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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不得!赵姐姐,你这又是作啥呀!”书苑两手将蕴真按在高椅子上,露出些气恼神色,道:“我当日若不遇着姐姐,书局哪里又有今天?姐姐,你只看我们今朝出力,你素来耗的心血,又何曾少半份呢?姐姐再说这样话,是要同我生分了!”
姨娘也劝:“正是,赵家小姐,你勿要客气。我们小姐自小无个兄弟姊妹,你若还见外,她一个冷冷清清,真叫可怜哉。”
“是,可怜可怜哉。”书苑学了姨娘口吻,摇了摇蕴真的手,扁下嘴来作出些可怜神色,倒又将蕴真哄笑了。书苑见蕴真心情平复,便自己捉了笔,给书局吴掌柜写了一封短书。
虎啸在旁闲坐许久,正愁无用武之地,得了书苑吩咐,便拿了书信慨然前去了。
虎啸一走,书房中众人又沉寂下来,正当此时,厨娘却来敲门,问可要开中饭。书苑自家一丝胃口也无,为着提振士气,忙点头应了下来,回头见谢宣站起来要走,又恼道:“还在这里枝枝节节!我正是用人时候,你自家回去开火还要费事,可是要躲懒呀?”
谢宣脸上一红,脚下却是站住了。
几人来了饭厅里坐下,厨娘将菜端上来,乃是一道虾圆,一道芙蓉豆腐,一道五香鸽子,并两样杂蔬小菜,都是清爽菜肴。自周举人去后,周家些微几个人口,早已不讲甚尊卑规矩,龙吟给虎啸留了些菜饭,便坦然坐在桌上吃了起来,只有厨娘不甚习惯,自己又回厨下去了。
“今朝豆腐烧得好。”姨娘望了望书苑面色,又笑问谢宣,“我们这饭菜味道,可合小相公口味呀?”
谢宣正搛了一筷子豆腐在口中,答不得话,只好点头不停。书苑看得,着意剜了姨娘一眼,责道:“食不言寝不语,你老人家吃你的,只顾问他作啥?”
姨娘见书苑回护谢宣,不以为忤,反是心里轻快了几分——官司如何姑且不论,亲事若成了,倒也算她老人家一桩功德。
这一餐饭,众人同书苑是一般心思,虽然全无胃口,为了不堕士气,也都勉力加餐饭,桌上几道菜倒比平日吃得干净些。饭毕,龙吟同茜娘两个收拾碗筷往厨下去,蕴真熬了一夜,也有些撑不住,自去休息。姨娘更不必提,觑见机会,一早溜走,只留下谢宣同书苑两个四目相对,呆若木鸡。
“我若当真成了朝廷钦犯,可怎么好?”书苑手支着脸颊,杞人忧天起来。
“东家放心。皇上钦点捉拿的才叫‘钦犯’。”谢宣一板一眼解释道。
书苑无言,莫名有些失落,她这啸花轩主人不过是诱拐官眷,倒还不够资格。“那你这答复的状纸交进衙门里,公差多久来提人上堂?”书苑又问。
谢宣皱眉,将国朝律令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却也没有头绪,只好说:“那我迟些交。”
书苑一笑,嘲道:“你一辈子不交,难道一辈子不升堂?”
