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天作之合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三十三章 碧海金沙(三)


  第三十三章 碧海金沙(三)

  **

  索马里海滩这个时候的日光是真的好,晒在身上暖而舒服,尹碧玠站在沙滩上慢悠悠地用防晒霜将两条腿都均匀涂抹上,心里估算着某人也应该要现身了。

  果不其然,几乎是十几秒之内,身后就立时传来了重而踏实的脚步声。

  她轻勾了勾嘴角,连身都懒得回,便感觉到一双手臂已经从后将她扣紧在了硬实的胸膛上。

  “果然仅仅一式,不能让你满足。”柯轻滕将她搂紧在胸前,一双手毫不客气地轻轻上下摩挲着她的小腹,“睡得好么?”

  “你怎么问来问去,就只会问这一句台词?”她感觉得到刚刚自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撩他是当真把他撩过了,便四两拨千斤地回答。

  他声音里听不出高低,只是顺势将她的身体转过来,“因为要是你睡得好,我并不介意现在就把晚上的三式给提前完成。”

  日光下,他的目光却是幽幽的黑,墨色流转,极漂亮、又危险,看上去,就想要把她给生吞活剥了。

  “怎么?这么点小功夫,你就已经忍不了了?”

  见他这样,她却笑得更欢,一向冷然的精致脸颊明灿灿的,还抬起一只手调情般地勾一勾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却已经当着他的面轻轻巧巧地解了围在身上的披肩。

  风光尽显。

  淡紫色的比基尼,将她整个身材衬托得又纤细又白嫩,那挺翘的雪白就在他眼底,触手可及。

  “不是黑色的。”她轻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一向冷漠得不像活人的柯轻滕眸光闪烁几秒,闪电般伸手将她整个人拉到身前,低头就吻上了她的雪白。

  “看不出来,厌女症先生,你原来本性这么热情啊……”她被他弄得有些痒,感觉到他的唇舌流连在自己的雪白前,连声音都放得更低了。

  柯轻滕怎么能不知道再不收拾她,她就越发玩得尽兴,被她调戏够了,此刻从她的雪白向上,力度适中地咬了咬她的下巴,淡淡给了她一个警告,“以后,想玩,不要在其他人面前玩。”

  “我不接受任何男人,观赏我的女人。”

  那四个字,以前他说起时,她只觉得抵触又心慌,可如今再听他这样说,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饱满感。

  果真是,连心境都变了么。

  她的神情与日光一样,渐渐变得也暖了,碍于一向的冷然没有回答,只是避重就轻地贴着他的额头、问,“谈判桌的结果出来了?”

  他轻摇了摇头,格外意味深长地注视她,“先料理完家事,再回去继续。”

  “喔……”她还是知道轻重的,此刻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披上披肩、围上长巾,朝他抬一抬下巴,“去吧。”

  “好。”他再看她一会,微微颔首,却不走。

  “怎么?”她任由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还大大方方地转了个圈,“你再怎么看我,我也不会答应你下一次还不在床上做的。”

  “很漂亮。”

  他收起目光,转身离开前,留下了这三个字。

  …

  索马里的一天从正午、到午后,很快,再到日落。

  尹碧玠不是很想下水,所幸也就在沙滩上,高兴了起身在海边散散步,累了便坐在沙滩椅上静静地享受海风。

  没有人的天地,打动心灵的安静。

  这一路从四季列车开始的惊险动荡,每一幕在她眼前闪现过,都能让她仿佛再次身临其境地回到当时的地点和场景。

  细细回想着,她突然觉得,既然这一整个布局都在柯轻滕的手心里早早掌握着,他为什么不选择一条轻松的捷径,反而如此兜兜转转、几次都要出生入死,非得让美国联邦的人就追在他们身后几步的距离呢?

  耍着美国人玩吗?他真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么?

  思来想去,好几次似乎都触到了要领,但再深入往下想,就猜不透了。

  摇了摇头,她决定还是不要去挑战某人的脑回路,伤神。

  “不下海?”

  刚刚收回思路,就有一双手臂撑在她躺椅的两边,她侧头一看,便见柯轻滕正站在她躺椅的后方。

  “不是很想。”她告诉他。

  他抿了抿唇,白色的衬衣衬得他整张脸冷峻逼人,可在日落的投影下,却又显得不那么不近人情。

  “来。”沉默一会,他走到了躺椅边,朝她伸出手。

  她看他几秒,两手一撑扶手,起了身。

  两人相携而走,她原本以为他只是想带自己去海边走一走、湿湿脚,可谁知道他就这样带着她,往海里走去。

  海滩边的海水起初还是在他们的脚踝处,现在已经渐渐没了小腿。

  “刚刚的谈判协商,没有结果。”他在退潮的浪声里,轻咳一声,“这份东西,各方势力都想要,却又谈不出最好的价,最后谁拿下,都是鹤立鸡群。”

  她点了点头,“你手里的,到底是什么。”

  这份东西,决定了他布下这庞大的天幕,也决定了他们这一段逃亡,更似乎决定了他们未来的走向。

  她只猜得到应该和石油能源有关,其余的,便想不深了。

  “美国是世界上消耗能源最多的国家,占世界能源总消耗的25.4%,由于本身开采总量不可观,所以,他们消耗的大部分石油都依赖进口。”

  海水此时没到了她的大腿处,她需要凑得近一些才听得到他说话,“可想而知,美国会怎样对待那些拥有石油资源、控制着重要石油运输线路或者管道的国家?”

  “强取豪夺。”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点了点头,将她往自己的身边更拉了拉,“委内瑞拉、秘鲁、玻利维亚、苏丹、索马里、尼日利亚……”

  “总共25个‘不稳定国家’,它们都将是被美国进行军事干预的候选国。”他毫不停顿地报完了25个国名。

  她暮然就明白了。

  “所以,你手里的这份东西,也就是标明了这些不稳定国家的具体石油资源地和开采地,对不对?”海水上升到了腰部,她的语气都有些急了,“这些地点,都将成为美国的军事要塞、重兵把守,为他们输送源源不断的能源,可是如果被其他国家知道了这些秘密地点,那么所有的人都想来瓜分一杯羹了。”

  原来是这样。

  难怪会有那么多组织、后台想来争夺这份名单,谁得到了,谁都将获利万千,并顺带着,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海浪愈来愈大,他们两个已经走到了离海岸有一些距离的地方,天色黯淡,一个接着一个的大浪滔天而来,扑向他们。

  “非常聪明。”他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声音夹杂在海浪里,还有笑意,“美国刚刚拿到这份名单,还没看其中的内容就已经被我拿走了,所以他们才那么恼火。”

  她摇了摇头。

  他真是永远不遗余力地在引火上身,乐此不疲。

  “尹碧玠,抱紧我。”

  她不知道他在退潮的时候来到海里是想做什么,却没有抗拒,用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海水都没到了她的肩膀时,他才停了下来。

  “柯轻滕。”她望着他,此时终于问出了困扰她许久的问题,“为什么非要选择这样一条艰难的路线到达这里?”

  他的眼睛落在海浪上,过了许久,才侧头看着她的眼睛答,“如果我说,为了患难见真情,你信么?”

  她张了张嘴,被他如此直白的无耻理由给堵得哑口无言。

  “我从事地下石油交易十多年,独身时毫无顾虑,随手挑起一些争端也能当做乐趣。”他注视着她,在巨浪里字字重音落入她耳里,“就像两年前,联邦派你来拿我手里当时的石油运输和军事武器的计划书,我只当是陪他们玩一场。”

  “可现在不同。”他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那一场让我险些失去你,所以我才精心设计这一趟旅途,仰仗着无懈可击的安排,险中求胜才让你心甘情愿回到我的身边,但现在,我再也不能走任何一步险棋。”

  你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珍宝,也能成为我的敌人最有效、对我而言杀伤力致命的武器。

  这些话,根本就不像是他能够说出口的,她深知他平时能几天不开口说一句话,可如今对着她,却字字句句都这样殷切而又踏实的。

  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她的心上,将她防备的最后一层屏障,都击得粉碎。

  最高的那一组浪花席卷过来的时候,她只听到他仿佛呢喃的语气,“记住,每一步,都跟紧我。”

  我在你的身前,而你,守着我最薄弱的后背。

  **

  从海滩边回别墅的时候,天还下起了雨。

  她穿的是比基尼,没觉得不舒服,只是感到冷,而他身上的衣服是真的全部都湿透了,贴在身上,连她都看得难受。

  进了屋,他在脱湿透的衣服,她便先进浴室开了淋浴热水。

  等她将比基尼脱下,松散了头发,让热水从头到脚地倾洒在身上时,忽然感觉到后背上有轻微的呼吸和触碰,那些触碰,都落在她的伤疤上。

  心中一颤,她想要转过头,却听到了他低冷的嗓音,“很疼,是么。”

  她咬住了嘴唇,半响,答,“就算疼,也是过去的了。”

  哪怕这条疤痕,是她这辈子至今最不好的回忆,女人身上留疤、终究是不好的,可她现在都已得到他如此的对待,更明白自己对他的顾念,那些恨意,又能显得有多重?

  认清内心,该放则放,她不是多愁善感的女人,一切都听从自己的意志和真心。

  “两年前的那一天,你做联邦卧底被发现、要离开我时,伤了你这一刀的,是我曾经最得力的下属,仅次于郑庭和郑饮。”

  水声顺流而下,他始终不让她看到他的脸庞,只是伏在她的背脊上说话。

  “是啊,我当然认得他。”她跟着他的思路,回想那时的场景,“那个人平时很少出现,可是对你忠心耿耿,后来他伤了我一刀,还不忘把我带回来,送到你在的……”

  说到这里,她戛然而止。

  脑海里突然就浮现起了那深藏在心底的一幕,她连碰都不敢碰的那一幕,往往一想起,就会战栗不止的一幕。

  “说下去。”他感觉到了她身体的发颤,让她转过身,面对自己,“别怕。”

  他黑眸里安定而又坚硬的力量,是最有效的镇定剂,让她避无可避地望着他这一双眼睛。

  “……送到你在的病房。”良久,她闭了闭眼,声音已然有些沙哑。

  “然后?”他逼视着她的眼睛,已经悄声无息地抬起她的一条腿,轻轻勾在他的腰间。

  “然后……抽取了我的骨髓。”她一个字一个字,从未如此艰难的,从口中说出。

  “给谁?”他的吻,温柔地落在了她的鼻尖上。

  “……你。”水流和吻像是融合在了一起,让她的喉间充满苦涩。

  而柯轻滕在她这个字话音刚落之后,便已经将自己完完整整地推入了她的身体。

  突然的饱|胀,她微微战栗,却随即抬手紧紧抱住了他。

  是了。

  两年前,他拿走她的第一夜,也在她负伤后、拿走了她的骨髓。

  “我被查出有血液疾病,是在你离开前的几周。”他以站姿占据着她的身体,一下一下、缓慢地动作着,“除了郑庭和郑饮,以及那个带你来的下属,没有人知道。”

  她轻轻喘息着,听得眼眶不可避免地有些发酸。

  这就是为什么,在苏丹拍卖会上他突然失明时,她会那样害怕,因为她永远也忘不了两年前,他坐在病房的床上,因为血液疾病、双眼毫无起色的样子。

  他曾失明过,这样强大到可怕的人,也因为血液疾病,曾坐在空旷的白色世界,一度真的将要离开这个世界。

  当时她被带到他的病房,只知道他看不见她,看不见她背后血淋淋的伤口。

  她心灰意冷、浑身冰凉,只能听到他冷漠的嗓音,对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给我你的骨髓,我就放你离开。”

  所以,她当时才那么恨他,恨他将自己的所有珍贵都掠夺走后,将她推回到她原来的世界。

  “……你走后,我疾病康复,便派了人去S市秘密看护你。”他轻轻吻她的眼角,捏着她的腰,让她更好地包裹着自己,“都说捐赠骨髓者和接受骨髓人两年内不能相见,称为互盲,怕接受骨髓人会依赖捐赠者。”

  “所以,我等了两年,料理好一切,再来找到你。”

  他一句一句,如此轻易地就将当年的所有秘密都揭开,与此同时,也对她的身体攻城略地,她承受着他的占有,心中像有惊涛骇浪的翻滚。

  “这道疤。”

  他握着她的一只手,放上他背脊的左上方,“是一次交火时,为了保护将你带到我病房的那个下属挨的,他后来还是去世了。”

  “他伤你一刀,我便替你一刀。”

  ……

  太多太多的秘密,太多太多的如梦初醒,她直到被他那最重的一记送入最高点,还是觉得整个人依旧陷入在一片迷蒙里。

  “去床上,嗯?”他将她整个人托起来,低声靠在她耳边道。

  她望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他伸手关了水,就这样湿淋淋的,抱着她一路走到床边。

  将她放到床上后,他并没有马上进入她,而是将她的背部面对自己,不断地吻着那道伤疤。

  “知道为什么,我只要你的骨髓么?”

  他流连着,淡冷的声音像镀了一层沙,“不止是因为骨髓相配。”

  如此安静的夜,他的眼睛里只有她,容不了世间其他任何一物。

  “因为只有你,能成为我的骨中之骨。”

  因为你是上帝留给我的,与我生命相连的肋骨。

  



☆、35蔚蓝海岸(一)


  第三十四章蔚蓝海岸(一)

  **

  这世界上的感情分为很多种。

  有的,或许是一方的独自付出,有的,或许是两情相悦的平淡相依。

  而有的,却是独一无二、平凡之情根本不可比拟的宏大。

  这世界上,唯有你与我相配,也唯有你,能够与我并肩面对这世界的种种。

  尹碧玠听完他这一句话,鼻尖有些不由自主地发热。

  如果她曾用经年的时间,去怀疑他,去质疑他,那么这一刻,她终于可以告诉自己,她不用再去百般防备这个人,她也不用再去压抑心中积累的深深情愫。

  他依旧是冷漠的冰山雪原,依旧是黑色世界里让人闻风丧胆的能源之王。

  但她是他的眼睛。

  而他,是她冰冷的温暖。

  “明天什么时候再次开启谈判桌?”她在他的吻落到她的耳垂旁时,突然开口问他。

  可没等他回答,她却避开他的吻、一下子翻了个身,正面对他,两条长腿自发地抬起盘在他的腰间,轻轻摩挲他的后腰椎骨,骄傲而又魅惑地问,“如果不急,后五式,不如……一起试完?”

