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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飓风 “我在爱一个人很好很好的人。”……
丛一说这话时, 口气有些急,又认真。
明知道他看不见,可还是一直望着他的眼睛, 生怕他不相信一样。
她能明白他。
如果从来没得到太多爱却还是备受伤害盘剥,如果一直在失望一直在孤独一个人抵抗,大概就会萌生这样不需要爱的念头吧。
可她不想让他这样。
他从前的人生过往已然不能回头, 那么往后的日子里,就像她刚才说的那般,她和宝宝,都会给他很多爱, 很多很多的爱,多到足以可以弥补他过去有关于爱的空白。
黑暗无望的世界里,文时以安静地坐着。
其实对于文兆锡和Sephora刚刚的争吵, 他并没有太多感触了。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们重又组建家庭也这么久了,孩子都生了一个又一个了,再炽热脆弱的心也该变得失去温度,坚不可摧了。
可就算从没得到过太多爱,他还是尽心尽力地完整他们赋予他的各种角色, 长子长孙长兄, 文家继承人, ABV未来的掌舵手。
尤其是对他下面文家的这几个孩子,长兄如父这几个字,他贯彻落实到底。
文时安想科研,他就帮着联系了该领域最好的学校和导师,文紫嘉喜欢玩乐自由,他在欧洲以个人名义为她买了数不尽的珠宝房产, 他默默地为弟弟妹妹们托底,让他们做想做的一一切,却也不免严厉督促。以至于除了文时笙稍微年长一点可以理解他外,文时安和文紫嘉心底里都有点怕他。
他其实知道,也不求什么回报,只是在做一个很好很好的大哥。
说到底,他是没有真正的,同父同母的手足的。
他的存在,好像只是文兆锡和Sephora年轻时激情相爱又极速分开留下的唯一证明,如同伦敦的一场夜雨,也像是京城的乍起又很快平息的风,总之,所有的激情,爱意,所有一切都褪去后,了无痕迹。
只有他。
只有他还毫无依傍地存在这个世界上,后退不了,消失不了,只能一个人,摸索着,往前走。
所以,他自愿接受了文家赋予他的身份,他被规训,被限制,被安排并且做好一切。
这样,才显得有价值。
如此日子,他一过就是三十年几年。
但到今天,他终于失去了所有价值。
也是到今天,竟然仍然有一个人留在他身边。
她接纳他的冷漠凉薄,接纳他的固执卑劣,接纳他的所有。
她说,那是因为,就像他们刚在一起时,他用最包容最强大的心脏,接纳她濒临破碎的人生。保护她,爱护她,教会了她生命宝贵,把自己养好是多么重要。
她攥着他的手,温热顺着皮肤蔓延。
他依旧安静地坐在原处,可是心却激荡起千层浪。
就在这时,她又重复了一次。
“文时以,我爱你,很爱你。”
“我们都答应对方,永远不离开。”
在此时此刻,她又捡起了他们曾经的承诺,就差一点,被他们都遗忘的承诺。
现在,她陪在他身边,只想把这个承诺给完成。
文兆锡和Sephora她都单独见过,分开来,在各自的家庭里,他们是那么儒雅和温柔的人,但刚刚她亲眼所见,他们是多么激烈的争吵,像是完全变了个人,很难想象他们年轻时不顾双方父母反对,跨国相恋的样子。
她看着尚且难以理解和失落,何况是文时以。
他的父母,当着他的面吵到不可开交,明明都给过他伤害,却依然谁都不愿意承认。
就好像,多恨他似的......
他会怎么想?
这一路成长过来的人生,他是不是宁愿自己不是他们的孩子。
她好像终于能明白,明白他这个继承人身份背后所承受的东西,明白了他已经遗忘或者失去了爱人的能力,所以他没办法一下子给予她那么多高需求的爱。
她触及了他继承人这个身份的利益,他就会本能反应地强加阻止。
她破坏了他的平衡,也一样给了他无尽的拉扯和挣扎。
好多事在闭环,好多情绪积压在心里。
她也还埋怨他,并不能忘记那些伤害,但也更心疼他。
那么多神经疼到如刀割般的夜晚,他是怎么过来的,宁愿陷入黑暗孤独着一个人,他到底是有多失望多愧疚。
她不敢想......
