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昼日浮华》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82章 飓风 “你想和我离婚吗?”
殷正均的意外出得十分突然, 年岁大了,手脚总是有不听使唤的时候,昨晚在上楼的时候一个没注意踩空摔了下来, 足足跌了半层楼。
人老了,各项机能都极大的退化,这一摔勾出许多隐形潜藏的危机来, 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哪怕发现和送医都很及时,医院还是当晚就下了病危通知书。
医生表示,心脏因为这摔直接超负荷, 用再好的药,上再多的机器,也只能短暂维持, 而维持代表着痛苦, 代表着生不如死。
Vip病房里里外外站了丛殷两家好多人,丛一和文时以暂时分开的事还没对外说,殷正均重病的场合,当然还是要一起出现。
又是将近一个月不见,她的气色好像好了一点, 穿着不那么修身的连衣裙, 倒是看不太出小腹的变化。
“我没有把我们的事告诉外公, 你不许说出去。”进病房前,丛一小声叮嘱。
文时以点头无声地答应。
四处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殷正钧躺在床上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叱咤风光一生的男人垂垂老矣,被一片白色包围着,枕旁是波动着的,各种维持生命体征的仪器。
殷媛瑷站在最前面, 身边是陪同前来的丛敏兴,和他们的孩子们。
她是殷正均这一辈子唯一的女儿。
人到了弥留之际,总是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醒一会,睡一会儿。
大概是快到中午的时候,殷正均睁开眼,意识尚且清醒,只是呼吸的频率变得很慢,看着相当费力。
丛一就在他身边,看着他睁开眼赶紧凑过去,立刻接住了老人颤抖的手。
她垂眼看着熟悉威严的面孔,还开不了口,鼻腔酸楚得厉害。
“一一来了。”
殷正均努力撑着,又扭过头往外看了看,屋外乌泱泱的一片人。
“抬起头,让外公再好好看看你。”
听到了殷正均的话,丛一照做,可抬起头刚对视上,眼泪就猛地涌了出来,她开口,叫了声外公后,再也讲不出话来。
“别哭,哭什么......”
“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
活到这个岁数,这一生又经历了太多。
到这个份儿上,对于遗憾,对于圆满,对于所有所有的事,甚至是即将到来的死亡,已经没有太多感触和恐惧了,更多的是平静,是坦荡。
生命面前,人人平等。
纵使有再多的财富,再高的地位,寿数降至,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再看看你,看看你......”
说完这句话,殷正均很久都没开口,只是看着丛一,便能想起她小时候在洋楼的花园里一蹦一跳满院子追蝴蝶的模样。
她是最像殷媛瑷的孩子,同时眉眼又能兼具丛敏兴的影子。
她的存在,是殷媛瑷和丛敏兴或许相爱过的痕迹,唯一幸福过的印证,也是对他当年作此决定,少有的慰藉。
偏心一点来说,丛莱和丛蓉都做不到,都不行的那一种。
他越这样看着她,她越难过,甚至有点坐不住,是文时以在背后抱着她,撑着她。
末了,殷正均无奈地叹了口气。
目光移动到文时以身上,像是有点不放心,又带着嘱咐的意味。
但真的落下来,也不过就是握着他手,轻轻拍了两下他的手背。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人,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不会错,文时以是靠得住的。
只是,他们都还年轻,好多事还看不明白。
他希望,他们可以早一些,再早一些珍惜彼此。
该说的,去年在洋楼里都已经说过了。
再多说,也无益。
“好好过吧,在一起不容易的,好好过吧......”
说完这句话,殷正均重新合上眼,呼吸越来越重。
他必须再休息一会儿,保持体力,因为还有话没说完,人间事还未彻底了却。
看着他又闭上眼,连再多交代两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丛一的泪水就像是断了线一样往下滴,她多叫了两声外公可没了回应,最后是被文时以扶着离开病房的。
外面的殷家人吵吵闹闹,说什么的都有,财产分割,殷家产业未来该当如何,总之就是没人关心殷正均的状况,就像是默认人已经死了一样。
殷媛瑷站在病房门口,顺着门窗看着屋内躺在病床上的殷正均,神色沉重复杂,没人能明白她此时此刻复杂的心情。
身后吵吵嚷嚷,烦乱不休。
殷媛瑷听得头疼,忍无可忍,猛地回过身,大吼道:“吵什么吵!有完没完,能在这等就等,不能等都给我滚出去!”