  是了,这世间也只有她,能够与他在身体的角逐中,旗鼓相当,各自尽兴。

  柯轻滕眯了眯冷静的双眸,过了一会,嘴角勾起了一个微弯的角度,“希望戴尔选的这张床,能够经得过质量的考验。”

  她也笑了,边笑,边伸手向下,握了某处剑拔弩张的地方,往自己一片湿润的地方抵进去,“如果质量不错,你以后别墅的床,也可以考虑换成这样的材质……”

  话到最后,她的声音却已经抖了,他太过涨疼,如此这样直接进入她,刚是一个头部,她就已经有些艰难,手指颤颤的,握着他停在那里呼吸。

  可于他而言,她的湿润紧小只包括了他这么一点,根本无法缓解他所有一腔的攻占欲。

  “抱紧我。”他额间渐渐有汗滴下来,此时握着她的手让她抱住自己的脖颈,他眼光一闪,一沉身,便完全地将自己全数顶入她的体内。

  因为她的双腿大开,这样的姿势,格外方便他毫无顾忌地动作,他深埋在她身体里,开始以很小距离的方式抽|送自己,每一下,都是给到她最深处,满满的让她承受。

  “你这两年,有没有,想……我?”她不住地轻声喘息着,一边包裹着他,一边在他耳边,低声地叹息,“我是不是要感谢你的五指姑娘在我不在的时候,帮你?”

  坏心眼的诱惑,热气呵在他的耳边,她都能感觉到身体里的他一下子便大了一圈,可只见他还是不慌不忙,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也什么都没有回答她,就势再顶了她几下后,突然将她整个人翻转过去,让她翘着臀,背对他跪着。

  “……你”

  这样近乎臣服的姿势,她的自尊心哪能忍得了,可她的力量在他面前就是微不足道,他单手一控她的腰,不给她任何挣脱的机会,就顺利地从后进入了她。

  他看着她漂亮的臀,看着她容纳自己的模样,俯□亲吻她后腰处的位置,淡淡地回应她之前的提问,“没有任何人的帮助,所以我需要你用你自己来感谢……很多次。”

  身体间的声音愈来愈浅显,她的臀都有些被撞红了,他的力度扎实而沉重,她的手臂渐渐有点撑不住,却又不甘心,小腹不断地紧缩,非要逼得他也不好受。

  “尹碧玠,这两年,夜不能寐的人,不止你一个人。”他在最后一阵快而重的冲击后,边与她一同到达至高点,一边低声而温柔地告诉她,“所以从今以后,同枕共眠、都能安睡。”

  她眼前白光茫茫,还没有脱离高|潮的侵袭,他却已经又开始了再一次的律|动。

  …

  到最后,连她自己也已经数不清,到底有过几次的完满。

  天色从暗夜,渐渐已经有了晨起的光亮,可他当真是不知疲倦,用每一个不同的姿势,或正面相对,或相叠而卧,将她不断地送入情|欲的海中,沉沉浮浮。

  “你真的不累么?”她在又一次的至高点后,怀疑又微恼地望着他,声音沙哑。

  “你累了?”他挑了挑眉,汗滴到她的身上,不答反问。

  她怎么可能会认输,“我是怕你在谈判桌上的时候睡着了。”

  “不必担心。”他心知她也是累极了,此时终于停顿下动作,仰躺在床上,抬手让她趴伏在自己的身上,“应付谈判桌的精力,连一式的精力都用不上。”

  这个男人……

  她摇了摇头,望着他始终冷峻而不苟言笑的脸庞,突然低低地开口,“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我的?”

  他听了后眉眼一垂,“真的想知道?”

  她以为他又要扔出“做几次,回答几个问题”的言论,抢先开口道,“……一晚上六式了,别想再提任何交换条件。”

  他抬了抬眉,“数错了,七式。”

  尹碧玠连一口气都差点接不上来,险些就一拳朝他的脸上挥过去。

  “你十四岁的时候到过日本。”他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亲了亲,突然转了语气。

  她一怔,继而低低“嗯”了一声。

  “和你爷爷,对么?”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心里一动,再次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初级防身术、格斗术和枪法,都是你爷爷教你的。”他若有所思,沉声问,“他还健在么?”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多少淡下来一点,“从日本回去之后,爷爷就去世了。”

  他静静地听着,似乎在等她继续说。

  “尹氏是爷爷一手创造的帝国,起先,的确有黑色资金的流动,因为爷爷从前是在日本生活的,多少与黑色沾边,回S市建立了尹氏后,才逐渐理清了黑色和白色的界限,转投白色、专心做商人。”她慢慢地回想着,“爸爸妈妈都不知道这件事,但是爷爷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断断续续地跟我讲他以前的故事。”

  从小的耳濡目染,才让她有了完全不同于寻常女孩子的胆大和好奇,更是对这个未知的世界跃跃欲试。

  “然后我十四岁的时候,在我的要求下,爷爷就单独带我到日本住了几个月,那几个月,我真的看到了非常多。”

  那在爷爷陪同下的几个月,她头一次接触到黑色世界的边缘,头一次见识到各种各样完全不同于她十四年来认知的人,头一次学习到格斗术、防身术,也头一次握起枪。

  她没有想到过自己竟然会那么坦然地接受这些,就像是天生已经准备好进入这个世界。

  “看到那些,害怕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骄傲地朝他一抬下巴,“说真的,不仅不觉得害怕,还觉得有趣极了。”

  他的眼睛里是细碎的光,“如果你爷爷还在,我一定会当面向他道谢。”

  她疑惑地看着他。

  “谢谢他把你的心智磨练至此,”他顿了顿,自然又暧昧地摸了摸她汗湿的头发,“……然后,遇见我。”

  遇见我,进入我的世界,体会我的心。

  尹碧玠听得心中微微发软,四肢都像是浸泡在最暖的水温里。

  柔情万丈,是不是也就是这样了?

  “柯轻滕,”她思虑一会,“你一定可以拿诺贝尔最佳情话奖。”

  原来褪下盔甲、脱去一切冷漠的他,可以每次都轻而易举地用一句话,就让她心跳不已。

  他的每一个细节的给予,抵得过万千的甜言蜜语。

  柯轻滕摇了摇头,郑重其事,“要拿,也应该拿最佳体力奖。”

  她对他的无耻已经无言可对,干脆闭着眼睛趴在他身上装死。

  一片安静里,只能听到他低低的笑。

  “睡吧。”她感觉到他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脊背。

  她是真的快要睡着了,可睡着之前,还不忘抬手捏住他的肩膀,强撑着困意问,“……对了,你怎么会知道我十四岁的时候到过日本?”

  她悄悄和爷爷去日本见识黑色世界的事情,根本没有任何人知道,连爸爸妈妈也以为她只是去念交换生。

  “还有,你还是没有说,你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

  耳里还是只有他沉稳的呼吸声,她的眼皮已经垂下来,心想着等醒过来的时候,一定要问出答案。

  “一晚上试八式,我就告诉你。”他轻微带着笑意的低语和身上薄被的覆盖,是她进入梦乡前最后的知觉。

  …

  这一觉,她还是没有睡很久。

  起先是因为他抱着她去浴室帮她清洗身体,后来他抱她回到床上,她还是睡得不是很沉。

  可能之前的动荡日子在记忆里真的太过深刻了,她总是会有间接性的警觉醒转,而且似乎身体也被移动过,原本温暖的陪伴好像也不在了。

  他已经走了吗?

  耳边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不断交谈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可还是能够听见,她努力睁开眼睛,发现屋子的窗边,正站着两个人。

  自然阳光的光线透进来,渗入她的眼睛,迎着光,她看到两人中的一个,似乎是披着浴衣的柯轻滕。

  而另一个,和柯轻滕身高差不多,一头淡棕色的发,很像是亚瑟。

  “他可能已经有所警觉。”淡淡的英语,的确是来自亚瑟,“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出现,非常忌惮。”

  “但他目前不会动你。”另一个,是柯轻滕漠然的回应,“他知道只要动了你,就会惊动我。”

  “幸好现在他们没有办法进入我们所在的索马里封闭区域,”亚瑟的语速不快,“但是一旦我们动身离开索马里……”

  他们对话的内容她听得云里雾里,而且因为胳膊有些不舒服,她自然就动了动身体,可轻微的一动,亚瑟的声音就停了下来。

  “我先离开。”亚瑟看了一眼床的方向,对柯轻滕说。

  他没有回答,只是略一点头。

  屋子的门被打开、复又关上,尹碧玠躺在床上,感觉到他朝自己走了过来。

  “不想睡了?”他微微俯身。

  她因为困顿,难免不像平时那样精干精明,有些迟缓地对他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这模样,倒是真有几分小女人的可爱。

  柯轻滕看得心情极好,又低低一笑,“那就再睡一会。”

  她垂着眸,感觉到他看了一会自己,才直起身、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他一离开,她就也躺不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像总是心神不宁的。

  也不对,应该是说,只要他一不在自己身边,她就会心神不宁了。

  没出息。

  她默默地唾弃自己,觉得自己现在就像闺蜜严沁萱对着陈渊衫——柯轻滕的好友,满身的矫情劲。

  心念一转,她便卷着被子裹住光|裸的身体,走下床。

  柯轻滕正在浴室里穿衣服,她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他刚刚套上西装外套,领结还没有打。

  这套西装依旧是他永远不变的主打色黑色,可袖口的地方做了精良的加工,看上去格外不同,衬得他整个人都更为逼人的夺目。

  “很英俊。”她一手卷着被子,一手撑在门框上,素净的脸颊上有淡淡的笑。

  他从镜子里看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过了一会,朝她扬了扬手里的领结。

  她抿起唇,将被子打了个结不至于掉落,走过去。

  伸手帮他打好领结,她抬头看着他,说道,“陪我玩个游戏。”

  他不置可否。

  “等你回来的时候,如果发现我不在这间屋子里,你要来找到我。”她眼睛一眯,闪过一丝狡黠。

  “如果你找不到我……”她慢条斯理的,正经地告诉他,“那下一次,只能有两式。”

  “如果你找到了我……”她连话都还没说完,他就已经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示意她让他来说。

  “如果我找到了你,”

  浴室温暖的灯光下,他伸出双手,连带着她身上的被子,突然就将她整个人都抱起来。

  她心里漏跳一拍,与他鼻尖对着鼻尖,只听到他的嗓音郑重而又低柔,双眼又深又亮,“……你就做柯太太。”

  



☆、36蔚蓝海岸(二)


  第三十五章蔚蓝海岸(二)

  **

  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她略一低头,便能吻上他的薄唇,而他略一抬下巴,就能与她分享更亲密的声息。

  相濡以沫,声息与共。

  柯太太。

  这三个字,就像一个漩涡,连同他的眼睛,将她彻彻底底地拉入进他为她制造的这个梦境里。

  尹碧玠在这一瞬间,找不到任何的言语,也找不到自己任何的心跳,甚至连保持均匀的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对于其他任何人来说,你可以是Queen.”

  柯轻滕抱着她,虽然是用往常平板而又冷漠的声音叙述,却始终有那么一丝只有她能感觉到的温度,“但是对于我而言,你只是我的Spouse.”

  你能够成为任何人眼中强势冷静、不近人情的女皇,但你这一生,只能是我唯一的、共赴黄泉的配偶。

  她其实太明白不过他的意思,可正是因为明白了,心中的激荡就更增加百倍不止。

  他这样站在一切规则之外的人,他这样骄傲到几乎蔑视一切定理的人,却在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会给她平等,给她站在他身边、并肩与共的平等。

  这是比任何誓言都更郑重的承诺,让她与生俱来的所有勇气,在这一刻,都仿佛消失殆尽了。

  尹碧玠……你,真的能够如他所愿吗?

  “让我……”

  不知过了多久,她顿了顿,两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想要去触碰他的后脖颈,却突然,蹙了蹙眉。

  他看得清楚,神色一凌,手一低便将她放下地,她猛地抬起左手捂住嘴,闪身快步走到洗手台边。

  不仅反胃,连眼前都有些发晕,口腔里是一股股想要呕吐的感觉。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她努力想要分辨,却觉得和普通的反胃呕吐似乎又有点不同。

  打开水龙头,她用手沾了冷水,往脸颊上轻拍。

  “哪里难受?”柯轻滕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此时走到她身边,动作很慢地抚着她的后背。

  她一直没有回答,干呕了几次,才强撑着手臂让自己直起身,勉强摇了摇头,“……没事,可能只是因为太热了。”

  心底即使闪过一丝很奇怪的隐隐约约的预感,提醒着她那一种不可能的可能性,她却没有想去深究。

  这一切都已经在冥冥之中有了定数,她只是需要让自己,先去接受第一步。

  但是如果这个时候,她能够注意到镜子里的他,那么她就会发现,他的眼睛里正隐隐蕴含着些一丝亮而灼眼的光。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伸手将她整个人轻轻打横抱起来,走出浴室、放她到床上坐下。

  倒了些温水,他将杯子递到她手边,抚了抚她的头发,“暂时不要洗澡,先躺着休息一会。”

  她点了点头。

  “也不要吃药。”他的语气更低了几分。

  她再次点了点头。

  “游戏,还要做么?”因为他是微微弯腰的动作,使得他能够平视着她的眼睛,视线正对、一览无遗。

  尹碧玠即使还感觉有点眩晕,却不慌不忙地勾了勾嘴角,“当然。”

  “不惧怕结果?”他也勾了勾嘴角。

  她摇摇头,干脆随心所欲地回答,“怕什么?顶多是一张卖身契。”

  “不是普通的卖身契。”他饶有兴味、还分外有耐心,即使一桌的人正在大厅里等着他开启谈判,“终身制的卖身契,想要知道具体的条款吗?”