“那就一辈子不升堂。”谢宣点了点头。
“呆子。”书苑嘀咕,手指头捻着汗巾穗子。两人又呆了一会儿,却是谁也不动一动——既是光明磊落,自然是不需避嫌,谁若走了,倒像是做贼心虚。
“东家——”谢宣下定决心,正要开口不知说甚要紧事,龙吟却惦记着还未揩抹台面,擎着一方抹布风风火火闯了进来。龙吟劈手擘开门帘,冷不丁看见书苑同谢宣两个,口中“啊呀”一声,两人当即一个激灵自桌前站了起来。
书苑先反应过来,口中咕哝道:“我在这倒误了你揩桌子。”谢宣又同龙吟打了半晌照面,才道:“我替东家送状子去。”
言落,两人各自急匆匆走了。
第二十章 苏州府翻江倒海,马贡生信口雌黄
答辩状子递进苏州府衙,书苑一众人眼巴巴等了十几日,连去平湖的大掌柜都回来了,苏州府大老爷却还未下令升堂。
“日日没消息,倒不如一刀砍了我头去呢!”书苑性急,不由冒火。
“啊哟这是啥话。大小姐个头砍去多可惜。”姨娘爱怜地搓了搓书苑的脑袋,“太太生得大小姐头好,端端正正,蛮登样。”
“姨娘!”书苑气恼,把头埋在两手臂里,往肘弯里呼呼吹气。
姨娘在一旁坐下来,叹了口气,开口道:“大小姐,你勿要嫌弃我多话。”
“姨娘有话就说么。”书苑自臂弯里瓮声瓮气道。
“状子也递进去了,马家证人也找来了。依我说,那知府大老爷就是一天读一个字,如今也该升堂了。总不升堂,怕是有啥别的缘故。”
书苑坐直身子,额骨头上顶着一个手臂压出来的红印子。“姨娘是说……?”
姨娘又叹了口气:“大小姐想想,那些官差可有些规矩?状子没送来,人就先来就打一轮秋风。都说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着,这位大老爷官声虽不很差,我们多少也要预备些。”
“姨娘是说……如今苏州府不升堂,是等着两家孝敬?”
姨娘点了点头,叹道:“说不准哇。”
姨娘自家就是经了官司破落的,说的自然是血泪经验。书苑倒还未想到这一处,听了不免呆了。“我如何同知府大老爷送银子?莫不是自家捧着银子上门?他若是个清廉的,那我不是自投罗网?”
“大小姐,银子不急着送。只是消息该打听打听,万一马家要送,我们也该有个预备。”姨娘想了一想,又道:“送银子么,也不用我们寻门路,官老爷若真要收,自然想法子教我们晓得。只是不要真金白银拜了假菩萨。”
书苑将姨娘的话听进心里,当日就去书局寻了掌柜。恰巧老账房有个远房堂亲在苏州府衙里作文书,掌柜提了一盒点心并一瓶好酒去打听,才知道原来上月大老爷吃糟蟹有些闹了肚子,如今正在家中静养,现已十几日未升堂了,连上月的案子,也还积压着,啸花轩的案子,自然是排在极后头。
书苑这头也寻得了一个有些关联的女亲戚,也打听得知府大老爷当真在家卧病,便稍稍放下心来。
“原是不该吃糟螃蟹么!”姨娘评论,“蟹糟得不好,大老爷的肚肠也遭不住。”
又过了五日,大老爷终于是升堂了。许是先前积案过多的缘故,这一升堂,便断案断得飞快,一日也判出四五个案子,写得书判师爷的笔都秃了三支,没有几日,就判到了啸花轩。
到了升堂这日,倒也寻常。啸花轩这边,自然是谢宣代东家出面。告状的马家,则是马家少爷马铖带了两个长随。那马家少爷寻常身个,寻常面貌,寻常举止,无甚过人之处,只是眼帘底下时时眼风扫人,不似忠厚模样。
马铖是嘉兴府的贡生,谢宣是宁波府的生员,两方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知府大老爷倒也客气,核准了名姓籍贯,就向高椅子上一坐,教双方陈词质证,自己则架起一副西洋水晶眼镜,读起文书来。
