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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兄长春风一度后》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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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因泾阳码头离京城较远,崔琢便命崔吉安牵马过来。
“来时路上带些吃食,我们在这里用完直接出发,还有,去信告知泾阳那边安排好住处,约莫丑时我们会到。”
崔吉安领命离开,萧云却在此时与他擦肩而过匆匆跑进来。
“主子——”
萧云眼神古怪地打量了李亭鸢一眼,垂首对崔琢道:
“沈昼沈公子约您在聚兴酒楼一叙,说是打探到一件新鲜事要对您说……”
崔琢当然察觉到萧云方才刚进来时那一道视线。
跟着瞥了李亭鸢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李亭鸢身子猛地紧绷,心瞬间悬了起来。
聚兴酒楼这个名字,瞬间就让她想起了她私会宋聿词那件事。
而沈昼又说打探到一件新鲜事……
一想到沈昼那张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脸,李亭鸢就心里直突突,唯恐他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她看了看萧云,又看了看崔琢,忐忑着出声:
“兄……”
“告诉沈昼,今日没时间见他,有什么事待我回来再说。”
李亭鸢开口的瞬间,崔琢的声音盖住了她的。
他没看她,但声音一如既往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好似对沈昼所要告知的新鲜事并无什么兴趣一般。
李亭鸢闻言,轻轻抿了抿唇,藏在袖子底下紧攥的手指缓缓松了开来。
几人用过晚膳,戌时末便要出发。
崔吉安替崔琢牵来马。
檐廊昏黄的灯火下,男人长身玉立,衣袍随风猎猎翻涌。
他侧头看她,眉眼收敛了往日的清冷,温隽如玉:
“怕么?”
这是他第二次问她怕么,上一次是要去颐和山庄那次。
李亭鸢摇了摇头。
忽而又看着他的眼睛,补充了一句:
“有兄长陪着,就不怕。”
崔琢眼神中闪过一抹幽黯,而后慢慢垂眸,静默稍许,唇角一弯:
“走吧。”
李亭鸢不会骑马,路上是崔琢带着她。
崔吉安为这匹马准备的是双人马鞍,她与崔琢不至于离得太近。
可饶是如此,李亭鸢仍感觉心跳快得异常。
背后之人的胸膛硬实而温热,他的手臂虚环住她,牵紧她身前的缰绳,就像是将她环进了怀里一样。
四周的风声从耳畔刮过,李亭鸢将脸往披风下躲了躲。
周遭的景色匆匆而过,很快出了城,繁华的灯火变成了幽寂的树林。
冷月光照着前方曲折的小径,疏影斜疏,万籁俱寂,只有两人身下的马匹发出哒哒的马蹄声。
行了不知多久,李亭鸢抿了抿唇,看着前方小声开口:
“其实三老夫人她……她也只是因为痛失爱子,一时想不开才……”
李亭鸢没说完。
她实在没法将方才崔琢挨的那一巴掌说出口。
不知他自己会不会难过,但她觉得很难过。
李亭鸢吸了吸鼻尖。
崔琢的身形高大,李亭鸢在她怀里显得十分娇小,他略一低头轻易便能看到她沾着水雾的长睫和红彤彤的小鼻尖。
他神色不变,重新看路:
“今日你做的很好。”
李亭鸢的眼睛睁大,水灵灵的眸中满是诧异和不解。
她没想到他说起今日之事,同她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表扬她?