  “有哪些?”她眯了眯眼,“‘经久耐磨’?”

  “的确有这一条。”他抬手摸了摸下巴,“应该还有,经得住多小时不闭眼,经得住多地辗转,经得住枪林弹雨,经得住……每一天从日升日落只能面对我一个人。”

  “……你确定你要找的不是能和你日日夜夜练习搏击的海陆空特种兵么?”她一挑眉。

  他眼底闪过一丝货真价实的笑,此时靠近她,亲了亲她的眉角, “尹碧玠。”

  “记住,我会给你,我能给的、最好的。”

  如此轻柔细语,她心底又是一震动,刚刚那样的难受,似乎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两人再对视一会,他才起身,“床头柜里,有一部手机,打开后按快拨键一号,能够直接和我通话。”

  “好。”她点点头,望着他一步步慢慢走向门口,突然出声道,“柯轻滕。”

  他的脚步顿了顿。

  “给你一个小小的提示。”

  视线里,是他逆光的俊挺背影,她望着他,目光柔和而专注。

  “在太阳即将消失的时候,看着海平面,我会在世界的尽头,等你找到我。”

  如此美妙的一句话。

  其实却是她为他准备的,最精致的暗语。

  “好。”

  良久,他抬手覆上了门把,颔首微笑。

  …

  等尹碧玠拿上他给的手机,关上别墅门、走到海滩上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干呕时的不适。

  眼前的索马里海滩,还是如昨天看到的一样,空空荡荡的,甚至没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整个独立的天地,都安静得让人心驰神往。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披紧身上的外套,朝海岸线的一端走去。

  不知步行了多久,她能感觉到原本日晒的茫茫光线渐渐开始变得淡去,天色暗下来,而海岸线的那一端,也终于不再是空空如也的无人,而是出现了些人迹、看上去,还有点热闹。

  可是很奇怪,这个封闭口,却没有任何柯轻滕的下属在把手。

  一步一步,她按照自己之前所设想的,终于走过了被他封闭的这一片海域,进入了索马里海滩的西居民地。

  这里一眼望去,是个集市,密密麻麻的,都是些看上去天性乐观的黑种人,有特别可爱的小孩子正在嬉耍,有一家人团聚行走,也有商贩在兜售商品和食物的,虽然不比西方国家的繁华摩登,却别有一番趣味。

  尹碧玠觉得,自己这一次经行非洲国家,对所谓的第三世界,却有种完全不同于一般大众主观印象的好感。

  心念一转,她又开始担心,他到底能不能领会到自己的意思。

  要是让她长久地闷在他圈定的别墅里,她是真的忍不了,像现在这样走出来看看最淳朴的民情、接触到现实社会,才能让她觉得有真实感。

  心里想了想,却忍不住一笑,真是难为他了,她知道他一向最厌恶人多的地方。

  “叮——”

  突然,她听到了自己放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尹碧玠。”

  摸出手机接起来,却不是她原本以为的冷漠嗓音。

  这个声音,她同样的熟悉,可在此时此地传入她耳里,却让她的浑身一下子变得有点发凉。

  “你不会是……已经忘了我了吧?”电话那头,清清楚楚的,是景湛。

  她脑中一瞬间,闪过很多丝念头,身处在这样热闹的地方,却让她感到像只有她一个人。

  “没有。”思虑两秒,她淡冷地回应。

  “没有忘记啊……”景湛的语速很慢,“既然没有忘记,那么,你还记得最初的时候,你想要和我一起回国么?……回你生长的地方,回你家人和朋友所在的地方,回你应该回的地方。”

  “和他在一起,让你觉得很好,很完满,是么。”她不说话,他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即使嗓音依旧是慵懒华丽的,可却隐隐透着一丝逼人的冰凉,“这份好和完满,甚至值得你每次在生死关头,都选择他,对么。”

  她抿了抿唇,眉眼间渐渐冰冷下来,“这些,都和你没有关系,你不必再说。”

  “你看……”那边景湛轻轻叹息一声,“你总是这样,其实你对任何人都是绝情而极有原则的,可是独独对他,你从来没有原则……”

  “景湛,现在的你,让我感到很陌生。”她突然打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里已经没有任何的温度,“应该是说,自从上了四季列车后的你,就让我感到很陌生。”

  从四季列车的分开,到后来尼斯机场他能在联邦的围攻下承诺可以带她完好无损地离开,再到苏丹拍卖会他不合常理的现身。

  这个她当了多年的商业伙伴和好友,已经用这一系列的行为,彻底颠覆了她保留在心底的认知。

  她甚至早已隐隐猜到,他或许和联邦,有着一丝神秘关系。

  “你不能阻止别人,在一层的身份后还有另外一层。”

  景湛轻轻叹息一声,语气里却有一丝决绝,“就像你自己,你曾经斩钉截铁地表达过对他和他身在的世界的恨,我想要保护好你,让你秉承你自己下的承诺,可你却率先反悔了。”

  她神经紧绷着动了动脚步,一边开始观察自己所在的地方,一边思考着怎样回答他的话,“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这个手机,是柯轻滕专为她所准备的,不应该能有外来信号可以搜索到,可是景湛却能够准确地打到她的手机上,这是不是代表,他们的行踪已经泄漏了?

  或者,他们正在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我想要说的,是……”

  她握着手机,脑中飞快地想着自己的下一步行动,可那边景湛的话才说了五个字,她的肩膀,就被人从后轻轻拍了拍。

  尹碧玠浑身一僵。

  难道……

  她猛地回过头,手和腿已经在一瞬间做出了搏击战术的防御动作。

  “找到了。”

  可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她的面前,站着的分明不是她想象的景湛或是联邦的人,而是穿着休闲衬衣的柯轻滕。

  他连领带也没有打,松了两颗纽扣,就这样平静地望着她。

  她握着手机的手心里,已经全部都是汗,此时看到他、浑身松懈下来,手机也相应地滑落到了地上。

  “咔嚓”一声,那通话界面的另一端还没再说下去,手机已经摔得粉碎。

  “我……”她缓了缓呼吸,张开口,却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他只漠然地看了一眼地上粉碎的手机,也没问她刚刚是在和谁通话,就走上前,抬手揽过她的肩膀,“饿不饿?”

  “……有一点。”她垂了垂眸,靠在他的身边,觉得前一秒的惊惧和不安陡然就减退了不少。

  “好,那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他环着她的肩膀,慢慢带她走到一家海滩边的小餐馆。

  进到小餐馆里,他找到一个相对人少的窗边位置,先让她坐下,然后自己再坐在她的身边。

  尹碧玠脑子里,还不断地回放着刚刚景湛那个突兀又诡异的来电,时不时看他一眼,心里想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却不知道从何开口。

  他看上去神色倒是尤为闲适,此时挽起袖管,等老板娘走到他们的桌边,便用索马里官方用语法语,和老板娘说起话来。

  她有些出神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才发现他和老板娘的交流还没有结束。

  她不精通法语,只能看到老板娘说一串话,他摇一摇头,老板娘再说一些,他似乎还是拒绝,到后来老板娘有些不耐烦了,他却终于淡淡开口说了一句较为长的话,那老板娘一听,脸色就有些变化。

  随后,她就发现,老板娘侧头看了她一眼,很和颜悦色地朝她笑了笑。

  “……你和她,说了些什么?”等老板娘终于转身离开,她忍不住问道。

  柯轻滕帮她倒了些水,试了试水温,才将杯子给她,“点菜。”

  “……点菜为什么要说那么久?”她有些狐疑。

  “因为有些食物,你不能吃。”他淡淡回答。

  尹碧玠有些奇怪,心想自己吃东西从不忌口,为什么会有些东西不能吃。

  可她还没问,他就已经再次开口,“怎么不问问我,如何可以那么快就按照你的提示,找到你?”

  夕阳西下,他的脸颊上,有一丝淡淡的柔和,俊美得让人心惊。

  “……在太阳即将消失的时候,看着海平面——也就说,你会在夕阳将要西下的时候、离开你所在的海滩。”

  她看着他,看他不紧不慢地解说,“我会在世界的尽头,等你找到我——你会一路西行向海岸线的其中一处尽头,结合上一句的太阳西下,你就在索马里的西集市。”

  果然,一字不差,绝无错意。

  所以,他其实是一听到她的提示,就已经知道了她要去的地方,所以还格外好心地撤去了把手在那里的下属。

  她心中一动,忍不住抛下刚刚脑里层层叠叠的繁重,由衷感叹一声,“不得不说,你的确是聪明。”

  “小孩子的将来,除去后天的努力,其实多少也取决于智商上的先天遗传基因。”

  良久,他望着她,那闪烁的深沉目光里,是不断涌动着的温和波澜,“我的一切睿智,就会遗传给我的孩子。”

  她的心里,猛然传来“咯噔”一声。

  “当然,也是你的孩子……柯太太。”

  



☆、37蔚蓝海岸(三)


  第三十六章蔚蓝海岸(三)

  **

  尹碧玠一听到他对自己说的话,再看着他深邃的双眼,下意识地,整个身体就立刻往后缩了缩。

  他们的孩子。柯太太。

  这两个名词,已经让她的心脏很难继续再承受过多的负荷。

  她不是胆小的人,更不是不敢面对自己的人,可是现在她不仅有自己,更有他在身旁。

  所以,她需要面对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全部。

  心底深处那种惴惴不安的预感,不可能的可能性猜测,加上他话语里若有若无的暗示,愈来愈强烈了。

  她的身体里,难道真的……

  柯轻滕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不慌不忙,也不开口催促她的回应。

  “……你找到了我,所以,我也不会违约。”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望着他,慢慢地措辞。

  “嗯。”他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将刻意点的干净又有营养的食物,摆到她的面前。

  “当然,因为我认为世界上能够与你相配,经得住你的无耻的女人,也只有我一个了。”她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所以,我可以告诉自己,为了不让你太孤独,我就勉强接受你的卖身契。”

  这就是尹碧玠,骄傲又足够自信的尹碧玠。

  没有甜言蜜语,只有强硬的承诺。

  一诺千金。

  “但是……”

  “但是,你放心,这个游戏的输赢,当然并不是最终真正的求婚。”他突然打断她,“这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所以,他原本就没有打算在这个时候,真的强硬地逼她接受一生的誓言绑定,对吗?

  尹碧玠张了张嘴,想到自己刚刚先发制人的话语,哑口无言。

  “既然你那么想真的成为我的女人,我给你的求婚,必然也是这世间最独一无二的,对不对?”

  他喝了口水,侧头看着她,露出似笑非笑、让人看了就格外心痒的表情,“吃饭。”

  那冷漠里透着柔和的神情,晃得她眼前一阵一阵的绚烂,连身边突然多了个三四岁的小孩子,都没注意到。

  那个小孩子,是个黑人女孩,手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小娃娃,正怯生生地望着她。

  尹碧玠看到小女孩的时候一怔,但观察到小女孩的目光游弋地落在她面前的食物上时,顿时了然。

  她侧过头、看柯轻滕,用目光示意。

  他摇了摇头,她本以为他要拒绝,谁知他却将她面前的食物保留下,把自己的食物递给了小女孩。

  小女孩拿了食物,无比开心地朝他们说了很多表达谢意的话后才离开,他示意她继续吃饭,自己却优雅地喝水,“这些营养的补充,对于你而言,必不可少。”

  她垂着眸,心里有一阵阵的翻涌。

  “很喜欢小孩子?”他低头靠近,又问她。

  她沉默两秒,点了点头。

  即使她冷情,可是很奇怪,从小到大,她对小孩子一直就没有什么抵抗力,手里有什么,就想要给小孩子什么。

  她从前一直觉得自己以后如果成为了一个孩子的母亲,一定会颠覆她原本的性格,将自己的心全盘托出对待她的孩子。

  想到这,她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

  “如果是个男孩,会很好。”

  他靠在椅背上,手臂环在她身后的椅子上,神色倨傲又放松,“他的父母,会让他成为一个最果决勇敢的男人。”

  她一听到他这么说,心头一跳,几乎是有些欣喜地立刻回过头。

  原来,冷漠如他,竟然并不排斥小小的生命。

  “我会亲自教育他,以严父的身份。”他望着她,似乎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因为是我们的孩子。”

  因为是你为我所生,所以我才会像对你这般,以我独一无二全部的真心和耐心对待他。

  “……女孩呢?”她的脸颊上有些几不可见的微红。

  “同样的。”他不假思索,温柔又笃定,还带着他一贯的理所当然,“只是以我们的性格,可能还是会把她当成一个男孩来培养。”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

  …

  从小餐馆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靠在他怀里,却发现他没有带着她回他所封闭的海滩,而是沿着西集市继续朝里走。

  走着走着,就看到不远处有不少索马里人,围着篝火,手里正握着酒瓶,高声碰杯谈笑,俨然是聚众的狂欢,还带着家庭式的温暖。

  热闹,但也很让人心感安定。

  “去看看。”他对她说。

  她看他一眼,心想他到底是有多了解自己。

  两人一同走近人群,这些黑人也是真的好客,全然不顾他们是异乡人的肤色,一见到他们,就热情地让开道路,让他们一起加入到其中。

  到最后,不知怎么的,他俩还被直接推到了跳舞的那一堆人里。

  周围簇拥着的,都是人,她被他护在怀里,看着他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冷漠表情,忍俊不禁,“……难为你了。”

  柯轻滕的手始终环着她的腰,以防其他人撞到她,过了几秒,才淡淡回应,“还好。”

  她看着他,突然想到了很多。

  只要和心底的人在一起,无论身在何处,应该都会觉得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时刻。

  沙漠之中,他陪她在露天井水边洗澡。

  苏丹拍卖会后,他失明带着她飙车枪战。

  南苏丹的难民营,他用自己的世界观一句句感化她。

  埃塞俄比亚的河边,他揭穿庞大的秘密,心甘情愿地让她留在他的身边。

  索马里的海滩,他陪她一起跟着当地人跳舞。

  ……

  他对自己的耐心,是不是真的永远用不尽?天荒地老,只要她想做的事情,他都会陪她一同完成?

