道理墨君琰就要改变了。单单看墨君琰看他时的目光,他就不该怀疑的才对。
墨君琰一怔,就低笑了起来。
这才是他的小九,一旦冷静了下来,就能很坚定的相信他。就像他同样会相信他的小九一般。
“是,我不会的。”墨君琰上前一步,将沈诺扯到了怀中,两人站在树冠上踉跄了两步,一起歪倒在了树冠之上,“小九,你要信我,永远信我。”
沈诺仰躺在了墨君琰坚实的胸膛上,轻轻“嗯”了一声,真的就不再追问墨君琰想要瞒着他的事情了。
总之,不管怎样,墨君琰都不会害他的,他只要相信这一点就可以了。他相信,无论墨君琰要做什么,都只会是为了他好。
墨君琰看着这样全心全意的信任着他的少年,心中一片柔软。
如此又过了三百年。
沈诺和墨君琰亲眼看着欧阳和贺兰公子先后渡劫,然后慢慢地准备自己要渡劫的法宝和丹药、阵法,同时还要加倍的对彼此好一点——因为他们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度过这飞升一劫,若是度过了,对方又是否能同样度过,他们飞升之后,又是不是能飞升在同一个地方,能不能找到彼此等等,这都是他们不知道的。
他们能做的,也只是对彼此更好一些了。
至少沈诺是这样认为的。他以为,墨君琰会比他要早一些渡劫,而墨君琰未曾欠下无法偿还的因果,亦未曾滥杀,所遭遇的天雷劫,应当也不难过。沈诺想,墨君琰肯定能飞升的。
只是沈诺等呀等啊,直到他自己的修为已经熬不住,非要渡劫了,他赧然发现,墨君琰依然克制着自己的修为,待在他的身旁。
“你要与我一同渡劫?”
沈诺目光闪烁的看向墨君琰。他知道墨君琰对他的好,可是他从来不知道,墨君琰可以为他做到这种程度。
墨君琰一面布阵,一面道:“我们已经成亲了,一起渡劫,一起飞升,也省下了寻找彼此的时间,岂不是很好?”
沈诺心口处“砰砰”直跳。
好半晌他才听到自己开口阻止道:“我要承受的,是九九天雷劫,你与我一起渡劫,只能会加重天雷劫。”
墨君琰这才起身,回头看他,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温柔,仿佛冬日的暖阳,照的人每一处都暖暖的。
“至多是两个九九天雷劫,不能再严重了。”
修真本就是逆天而行,渡劫既是对修士的锻体,同时又是天道对修士逆天而行的惩罚。墨君琰这些年来读了无数典籍,竟也找不出能让他人的天雷劫减轻的法子。只是那些典籍虽然无用,墨君琰到底也在一本散修游记里,看到散修决定与他犯下无数杀孽的道侣一起渡劫的记载。
墨君琰立刻便想到了,沈诺要度的,是修士所能遭受的最严重的九九天雷劫,而他若是参与到了沈诺的渡劫一事里,坚持与沈诺一起渡劫,那么天道要加重的,只能是对他的惩罚。
也就是说,他和沈诺一起渡劫时,将要经历的,会是沈诺原本的九九天雷劫,和墨君琰自己原本要承受的天雷劫,以及因着两人一起渡劫,天道所要加重的惩罚。
而天道所能加重的惩罚,对沈诺而言已然无用。因为沈诺所要经历的,原本就是修士所能承受的最残酷的九九天雷劫。是以,天道的惩罚,只能是加在墨君琰要承受的天雷劫之上。
墨君琰坚持要与沈诺一起渡劫,两人便可互相分担。就像沈诺曾经想的那样,墨君琰所承受的天雷劫,要比沈诺要轻的多,就算加上天道对两人一起渡劫的惩罚,也绝对要比沈诺轻松许多。如此一来,墨君琰肯和沈诺一起渡劫,就完全是在帮助沈诺了。
沈诺张了张嘴:“你无需如此。我可以自己度过此劫的。”
墨君琰打断他道:“飞升之后,你可还是我的道侣?”
沈诺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然后他就听到墨君琰低沉的安慰了。
“那就是了,我们既是道侣,一起渡劫,又有何不可?诺儿,我们是道侣,你当初愿意不顾人言嫁给我,我便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曾欠你的。”
“我们本就是一体。生便一起生,死便一道死,你忘了我们的誓言了么?”
沈诺终于不再反对了。
是了,他们是一体的。
沈诺缓缓上前,与墨君琰十指相交。
他们一定可以渡劫飞升的。
就算只是为了彼此,他们也一定能渡劫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