这一声后,整个走廊安静下来。
殷媛瑷凶狠的目光扫视过每一个人,全部扫视一圈后,朝着走廊尽头的休息室头也不回地走去。
她人前脚才走,后脚就有不服但又怂包的亲戚叽歪,眼看着又要掀起波浪。
“这阿媛平常连回来看一眼都不愿意,现在又出来摆什么架子。”
话音才落下,说这句话的人,即刻被丛敏兴目光警示。
男人迟迟不开口,但周身那种强大压迫的气场,任谁被盯着看,都会有点胆寒。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敢乱说,各位开口之前,最好是想想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丛敏兴言语警告了一番,待到所有人都不敢再说一个字,才同样去了休息室,去找殷媛瑷。
丛一不肯走,一直等在病房门口,时时刻刻地盯着里面的的动向。
中间丛蓉过来喊她休息一下,她也不答应不离开。
文时以就一直陪着她,怕她怀着孕体力上吃不消,伸手把她怀抱在怀里,偶尔帮她揉一揉酸痛的腰。
过了前三个月,快四个月了,她孕吐的症状有所缓解,只是偶尔还是会干呕和恶心。
呕过之后,她又躲回了他怀里。
是一种本能。
在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总是极力想要寻找一份安全感。
他是她最大的安全感。
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哪怕他们的矛盾也没解决掉,伤害还在,痛苦还在。
但眼下,谁也没有提起这些。
在巨大的意外和悲伤下,她回身可以依赖的,只有他。
他知道她很害怕,很慌,也很需要他。
他会一直陪着她。
熟悉的怀抱,他们分开有一段日子了,再躲进来还是那么舒适。
快到下午的时候吐了一次,她脸色不太好,他拧开了瓶水递给她,陪着她缓了好一会儿。
“好一点没?”他帮她理好轻微凌乱的长发。
她没回答他,紧紧抱住他的腰,仰头皱眉看着他,眼里写满了恐惧和担忧。
“别怕,我在。”
他能明白她的心,将她往怀里搂得更紧。
她不挣扎,埋头贴近。
大概是夜里快要零点的样子,殷正均又醒过来一次,这一次精神状态很好,见过到场的所有人后,病房里正留下了殷媛瑷和丛敏兴。
他拽着殷媛瑷的手,一直一直都不肯松开,哪怕偶尔闭上眼休息,也不愿意放手。
“阿媛......”
“阿媛......”
他一再叫着她的名字,像是放不下的执念一般。
直到最后,他才终于又开口。
“别怪爸爸,别这么恨爸爸......”
这句话后,殷媛瑷忍了一整天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达,她对殷正均这些年来的复杂情感。
她只能沉默着,无声地,但克制不了地掉眼泪,怎么也讲不出一句不怪了,不恨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对殷正均这个父亲,爱恨交织,到如今,两者已经再分散不开。
她不回应,殷正均又拽住了丛敏兴的手,把他拉近,微微挣扎着,用了很大力气。
“外面那些人,殷家这些事,我来不及处理了......”
“但是你要护着阿媛,一定要护着她......你答应过我的......一辈子都护着她。”
安静的病房里,断断续续响起的话语声。
丛敏兴攥着殷正均枯槁的手,再三承诺,无论如何,永远护着殷媛瑷后,殷正均终于肯松开力气,仰头看了看天花板,又努力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床头双眼通红但却仍然一声都不吭的殷媛瑷。
好久,好久,直到没有能量,眼皮也抬不起来。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最后的牵挂。
“阿媛,再会了。”
“再会了。”
来世再会了。
吴侬软语,讲了好几遍,又跟着反复叫了几次殷媛瑷的小名。
说完,殷正均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闭上眼,安静地等待着的到来。
尽管闭着眼,他还是看到了好多人。
父母,逝去的亲人,还有梁婉言。
相伴了大半生的人,就在生命的尽头等着他,等着接他去另外一个世界,那里还有他们的家。
这一辈子的荣光也好,坎坷也好,如同走马灯般掠过,灿若云烟,恍如隔世。
人生,不过一场幻觉。
殷媛瑷看着越来越床头仪器上显示着的越来越慢的心率,她才真正意义上的感知到,殷正均快要离开她了。
彻彻底底地离开她。
这一瞬间,恨和爱疯狂又激烈地迸发出来,她晃过神,伏在床前,眼泪侵袭而来的同时,她半跪在床边,一直在重复。
“我不原谅你,我恨你,我恨你,凭什么你说走就走?”
“你起来啊的!你听到了没有,我恨你!我不原谅你!”
这些话,近乎是从她口中吼出来的。
她伏在殷正均一遍又一遍,像是失去了理智,可任凭她怎么哭喊,床上的人都再没有回应,反而是心率和血氧都掉得越来越快。
都说,人濒死的时候,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她就这样发疯地喊着,她一定要把她喊醒。
直到丛敏兴把她扯开,
“阿媛!阿媛!”
她被丛敏兴强势地抱到怀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哭到快要失去所有力气,无助得如同个孩子,嘴里仍然不肯放弃。
“你醒来啊,不然你让我去哪里和你再会,去哪再会......”