  突然想到,景湛在电话里,说她对待柯轻滕没有原则,永远不像对其他人的爱憎分明。

  可那又如何?柯轻滕对她,又何曾有过原则了。

  想到那通来自景湛的电话,她突然贴近他、开口道,“今天谈判桌的结果是什么?”

  柯轻滕眉眼一低,答非所问,“所有参与谈判的各方势力都已经离开了。 ”

  “那么最后,究竟是谁拿到了你手里的这份东西?”

  他眸光一闪,却没有回答。

  耳边索马里人传唱的歌声高高低低的,她盯着他的眼睛,心中有些七上八下。

  “你在南苏丹难民营的时候,对我表达过你厌恶战争的想法。”半晌,他抬手抚了抚她的眼角,“战争可以让一个国家变得面目全非,用一百年去复苏他们一天所受到的创伤,也可以让所有的生命,在炮火下形同蝼蚁。”

  “是。”她咬了咬唇,冷静地回答。

  “我将石油和军火联系在一起,我亲手挑起过很多交火、战争,曾经因为我而直接或者间接的,导致过不计其数的人死亡。”

  他就这样平白直接地叙述,声音冷而淡, “这些可能死亡的人里,有你见过的难民、武装分子,也有你身边的这些百姓,他们都是无辜的,甚至还有老人和孩子。”

  她闭上眼,长吁一口气,“我知道。”

  她从最开始就知道,对于许多人来说,他是无情的死神,手上沾了无数鲜血,但他同样的,颠覆了她的观念,也颠覆了她的世界。

  可即使这样,她还是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尹碧玠,被一个人改变自己的固有观念和信仰,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可是来不及了,不是么?”她回答得很快,还抬手,用冰凉的手掌,碰了碰他的脸颊,“是你告诉我的,我现在的信仰,是你。”

  她的脸颊上,有骄傲,有冷静,也有笑意,有往日的强硬,也有柔情的耐心,让他看得目不转睛。

  “相信我么?”

  良久,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嘴唇。

  亲昵的摩挲,亲昵的探究,亲昵的确定。

  长夜漫漫,冷世孤独。

  他一生至此二十九年,从不在意人情冷暖,更没有一天有所牵挂。

  可她就这样走进来,将所有的黑色,都变得有了温度。

  所以,他的世界,又何尝没有被她颠覆?

  黑夜里,她执迷于他的双眼,很轻,却坚持地,点了点头。

  她相信他。

  如果最初,她对他的,是她自己也不能控制的情愫,那么现在,她却能毫无保留地跟随他。

  因为她知道,他即使将所有人都算进他的局,却会留给她一颗最纯白的心。

  “你再这样看着我,可能我们又要以天地为床了。”他带着她,转了个圈,流连地吻她的额头、鼻子、嘴唇和下巴。

  “……不要再为你想野战的心找借口了。”她弯了弯唇。

  他低笑一声,抚在她腰间的手,已经掀开她的衣服下摆,轻轻摩挲她腰间细滑的皮肤。

  以他的胆智,她是真的相信他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找到一个最好的方法,尽情占有她。

  可他这亲昵的摩挲,却没有往下深入,过了一会,还将她的衣服整理好,规矩地收回手。

  这一支舞将要结束,她突然轻拉他的衣袖,“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兜兜转转那么久的宝藏,最后到底花落谁家了?

  “等我们回到纽约后,我会告诉你。”他的眼睛里有忽明忽暗的光,“……如果,一切都顺利的话。”

  她没有深究他的话语,只是静静靠在他的肩膀上。

  “口渴么?”他的声音又从她的头顶传来。

  “有一点。”

  “在这里等我一会。”他松开她,嘱咐道。

  “好。”

  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突然感觉到心脏的跳动逐渐加快起来。

  那种危险的预知感,逼近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来了。

  ……只希望这是错觉。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等了一会,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嘴角一勾,她以为是他故技重施,回过头,她的神色却陡然降至冰点。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身后的其他索马里人,都不见了踪影,她眼前站着景湛,而景湛的身后不远,站着一个个持枪的、严阵以待的SWAT特工。

  可这还不是最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为首的罗宾逊,正和另外两个特工一起,钳制着一个人,重重地铐上手铐。

  这个人,前一秒还温柔地拥着她,前一秒还在黑夜里对她低喃,前一秒还因为她口渴帮她去找水。

  柯轻滕。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轻轻抬头朝她看过来。

  这一眼,容纳了整个黑夜。

  “尹碧玠。”她浑身冰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却听到景湛的声音响在耳边,“我也不想这样的。”

  从来嬉笑的朋友,如今看着她的眼神,却是麻木和冷漠。

  “你有过好几次机会,无论哪一次,都能避免有今天。”景湛说着,边用身体挡住了她望着柯轻滕的视线,拿出一副手铐,将她的双手铐住,将她带往海岸边。

  不远处的海岸边,不知何时,已经停靠了一艘巨大的白色游轮。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38夕阳迷航(一)


  第三十七章夕阳迷航(一)

  **

  印度洋,夕阳游轮。

  等整个人再次处在一个静止状态的时候,时间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尹碧玠用力闭了闭眼睛,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的状态,抬头看四周。

  整洁而封闭的房间里,仅有的一扇小窗外,是茫茫黑夜里的海平面。

  上了这艘游轮,景湛将她带到这间位于船舱里的房间后便离开不知去向,她坐在椅子上,觉得被绑住的双腿有些发麻,而始终被手铐铐着的双手,更是早已没有了知觉。

  她知道,柯轻滕也同样被带上了这艘游轮,可是被关押在与她不同的地方。

  谁能告诉她,他,还平安吗?

  身上一阵一阵的发冷,她想麻痹自己不去思考现在的处境,即将发生的境遇,可分离前他看向自己的最后一眼始终历历在目,让她浑身止不住地就发颤。

  她从来没有一刻,对自己所做的事,那么悔恨。

  如果她不心血来潮、独自跑出他所控制的海滩区域,如果她不让他来找自己,如果她不接起来自景湛的那个电话,如果他不为自己去找净水……

  如果他现在在自己身边。

  只要让她能看到他,那么,哪怕再可怕的后果,她都能承受,只要看到他目空一切的矜傲和胜券在握。

  因为他是她的信仰和倚靠。

  所以,她明白,这一生,她已经再也没有办法离开他。

  “咔嚓”一声。

  房间门传来了开锁声,打断了她再继续思考脑中的种种。

  她侧过头,看见阴沉着脸的景湛,一步一步走进了房间。

  只见他关上门,抽开桌子旁的另一张椅子,在她的对面弯腰坐下。

  “你在想,这个场景很讽刺,对么?”四目相对,他看着她,慢慢开口。

  她心念一沉,轻摇一摇头,“我只是觉得,你这无间道,是当真玩得千辛万苦,呕心沥血。”

  他张了张嘴,神色有些迟疑,便听到她略带讥讽的冷漠声音继续说道,“大学四年,连我自己都数不清我差使你帮我做了多少事情,帮我打水帮我打饭帮我抄笔记帮我去拿限量版的演唱会门票,我在学校里如果横行惹事你去帮我在校长面前说好话,我只是不明白,这七年你在我身边,只是为了今天,你不觉得你真的太亏了么?”

  她也是曾真心把眼前这个人当好朋友的,七年的时间真的不短,她可以说她也认真信任过这个人、一起度过了很好的时光,可是如今他身份一转变为这样,让她在失望的同时,也不禁要感叹他心机城府之深。

  “我并非是一开始就抱着这样的目的接近你。”景湛听完她的话,眉眼间神色更为阴郁,“四年前联邦找上你去接近柯轻滕的时候,我也是刚刚接受这个任务。”

  也就是说,他前三年,并不知情这一切。

  “理由。”她听罢,逼视着他,“你应该清楚他们找上我是因为尹氏需要大量的资金注入防止破产,那你呢?”

  他抿了抿漂亮的薄唇,一时没有答话。

  “景湛。”她忽而一笑,“我不想打煽情牌,我们认识七年,我现在没时间追究这七年里你装作毫不知情欺骗我几年,但是你必须要在我死之前,给我一个清楚的交代。”

  “你不会死。”他扬声打断她,郑重地厉声说,“尹碧玠,只要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死。”

  安静的房间里,英俊到妖冶的男人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以往的玩世不恭,也不是前几次要带她离开时的惊慌。

  是炙热、决绝,还有一股让她心惊的情感。

  她看了一会,忽然抬手捂住了嘴。

  景湛看得清楚,一下子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只见她伏在椅子的扶手上,不断地犯着恶心,整个眼眶都因为难受而变红了。

  他的神色,陡然就变了。

  原本想要抚在她头发上的手,慢慢收回,他的眼底渐渐出现了一丝痛苦和冰冷。

  “我答应帮联邦的忙,潜伏在你身边,是因为我的长辈曾经欠了他们一个人情。”他俯视着她,“家族的偿债、做完就能收手,当时我和联邦的交换条件是我始终陪在你身边,直到他们抓获柯轻滕,让我和你平安回S市。”

  “我以为你告诉我你恨他,是真的,我以为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以为我们是同一类人,心底都冰冷,为了达成目的,进退也不会留下任何的余情。”

  “我让你失望了,是么?”她努力忍下喉间一阵阵的恶心,强撑着、以骄傲的目光回视他,“我对我应该完成的目标动了真心,不能如你和联邦所愿,促使推动他的死亡。”

  景湛没有说话,浑身散发着更多的冷意。

  良久,他用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弯下腰,更近距离地直视她的眼睛。

  很近很近的距离,有那么一瞬,她甚至以为他会直接低头吻上她的嘴唇。

  “告诉我,他拿了联邦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现在被哪一股势力拿走了?”

  他的呼吸萦绕在她脸侧,让她无端地感到更难受。

  别过头去,她很干脆地回答,“我不知道。”

  “不可能。”他反驳。

  “你不是很聪明么?”她冷冷地勾起嘴角,“你和联邦都能够将他抓获了,还能想不出他手里的东西是什么、被送到什么地方了吗?”

  他看着她眼里拒人千里的冷意,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人狠狠刮了一刀。

  是,他还是太高估他自己了。

  他原本以为,这七年,他至少会以好友的身份,让她在此刻对他能有那么一丝动摇,那么一丝放软,他要的并不多,只要一丝,就能让他心甘情愿去为她争取最大限度的平安和保护。

  可是他错了,这世界上,除了柯轻滕,她还能看得见谁?

  “好。”

  良久,他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我知道了。”

  “他现在平安么?”她咬了咬牙,问道。

  “想要知道,你可以亲眼来看。”景湛这时走到她身前的电视机前,将电视机打开,随后轻轻按了几下播放机器的按钮。

  尹碧玠坐在椅子上,等电视机上的画面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时,整个人都定格在了原处。

  画面上,是一个监控画面。

  有三个人穿着SWAT的制服,其中之一的罗宾逊站在一张桌子前,另外两个,正在对唯一坐着的那个人恶狠狠地动手。

  她看着看着,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觉得眼前的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那两个SWAT的特工打了一会,才退开,她看到他们手里握着短鞭还有刀。

  然后,她看到了双手被反绑在椅子上的柯轻滕,他的头发墨黑,很清楚就能分辨出来。

  他身上没有衣服,赤|裸精壮的身躯,密密麻麻的,都是狰狞的血痕,他所在的椅子下,已经满是从他身上流下的鲜血。

  她不知道,他已经被这样折磨了多久。

  可即使被这样对待,她都没有听到他哪怕一句闷哼和呼痛,他的脸颊始终是平视着前方的,布满伤口的脸颊上,依旧是漠然和傲视一切的神情。

  心脏像被人生生撕裂开,她拼命地容忍着,忍到嘴唇都被她自己咬破,鲜血从她的嘴唇边蜿蜒而下。

  监控画面里的他一直没有说话,她只能看到罗宾逊他们说了很多、到最后,罗宾逊像是怒极,狠狠一脚,踹向他的胸膛。

  “还想看么?”