可那是最最微不足道的事了啊。
李亭鸢想起自己的自作主张,心中难免愧疚:
“今日……我擅作主张替兄长和崔府,对三老夫人承诺了许多……”
“李亭鸢,你很聪明。”
崔琢的语气很轻,平和的语气下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
这是打从她重新回到崔府后,他第一次这样夸她。
李亭鸢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变成了羽毛一般,有种飘飘然的感觉,心里恍惚又重燃起了希望。
她耳根微微发烫,说话时眼底都是压不住的喜悦:
“其实这些都是兄长计划好的吧,只是原本顾及着三老夫人的感受,没有直接揭穿她为娘家做的那些事,兄长……兄长不怪我自作主张才好。”
今日之事,确实是李亭鸢将最近一段时日的种种事迹结合在一起,猜出来的。
她今日一瞧见那钱掌柜还有伙计,就隐约觉得那两人长得像。
原本还不确定,可在看到三老夫人的时候,她就什么都确定了。
——他们三人眉眼间都有种说不清的相似,足以说明三老夫人是打着崔琢的名号,在用玉琳阁替自己娘家敛财。
而此前,她恰好听崔母提起过,崔琢近来在调整府中的营生,单独划出去了几个离得远的生意,不知要作何。
如此一想,她才敢肯定,这是崔琢一早就计划好的。
夜风裹着凉意,打在脸上湿湿冷冷的。
李亭鸢向后躲了躲,崔琢身上的热度很快传了过来。
崔琢没说话,她便也没再说,两人之间安静得只有彼此轻微的喘息声。
气氛难得的静谧而平和。
过了许久,李亭鸢忽然听崔琢低低开了口。
“小叔被带走那夜,也是同今夜一样的月色。”
李亭鸢眼睫一颤,仰着下巴侧头去看他。
但崔琢平视着前方,眸子里的情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
“祖父的房间里烛火很昏暗,我从门缝中看到小叔跪在地上,对祖父磕了三个头。”
“那是我此生最后一次看到小叔。”
可崔琢越是平静,李亭鸢越能感受到那份平静下压抑的难过。
尽管只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她还是听得心脏一揪,胸口泛起酸涩。
“你同你…小叔,关系定然很好吧?”
李亭鸢试探着问。
崔琢低头看到李亭鸢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禁弯唇轻笑了声。
“小叔才华横溢,是家族父辈中最聪颖早慧的,我幼时的许多诗书都是他所授,可他性子疏狂,洒脱不羁,却也为当初睿王一事,留下了把柄。”
听他提起睿王,李亭鸢忽然想到,曾听父亲提起过十年前那件事。
那时候崔翁还是太子的老师,整个崔家与东宫利益绑定,而那时又恰逢老皇帝病重,太子与睿王之间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夺嫡之争。
睿王一党用极其恶劣的手段清洗朝堂,逼着太子不得不牺牲自己党派的核心家族。
崔家便首当其冲。
那段时日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
就在众人都以为崔家百年世家定要止步于此时,太子党忽然扶摇直上,出其不意瓦解了睿王的势力迅速登基为帝。
而崔家在此后也更加如日中天。
李亭鸢瞧着崔琢攥紧缰绳的手。
清冷的月光照着那双如玉般好看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节泛着压抑的苍白。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竟是说不出的憋闷。
还以为当时是太子想了法子保全了崔家,却不想……竟是崔家做出了牺牲替太子争取了时机。
“可……”
可也不至于就独独选中了崔琢的小叔呀。
李亭鸢没说出口。
对于崔家这种几百年的簪缨世家,有许多事情是不能为外人道的。
她捻了捻袖子,绞尽脑汁想着安慰的话。
崔琢却是知道她所想一般,语气无所谓地笑道:
“其实没什么不好理解,小叔当时年轻,不曾婚配也没有直系后代,又是家族中的核心人物,站在整个家族的立场上,牺牲他一人,已是最小的代价。”
李亭鸢蹙了蹙眉。
她想过世家大族有时会为了家族利益身不由己,却不想……真正听到这些,还是会忍不住唏嘘。
尤其那人还是崔琢的小叔,而做出决定的,又是他最敬爱的祖父……
“那你……”
李亭鸢想问,他会怪他的祖父么。
但又觉得自己太傻。
与家族数千人的性命比起来,这条路无论如何都要有人来走,而那做出选择的人,未必就不痛苦。
李亭鸢想起那日雨幕下从松月居出来的那位长者。
他当时是怎样的心情,亲手将自己最疼爱的子侄交出去。
而崔琢呢?
李亭鸢侧首偷偷瞧了他一眼。
这么多年来他刻板清正,对家族之事严厉到近乎苛刻,也是害怕有朝一日再度被逼到需要选择“牺牲谁”的绝境中么?
那他在享受着崔这个姓氏带来的荣光时,是否也会因想起小叔的牺牲而愧疚。
李亭鸢甚至不敢深想,那时候的崔琢是怎样逼着自己成长起来,逼着自己一人独自扛起家族中的所有重担和使命。
马蹄声哒哒,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许久,李亭鸢侧转过身子,缓缓伸出手,指尖轻点在他的左脸颊上。
他的肌肤很冷,李亭鸢触上去的一瞬间指尖就缩了回来。
不过很快,她咬着唇,又轻轻地一点一点地试探着碰了上去。
“疼不疼啊?”