现在,争吵也好,猜忌也好,她真的暂时都不想计较了。
她只想陪着他,只想他好起来。
只想爱他。
她郑重其事地说爱他的时候。
那双海蓝宝一样的眼睛里逐渐蒙上一层水雾,最后化作眼泪,眼看着要落下。
可感知到自己快要失控掉泪的时候,他微微别开头,极力忍耐,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
她尊重他的想法,不去看,也不为难,只是把他的手盖在了已经拢起来的小腹上。
“他/她已经快五个月大了。”她在心里默默地算着日子,“你感受到了吗?他/她在动呢。”
孩子第一次有胎动的时候,她还懵着,只记得当即自己哭了一场。
因为胎动得太微弱,他也没感受得到。
很难想象,又一个多月过去,他/她既然长得这么快,动作都变得更有力了些。
隔着她的肚皮,他能感受到轻微的起伏,要很用心才可以感受到的那一种。
感受到这条小生命正欢腾着的时候,眼泪再也无法忍耐,顺着眼眶掉落。
哪怕什么也看不见,哪怕黑暗令他焦虑令他孤独恐惧。
他还是由衷的激动,由衷的喜悦。
他们两个人,从完全不相识,再到跳脱出各自的成长轨迹,遇见彼此,结合成新的家庭,又爱上彼此,完整彼此生命的同时,又创造和孕育了一个新的生命。
这是如此奇妙又令人心动的事。
他的手掌盖在她小腹上,轻微的起伏,如小鱼回溯,如蝴蝶振翅。
他一直明白地知道自己很爱这个孩子,但就在感知到他的存在时,他只想说更爱,更爱更爱,无尽的爱,无法表达的爱。
更爱他/她,更爱承载着他/她的母体。
他们也一样,会给他很多很多爱。
“你做不做继承人,会不会再接管文家,这些事可能很重要,但对我来说,这些现在都重要不过你的眼睛,你能不能再看见。”
“我想不了其他的,其他的都可以等你好起来,我们再一起去解决,但是,你的眼睛不行,如果错过了,以后我们是解决不了的。”
她说得很认真,等他稍微平静下来,她将他转过来,尽管知道他看不见,她还是希望能看着他的眼睛讲话。
那片蓝,明显有泪水洗劫过的痕迹。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他流泪,心疼不已。
“别人对你有什么期待和要求我不管,但我是你的妻子,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我的丈夫,我未来孩子的父亲,我只希望你能够平安健康。”
“和你一起,不管经历什么,不管是好是坏,从年轻到衰老,就是我现在最想度过的一生。”
这是她当初写进婚礼誓词的话,当初取消了这个环节,她想着总有机会亲口告诉他,挺矫情的,所以每每她都无法开口。
没想到,竟然拖到了现在。
现在也好,告诉他,都告诉他。
“一一......”
他听得真切,只是略微有些无措,不知怎么回应。
她说得太真诚,说到他心里,温柔一枪。
从没有人这样爱过他,原来爱是这样一件事,这么纯粹,这么宝贵,这么源源不断,不需要回报也不需要嘉奖。
就只是爱。
他不由得想起,他给他讲的故事。
——《夜莺与玫瑰》
“‘爱’果然是非常奇妙的东西,比翡翠还珍重,比玛瑙更宝贵。珍珠,宝石都买不到它,因为它不是在市场出售的,也不是商人贩售的东西。”
他感知到的爱,以及他曾说过的爱她。
原来那不过爱本身的十分之一而已。
“我不值得你这样,我是个......”
他有点惶然无措,微微低着头,手臂自然垂落,受过伤的手被她接住,另外一只放在床边,碰到了过来磨蹭他手心的camellia,还被它暖乎乎地给舔了一下。
“不,我说你值得你就值得。”
她强势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不是说,我是很会爱人嘛,那是因为,你是个很好的人。”
“文时以,我在爱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在爱你。”
她温柔地鼓励,已经快要不能再说出更多,再甚好像要把心都给掏出来才能明志。
他明显被打动,可却仍然没有开口。
她急得快要哭出来,心跳快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缺氧。
“所以,所以你也要很爱我。”
“你只有好起来,才可以全心全意地爱我,才可以弥补我,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不许,不许......拒绝我。”
还是没忍住,她哽咽道,嘴上说着不许拒绝,可却实在害怕他张口又是退拒。
勇气快要被榨干了。
她觉得自己人生里不会有比现在更勇敢的时刻了。
以前只身去汪家滞留的时候,也没这么勇敢过。
她的眼泪,掉在他半摊开的掌心,好烫好烫。
原来这就是被爱着感觉。
“一一。”
他叫着她的名字,却不知要说些什么去回报她的这么多好。
难言的万般情绪卡在心里,卡在各种感官里,酸楚,挣扎,最后他攥着她的手,呼吸好重,下了很大决心,却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谢谢两个字。
被爱的时候只想说谢谢。
谢谢你带我来玩。
被爱的世界,好漂亮。
他收起来的泪水又一次涌现。
他也好爱她。
这一次,他百分百确信。
“好......我答应你,我尽快做手术。”
亲耳听到他说愿意接受治疗的这一刻,她再也没办法冷静了,猛地抱住他,将他埋在他肩膀,大哭了一场,泪水甚至沾湿了他的衣服。
因伤害崩溃分开,拼命地保住他们的孩子,又突逢外公离世,沪城暴雨连台风,再到知道他生病失明,满世界寻找却得不到一点音讯......