  景湛仔细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此时抬手,轻轻关掉了电视机。

  眼前的画面消失,她只觉得连呼吸一小口,都仿佛痛到五脏六腑。

  “你知道,联邦的每个人都恨极了他,我只是觉得,他可能都撑不到下船前了。”景湛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就算活着,也肯定已经被折磨得半死不活。”

  他格外咬重了这四个字,她用力闭上了眼,完全不想看到他的脸颊,一言不发。

  景湛的神情一时变得更难测,他刚想说什么,突然贴身置放的联络工具响了起来。

  “喂。”他接起来,冷冷地应了一声。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他侧头看了一眼尹碧玠,简短而冷漠地回应,“好,我去见他。”

  挂下电话,他把联络工具放回贴身的口袋。

  她直觉可能这个电话,和柯轻滕有关,半响,睁开眼冷冷看着他。

  “罗宾逊刚刚告诉我,柯轻滕指名要见我。”他摸了摸下巴,眼带玩味,“我现在就去会一会他,你在这里,等我的消息。”

  她的目光更冷,他却背对着她收起玩味的笑,面无表情地大步走出了房间。

  **

  审讯室。

  罗宾逊和另外几个特工正站在门口,神色看上去相当焦躁,景湛对他们点了点头,打开门走了进去。

  只见柯轻滕一动不动地坐着,冷峻的脸颊因为疼痛的折磨显得苍白,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可却丝毫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示软的表情。

  这世界上,可能也只有他,甚至能够在面对如此危难和屈辱的时候,也保持着凌厉俯瞰一切的高傲和强大。

  “刚刚SWAT的人,应该算是给了你一个夸奖的评价。”

  景湛望着他,走到离他不远的地方,与他对视,“真不容易,就算你是他们所有人的心头刺,却还是得到了他们的夸奖。”

  “他们说,你是世界上最坚硬的岩石,任何的折磨,对你而言都是无效的。”

  他听罢,没有表情,墨玉的眼珠一动不动。

  门外的罗宾逊此时轻轻敲了敲门,景湛知道他们是想让他快点进入正题,笑了笑,才道,“如果你现在说出你拿走联邦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内容,或者那样东西现在在何处,你至少不会再在下船前遭受过多的皮肉之痛。”

  他依旧没有要开口的意向。

  “美国人的耐心是真的不太好,你的意志抗得了,但你的身体毕竟不是钢铁做的,可能再长的时间,就对抗不了了……”

  “她现在安全么。”他突然,打断了景湛。

  景湛神色一变,沉默了一会,收拢身体,微微朝他走近了一步。

  “她现在呆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身边没有任何人。”景湛的脸庞是漠然的,可却还是一字一句地这样告诉他,“她也不会遭受到生命的威胁。”

  他的眉眼间,突然闪过一丝很淡的暖,随即终于开口,说了上这艘游轮后的第二句话,“多谢。”

  那丝暖,消失得太快,可景湛却还是看得清楚。

  这个男人,就算被严刑逼供毒打,就算遭受非人能承受的折磨,都不会有任何一丝的神情变化,可是当他得知了尹碧玠是安全的时候,却给出了这样的回应。

  这声“多谢”,在这样的情境下,已经是最隆重而严肃的话语。

  “她怀孕了,是么。”

  强烈的白炽灯下,景湛轻轻抬起手,覆盖包裹住了别在衣服上的监听器,紧紧看着他的双眼。

  他也回视着景湛。

  不知过了多久,他点了点头,眸光里包含着最耀眼的光。

  



☆、39夕阳迷航(二)


  第三十八章夕阳迷航(二)

  **

  如果你的这一生,曾经除了黑色,根本看不到任何其他的颜色。

  如果你的每一天,都有不计其数的人想要你的性命,如果你在做的事,也是让许多的生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如果你对这个世界唯一的维系,就是机械地用你的智慧和强大,操纵地下石油经济的运转。

  如果日升日落,你孤枕而眠,身无旁人,站在最高的峰顶,俯瞰一切。

  你没有情感,没有牵挂,更没有情绪。

  可是十年前,在你刚刚踏入你今后所从事的行业时,你的世界曾有过一次极光的闪现。

  你曾在日本的射击场,看到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正在她爷爷的指导下,举起一把枪,她人很瘦小、也很单薄,你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觉得以她的手臂力量,根本不可能完成射击。

  可是后来,耳边一声枪响,你望向枪靶,看到一枪命中红心。

  而那个成功射击的女孩子,没有欣喜若狂,她只是轻轻抬了抬她的下巴,将枪递还给她的爷爷。

  骄傲而无畏,不同于任何你所见过的女人。

  你不喜欢女人,可你却注意到她长得很好。

  后来,各自离开,你没有再见到过她,也没有试图去找寻她,可是那漫漫长夜里,你的脑中,曾闪现过很多次,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特别,有白色的纯粹,也有墨黑的冷静。

  所以,很久之后,当你再次遇见她时,只一眼,你就知道,她是她。

  你的心底里有一个声音。

  柯轻滕,她为你而来,她将会圆满你所曾缺失的一切。

  她将会是你冰冷世界里,最后的温暖。

  “她的腹中,现在有一个一周大的孩子。”

  白晃晃的灯光下,柯轻滕望着景湛,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孩子。”

  如果有人能看到他现在的神情,根本没有办法相信这个神情来自于他。

  他的神情,就像掩埋在云层里,那丝若隐若现的亮,一旦拨开云雾,就是万丈光芒。

  刚刚所有的猜想,都得到了证实,景湛握着监听器的手掌渐渐收紧,俊美的脸庞上表情山雨欲来。

  “你告诉了我,难道不怕我即刻就转告给罗宾逊,然后让他们因此更好地胁迫你么?”半晌,景湛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回应。

  而柯轻滕素来冰冷的脸颊上,依旧是一切在握的笃定,“你不会这么做。”

  两个男人,一个衣衫完整地站着,另一个浑身赤|裸地被反绑,可景湛却觉得,这个处境如此险恶的男人,还是强大到无法被击败。

  “除了你的残酷,你还能给她什么?”见他不说话,景湛此时面无表情地用力摘下了监听器,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一路艰辛,却还是让她在这个时候怀孕?!”

  “你有没有想过,为了威胁你说出一切,他们可能会用什么手段对待她?!别提孩子,连她都可能会死!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门外的联邦特工听不到监听器里的声音,终于感觉到了审讯室里的不对劲,想要撞门进来,可景湛已经将门反锁,还将桌子推过去,用力抵住了门。

  “柯轻滕,如果让你自己和她都身处在这样的处境是因为这是你布下的局中局,那么,如果你现在还吝啬于揭开你的布局,你就要输了。”景湛回过身看着他,厉声而急切地道,“你到底还在等什么?”

  再这样下去,联邦撬不开他的嘴,就要下决心从尹碧玠入手,联邦恨透了他,哪怕尹碧玠没有参与,也会成为最好的工具。

  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将会死在这艘游轮上,悄声无息,无人得知。

  “告诉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柯轻滕淡淡勾了勾嘴角,“一个小时后,我会告诉他们,那份文件的落处。”

  景湛皱起眉,似乎想要说什么,可他说完这句话、却依旧平静地坐着,闭上了眼。

  门外的撞门声越来越响,景湛再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移开挡住门的桌子。

  “保护好她。”

  他闭着眼睛,沉而重的,对着景湛说了四个字。

  …

  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里等待,一分钟,就像一年。

  尹碧玠双眼有些无神地望着前方的电视机屏幕,回想起刚才看到的监控画面,只觉得一股股冷意从脚趾蜿蜒而上、透遍全身。

  那些鲜血,就像流淌在她的面前。

  她的男人正在被生生折磨、遭受皮肉之痛,而她却只能在这里,无能为力地等待。

  浑浑噩噩的,她想起很多,想他傲视一切的冷峻脸庞,想他始终低沉冷漠的嗓音,想亲昵时分他缠绵的对待。

  她拥有他给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拥有的温柔。

  他把他所有一切的最好都给了她。

  “咔嚓”一声,门终于再次被打开。

  她侧头望去,景湛身上带着一股外面的凉气朝她走来,而他身后,还有两名SWAT的特工。

  “现在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走到她面前,蹲□体,轻轻打开铐着她的手铐,松开捆绑她腿的绳子。

  她没有说话,等身体自由后,凭借自己的力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长时间的禁锢,似乎让她的血液都凝固起来,尽管想要努力站稳,她的身体还是略有些轻晃,一旁的景湛眼疾手快、已经伸手扶住了他。

  她漠然地看他一眼,想要离开他的手掌。

  “他告诉我,让我保护好你。”他的手没有动,不紧不松地握住她的手臂,也定定地注视着她。

  这短短一句话里,蕴含着诸多,她能感觉到,和这七年友情里相似的关心。

  而那个“他”,也让她的神色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景湛没有再说话,此时带着她,在那两名特工的监视下,走出房间,沿着长长的走廊通道,他们来到了另一间房门外。

  她的心,没由来的,开始“咚咚”直跳。

  站定后,其中一名特工伸出了手,打开门。

  眼前的场景顿时豁然开朗,这间房间,比她之前呆的那间,要大很多,而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一张长桌旁,身上虚虚掩了一件破旧衣服的柯轻滕。

  四目相对,她望向他的眼睛,仅仅几秒,就酸了眼眶。

  而他的视线,从她进入到这间房里时,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脸庞。

  长桌旁,并不止他一个人,罗宾逊也在,还有好多名严阵以待的特工。

  景湛将她带到离长桌有一定距离的一张沙发上,让她坐下,自己也站在她的身边。

  “那么,开始吧。”

  罗宾逊此时抬手,让一名特工关上了门,英俊的脸庞上,是残酷而得意的笑容,“这个场景,我曾经做梦梦到过很多回,如今成真了,让我还一时,有一点受宠若惊。”

  他边说话,边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柯轻滕身边,尹碧玠耳边是一阵阵呼啸的冷风,她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服,眼睁睁地看着他拿起桌上放着的餐刀,刮过柯轻滕的脸颊。

  这一下,虽没有用全力,可还是足够,在柯轻滕耳侧附近的皮肤,留下一道血痕。

  鲜血从柯轻滕的脸颊滑下,流淌过他的下巴,可他依旧纹丝不动、仿若无知无觉,尹碧玠紧紧咬着嘴唇,看得心如刀割。

  “全联邦多年通缉犯,伤死联邦近百名特工,地下石油经济交易最大的掌控者,伟大的柯轻滕先生,现在被囚禁在行驶在印度洋海面上的游轮里,即将被押送回美国、处以死刑。”罗宾逊做完这个动作,将餐刀扔回桌面,笑吟吟地抱着手臂,“多完美的场景。”

  “那么,为了庆祝这顿让人难以忘怀的、充满着纪念意义的晚餐,我还准备了一些餐前小甜点。”

  罗宾逊此时轻拍了拍手掌,居高临下地看一眼柯轻滕,“不用感谢我。”

  尹碧玠顺着门口的方向望去,只见两个无比熟悉的身影,在SWAT的特工押送下,被带进了房间,狠狠推到地上。

  竟然是……郑庭和郑饮。

  他们两个人都被绷带封住了嘴,还有绳子反绑住他们的双手。

  以往神采飞扬的郑饮衣衫破碎,脸颊上有好几道血痕,头发乱蓬蓬的,一双有神的大眼睛暗淡无光,眼圈发红。

  而永远保持着温润得体的郑庭身上的西装被割碎好几处,整个人看上去伤痕累累,俊逸的脸庞上神色冷若冰霜。

  所有人都知道,郑氏兄妹,便代表着柯轻滕的最后防线。

  他们两个,永远都应该是挡在柯轻滕身前,以生命为代价保护他的人。

  可现在,连他们两个,竟然都沦为了联邦的阶下囚。

  郑饮这时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她,拼命地摇着头、大眼睛里甚至有泪光闪现,她想要站起来、想要救他们,可是她现在浑身酸疼到连开口说一句话的力气也没有。

  是不是,这所有的一切,真的要在这艘游轮上结束了?

  是不是,这一次,他真的被逼入了绝境,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完成无比惊艳的绝地反击?

  尹碧玠,你看,你救不了自己,你也救不了他。

  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联邦这些人险恶的嘴脸,在他们的授意下,看着你的爱人、你的朋友,接连死去。

  “那么,从谁先开始呢?”

  罗宾逊看着他们每个人的表情,此时抽出腰腹处的枪,率先对准了郑饮。

  “柯,”他将子弹上了膛,瞄准神色变得肃穆而毫不畏惧的郑饮,“现在,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你还是像之前的两个小时那样一言不发,那么,我会将所有与你有关的人,都击杀在这间房里。”

  “现在那份文件,究竟在何处?”罗宾逊冷冷问。

  柯轻滕的神情依旧漠然而平静,过了一会,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哈萨克斯坦石油公司的人手中。”

  “负责人名?”

  “阿德劳。”

  “文件的内容?”

  “哈萨克斯坦最新发现的油田归属开发计划项目。”报完了这一长串的名字,只见柯轻滕忽然话锋一转,“你得到的消息,是不是还告诉你,这个项目里会有中国、俄罗斯的参与?”

  罗宾逊一时没反应过来,在他冷漠的反问下,脱口而出道,“是的……”

  尹碧玠眉眼一挑,整个人忽然像是在黑夜里看到了一丝光亮。

  在场的所有人可能都不明白这段对话的含义,可是她却再清楚不过了。

  因为柯轻滕在索马里海滩边曾经告诉过她这份文件的真实内容,可是刚刚听他和罗宾逊的迂回对话,显然罗宾逊得到的是假冒的消息。

  她立刻就懂得了他的意图。

  他在套罗宾逊的话。

  “那个消息还告诉你,最后的成交价格是2200亿美元。”柯轻滕突然,勾了勾嘴角。

  罗宾逊的脸颊上,刚刚还得意无比的笑容,顿时消褪得一干二净。

  “但是很遗憾,我想告诉你,你得到的所有消息,都是假的。”

  柯轻滕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轻松松地给了最后的致命一击,“你应该不了解,戴尔玩牌出老千骗人的本领,和他说谎话的本领,应该是相同的。”

  戴尔。

  尹碧玠一听到这个名字,立刻就想到了什么,陡然觉得浑身冰凉,而她也同时看到,郑庭和郑饮脸上,也都出现了愤怒的表情。

  难道……戴尔,是叛徒?!

  “能够被你们收买的人,我如何还会让他得知最后的真相?”柯轻滕这时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眼底闪烁着淡淡的亮,“不如现在把戴尔叫来,当面对峙。”

  



☆、40夕阳迷航(三)


  第三十九章夕阳迷航(三)

  **

  直到这一刻,尹碧玠看到柯轻滕说完话后脸庞上的神情时,她心中若隐若现的,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从绝望的死寂渐渐开始流动了起来。

  即使他现在还被反绑着,身上也没有任何的枪械,可是她觉得,在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开始主控整个局面。

  “把戴尔带到这里来!”罗宾逊阴沉着脸思虑两秒,厉声对门口的特工说道。

  没一会,特工就将戴尔带了过来,那个熟悉的胖而和蔼的美国男人一走进房里,尹碧玠就看到郑庭和郑饮脸上的神情变得更为愤怒。

  “戴尔,”罗宾逊抱着手臂,这时冷冷说道,“柯刚刚说,那份文件的内容和最终售卖,与你告诉我的,全部都不一致。”

  “不可能!”戴尔抖了抖胡须,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亲眼看到谈判桌上出结果,还有现金交易,我全部都看到了,记得么?我当时还用监视器拍下来传送给你!”