她没想难过的,但说出的话尾音还是带了一丝哽咽。
她能感觉到自己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崔琢环在自己身侧的手臂一僵,呼吸也跟着沉了一下。
但她这次没想逃避,直勾勾地望着他的眼睛,甚至做了自认为惊世骇俗地举动——用指腹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崔琢的眼底似有深重的墨色剧烈翻涌,但他却始终沉默着没有看她。
良久,崔琢眼底的情绪平复了下来,嗓音发哑地低声唤她:
“李亭鸢……”
李亭鸢的心口骤紧,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虚浮在他颊侧的手指也轻轻蜷缩了起来,喉咙干涩地应了声:
“嗯。”
四周的一切都听不见了,她紧紧盯着崔琢的脸,不肯错过他一丝表情的变化。
崔琢面色冷隽地目视前方,嶙峋喉结滚动了几下,吐出几个字:
“转回去,坐好。”
他的语气平静,近乎对她封闭了所有情绪。
李亭鸢一怔,低低“哦”了声,转回身子,心里说不出是失落还是难过,眼圈悄悄委屈红了。
夜色渐深,风里有了寒意。
崔琢的视线缓缓下移,看向她削薄的肩背,眸子里落满清霜。
两人到泾阳的时候,比预想中晚了小半个时辰。
泾阳崔家客栈的掌柜亲自在城门口迎接。
李亭鸢二话不说从马背上下去,头也不回地换了掌柜驾来的马车。
崔琢低头瞥了眼她方才坐过的位置,无奈地扯了扯唇角。
“不知东家是此刻便去码头上,还是……”
崔琢收回视线:
“先回客栈吧。”
二人下榻的这间客栈离码头不远,等到两人洗漱完后,码头那边也渐渐传来了喧哗声。
李亭鸢随着崔琢一道来到了码头上。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象,不禁感叹出声。
天方破晓,远处宽阔的河面上千帆竞航,十多艘巨大的货船仿佛是从地平线上缓缓驶来,碾碎了河面上朝阳透出的金色波光。
而其中最宽敞最高大的一艘,上面的绛红色船帆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崔”字。
那艘船所到之处,别的船都纷纷对它让行。
“姑娘有所不知。”
见李亭鸢诧异,崔吉安上前解释道:
“因为这片码头,也是咱们崔家的产业……”
李亭鸢微微瞪大眼睛,“连、连这码头都是?”
她还以为这码头是官府的……
也难怪崔琢他会对今日有商队进港一事这般了如指掌。
如此想来,他给自己的那间绸缎铺子,倒当真是如他所说,让她“练手”的了。
不过这样的震撼,也让她很快忘记了来时路上同崔琢的不愉快。
她悄悄跟在崔琢后面,瞧得眼花缭乱,忍不住小声问:
“这些、这些商户都是南方来的丝绸商?”
“嗯——”
崔琢侧身斜睨她一眼,“你尽管去挑,若有看上的商家崔府可代为出面……”
“我想自己去谈!”
李亭鸢打断他的话。
对上他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又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我想自己去谈,不劳兄长出面,毕竟那绸缎庄是兄长给我的生意,可以么?”
朝阳落进崔琢暗昧不明的眼眸。
河边潮腥的风伴着人群的喧闹吹来,他静静看着她,片刻收回目光:
“去吧,自己去谈。”
李亭鸢心底漾起无声的雀跃,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对他道了声谢。
崔琢轻扫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客栈老板找来的那辆马车中。
李亭鸢则脚步轻快地往码头走去。
刚走到码头,崔家的商船恰好靠了岸,从船上第一个下来的竟是个粉衣少女。
因着那少女是从崔家的商船上下来的,那身粉衣又在这一群五大三粗身披粗抹布的纤夫中十分惹眼。
李亭鸢心中诧异,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那粉衣少女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也警惕地朝目光的源头看来。
待瞧见是个和她同样的女子后,粉衣女子对她展颜一笑,笑容如牡丹般明艳。
李亭鸢转而一想,兴许是崔家旁支的某个亲戚,搭乘商队的船进京来的。
便也没多想,亦对她微微颔首,继续朝着后面的商船走去。
那少女走出去没多远,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从船上下来,唤她:
“闻小姐,你的荷包落下了!”
