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节

　　偏僻的街巷里，行人足下带起泥泞污浊。

　　盛妍撑着一把深色的大伞从巷中走过，鞋子和裤腿上沾了点点泥水。

　　雨虽然已经停了，但她仍未收伞，伞面往前倾斜着，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也遮住了大半的视线。

　　路旁的小店里传来有些过时的歌曲，开合的玻璃门上，映出行色匆匆的人影。

　　行至某处拐角，盛妍将伞往上抬了抬，不经意间，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中。

　　晚风裹挟着湿意拂过，带来混杂的气息。

　　她看着他，他亦看着她，四目相对，这一瞬的神思皆恍惚在风里。

　　天色已经晦暗不明，微弱的光落在少年削瘦的身骨上，衬出几分落魄凄凉。

　　“妍妍……”

　　他开口唤她。

　　久违的一声，仿佛跨过了时光，回到了遥远的蒙尘岁月。

　　那时年少青葱，眉眼如新，脸上也没有而今的沧桑与疲倦，欢喜忧愁都真切。

　　爱是春日初雨、叶上新露，纯粹且剔透。

　　却不曾想，到头来雨霁露晞，不过满怀怅惘。

　　半晌，盛妍终于从回忆里醒神，警惕地扫了四周一眼：“你怎么在这里？不怕被人认出吗？”

　　这几天她都快被那些媒体记者闹出心理阴影了。

　　“我来找你。”陈元嘉看着她，神情寥落悲伤，“我记得，我们以前常来这条街，所以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

　　盛妍沉默不语。

　　陈元嘉从她的沉默中似乎窥到了丁点儿希望，激动地握住她的胳膊：“你来这里，说明你还没忘记我们的过去，对不对？”

　　许是受回忆的影响，又许是被他颓废落魄的模样所触动，这次，盛妍没再生硬地拒绝他，而是看向旁边的一家甜品店，轻声说：“进去坐坐吧。”

　　店不大，装修也有些老旧，玻璃橱窗上贴着充满少女气息的剪纸。

　　店内生意冷清，两人走到最里面，在一个僻静隐蔽的角落坐下，随意点了两杯饮料。

　　饮料味道很一般，甜腻过了头，陈元嘉明显喝不惯，才抿了一下就皱眉放到一旁，再不肯碰。

　　盛妍低眸，目光从被他搁置的饮料上掠过：“你这次找我，是想说什么？”

　　陈元嘉的表情滞了滞，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盛妍安静地等着，也不催他。

　　半晌，陈元嘉终于开口：“当年的事，你能不能……不要向媒体透露？”

　　盛妍眸光一顿，眼底慢慢浮起一丝嘲讽。

　　难怪……这样风口浪尖的时候，他还能出现在这里，还敢来找她……

　　原来是怕，她会捅上关键的一刀。

　　陈元嘉说完，自己大概也觉得这个要求有些无耻，难堪地挪开了视线，不敢直视她。

　　盛妍抬眼，牵了牵唇，弯出一点冷讽笑意：“你不必担心，有些事，过去了便是过去了，我不会再提，任谁来问都一样。”

　　听到她的回答，陈元嘉越发觉得难堪：“妍妍……”

　　盛妍没应他，极慢极慢地抿了一口饮料，甜腻的液体在舌尖晕开，回转出一点涩意。

　　片刻后，她优雅从容地问：“还有事吗？”

　　像是对面坐着的，并非故人，只是素不相识的客户。

　　陈元嘉看着她，动了动唇，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盛妍搁下饮料，淡淡道：“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妍妍！”就在她起身之际，陈元嘉蓦地抓住她的手，“如果……如果我现在退出娱乐圈，你会不会原谅我？”

　　他眼中神情急切，带了点孤注一掷的决绝。

　　盛妍微微一怔。

　　这一瞬，隐约有无数发黄的光影掠过脑际，漫天飞羽般。

　　许久，她将手抽出，目光转向他的那杯饮料，缓缓道：“你看这杯饮料，从前你觉得味道很甜，可现在却觉得难以下咽，连一口都不肯多喝……”

　　“同样，从前你觉得美好的东西，包括人和感情，现在未必合适，之所以念念不忘，不过是心有遗憾，自欺欺人地将一切美化了而已。”

　　陈元嘉下意识辩驳：“不是这样的，妍妍……”