  “所以很显然,你看到的,都是假的。”与戴尔正面对峙的柯轻滕不紧不慢地说,“这份文件的真实内容和归属地,与你看到的,根本完全没有一丝关系。”

  “罗宾逊!这肯定是他的阴谋!”戴尔不可置信地沉默两秒,神情激动地怒喝道,“你不能相信他!我亲眼所见一切!他一定只是为了脱身才这么说的!”

  尹碧玠看到戴尔的一系列反应,顿时只觉得一阵阵心寒,这个中年美国男人,从拉斯维加斯开始就与他们待在一起,而且,他还是柯轻滕的多年朋友。

  当时皇家赌场卡洛斯叛变,后来苏丹拍卖会赫达叛变,她始终都没有料到,连戴尔,竟然也都叛变了。

  在生死、或者利益面前,还有几个人,能够坚守初心?

  “多谢你证实了我的猜想。”柯轻滕微微抬了抬唇,“戴尔,这一路,辛苦你了。”

  戴尔虽还是之前的模样,可所有的眼神和表情都已经变了,只见他的手掌有些发抖,对上柯轻滕的视线时,漠然而夹杂着怒意地说,“你诓我!”

  “哦?”柯轻滕依旧面沉如水,“我诓你什么了。”

  戴尔似乎努力深呼吸了几口气,胖胖的脸庞因为愤怒而不断地发颤,连话也说不上来。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良久,戴尔沉声问。

  “应该说,我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完全信任过你。”

  沉默了一会,柯轻滕的目光无比平淡,“最初你跟着我们的时候,我们所有的行动和计划你都知晓,所以当SWAT在尼斯机场设下埋伏追捕我们后,我就猜测到可能是你的问题,之后,我故意在埃及的沙尘暴时将你支开,让你先来索马里,然后依旧让郑氏兄妹将我们的行踪告诉你。”

  “在苏丹的拍卖会上,当SWAT的人根据情报、准确地等在那里围堵我们,那时候我心底里你叛变的可能性,就已经达到了90%,因为知道我们在拍卖会的,除了郑氏兄妹、就只有你,所以,索马里谈判桌上的结果,也是我故意做给你看的。”

  尹碧玠听着柯轻滕冷静的分析,心里也陡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在索马里海滩一开启那部手机,就能准确地接到景湛的电话,那部手机应该也是提前由戴尔做了手脚。

  房间里是令人窒息的安静,柯轻滕冷漠地,落下最后几句话,“你本就不是意志坚定的人,最终回归你祖国的怀抱也是情有可原,我不怪你。”

  戴尔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无话可说。

  尹碧玠望着这突兀而惊人的秘密揭穿,心底却突然升腾起了一种很酸涩而疼痛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是心疼。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心疼柯轻滕。

  如果当一个人,几乎不能信任身边的任何人,每一步都必须提前精算周全,根据每一个可能变动的因素,分别作出Plan B,甚至Plan C。

  人心是最难算计的,可他却不仅要算到所有险恶的人心,然后还需要表面上原封不动,暗地里反其道而行,才能让自己,永远有一条后路可以退离。

  这样的生活,该有多辛苦?

  是,所有人只能看到他的无所不能,所有人只能看到他在黑色世界里如履平地,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手握生死大权的死神,可却没有人想到过,他是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和心力才能做到这样的。

  即使有郑氏兄妹陪伴他,可他还是必须要自己把握住所有的大局,这么多人想要致他于死地,却从没有一个人真心为他想过,想要保护他、爱护他。

  “那么,柯,”她心中的酸涩,突然被罗宾逊可怖的声音打断,“既然你说,戴尔提供给我们的所有消息,都是不属实的,那么,这份文件,现在究竟在哪里。”

  边说着,罗宾逊已经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精准地对准了柯轻滕的眉心,“我是真的,已经再也没有任何一丝的耐心等你继续你的诡计了。”

  柯轻滕面无表情,可眉眼间,却有一丝盛气凌人的讽刺,“真的想要知道么?”

  罗宾逊没有回答,但是他轻一抬手,整个房间内就有数十把枪,分别对准了柯轻滕、郑庭、郑饮和尹碧玠。

  生死存亡,压倒性的一刻。

  他们这一边的人,已经根本没有任何战斗力,只有一开枪,他们就一命归西,可尹碧玠却并不感到害怕。

  她注视着柯轻滕,注视着他的目光朝自己看过来,如同那每一次他看着自己的样子,沉静的、冷漠的、却又是无比温柔的。

  她真的不害怕。

  她和他在一起,经历过那么多起起伏伏,即使他算计她进他的局,可他却一直在用他的全部保护她,她相信这一次,他也依旧能保护好她。

  但即使现在他们真的要一同死在这里,她依旧甘之如饴。

  因为我爱你,以我全部的真心,和我全部的信任。

  “那份文件,已经被销毁了。”

  柯轻滕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话却是告诉这房间里所有人的,“化为了灰烬,这世界上除了我,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里面的内容。”

  她眉一颤,喉间轻轻翻滚。

  “这里面的内容,都在我的脑中,如果我不说,就将永远成为一个深埋在底的秘密。”他望着她,忽而,轻轻朝她勾起嘴角。

  电光火石般的,她突然懂得了他的含义。

  就在几个小时前,在索马里拥舞时,他对她说,知道她很憎恶战争,他还帮她分析,战争可能导致的后果。

  然后,他问她,是否相信他。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告诉了她那张谈判桌上所得到的结果。

  因为,根本就没有结果。

  因为他早已经销毁了那份文件,也亲手销毁了可能导致战争和死亡的导火线。

  他玩弄了所有人,却给了她一个,她想要的结果。

  这是什么样的感情?

  是因为她,可以转变他十几年来在做的事,是因为她,轻轻松松地就将所有各方势力的人请回国、告诉他们,这世界上没有了这份文件。

  是因为她的信仰和世界观,他才这么做。

  她如何能担得起,他这样的对待和选择?

  罗宾逊用整整一分钟的时间消化了他所说的话的内容,顿时怒极攻心,毫不迟疑就用力就扣动了扳机。

  可竟然有人比罗宾逊更快!

  原本站在柯轻滕身后,一直控制着他的一名SWAT的特工,竟然已经比罗宾逊先一步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罗宾逊手里的枪掉落在地上,不可置信、瞪大着眼睛,捂着胸口慢慢向后倒在了地上。

  “Game start.”

  尹碧玠看到,那名以比猎豹还迅速的速度击杀了罗宾逊的特工,唰地一声撕下了人皮面具。

  是笑得一脸吊儿郎当的,亚瑟。

  



☆、41


  第四十章雨下一整晚(一)

  **

  一切的突变几乎就是在转瞬之间。

  罗宾逊倒地死去后,很多刚刚才反应过来的SWAT的特工都疯了一样开始朝着变戏法一般出现在这间房里的亚瑟射击。

  数不清的枪弹飞来,嘴里始终噙着笑的亚瑟却以一个凌空翻滑行到了桌子底下,桌子一瞬间就被射击成了马蜂窝,他身手敏捷、却毫发无损。

  世界上最顶尖的十大杀手之一,果然无愧于名。

  而尹碧玠这时看到,原本还双手被手铐反绑着的柯轻滕已经恢复自如的行动、手里拿着亚瑟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的枪,奔跑在房间里、与联邦特工进行回击枪战。

  她的身边原先只有景湛和另外两名特工,那两名特工已经加入到与柯轻滕他们的枪战之中,而景湛独自拉着她,一边用身体保护她往一边无人的暗角里退去,一边大喝道,“靠在我的身体后!”

  每一秒钟的移动,她的思绪紧绷着,眼睛里仿佛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那个衣衫褴褛也遮掩不住过人的杀气、握着枪面容冷峻的黑发男人。

  而另一边,跪在地上的郑庭和郑饮也被亚瑟得空解救,郑氏兄妹一人拿过地上倒着的被击毙的特工尸体手里的枪,以最快的速度一左一右保护在柯轻滕的身边。

  尹碧玠大致扫了一眼这间房间,约莫估计有两组特工,二十人左右,而柯轻滕他们只有四人,枪支弹药有限,因此绝不可持久战,只有靠强突才能获得一线生机。

  “给我枪!”形势刻不容缓,尹碧玠活动了一下筋骨,看着景湛道,“快!”

  “你现在不能用枪。”景湛隔开了她想要拿枪的手,面容阴沉,语速飞快,“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动不动地呆在这里,我会找机会带你出去。”

  “我必须要去帮他们。”房间的门外也传来了撞门声,显然门外的特工听到了枪战也要进来帮忙,她急得眉心簇起,一字一句,“景湛,给、我、枪!”

  景湛看着她,目光幽深,“你是不是忘了我的立场?”

  她一怔,心中突然想到,自己在潜意识里又把他划分到了自己这一边。

  可是她面前的这个多年前带着目的接近她的人,不是应该站在她敌人这一边,早已经不是她的朋友了么?

  虽然她能感觉到,他依旧是真的、在尽力保护着她。

  几秒的沉默,她垂了垂眸,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很抱歉,看我、都忘记了你的立场,那么,多谢你的不杀之恩。”

  语罢,她便想劈手夺过他腰间的枪,可却被他用力抬手扣住手臂。

  “你干什么?!”四目相对,她厉声道。

  “尹碧玠,知道么,”景湛面容肃冷,“你现在怀着孕。”

  六个字。

  耳边枪林弹雨不断,可这简单的六个字,却让她的思维变得一片空白,她一瞬间,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怀着孕?

  “柯轻滕在审讯室里亲口告诉我,你现在正怀有他的孩子,刚刚一周。”景湛一边注意着四周的情况,一边厉声对她说,“怀孕前三个月是最危险的动荡期,尤其是现在,所以,就算你不为你自己考虑,也应该为你肚子里的孩子考虑!”

  她的视线渐渐变得有些模糊,近在咫尺的景湛脸上焦急的神色,她也有些看不清了。

  虽然之前种种的迹象,早已经让她开始怀疑这个可能性,并且,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自己的身体,可是当这一切真的被认准为真正的事实时,却还是足以当头一棒将她的脑子击得生疼。

  孩子。

  她的身体里,现在正有一条崭新的小生命,属于她和柯轻滕的,小小生命。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似乎是两颗心脏重叠的声音,在她的耳边,愈来愈响,愈来愈清晰。

  “……所以现在,跟着我走,我们先去甲板的逃生艇那里等他们!”

  趁着她还在晃神,景湛已经和不远处朝他们方向看过来的柯轻滕对了一个眼神,柯轻滕深深看了她一眼,朝景湛略一点头,景湛便抬手猛地打碎了房间里的窗户,将她整个人抱起来,透过窗户让她下滑到靠海面的走道上。

  “追!”房里的特工看到景湛带着她逃出房里,其中好几个立刻紧跟着追了上来。

  出了房间,竟是漫天的大雨磅礴。

  深黑色的海面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波涛,就像是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洞,而连带着,那大雨也无情地、从四面八方砸在他们的身上。

  尹碧玠被景湛紧紧攥着手臂,往甲板的方向冲去,她一边抬手擦去模糊了眼前视线的雨水,一边努力辨识他们跑的方向,而景湛则一边跑、一边拿着枪努力地朝身后追着他们的特工回击。

  很快,“嘭”地一声,她看到景湛的左手臂上出现了一个枪洞,鲜血几乎是立刻就疯狂地涌了出来。

  “把枪给我!”眼见景湛疼得整张脸几乎都发白了,握着枪的右手也在发抖,她连忙劈手夺过枪,眯起眼睛开始回击。

  “尹碧玠,你现在是个孕妇!”景湛虽疼得不行,可还是想要把枪夺回来。

  她翻了个白眼,扬了扬眉,“算了吧,孕妇也比你强,就你这点小儿科枪法,再跑几分钟我们就都得死在这里了!”

  “就连这种时候你也嘴不饶人!”景湛一手捂着伤口,一边拉着她以更快的速度往逃生艇那里跑去,“……看我为了你,都六亲不认了,等回去之后,你的孩子可别忘了叫我干爸。”

  大雨之中,她却看清了景湛此时眼睛里的神情,还是像他们认识的这几年里一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再玩味、却也是真诚的。

  一个人的眼睛,绝不会骗人。

  如果这个人,直到带他们上游轮的那一刻,还是认不清自己的心、站在与她敌对的那一方,可是在最危难的时刻,他终究还是选择站在了她的身边。

  “你想得美!”半响,她准确地击毙了两个特工,笑着怒骂,“我孩子才一周,就跟着我在印度洋上面对几十把不长眼的枪,哪能认你这种软柿子花花公子当干爸?”

  两人此时终于跑到救生艇旁,景湛摇了摇头,开始以最快的速度解开绑着救生艇的绳子,她挡在他身前,用枪不断地回击着由四面八方朝他们包拢而来的特工。

  她知道这把枪里的子弹已经快要用尽,心急如焚地看着前方,终于,在她的枪还剩下最后几发子弹的时候,柯轻滕他们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左甲板方向。

  “好了!”景湛解开了救生艇,将绳索松开,慢慢将救生艇往下放、直到放在海面上,“他们人来了么?!”

  “来了。”她回了一声,却陡然,看到了游轮的上面几层,出现了更多的SWAT特工。

  并且,还有身穿黑衣的远距离阻击手。

  亚瑟和郑庭一前一后保护着柯轻滕朝他们的方向而来,郑饮比他们先一步,此时已经跑到了尹碧玠他们的面前,“碧玠姐!”

  “小饮,上船!”尹碧玠看到郑饮的后肩膀也在不停地流着血,连忙将郑饮推给景湛,“赶快带她上逃生艇!”

  “那你呢?”景湛迟迟不动。

  “我等柯轻滕他们。”她面容肃冷,“快!”

  景湛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一边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抱住郑饮,然后让郑饮抓住绳索,两个人以最快的速度一起沿着绳索滑下到逃生艇。

  游轮上的阻击手预备要发动攻击,就等一声令下,尹碧玠看到那些红点已经分别出现在了郑庭、柯轻滕和亚瑟的身上。

  还有,她自己的身上。

  “尹碧玠,快!”景湛在游轮底下的逃生艇上也看到了阻击手,此时根本是怒吼着朝她呼喊,“快下来!”