李亭鸢闻言,脚步一滞,柳眉微微皱了皱。
闻小姐……她怎么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李亭鸢一时想不起来这名字在哪里听过。
只能奇怪地又看了那女子一眼,继续去挑货。
不得不说,能与崔家港口合作的商户基本家底都很丰厚,从南方运来的绫罗绸缎也比平日里市面上见到的要好得多。
李亭鸢在他们卸货时,观察了几家,最终相中了一家陈氏商行的货。
她没有立刻上前去同那东家交谈,反而是站在旁边看着,一直等他们交完了货才上前去。
陈氏商行的东家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瞧起来眉目冷峻,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李亭鸢走过去对他行了一礼,笑道:
“方才瞧见东家在安排人卸货,便没有来打扰,东家此刻可有时间,小女子有些事情想同东家商议。”
那东家上下打量她一眼,冷声道:
“你是哪家商行的?我从未见过你,不知姑娘要同我说什么?”
李亭鸢笑道:
“我的绸缎铺子在京城,这次来泾阳,是想来寻求合……”
“姑娘另找他人吧!您的生意我们不接!”
李亭鸢话未说完,陈氏商行东家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摆了摆手。
李亭鸢似是没想到他拒绝得这般干脆,不由愣了愣,还要再说,那陈东家已经转身去招呼着自己伙计拴船绳去了。
那陈东家声音粗放,方才两人这么一出周围人都听到了,纷纷朝她瞥过来异样的目光。
李亭鸢站在原地,捻了捻袖口,神情有些尴尬。
“主子,姑娘好似在陈泰那里碰了壁,可否要我出面去牵个线?”
崔吉安为了避免被人看到,也坐进车里,隔着车帘暗自观察。
崔琢阖眼靠着:
“不必,先由她去。”
崔吉安诶了声,才要坐回去,又听崔琢淡淡道:
“你继续看着,若确有需……”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敲出哒哒的节奏,似是思忖了一下,缓缓道:
“若确有需,也不是不可出面。”
崔吉安面色古怪地偷偷瞥了崔琢一眼,支吾着诶了两声。
转过身去挠了挠头——那主子这意思,到底是出面还是不出面?
李亭鸢在原地等了会儿,等到陈氏商船彻底停靠好,陈泰吆喝着让众人去吃饭,她才又上前。
“这位大哥,我来此寻找商家……”
“都说了不行不行!你怎么还不走?!你……”
陈泰不耐烦的话说到一半,待看清李亭鸢的样子时,噎了一下,眉毛都拧成了个川字,不可思议道:
“不是,姑娘,这生意做不成就做不成,你哭……”
他一个大男人,看见娇滴滴的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似是不知如何应对,脸都急红了,哽了哽:
“你哭什么啊?让别人以为我欺负你了一样!”
李亭鸢用帕子沾了沾眼尾,视线在帕子底下偷偷往四周巡视了一圈。
见周围人的目光都朝这里聚拢,她抽噎声更大,抽抽搭搭道:
“我本诚心来寻求合作,但生意看得是两厢情愿,东家与我没有眼缘倒也无妨,只是……只是……”
她说着,似乎伤心极了,哽咽得说不下去。
周围人开始有小声的议论。
那陈泰面色更窘,急道:
“只是什么你倒是说啊?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咱再商量嘛!”
李亭鸢垂眸拭泪,藏在帕子下的唇角却悄悄弯了弯。
她假模假样地又抽泣了几声,才渐渐停下,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只是我此次前来,在半路便与家兄走散,在来码头的路上,荷包又被人偷了,如今身无长物,眼下连吃朝食的银两都没,我、我……”
陈泰一听是这事,也不由同情起这个姑娘,不过心中也跟着松了口气,嗨了声,自胸前摸出一锭银子:
“姑娘直说便是,买卖不成仁义在,这钱姑娘拿着去买吃的并路钱,不用还了。”
李亭鸢望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却没有接,而是摇了摇头,嘴一撇一副又要哭了的样子。
陈泰看得头大。
他料定这姑娘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片子,方才哭也只是没钱吃饭,再提旁的要求定不会太离谱。
于是急忙摆手道:
“停停停!你说你还要干嘛,只要你别哭,什么都行!”
李亭鸢一听,唇角笑意险些压不住,硬是缓了缓才摆出一副怯怯的模样,道:
“我孤身一人有些怕,可否同东家和您的这些伙计一起去用朝食?”
陈泰脸色一变,吃惊地看着她:
“可你一个姑娘家……唉唉,行行你先别哭……”
崔吉安一直在马车里观察着李亭鸢的一举一动,见她抹眼泪,他心里本能地咯噔了一下,下意识朝自家主子看过去。
崔琢还是方才那副闭目养神的模样,淡漠的神情好似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前一日夜里主子就看了一整宿的案牍,昨夜又连夜策马赶到泾阳,此刻怕是没什么精力管李姑娘的事。
崔吉安摸了摸鼻尖。
正当他调转回视线打算再继续观察观察的时候,却听崔琢突然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哭了?”