在丛敏兴地怀里挣扎,捶打,漂亮俏丽的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丛敏兴贴着她耳边,同她讲了句话。
“爸要走了,你真的没有其他话和他说吗?”
“他还听得见。”
热泪蔓延彻底沾湿了脸颊,殷媛瑷终于挣扎累了,合上眼,眼泪掉进了嘴角。
委屈地沉默了小半分钟后,擦干泪眼,她又重新回到殷正均枕边。
这一次,她轻轻地摸了摸床上之人的头,又多看了好几眼那张苍老的面容,使劲儿含住眼眶里的泪水。
最后,像是极大了的决心,先是开口颤抖着叫了两声爸爸。
叫到第三声的时候,彻底崩溃了。
“你走吧,我原不怪你了,爸爸......”
“爸爸......辛苦了,记得帮我告诉妈妈,我也很想她......”
这些话说完后,床头的心电图越来越平缓,直至最后完全地拉成了一条直线,发出了尖锐的报警声。
凌晨时分,殷正均失去了最后的生命体征。
殷媛瑷当场直接哭晕在了丛敏兴的怀里。
丛一从头到尾都站在病房里,看着殷正均做生前最后的交代,眼见着他咽气,又眼见着白色的床单盖在他的脸上。
周围是哭天抢地的声音,她站在原地,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她无法想象,半年前还挽着隔壁说她调皮的老人,此时此刻,已经彻底离开了她。
死到底是一个什么概念,离开到底意味着什么,她都知道,可她还没接受过来。
丛敏兴三个孩子,丛莱丛蓉是爷爷奶奶带大,自然是和港岛那边的亲戚更亲。
而丛一是殷媛瑷亲自带大的,她童年有一半的时光都是在沪城,在殷家花园过的,她和殷正均最亲。
庭院里深深扎根的百年玉兰树,翠绿成茵,遮天蔽日的梧桐道,漂亮的花园洋房里还挂着殷正均和梁婉言的婚纱照。
好像一切如故,春天往复不息,但最爱她的长辈永远留在了这个春天里。
她还记得,当时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丛莱和丛蓉哭得跟天塌下来一样,可她感触并不深,只有些淡淡的哀伤。
直到殷正均被送去火化,她眼见着火花炸起来的那一瞬间。
那种延缓,迟钝的痛才在心里蔓延开,她终于对这种至亲离开的悲伤有了具象化的感受。
殷媛瑷受到了极大的打击,重病了一场,没有再在公共媒体前露面。
沪上殷家老爷子去世是大事,各种媒体,报道,层出不穷。葬礼和后续一切事宜都是丛敏兴在主持和处理,当然也包括处理殷家内部的一些纷争。
男人又各种铁血手腕强势地解决着一切,也在完成老人对他最后的嘱托。
丛一在洋房住了几天,这中间,她一次都没哭过,只是觉得心上破了一个洞,所有的精神和心力都从这个洞口流出去了。
然后,每一个夜里,她都能重复梦到殷正均拽着她的手,又看着文时以,对他们说,好好过吧。
在一起不容易,那么重的缘分,可惜他们都没能抓住。
她忽然没有任何力气再去想下去了。
听说人死之后,灵魂还会在常住的地方飘荡一段时间。
所以她也不敢哭,她怕殷正均还在,会看到。
每次特别特别想的时候,她就会摸摸小腹,她一直想,一直想,说不定外公舍不得走,会在重新投胎的时候选择做她的孩子。
这样,他们还可以失忆着相聚。
这半个月来,文时以一直守着她,没有离开过。
日子平静得好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没发生碎裂过一般。
他们又做回了夫妻。
她选择性地忘记了一些事,让敏感破碎的自己便得钝感一点,再钝感一点,变得可以不那么轻易地感知痛苦,才能有力气去接受至亲的离开。
她真的太需要他。
她还是喜欢躲在他怀里睡。
睡前,他会忍不住想要摸摸她的肚子,撩起她的睡裙,他能看见因为打了太多的保胎针,留下的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原本白皙吹弹可破的皮肤变得又青又紫,新伤叠旧伤。
他看着,心疼着,连抚摸的时候稍微用一点力气都不敢。
好像用一点点力气,都会碰疼她,妊娠油都没办法涂。
别家小夫妻总是会在每一晚温馨时光里,对着肚子里的宝宝说点什么。
可文时以总是沉默着注视,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没始终不开口。
他该说点什么呢?
说他很爱很爱宝宝,也很爱她,却还是做了伤害她的事,
说他疲惫至极,对这个世界上的功名利禄,责任束缚已经厌倦,如今连光明也不想要了。
他看着她微微隆起来的小腹,认真怜爱到了极点。
他只有一个希望,希望他们的孩子可以是需要爱,并且被爱包围的小孩。
和他不一样的小孩。
每次这样想,他就忍不住皱眉。
每次皱眉,她依旧习惯性地帮他抚平。
“不用担心,他/她在我肚子里好好长大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把手里的那支保胎针递到了他手上。
“今天你来吧。”
文时以愣住,看着递到眼前的针剂,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我不会......”