　　“是不是这样，你我心里都清楚……”盛妍起身，微微侧眸，“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元嘉，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过往难追，很多事是不能回头的，你也该醒一醒了……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说完，绕过桌子朝外走去，眼底泛起水光，再不曾回头。

　　陈元嘉坐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怔怔红了眼眶。

　　屋外，雨过天晴，夜幕彻底落下，浮华与嘈杂湮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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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凌晨，盛妍拖着行李箱，独自离开家，去了机场。

　　光洁如新的地板上映出寥落的人影，走过贵宾通道的时候，她与一行人擦肩而过。

　　行色匆匆，派头十足。

　　中间被簇拥的男子戴着墨镜，身形儒雅，看起来十分眼熟。

　　……顾修？

　　盛妍不由驻足回望。

　　这样行色匆匆，难道是因为她最近给春日宴惹来的非议？

　　随即，盛妍便打消了自己不切实际的念头，顾修是春日宴的幕后老板这件事鲜少有人知晓，这点破事应该还惊动不了他。

　　人影消失在视线中，盛妍也转身，拖着行李箱继续往里。

　　宽阔的地坪上，飞机迎着新生的朝阳，冲向高远的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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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试镜的当天上午，望眼欲穿的薛霁终于接到了盛妍回过来的电话。

　　“你这几天没事吧？怎么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接通电话，薛霁急急道。

　　盛妍回道：“没事，乱七八糟的骚扰电话太多，我就把手机给关了。”

　　“没事就好……”薛霁松了口气，“你现在在哪儿，工作还好吗？”

　　盛妍：“巴黎。”

　　薛霁：“……怎么突然跑巴黎去了？”

　　“公司停了我的职，我闲得无聊，出来散散心……”

　　“有毛病吧？又不是你的错，干吗停你的职？”

　　盛妍不怒反笑：“毕竟造成了不良影响，没直接开除我算好的了。”

　　薛霁默了一下，安慰说：“只是暂时停职，应该不要紧的，正好当放个长假。”

　　盛妍接受了她的宽慰，笑道：“确实好久都没有过这么长的假期了，我打算趁这个机会，好好领略一下各地的风土人情。”

　　她仰头望着异国的天空，说：“人呐，还是得多出来走走，才能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才不会总困于方寸之间，画地为牢。

　　薛霁配合地笑道：“你这么说，我都有点蠢蠢欲动了。”

　　盛妍莞尔：“你戏拍完了，没什么事的话，也可以出来放松一下啊。”

　　薛霁叹了口气：“唉，我马上要签一部新戏，暂时是没时间了，只能羡慕地看着你……”

　　“又签新戏？”盛妍打趣道，“看样子你离‘国民女神’不远了，可喜可贺。”

　　“盛妍……”

　　薛霁突然唤道，语调难得有些正经：“既然你也说，一切都过去了，那就试着再找个人谈场恋爱吧。”

　　自从当年和陈元嘉分手之后，盛妍就仿佛对爱情彻底死了心，再未敞开心胸接纳过任何人。

　　因为怕揭她伤疤，薛霁也一直不敢提及相关的话题，可人总不能永远活在过去中。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半晌，盛妍轻轻一笑：“我也想呀，可总得有那桃花运，遇上个合适的人。”

　　薛霁道：“这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之前衰成那样，不也遇上了我们家亦沉？”

　　“你们家亦沉……”盛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还能更肉麻一点吗？”

　　薛霁厚着脸皮呵呵笑道：“能啊，你想听哪种级别的？”

　　盛妍：“……”

　　谈个恋爱，脸都不要了吗？

　　“薛小霁同学，我发现，自从你谈了恋爱之后，脸皮不止厚了一个档次啊！”

　　薛霁同她嬉笑两声，又道：“巴黎可是浪漫之都，指不定你这次能邂逅一段异国情缘呢，到时候就可以肉麻回来了。”

　　盛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行了，你继续跟你们家秦先生没羞没臊吧，姐姐要去寻找第二春了。”

　　“玩得开心，祝你早日遇到你的真命天子！”

　　挂断电话，薛霁看了看时间，打开常悦给自己准备的资料，继续浏览。

　　想到下午要和顾修正式会面，她不免有些忐忑。

　　听说顾修出了名的要求严格，也不知道能不能看中她这个出道没几年破事还特别多的后辈。

　　薛霁深吸一口气，翻到试阅的剧本片段，琢磨半晌，干脆跑到客厅自导自演起来。

　　正演得兴起，门铃突然响了。

　　秋姨过去开门，随后脚步声起，有人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