马铖清了清嗓子,道了一个“学生嘉兴平湖人氏,贡生出身,姓马名铖”,便开始嗡嗡说些什么马氏世居嘉兴平湖地方,曾祖任何官,祖父任何官,自家长房得朝廷恩典现袭何职……
“尔可有官身?!”大老爷休假两旬,积案繁多,本就有些烦躁,听这马铖嗡嗡不绝,当即打断。
“无。”马铖脸上有些挂不住,忙截断了话端,开始历数啸花轩罪状,说来说去,不过是啸花轩主人周某居心不良,勾引原告妻子私奔,现与原告妻子姘居苏州某巷某号,原告痛心疾首,但念及妻子乃受人蒙蔽,只望大老爷将淫棍正法,许原告将妻子领回云云。
“原告既说你家东家诱拐人妻,你可有话说啊?”大老爷这才翻过谢宣撰写的答辩状。
谢宣得令,便迈步上前,不卑不亢,徐徐开口,先申明啸花轩主人原是女流,有书局掌柜和伙计作证,次讲述蕴真离家并非自愿,而是遭马氏凌虐驱逐,迫不得已,此事亦有马氏长房书词和苏州云栖寺僧人证言为证,再斥马氏蓄意诬陷,居心不良,乃是图谋钱财的无耻讼棍,理应严惩。一番说讲下来,条分缕析,井井有条。
谢宣这头陈述着,那马家少爷就变了脸色。原来马家逼走了蕴真,本是要再娶一位妆奁丰厚的新妇的。那周三叔为了撺掇马家来苏州府打官司,特意未说书苑是女子,又极力夸耀蕴真如今收入之丰,马家以为胜券在握,又有利可图,才搁置了亲事,来苏州兴讼争财,却未想到那“啸花轩主人”不是采花大盗,是个闺阁小姐,正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免怒火中烧。
“被告一派胡言!那啸花轩主人不是男子,如何拐带了贱内到苏州?!贱内与人私通,漏夜离家,是我家中老仆亲眼所见!”马铖骑虎难下,犹不肯认,“请知府老爷明鉴,那啸花轩主人假充闺阁女子,不肯现身,却令他人代为上堂,必有隐瞒。请老爷做主,将那啸花轩主人提上堂来。”
知府大老爷这才读毕谢宣的答辩状子和马家长房的书词,摘下眼镜,一捋美髯,颔首道一个“有理”,就掷下令来,教人速去提啸花轩主人等人上堂。
谢宣不及抗辩,堂下等候的两位公人便得令去了,片刻过后,不止来了书苑,连蕴真和书局吴大掌柜也来助阵。
那大老爷见人提来了,重又戴上眼镜,看清是极清秀文雅一位小姐,神色先和缓了两分。他将书苑与掌柜等人唤至座下,问明书苑确系啸花轩书局东家,便向马铖道:“你凌虐赵氏,迫使赵氏离家在先,这位小姐不过仗义搭救,如何算是诱拐啊?来人——”大老爷急于清案,见结案有望,当即又要掷下令来。
“大人且慢!”马铖扑上前两手接住了令,“大人,自学生祖父御史公去世,那马家长房便因争产与学生结下冤仇,他们的证言做不得准!况且大人,世间女子作拐子亦多矣!她若不作个文雅女子面貌,如何能从仕宦人家拐出家眷来?是学生文书写得不分明,那周氏诱拐贱内,正是、正是为了——”马铖急中生智,手指谢宣,“正是为了促成这谢姓生员与贱内的奸情!”
蕴真固然秉性十分柔和,在堂下见了前夫丑恶嘴脸,联想起过去种种,先已怒填胸臆,此时马铖话一脱口,蕴真一时气愤,就要上前分辨,却被那马铖抓了错处。
“大人,贱内不知羞耻,还要一心回护!此乃铁证!”
“你枉读圣贤书,公堂之下,竟如此血口喷人,简直斯文扫地!”谢宣见那马铖言行举止无不下流,早已替蕴真不平,此时也不顾堂上秩序,大声驳斥。
“肃静!”知府大老爷无法,将一块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公堂中霎时鸦雀无声。
“肃静、肃静!”大老爷咳咳两声,将旁边茶水饮了一口,见原被告各执一词,各有证据,想是结案无望,遂向马铖骂道:“混账种子,自己告些什么也不写写清爽!本官若是嘉兴府,便革了你功名!”说着便提笔在状纸上画了几道,“现令尔十日内将诉状补全,不得再有阙遗!退堂!”