“没关系,我教你。”
她扶住了他颤抖的手,帮他把拆掉了针剂的包装,看着那根又细又长的针,其实她已经没有任何的感觉了。
“要在肚脐周围,上下左右,隔着一拳的距离才行。”
她还记得第一次打的时候,她看也不敢看,躲在殷媛瑷怀里,疼得掉眼泪。
再到现在,她已经可以自己注射,不敢间断。
以前,她还是娇气又任性的,现在挨了这么多针却一句怨言都没有。
她想要留住这个宝宝,殷正均去世后,她更想了。
她好在乎这个小生命。
她知道,他也很在乎。
不然怎么会每次触碰他小腹时,神色都那么凝重,爱意都快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一样。
她也想给他这个机会,共同保护他们的孩子。
针剂拿在手里,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一点。
她调整好坐姿,面朝着他,他凑近,低着头。
他见过太多大场面,纳斯达克的钟他敲过,上亿的谈判桌他坐过,联合国会议他开过,可都不及这一秒。
不及,他要亲手给她打保胎针这件事。
他很想做好,可无从下手。
“这里,右边吧,好久没有打右边了。”丛一盯着自己的小腹,指了指那一块还算干净没有淤痕的皮肤。
他拿着蘸了碘伏的棉签,在她指的位置涂抹开,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你要把皮肉捏起来一点点,才能扎进去。”她提醒他。
“这样,会......弄疼你吗?”
她摇摇头。
他按照她说的做,但是又不敢用力,她的皮肤又光滑,完全捏不起来。
“用力一点,然后对准,下针就好了。”
她这样说,他更不敢用力,可针总是要打,在她的催促下,他还是捏起了她小腹上的皮肉。
落针的时候,他肉眼可见的紧张,一时间呼吸都给忘了,他眼见着长细的针戳进了她的皮肉,他不敢抖,生怕抖了,或者推得太狠了,会弄疼他,会弄失败。
整个小腹,没几处没被打过的了,他今天落针的皮肤还没怎么碰过,对疼痛和药物更敏感。
他戳进去开始推药的瞬间,她忍不住哼唧了一声。
他闻声抬眼看去,撞上了她疼痛泛着水雾的眼睛,眉目扭做一团,疼得抓紧了身下柔软的丝绸,手指关节都泛起白。
他立刻不敢动了,紧张地停住。
“没关系,你把药推进去。”她抽身宽慰了他一句。
药物被推进身体的过程,比落针更痛。
这样的痛苦,她自怀孕以来承受了好多好多次。
“慢......慢一点推。”她疼得皱眉,忍不住多嘱咐。
这一支肝素退完,用了好久好久。
最后拔出针的时候,针孔处冒出了很大一颗血滴子,和她白皙的皮肤反差感极强。
整个注射的结束后,他的手心里已经全都是汗。
心里的愧疚几何倍数般增长。
为了孕育这个小生命她已经承受了很多痛苦,做了很多付出。
他还要怀疑她,提防她,在她心上扎刀子。
他到底都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他活该不配得到爱。
“痛不痛?”
他极力克制。
“痛......”
她委屈地看着他,先是承认了,而后又否定。
“一点点。”
他恍然想起,当初和她初相识,他在伦敦给退了烧的她拔针,那种吊针的疼远远及不上保胎针的注射。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会叫疼,却又比从前变得坚强百倍。
漫长的对视里,他再也无法获得平静。
肝素注射完后,要缓和好长一段时间。
她抱着小腹,微微蜷缩着,躺在原处缓了好一会儿。
花园洋房静谧安逸。
沪上多雨,尤其是春天,连绵不休地下个没完没了。
至亲离开的悲伤如同这些雨,一直潮湿,一直不会离开。
在沪城的这些日子,丛一没事就喜欢坐在殷正均和梁婉言的那张婚纱照前,蜷缩在塌上,一日一日地出神。
那些痛一再被放大,又一再被承接,好像总是找不到一个出口,蕴藏在身体里。
直到雨越下越大,有一日下到生烟,打落下摧毁了院内所有的白玉兰。
她还是安静地抱着肚子,盯着黑白照片上的人,大脑里的诸多思绪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怕她一个人坐在那着凉,过来给她送毯子。
把毯子盖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抬眼看向他。
“我想外公了。”
思绪被太大的悲伤击碎散乱不堪,她的躯体化状态又开始浮现,脑海里如同大雾弥漫,想到什么都带着随机性。
她略微顿了顿,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看着他的目光,也更悲伤。
“文时以,你想和我离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