直至见到他,他终于愿意答应治疗。
她扑在他怀里,心有余悸,委屈激动,却终于可以没有任何心理压力,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每一件事,都足以压垮她的程度。
可亲身经历一番,她发现她仍然鲜活着,还在坚强地孕育着的肚子里在这个一样顽强的小生命。
她也从前不一样了。
她知道,他也知道。
原来,他们的爱,他们本身,都比想象的更脆弱一点,也比想象得更强大一点。
生命这棵树,扎根在时而疼痛的土壤里,风霜雨雪,依然屹立着,延续着,等待着能够重新沐浴阳光。
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文兆锡和Sephora都还在。
丛一并没说什么。
他们是文时以的亲生父母,他都没有责怪过他们,她更不会。
她只说了文时以愿意接受治疗和手术,但是手术之后,他们分开来,再来看看他,其余的事,都等到文时以好起来再说。
一天中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转眼夕阳西下。
问了很多专家,又细致地商量了一下手术方案,情况还是有点棘手。
因为拖得时间有点久了,漫注得状况更严重,视网膜缺血,视力急转直下到现在这种几乎失明看不见的状态,不排除已经有小栓子脱落的情况,一旦出现栓塞,风险就会直线飙升。
一旦风险情况发生,那就是一辈子失明。
而且颈神经牵动着脑部神经的供血,任何一点意外和失误都会带来非常严重的后果。
丛一无法接受这样的可能发生,到处打电话,问国内外的医生。
她要文时以好起来,和以前一样。
琐碎的电话交谈声传进来,文时以安静地坐在窗前,怀里抱着camellia。
也不知道这家伙在伦敦这边吃什么了,抱着又沉了点。
再能看见的话,真的想看看这小家伙胖墩墩的可爱模样。
还有jasmine,好久没见到它了,应该也长大了不少了。
那天,她抱着他哭完,又急促地吻了他好久。
他能感受到心脏上某些干涸之地好像是落入如酥的小雨,雨停之后,有了些潦草的生机。
他正想着,丛一打过电话进到卧室,自然地挨着他坐下。
“别忙了,手术嘛,都会有风险的,没关系。”他主动开口安慰。
她没说话,抱起camellia在怀里,然后坐在他腿上,紧紧地贴着他。
“如果手术不顺利......”
“不会不顺利。”
她摇头,用手指封住他的唇。
他攥住。
“嗯,不会不顺利。”
他笑了笑,从未有过的平静。
“会再看见的,想再看看一一,想要看看我们的孩子。”
就算看不见,他也想永远在他们身边了。
她说得对,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需要,需要他们,需要爱。
丛一听了他的话,心又跟着酸楚一阵。
然后,他们的手一起改在她的腹部。
“那你可要快点好起来,他/她还有不到五个月就要出生了。”
手术的日子很快就定了下来,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已经是五月了,春天过半,到处都是生机一片的好模样。
按照文时以的想法,这场手术没有叫任何人来,只有丛一陪着他。
陪着他做了一系列术前检查,陪他换了手术服,眼看着他进了手术室。
临迈过那道门前,他停下脚步,她追随而来,仰头看着他,以为他是紧张害怕了,所以很快抬手承接。
没想到碰到他掌心时,摸到了一圈冰冷的金属。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银亮钻石镶嵌的戒指。
那是他们的婚戒,自去年婚礼后,他几乎从未离手。
现在要进手术室了,所有金属类的东西都不能带进去。
他只想交给她保管。
“你帮我收好。”
“好,等你出来,我亲手给你戴上。”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将他们的婚戒紧紧纳入掌心,棱角硌得她生疼,她反而抓得更紧。
“老公,我和宝宝等着你。”
他听到了她的话,笑了笑,摸索到她的鬓角,一如既往爱帮她理一理碎发。
然后,他贴着她的额头轻吻了一下。
“好,等着我。”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简单的交谈后,文时以转身走向了手术室。
她停留在原地,因为肚子里宝宝飞长肚子被撑起来,她不免要用手扶着腰,目光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
直至那扇自动门合上,她依然不能收回目光。
他们都太平静了,甚至谁都没表现出任何一点负面情绪。
其实,都只是太怕对方会担心,生怕增添对方肩上重量。
柔软的长发没有扎起来,丛一跟着低头时,乌黑的卷发滑落下来。
她看着那枚戒指,将他的套在自己空空的无名指上。
她来得伦敦实在匆忙,说起离婚时她便摘掉的婚戒还没来得及再戴上。
就先戴着他的吧,好像这件闪亮的死物上还残存着他的体温。
戒指留在她这,他的心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