  联邦的阻击手的射伤能力,是百发百中,一枪致命,即使是在这样恶劣的自然环境之下。

  她又怎么会不清楚呢?

  这艘游轮上,此时是真正的天罗地网,纵使他们已经逃出了那间房间、来到了逃生艇的边缘,可身配满满弹药枪支的特工越来越多、现在甚至还有阻击手,而他们人本就少、弹药也已经不够,离生机的希望也相应的,越来越渺茫。

  目光一垂,她此时面无表情地将自己手里弹药用尽的枪往身后的海里一扔,抬头便看到郑庭已经一路疾跑到了她的面前,拉过她,朝一边甲板的装运箱子后躲去。

  “尹小姐,按照柯先生的意思,我保护你,请你用五秒的时间,先上救生艇。”

  装运箱子根本撑不了多久的射击,郑庭俊雅的脸庞在雨中显得苍白而无力,那眉眼里、竟也出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绝望,“我们这次的行动计划是失败的,即使柯先生因为怀疑戴尔、事先安排了亚瑟,但因为戴尔的背叛和通敌时间和我们估算得没有吻合,我们在索马里海滩时就损失惨重,而现在……我们也没预料到会有远程阻击手。”

  边说着,他已经边用身体挡住了尹碧玠,她看到装运箱被射穿,阻击手瞄准的红点,也相应落到了郑庭的身上。

  是啊,就算亚瑟是一张突然出现的王牌、奇兵,可是他毕竟形影单只、还要保护之前被重重折磨过的柯轻滕,终究没办法抵过天罗地网的远程阻击手。

  “尹小姐,谢谢你保护柯先生。”郑庭此时,对她扬起了一个笑容,“也谢谢你用心对待他。”

  与郑庭这些话相伴的,是越来越密集的枪声,还有耳后传来的逃生艇上景湛的怒吼、郑饮带着哭腔的呼喊。

  世界的尽头,穷途末路。

  她身上没有受伤,可口腔里,却渐渐翻涌起了一股股血腥味,她甚至不知道这股血腥味究竟是从何而来。

  这个时候,出现在她视线里的,是面容也已经变得肃冷的亚瑟,他的身上不断地有血在流下,还有那个永远面容冷峻、俯瞰一切的男人。

  柯轻滕的身上也已经有多处的枪伤,可他对这些不断冒着血的伤口似乎无知无觉,依旧是那般的傲骨,丝毫没有任何恐惧、害怕的表情。

  “尹小姐!”在郑庭要推着她、让她向下滑行上逃生艇的时候,她竟然猛地挣开了郑庭,拔腿就向柯轻滕跑去。

  “射击!”甲板上的特工已经发令,穿着黑衣的阻击手眯着眼,慢慢地、对着柯轻滕扣动了扳机。

  她看着他的眼睛。

  几步的距离,她只能看清他的眼睛里,在漫天的雨中,独独有她一个人的存在。

  这是她唯一的爱人。

  也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

  纵使世界都与他背离,可她却还是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他。

  红色的点原本正命中柯轻滕的心脏方向,可她已经在他陡然起变的眼神中,扑向了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原本瞄准他的红点。

  “呯——”

  



☆、42


  第四十一章雨下一整晚(二)

  **

  大雨将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近乎透明的色彩,迷蒙而白茫,呼应着黑色的、几乎可以掀起高达游轮甲板的浪花。

  一枪。

  在尹碧玠被阻击枪击中的前一秒,柯轻滕已经抬手用力扣住了她、想要将她推开,可她却用了最大的力气,挡在他的面前、硬生生在他的眼前,替他挨了这一枪。

  原本即将要命中他心脏的阻击枪子弹,因为她的飞身扑挡,而偏移了原定轨迹。

  可也同时,直直穿透了她的身体。

  “尹碧玠!——”

  她的双眼顿时陷入到一片漆黑之中,只能听到耳边这一声,几乎是划破了空气介质的低沉痛呼,还有那双扣着她肩膀的手,几乎要将她的肩膀都捏碎了。

  她记得,在她的所有记忆里,她从没有听过他发出这样的声音。

  并非是喉间发出的,而是由心脏最深处迸发而出的。

  他应该永远是冷静的模样,无论遇到任何事情,他总能以镇定的态度和面容去面对,他根本不会落泪,也很少笑,他的脸庞上几乎没有情绪起伏。

  也不对,他现在面对她时,经常会时不时地,对她露出笑容的。

  思绪一片混乱,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角,似乎有液体,混杂在雨水里,还有她身上流出的,越来越多的血。

  疼……

  真的很疼……

  疼得钻心透肺,疼得失去任何思考能力,疼得下一秒、就好像要与这个世界告别。

  被普通枪支射击中弹,便已是剜心之痛,又何谈被阻击枪击中?

  她很想睁开眼睛,努力看清他此刻的摸样,可是她真的做不到,身体里所有的气力都在流失,她已经变得无知无觉。

  只是幸好,以此任性……能够护得他平安。

  柯轻滕,对不起。

  接下去,你是否能够再绝地反击,我看不到了,如果你真的不能逃出生天,那么,我就陪你一起,死在这里。

  我不后悔。

  我从未有过一刻,后悔来到你身边。

  这一生你的孤独,无论天堂地狱,都有我弥补。

  …

  柯轻滕一动不动地看着尹碧玠在自己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她的脸庞苍白得全无血色,因为雨势太大,他现在根本看不清她的伤口在何处,只是感觉到自己抱着她的手、自己的衣服,渐渐都染上了她的血。

  他看着她,觉得自己在这一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

  半晌,他抱着她,双腿渐渐前曲,重重一声、跪在了冰凉的甲板上。

  他人生至此,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不知道下一秒应该去做什么。

  这不是梦,对吗?这一切都是真实在发生的。

  他的眼睛是最深的漆黑,就像着了魔一样,而抱着她身体的双手轻轻地、不断地在发颤,连带着他的薄唇也在发颤。

  他这个时候,想起了她十四岁时初遇她的模样,想起了她二十岁时来到自己身边时候的模样,也想起了她怀着自己的孩子与自己轻缓跳舞的模样。

  她冷眼嘲讽他,她话语犀利与他争锋相对,她在他的触碰下总是会露出微微涩然,她望着他沉静的双眼,她漂亮的笑容,她在海滩边迷人的引诱,她在与他身体交融时的迷醉。

  这个女人一身傲骨,却独独展露了温柔给他。

  这个女人曾身负秘密而来,却最终成为黑暗中引领他前行的光亮。

  他愿意拿所有一切去换,只换她在他身边,喜怒哀乐与他共度。

  阻击手那一枪没有命中柯轻滕的心脏后,立刻调整了角度,开始准备第二枪。

  郑庭和亚瑟在一旁拼尽全力为他挡去来自四面八方的子弹,可因为多处受伤,行动也开始变得迟缓。

  “柯先生!”郑庭看着柯轻滕一动不动的样子,虽心中也是悲痛至极,可不由得更尽力地在争取最后一线生机,“最后的逃生时间,现在只有不利用绳索,直接跳下游轮到救生艇上就可以离开这里,还有,只要不伤到心脏,尹小姐一定能平安,只是不能耽误治疗时间!”

  “柯先生,尹小姐现在的情况一定需要急救!”亚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望着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柯轻滕,“别忘了,孩子!”

  “快——!”亚瑟见他还是不动,朝那些特工的方向抛掷了最后一枚烟雾弹,怒吼道。

  那两个字,突然将柯轻滕整个人从一片死寂的世界中拉了回来。

  阻击手将要开第二枪的最后几秒,他陡然从地上站了起来,打横抱起重伤陷入昏迷的尹碧玠,大步跑向了甲板边沿。

  他的速度实在太快,身后SWAT的特工冲破迷雾想要追上来,他已经纵身而下。

  亚瑟和郑庭背靠着背,掩护他离开后,也同时一个空翻,直直朝着海面坠落下去。

  等在救生艇上的郑饮和景湛配合默契地将救生艇滑行到他们跳入海中的地方,两人虽都负伤,可也拼命地将那四人拉上了救生艇。

  游轮上唯一的救生艇随着海浪,以最快的速度渐渐地远离了游轮,特工们一个个都站在了甲板边缘,只能愤怒又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们再次逃脱。

  可救生艇上,却没有人因为这再次的地狱逃生而感到任何的欢欣。

  柯轻滕抱着身上不断地在流血的尹碧玠爬了上来,将她轻轻放在了救生艇的中央。

  “柯先生,碧玠姐!”郑饮红着眼睛朝他们扑了过去,看到尹碧玠的样子,郑饮的眼泪立刻就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景湛近乎是呆了,大惊失色地吼道,“她怎么了?!”

  柯轻滕一言不发,甚至都没有抬头看景湛一眼。

  “你他妈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景湛看着失去了意识的尹碧玠,一下子伸手抓住了柯轻滕的衣领,怒视着他。

  “把手放开。”雨声中,柯轻滕只说了四个字,冰冷至极、毫无感情。

  “她为了保护你,你竟然让她变成了这个样子?!”景湛整个人无比颓然,不可置信地看着尹碧玠苍白的面容,眼睛都是猩红的,“她现在还有身孕……”

  “柯先生,幸好尹小姐这一枪没有伤在心脏,而是伤在左肩膀的位置,我和亚瑟现在要开始帮尹小姐进行急救,”郑庭一边仔细检查着尹碧玠的伤势,对着柯轻滕肃穆道,“但是即使紧急手术成功,我们也只能帮尹小姐争取至多五个小时的时间。”

  柯轻滕此时将景湛的手从自己的衣领上掰开,即使面容依旧毫无变化,可却隐隐如同地狱的修罗般。

  “好。”

  说完这个字,他便在亚瑟和郑庭的身边坐下来,一动不动地看着尹碧玠。

  “你现在高兴了,对吗?”一旁的景湛抱着额头,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千方百计让她来到你身边,现在让她悄声无息地躺在你面前,你得偿所愿了对吗?!”

  “她原本生活得这样好,都是因为你卷入了这些她本不应该承受的事情里,你怎么能那么心安理得地让她这样为你付出?!啊?你说话啊!”巨大的风浪里,景湛失去控制的话语,钻入到每个人的心间,可柯轻滕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的起伏,他就像是一具已经没有了灵魂的行尸,只是面无表情地维持着自己的意识。

  “如果她有任何的闪失,我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景湛的脸庞也同样可怖。

  所有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亚瑟和郑庭彼此配合地用救生艇上配备的小刀做急救手术。

  时间一分一秒,不知过去了多久,刚刚磅礴的大雨渐渐停了下来,可亚瑟和郑庭的手上已经全是鲜血,连救生艇内部也俱被鲜血染上色。

  郑饮和景湛麻木地跪在尹碧玠身边看着她,郑饮还时不时地伸出手、试探她的呼吸。

  “碧玠姐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了……”郑饮看着一旁的柯轻滕,带着哭腔说道。

  亚瑟和郑庭以往都无比镇定的面容旁都有汗水滑下,可手上的动作却依旧紧锣密鼓地进行。

  而柯轻滕的眼睛,连一秒钟,都没有从尹碧玠的身上离开过。

  这个时候,天空中突然传来奇怪的轰鸣声。

  像是直升机的声音。

  救生艇上的所有人都抬头望向他们所在的位置的上空。

  只见接连三架直升机正飞行盘旋在他们的上空,并且量着风速渐渐下降,每一架直升机也都开始放下爬行的楼梯。

  “柯先生,这是?……”郑饮仔细看着那几架直升机,脸庞上陡然露出了欣喜的表情,“这几架直升机是派来救我们的吗?!”

  直升机离他们越来越近,而亚瑟和郑庭的急救手术也终于宣告结束。

  天空渐渐放晴,有一个人此时从直升机上爬下了阶梯,远远望去,那人眉目英俊温和,竟是柯轻滕的至交好友,曾掌控东亚黑帮经济圈、现为戈衫集团总裁的陈渊衫。

  “兄弟。”

  陈渊衫动作敏捷地爬行而下,直到能够触碰到救生艇时,他看到了救生艇上的场景,神色肃穆地对着柯轻滕道,“五个小时之内,我们一定会降落到S市私立医院,我向你保证。”

  柯轻滕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

  中国,S市。

  全市私密性最佳、最好的私立医院的顶层,此时却是一派严阵以待的气氛。

  陈渊衫驾驶直升机,果然信守承诺、在五个小时之内将他们所有人都送到了这家早已经准备好迎接他们的医院,只等一降落,医生就可以将尹碧玠送入手术室。

  飞机停稳后,一路都没有允许任何人帮他进行救治的柯轻滕一路抱着尹碧玠走下直升机,大步走向已经推着车朝他们赶来的医生。

  “这位病人失血过多,现在必须紧急输血、并且进行急救。”多名医生帮忙将尹碧玠抬上医用推车,以最快的速度推着她往急救室而去。

  柯轻滕一言不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身后的陈渊衫言简意赅地安排好人分别将郑氏兄妹、亚瑟和景湛送去各个急救室救治,连忙跑了上来。

  “柯轻滕,你自己现在的伤也不能耽搁,必须马上救治,不然情况会恶化。”陈渊衫追到他身边,一边走,一边看着他的侧脸道,“又是海水又是雨水,伤口腐烂到一定程度,会留下很严重的后遗症。”

  一路快要走到急救室的门口,柯轻滕才终于头也不回地冷声道,“我必须要和她一起进手术室。”

  “你做事一向知道利害,她刚刚已经被急救过,而且肩膀创伤不是致命伤,你不能干扰医生的治疗,影响手术进程。”陈渊衫也毫不退让。

  “她有孩子了。”死寂一般的几秒,柯轻滕说。

  陈渊衫听得眉头一下子就紧蹙起来,又惊讶,似乎又更为忧虑。

  前方医生推着车进入到手术室,有个小护士刚想要关门,就被柯轻滕一手用力隔开。

  那力道大得几乎可以将小护士整个人掀飞出去,小护士简直都吓傻了。

  陈渊衫心里也是急切,动了动唇,心知这个时候、这种情况,就连天王老子也根本劝不动他,只能无奈地叠声安慰小护士,“这位先生是病人的家属,他必须要进入到急救室。”