崔吉安眉心一跳,回头却发现自家主子压根儿连眼都没睁,还是方才那副样子。
都不知道哪只眼睛看到的。
崔吉安心底疑惑,嘴上却恭敬回道:
“是、是哭了,主子要不要去同……咦?”
崔吉安话说到一半,突然猛地瞪大眼睛,“这、这姑娘怎么跟着陈泰他们走了?她这……”
崔吉安话还未说完,就察觉到身后一道犀利沉冷的视线朝自己看过来。
他陡然一个激灵,回头看去,才发现自家主子看的不是自己,而是正越过自己直盯着窗外。
周遭气氛刹那间冷凝了下来。
崔吉安不由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觑着崔琢的神色,自以为十分有眼力见儿地问:
“主子,是否需要让萧云跟上?”
崔琢冷冷盯着窗外李亭鸢的身影,手底下捏着茶杯摩挲了两下:
“不用。”
崔吉安点头,“那我们就候在此……”
“我亲自跟着。”
崔吉安:“……?”
李亭鸢第一次跟一帮五大三粗的男子们一起吃饭,心中还是难免有些忐忑。
所幸那饭馆离码头不远。
二三十个男人一进去,呼啦啦就几乎将那间不大的饭馆坐满了。
那掌柜似乎早就同陈泰他们熟了,拿着菜单过来,看见陈泰身旁竟还跟着个小娘子,吃惊地哎哟一声,笑道:
“这次出来还将小夫人带出来了?”
陈泰脸色有些黑,不等开口,李亭鸢先出声解释:
“我是来同陈东家谈生意的。”
“哟!那我该打,可是误会了……”
掌柜笑着从伙计手中接过一碟卤牛肉放在桌上,“这牛肉算小店送的,就当赔罪了。”
掌柜一走,陈泰无奈看向李亭鸢:
“你说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非要跟我们来,也不怕旁人误会。”
李亭鸢抿了抿唇,嗓音弱弱的,但说话的语气又毫不退让:
“旁人误会是旁人的事,我是来同东家……”
“行行行!”
那陈泰一路上也被她烦得不行,更何况人都已经跟到这了,此刻都坐着吃早饭,谁都跑不了,便干脆道:
“那行!你说说,我为何就一定要同你做这桩买卖?”
李亭鸢一听有戏,眼神一亮,身子不由倾向陈泰身旁。
正要说话,忽感背后一阵凉飕飕的寒意突然窜起。
她下意识往后一看,就见崔琢正坐在这间铺子的一角,正神色沉冷地朝她这边看过来。
李亭鸢打了个寒颤,趁着陈泰几人不注意,讨好地对崔琢一笑。
随后不等他回应,她又极快地回过身,挪动椅子往那陈泰跟前凑了凑,干脆留给崔琢一个彻头彻尾的背影。
“……”
崔吉安压着气息,将一碗粥递上来:
“爷……”
崔琢将碗接过来,眼神却定在李亭鸢身上。
崔吉安吞了下口水,小声提醒:
“爷,再不喝就凉了。”
崔琢压了压眼帘,这才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搅了几下汤勺。
就在崔吉安刚松下一口气的时候,忽听“笃”的一声,崔琢把碗往桌上一掼,蹙眉道:
“粗茶淡饭,如何入口。”
崔吉安算是看出来了,主子这是嫌姑娘在男人堆里谈生意,有辱崔家的门楣呢!
他为自己这个发现,在心里狠狠把自己夸了一通,而后笃定道:
“主子,属下去将姑娘唤回来,这等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的营生,还是属下出面比较合……”
“不用。”
崔琢打断他的话,眼神重新落回李亭鸢的背影上。
半晌,冷笑一声:
“就让她去谈。”
崔吉安:“……”
真谈了您又不乐意。
那边李亭鸢总算问出了陈东家不愿与她合作的原因。
原来陈氏商行一直以来合作的都是有信誉的百年老店,能让她一个姑娘家出来谈生意,陈东家认定她背后的生意定也不大。
李亭鸢回道:
“东家此言差矣,姑娘家出来谈生意又如何,东家码头里停的那一船货,可不多是卖给了姑娘家?”
陈泰叹了声,跟她坦白:
“实话同你讲,你那店铺规模太小,若是做不好,砸了我陈氏布行的招牌怎么办?姑娘还是从你们京城找一家供货的铺子足矣。”
“那东家不妨先听听我的想法?”