退堂鼓咚咚敲响,众人恭送知府大老爷退堂,马铖恨恨将蕴真一行人看了几眼,拿过大老爷驳回的状纸,一掸衣摆,跨出门槛气势汹汹地走了。
“这是好还是不好?”书苑搀扶住蕴真,小声问一旁谢宣。
谢宣摇了摇头:“我只以为今日必定结案,没想到苏州府倒还让马家重修诉状。不急,我们行得端走得正,总归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待那马家修了状子再说不迟。”
那是不好了。书苑心里嘀咕,却也怕蕴真着急,不敢说出口,只打岔道;“今朝我也瞧见苏州府大老爷了,好威武模样,一身公服,长长一把胡须,倒是下巴上秃了一块。”
蕴真老实,低眉敛目,故而不曾看得,倒是谢宣留意了,点头附和,疑道:“既然东家说了,我看不止是胡须少了一撮,脸上也似有些伤,只是不大明显。”
书苑随口道:“面上挂彩,兴许是大老爷养了个花猫罢。”
众人走到衙门门口,两乘轿子已等在外头,蕴真和书苑乘了,一行人便各自散了。
又过了八九日,啸花轩书局仍未开张,却又来了几个公差,此番公差也不打秋风了,话也不说,却是将谢宣锁了提去了。
书苑几人拦阻不及,待要问缘故,那官差却不肯透口,多方打听,却得知是马家的新状子已递进衙门,苏州府大老爷查明谢宣乃是宁波地方奸拐妇女的惯犯,故而下令锁拿审问。
第二十一章 不堪乡邻积毁销骨 难敌故里众口铄金
谢宣光天化日下被官差提去,众人皆是一片错愕,书局里大家见识了谢宣平素为人,多是不信。可街坊四邻却纷纷议论起来了,不止议论谢宣,连书苑也被捎带在里头,仿佛书苑早已上当受了骗一般。
那些议论自然是捕风捉影,没有两句真的。可世人偏就欢喜离奇,谣言越是离奇,越是不胫而走,没几日,周家亲友和书局常客都知晓啸花轩出了个淫棍,周家小姐上了大当。周三叔见书苑出了丑,更是喜上眉梢,将那流言添油加醋一番,什么浪子见色起意、小姐勾搭成奸,百般龌龊言语尽传了出去,只盼从此再无人敢登啸花轩大门才好。
“诸位,若不是有十分证据,那知府大老爷可会提人啊?”周三叔作出些耸动神色,又假作惋惜,“只怪我那侄女糊涂不晓事,吃那淫棍一骗,便上了钩。可惜先兄经营多年的书局,如今是要毁喽!”
周三叔打了十足如意算盘:如今谢书生入狱、赵氏又受制于婆家,他那好侄女书苑已是没了左膀右臂,再被官司一拖累,不愁啸花轩不倒。等啸花轩一倒,掌柜伙计想必散个干净,没了铜钿,那堂子出身的叶氏必定也守不住,剩下一个势单力薄的书苑,还不是任凭他周老三收拾?
不算现钱,单算周举人留下的房子,少说也值千把银子,再算上房子里藏着的珍本书画……周三叔想起这桩近在咫尺的横财就心痒难耐,近来常常在周家附近逡巡,仿佛自己不日就要入主周家。
如今不止周三叔日日在墙外逡巡,马家也时时上门讨人。书苑困守孤城,既无法搭救谢宣,也不知如何卫护蕴真,书局亦开不得门,几十口雇工的生计无从着落。书苑几次派遣了小厮虎啸打听,始终得不到像样消息,却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破局的法子。
书苑想不通。这官司,竟是她信任了谢宣、搭救了蕴真才引来的。谢宣难道当真是个奸人?就算她看谢宣是看走了眼,可她当日遇着蕴真落难,又如何能袖手旁观?难道仗义行好事也要遭报应?若书局当真被官司拖垮了,掌柜和黄师傅将书局交到书苑手里,她又如何同他们交代?
书苑从白天想到夜里,连睡觉也是瞪着眼睛直挺挺和衣躺着。蕴真内疚不已,担心至极,夜夜同姨娘守着书苑,只怕有一点闪失。
“要不然还是我去打听。”蕴真提议,“小厮伙计如今是打听不出什么了。花轩外常有几位官家太太来往,与我还算要好,我去问上一问,知道了什么缘故,才好说搭救的事。”
“不行!”书苑急忙拦阻,“马家日夜有人在外头候着,姐姐出得大门,就遭他们绑去了!马家还未写下放妻书,你遭他们绑去,我便是告到京城皇爷那,也救不出你来了!”