  其他医生看着柯轻滕那幅地狱阎罗的样子,也根本不敢有什么微词,几个护士很快上前帮他穿上专用的消毒衣服,将他带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被关上,医生开始准备进行手术。

  而柯轻滕则穿着消毒衣服、戴着口罩,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旁,看着躺在手术台上的人的面容。

  她的每一处眉眼的细致,精美,他甚至闭上眼睛,都能够描画出来。

  时而强硬,时而柔美。

  他以前说过,她真的不是一个可爱的女人,也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人,可却足够让他对她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她是他的骨中之骨,他们的生命,都是相连的。

  “如果我找到了你,”

  “……你就做柯太太。”

  “在太阳即将消失的时候,看着海平面,我会在世界的尽头,等你找到我。”

  “小孩子的将来,除去后天的努力,其实多少也取决于智商上的先天遗传基因。”

  “当然,也是你的孩子……柯太太。”

  “如果是个男孩,会很好,他的父母,会让他成为一个最果决勇敢的男人。”

  “我会亲自教育他,以严父的身份,因为是我们的孩子。”

  ……

  “我的妻子,如果我的推断是无误的,现在应该怀有身孕。”此时,柯轻滕突然面容肃冷地抬头,望向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面容惊骇,近乎用上好几秒、才消化了这个信息。

  “您的夫人如果现在真的怀有身孕,那么腹中的胎儿因为动荡和母体的情绪起伏,情况非常危险,而且还会导致母体本身的情况变得危险。”一个相对冷静的医生此时在一旁斟酌言辞地开口道,“在这种情况下,能够保住胎儿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手术室里的僵持,如同一个世纪般的漫长。

  “所以,你们现在需要做的,只是保证母体的绝对平安。”半晌,他在所有医生的沉默下,冷声说道。

  


☆、43


  第四十二章雨下一整晚(三)

  **

  “我的妻子,如果我的推断是无误的,现在应该怀有身孕。”

  此时,柯轻滕突然面容肃冷地抬头,望向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面容惊骇,近乎用上好几秒、才消化了这个信息。

  “你的夫人如果现在真的怀有身孕,那么腹中的胎儿因为动荡和母体的情绪起伏,情况非常危险,而且还会导致母体本身的情况变得更为危险。”一个相对冷静的医生此时在一旁斟酌言辞地开口道,“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一周大的胎儿,要能够保全在母体中继续成长,可能性几乎为零。”

  手术室里的僵持,如同一个世纪般的漫长。

  “所以,你们现在需要做的,只是排除一切的危险、保证母体的绝对平安。”半晌,他在所有医生的沉默下,冷声说道。

  ……

  手术室里的时间,一秒钟,就是斗转星移。

  柯轻滕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手术台上的进程。

  医生们神色肃穆而紧张,但也因为皆是本市数一数二的专业医师,即使迫于如此一尊可怕的阎罗像的监控,一切也都进行得有条不紊、毫不含糊。

  而他身上的伤口,甚至已经沾染上他穿着的消毒服。

  “先生。”刚刚那个差点被他撞飞出去的小护士此时怯生生地在一旁小声提醒他,“你真的需要救治。”

  他却恍若未闻,英俊的脸庞可怖而又拒人千里,惹得再也没有人敢对他说第二句话。

  “先生。”手术台上的主刀医生此时再次开口,“我需要告知你一些关于你太太的情况。”

  “你说。”他薄唇一开一合,给出了两个字。

  “刚刚根据送来的报告,你太太的体质是偏寒性的,这是第一胎,可能之后再次受孕,就会更为困难一些……”虽医生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男人,但还是遵从医德,给全了所有的可能提醒。

  “会有第二胎。”谁知他竟出声就打断医生的话,冷漠的嗓音充满着不容置疑,“很快、就会平安地,有第二胎。”

  医生被吓得再也不敢多说其他,只能低头开始做急救手术。

  而他,继续垂下眸、看着躺在手术台上的尹碧玠。

  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原本以为我已经做好完全准备、能够保证他平安的出生降临,也能保证你们母子平安顺遂。

  可现在,因为我的疏忽和自大,我即将失去这件举世无双的珍宝,也将失去这个当父亲的机会。

  如果在那个时候,你是清醒的,我无法想像你会多痛苦。

  那是一条小生命的彻底消失,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的去世,他还没有降临,就已经被剥夺了生还的机会。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一个不称职的、冷血而糟糕的父亲。

  我知道,等你醒过来的时候,一定会怨我、甚至恨我。

  可我都能够承受,尹碧玠,你对我的所有的一切怨恨,我都能承受。

  只要你是平安的,只要你在我身边。

  我承认,我对你的情感,已经超过这世界上任何可能的存在,甚至包括我们的孩子。

  所以,如果这个孩子注定保不住,那我绝不会强求拿你的安危做赌博的筹码。

  我宁愿让你恨我。

  …

  手术室门上的灯,终于熄灭。

  急救手术成功,所有的医生都大汗淋漓,小护士连忙打开门,好几个医生一起推着医用车,将平安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尹碧玠送往最高级别的监护病房。

  柯轻滕跟着他们一起大步迈出手术室,迎面便看到手术室外已经等候了很多人。

  陈渊衫,陈渊衫的女朋友严沁萱,还有S市警局副局长单景川和他的小女朋友顾翎颜,以及接到陈渊衫消息、千里迢迢从法国赶回来的封卓伦。

  陈渊衫、单景川和封卓伦一看到他走出来,立刻就围拢到他的身边。

  有的朋友,即使天各一方、可需要的时候总是会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你身旁、万死不辞地相助;有的友情,经得起所有的考验,也值得一生的坚持和托付。

  他们几个之于柯轻滕而言,就是如此的生死之交。

  “她平安吗?”跟在陈渊衫身边的严沁萱眼眶通红,此时哽咽着问他。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孩子的情况怎么样?”严沁萱长吁了一口气,可唯一知道内情的陈渊衫此时却压低声音问道。

  此话一出,陈渊衫便感觉到柯轻滕浑身迸发出的那股无比可怕的气力,像是一种致人死地的杀气,又像是一种绝望到走投无路的痛苦。

  “没有保住。”堪堪的,他只说了四个字。

  “你是说碧玠她……怀孕了,孩子没有保住?”严沁萱因为离得近,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再说话,神色如同落日进入黑暗前最后一刻的挣扎。

  严沁萱原本蓄在眼眶中的眼泪,因为他的沉默立刻就滚落了下来,她和尹碧玠这么多年的友情,她们之间就像生生相惜的藤蔓,紧紧缠绕在一起,一方的痛,就是另一方的伤。

  尹碧玠在她最难过的时候带她走出了阴影和痛苦,让她能够遇见陈渊衫这样一生倾心的男人,所以,在她得知尹碧玠选择了柯轻滕后,她也不求其他,只望柯轻滕对于尹碧玠而言能是良人,可以护其幸福平安。

  “她很喜欢很喜欢小孩子的……”严沁萱不断地落着泪,喃喃重复,“……为什么会这样?”

  陈渊衫看得于心不忍,伸手将她带到怀中,不断地轻抚她的后背,一边仔细看着柯轻滕。

  失去孩子的剜心之痛,只有切身体会,才会知道那究竟是如何地痛入骨髓,柯轻滕不是会宣泄情绪之人,可他这样面无表情的冷然和沉默,才是最可怕的。

  可怕到……在他这样的平静之下,不知道他会以怎样的手段,去面对那些让他失去孩子、险些失去自己女人的痛的人。

  也可怕到……等尹碧玠醒过来知道真相后,没人会预料到什么样的暴风雨会在他们之间发生。

  单景川一直沉默寡言,听完这个消息,抬手拍了拍柯轻滕的肩膀便没有再多话,而他懵懂的小女朋友顾翎颜,只是一直迷茫地看着他们。

  “等她醒过来之后,你准备怎么告诉……”只见封卓伦漂亮的眉眼也凝聚着忧虑,他看着柯轻滕,欲言又止。

  “你们都先回去吧。”

  半晌,柯轻滕抬手,神色漠然地、轻轻对他们做了一个手势。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看向任何一个人,也没有想要得到任何回应的意思,转身便朝尹碧玠所在的病房走去。

  **

  最高级别监护病房。

  极度安静的环境里,尹碧玠的思维,终于渐渐从之前的一片混沌,开始逐渐展开清晰。

  这一路,从游轮、到救生艇,再到后来上直升机,进入医院手术室,这一切的一切她似乎都有感觉到,只是她真的、没有办法睁开眼睛靠自己的力量看清这一切。

  很疼,很累,也很困……她只是知道,那双属于他的眼睛始终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地注视着她。

  他在她身边,那就说明他们都成功平安地离开了那地狱般的游轮,能够再次绝地逃生。

  她很开心,她的潜意识里也都是欣喜。

  但是有这么一刻,她真的很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从她的身体里彻底流失离开了。

  这流失的,似乎和她的生命都是息息相关的。

  是血吗?还是身体的器官?

  她不怕死去,只是害怕失去她最珍视的一切,比如他,她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他。

  柯轻滕,告诉我,我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

  从眼睛微弱的那一条缝隙里看到的世界,是一片茫茫的白色,心念一动,医院里固有的味道立刻钻入了鼻息。

  尹碧玠轻轻动了动手指,慢慢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便是柯轻滕依旧冷峻而不苟言笑的面容,他的胡茬很长,下巴上青青一片,他专注地落在她眉眼上的视线、像是维持了很久很久。

  醒来的这一刻,没有什么比看到他平安出现在自己眼前,更好的了。

  她看他一会,却发现他看着她的眼神,让她没由来的,突然有些心生胆怯。

  “你怎么看上去……瘦了。”像是为了缓和气氛,她动了动嘴唇,用尽全力抬起手,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他看到她醒来,原本暗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可又陡然戛然而止。

  反手紧紧将她的手包裹在手心里,他开口说话的嗓音却哑得不成样子,“……感觉怎么样?”

  “还好,不是特别疼了。”她轻轻地说话,眉眼还是很困倦的样子,“我想喝水。”

  “好。”他应了一声,还没动身体,手边就已经有人递了水杯过来。

  尹碧玠看到身上缠满绷带的郑庭和郑饮正站在柯轻滕的身后,她朝递来水杯的郑饮勾了勾唇,“小饮。”

  郑饮听到她这一声,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眼泪,一下子就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别哭啊……”她无奈地看着郑饮,“小饮,我都醒了,你还哭什么?”

  郑饮不说话,只是扁着嘴,眼泪不断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柯轻滕这时抱起她,让她微微起身可以喝水,她喝完水,便看着他道,“景湛和亚瑟呢?”

  “都在,平安。”他平静地告诉她。

  她环顾了一下病房的四周,果然在角落里,发现了正坐在沙发上闭目休息的亚瑟,景湛却是不在。

  “那我们现在在哪里?”她问。

  “S市的医院。”

  “喔……”她点了点头,看着他,故意用了活泼一些的语气,轻而缓地说,“柯轻滕,你真有本事,在这种状况下都逃出来了,联邦估计又得气得半死……而且,竟然还回到中国了,飞回来的吗?”

  她觉得自己这样醒来、他应该是很开心的,可她非但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喜悦之情、还看到了让她心惊的沉冷。

  他这样的表现,让她越来越惴惴不安地胡思乱想。

  所有人都是平安的,那么,究竟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在她昏迷的时候发生了?

  “陈渊衫驾驶直升机,到接近缅甸的印度洋海域上来接我们。”他一板一眼地回答她的问题。

  听到陈渊衫的名字,她又问,“严沁萱和容滋涵也来了吗?”

  “嗯,”他这次回答得很快,“所有人现在都在门外。”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眼睛,电光火石般的,忽然想起了什么。

  可还没等她开口,病房的门突然被人用力打开,她看到缠着绷带的景湛双眼通红地快步走了进来,身后紧跟着来不及阻拦他的陈渊衫和封卓伦。

  “嘭”地一声,只见景湛直直冲过来,一拳就直呼上柯轻滕的脸。

  血腥而暴力的一幕,她看得几乎都呆了。

  柯轻滕被那实打实的一拳打得嘴角都流出了淡淡的血丝,站稳后直接就拔出了腰间的枪,抵上了景湛的太阳穴。

  剑拔弩张的相对,两个男人的又一次对峙。

  而在房间里的所有人,却没有一个敢上来拦住他们。

  “你开枪吧。”

  景湛目光冰冷地看着同样目色沉冷的柯轻滕,“在她的面前杀了我,再次在她的心上狠狠划一刀。”

  “咔嚓”一声。

  清晰的子弹上膛的声音,柯轻滕握着枪,一动不动,“你以为我不敢吗?”

  “我知道你敢。”景湛无畏地对着黑洞洞的枪口,冷冷的、讥讽地笑了,“但是你敢告诉她、在她的身上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顿时都大变。

  尹碧玠看着所有人异样的神色,和剑拔弩张的他们,良久终于嘴唇有些发颤地,叫了“柯轻滕”的名字。

  柯轻滕听到她的声音,握着枪的手竟破天荒的,轻轻一抖。

  “告诉我,我身上,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神色,已经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尖都有些发疼。

  “你说,你说实话,我听着。”她见他纹丝不动,望着他的背影,再次开口。

  半晌,柯轻滕收回了抵在景湛太阳穴上的枪。

  一室的死寂中,他在她的目光中回过身来,走到她床边,慢慢地蹲□体。

  这个姿势,可以让她低头就看到他,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眼睛上。

  “我们刚刚……失去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这个说话从不会有任何情感起伏的冷漠男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竟微微有些哽咽。

  



☆、44发如雪(一)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