见陈泰似是对她的话没兴趣,李亭鸢不得不抛出杀手锏:
“东家可是一直想挣过那金玉布行,挣得你们在金陵的布行行首之位?”
陈泰动作一顿,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见他并未否认,李亭鸢心下松了一口气:
“旁的经营理念我不同东家赘述,只两点——”
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笑道:
“这第一点嘛,据说东家在别的铺子都是先铺货,后结款,若是碰到对方资金周转困难,有时候款项拖欠两年都结不出,但那些又都是老主顾,东家也没办法。且刨去运输、人力等成本,据我推测,陈氏商行到手的利润只有一到一成半。”
陈泰第一次正视了她一眼。
做这一行,料子贵贱、市价多少、成本几何等账目几乎都是透明的。
他也不同她打马虎,笑道:
“你这小丫头知道的倒是多。”
李亭鸢笑得有些腼腆:
“而我的店铺,可提前在掌柜处储值——”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两?”陈泰问。
“错!五万两!”
李亭鸢面上笑容不变,实际上藏在另一只袖子里的手早已布满冷汗。
昨日她盘算了那玉琳阁的账,那钱早都被钱掌柜转移了,哪里拿的出五万两,便是五千两都吃力。
陈掌柜上下打量着她,气笑了: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姑娘,我还要正经做生意,时间紧得很,没事您就别拿我开涮了啊……”
李亭鸢悄悄把手心的汗摸了摸,笃定道:
“我能说可以那自是可以!东家怎还不信人?”
陈泰放下碗,看向她,“那你说说,是怎么个章程?”
李亭鸢一听有戏,放下举起的手,坐正清了清嗓子,道:
“这若是储值五万两,相当于提前结款给东家,东家亦可用这些钱放贷或是再投入生产,这样对于东家便宜,那么我便最多只能匀出一成的利润给东家。”
瞧见陈泰皱眉,李亭鸢急忙道:
“不过还有另一种,我在东家这里储值五千两,除了给东家一成的利润,之后我所盈利的额外一成还会返点给东家。”
“要知道,我的店铺可不单纯只售布匹,定制成衣、绣娘的工艺这些溢价之后的利润,我都是会分给东家的。另外,我的货也不一次要完,东家可分批给我出货,成本延期兑付,对于东家来说又是一笔利润。”
李亭鸢顿了顿,又道:
“当然……若是这五千两的货在半年内没消化完,或是东家觉得我砸了您的招牌,随时可以撤货,储值的余额我只要回一半。”
陈泰听她说着,眼底从开始的疑惑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同桌的其余人也从一开始的听热闹,都纷纷放下了碗筷,朝她看来。
陈泰看了她几眼,忽然指着她笑道:
“你呀你呀!你这丫头真是胆子够大!不过也倒是心细,分批给你货,倒也省了你的库存成本,而返点给我更是将你我利润捆绑,保证了我们给你的货必须上乘。”
被他戳穿,李亭鸢也不觉得窘迫,反倒心里松了口气。
却听那陈泰又道:
“但我如何相信你?你这店铺小,将来若是出了什么纰漏,我们陈氏布行的招牌可不止你那区区五千两能抵得啊。”
陈泰说完,李亭鸢这才忽然又想起了自己背后那人。
连带着后背那凉飕飕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假装不曾察觉那人的目光,笑着对陈泰道:
“不知东家可否听说过镇国公世子、户部侍郎崔琢?”
这边崔吉安正喝了口粥,闻言一连咳嗽了好几声,险些将口中的粥都吐了出来。
而在他身旁的男人,虽没什么反应,但手底下攥着茶杯的手骨节发白,嘴角嗪着一丝沉沉的冷笑。
崔吉安擦了擦嘴,再不敢喝粥,放下碗跟着往李亭鸢那边看去。
陈泰听她提起崔琢,神色一下肃穆了不少。
他常年往这码头来往,焉能不知这码头是崔家的产业,还仅仅只是崔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旁支在打理。
而那崔家世子执掌崔家偌大家业,年纪轻轻又是天子重臣,且文采在整个东周都与薛清鸿薛大儒比肩,他想不知道都难。
从前他便儒慕崔世子,只是苦于身份低微没有机会前去拜谒。
陈泰严肃地看向李亭鸢,语气都恭敬了不少:
“崔世子的名声我等自然是如雷贯耳,敢问姑娘……同崔世子认识?”
“不认识。”
李亭鸢脸上笑意盈盈,回答得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