蕴真低头想了一刻,忽道:“我不怕他。马家从来都是为了财。从前作践我是为了我的嫁妆,如今来苏州,也是为了钱财。可钱财也是我同妹妹两个做书画赚来的,他们抢不去。他们胆敢近我的身,我就——”蕴真咬牙,“——我就将这只手一刀剁下来!他们打煞了我,也休想让我再画一笔!”
“姐姐……这万万不行的!”书苑变了脸色,忙攥住蕴真两手,只怕她一时意气冲出门去。
蕴真定了口气,又向书苑道:“妹妹,从前都是你们为了我出力,如今,也容我这愚姐尽一尽心。”
“姐姐,可是——”书苑两手仍是攥紧了蕴真衣袖。
蕴真正色道:“妹妹,你无需拦阻我。当日若不是你与谢小相公搭救我,我的性命早就不在了。不止是你不信,我也不信那谢小相公当真是奸人。他如今落难,你拦着我,难道要眼看着他背负不白之冤?”
书苑犹要拦阻,蕴真却下定了决心。蕴真固然平素温柔和善,可一旦定了主意,却是同书苑一个模子,八头牛也扯不回的。
书苑见蕴真决心已定,便强打精神:“我同姐姐一道去!”
“你不要动。”蕴真两手将书苑按回去,“人多了还要打草惊蛇,况且家里也是离不了人的。那周三叔若瞧见你出了门,知晓家里只剩姨娘和巧哥儿,焉能不使坏的?!你顾好了家,教那虎啸小厮同茜娘两个跟着我就是了。光天化日,我不信马家胆子那样大!”说着,蕴真站起身来,就令茜娘喊虎啸去雇轿子。
轿子很快叫来,停在周家轿厅里,蕴真又对书苑道了一声“放心”,就乘上轿子。轿夫抬出蕴真的轿子,马家的几名家丁就要上前拦阻,蕴真一手擘开轿帘,一手执剪刀指着咽喉,怒道:“我姑苏赵蕴真已与你马家恩断义绝。你们谁敢上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马家人从来只当蕴真软弱好欺,此时见她如此,也尽数吓呆了,竟放过蕴真的轿子出去了。
蕴真的轿子出门,不去别处,却是去访了苏州府王同知夫人。这苏州府的同知王大人乃是天启年间贡士,素有诗名,同知夫人亦极通文墨,雅好丹青,不久前还托花轩外印了一册诗画集。
轿子落地,同知夫人一听得是赵女史来访,忙亲请入内,令侍婢服侍茶水熏香。
蕴真道了打扰,便与同知夫人说了来意。同知夫人极推崇蕴真的书画,从前就很为蕴真嫁了马氏叫屈,如今听说蕴真遭婆家诬陷成奸,当即答应要助蕴真和那仗义救人的谢小相公洗冤。
“再未想得世间有此等无耻事!”同知夫人叹息不已,“女史勿要忧愁,我一定替你问分明就是了。”
第二日,同知夫人便修了一封信,使家人亲送至周家。书苑和蕴真展信阅览,却各自呆住了。
当日同知大人自衙门回来,夫人便询问了案情。原来平湖马家状告谢宣的状子递进去,知府大人便差人去了谢宣原籍调取履历。谢宣竟当真如姨娘所猜,出身浙东仕宦人家,甚至不是寻常仕宦人家。谢宣曾祖乃是成化年的状元谢阁老,祖父是那遭魏阉所害的“东南八君子”之一,父亲受阉祸波及,稍落了些,依旧得了进士功名,如今也是极受敬仰的名宦。而那谢宣,虽是出身如此名门,却是恶名昭彰的害群之马,十七岁上便因奸淫继母婢女遭父亲逐出。甚至宁波地方有言,那谢宣不止奸淫母婢,甚至身涉蒸乱之罪,只是谢父不忍,多方掩盖,才将其以奸母婢名义逐出。
苏州府自宁波地方调得如此履历,自是不敢掉以轻心,故将谢宣提去衙门查问,却因事涉缙绅名誉,不能向外张扬,这也是此前书苑如何打听也不得消息的缘故。
蕴真面色惨白:“怪道他此前讳莫如深。如何是这等事?那他如今便是清白,怕也没有人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