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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谢宣子巧作无米之炊 顾天长徒兴多情之叹


第五十八章 谢宣子巧作无米之炊 顾天长徒兴多情之叹

  话说谢宣遭书苑想起,在考场上骤然喷嚏,将自家面前墨卷吹飞。

  “这位仁兄,请帮帮忙!”

  谢宣顾不得场内不得言语的规则,竭力自狭窄号房中探出身去,要将自家墨卷抢救回来,却不想卷纸落地就被人踏住,谢宣登时涔涔出一身冷汗,头脑轰然作响,眼前白茫茫一片——墨卷污损已是过错,哪怕不污损,单单是场内“私相传递”,就足以废了他此生功名。他好容易才坐在这贡院考号中,若是从此丧了功名,再无进学希望,他同书苑承诺的终身之计,又当从何讲起?

  原来这踏住墨卷的人乃是本场四位巡绰官之一,只见此人一副铜色脸膛,方面阔口,一副武官模样,正是南京卫所现驻四品佥事,新自苏州府镇海卫调动而来,便领命巡绰本府乡试。

  巡绰官弯腰将墨卷拿在手里,不由冷笑:他当差这些年,这些秀才相公的舞弊法子见得多了,何等精巧的,也未曾瞒过他去,眼前这一个,竟直接将原卷飞出号外,不是胆大包天,就是蠢不可及。

  巡绰官向后一挥手,几个兵丁当即板紧面孔走上前来。

  “请大人明鉴,方才晚生不慎喷嚏,才将墨卷吹出号外——”谢宣手据号板,急忙解释。那两个校尉不以为然,向外作了个“请”的手势,就要掀开号板拖谢宣出来。

  此时科场中鸦雀无声,哪怕是时刻必争,也颇有几人停下手中笔,自号房中伸出头来探看。有几人面带惊惧,更多则是一副看热闹神情——科场上人人都是对手,少去几个人,自然是美事一桩。

  “大人试想,如若晚生有心作弊,何必喷嚏引人耳目?……”谢宣紧捉号板,站定双脚,据理力争,隔壁号房里考生却无一点声响,不知是否已给眼前场面吓得呆了。

  “校尉移步,勿挡我写字光亮!”隔壁考生终于开口,却是拖着长腔,一副理直气壮态度,直让那前来捉拿的兵丁愣在原地。

  谢宣在自家号房中也是一怔:虽只是一句话,那声音却是分外耳熟,想必正是由布政使司衙门灯笼护送进来,又惨遭入场搜检的那位豪横贵公子。

  天字号一乙考生不理会两名校尉,面对正四品大员,依旧叉腿坐于号中,却是打了长长一个呵欠。

  谢宣不见其人,只听其声,额头冷汗直冒:科场巡绰官多是卫所军官,与地方士子本就有些不对付,便是无事,也常找碴欺负场内考生,一乙考生如此散漫猖狂,怕不是要火上浇油。

  “科考重地,岂容造次!”果然,那巡绰官怒火益盛,一声令下:“来人,与我将这两个私相传递的狂生捉出场外!”

  巡绰官就要迈步上前,却被身后随从暗暗掣住衣袖。

  谢宣看不见那边号房景象,只见随从附在巡绰官耳边嘁嘁喳喳说了些话,那巡绰官面色由铜转赤,由赤转白,白了好一阵子,才又恢复寻常神色。

  “咳吭!”巡绰官清了清嗓子,拾起武官威严,朗声问:“方才众小子巡检,可曾听得喷嚏声?”

  “听得,听得!”方才附耳进言的随从忙点头哈腰,“小人确听得天字号里有人喷嚏声响。”

  巡绰官两眼不看天字号一乙考生,只将谢宣上下打量两遭,鼻子里哼道:“看你面相老实,本官姑且信你一遭。”说罢,巡绰官便一掸衣摆傲然离去。

  “大人!晚生的墨卷——”谢宣忙提醒,却不能离开号房,眼见那巡绰官挟着他的墨卷走远了。

  谢宣懵然:那巡绰官捉了他的墨卷,是要去往何处?莫不是要去提调官前报备?方才那巡绰官说“信他一遭”,难道还有后文?

  谢宣等了半刻,始终不见巡绰官一行人回来,渐渐焦急起来:考场内时间宝贵,不容浪费,再拖延下去,他就来不及将本场试题做完了。

  国朝二百七十余年,可曾有过坐在科场里无有墨卷的考生?可是傻等下去,也不过是坐以待毙。等是等不得了,谢宣下定决心,重将面前一卷朱线纸铺平。

  原来科考墨卷分为二卷,其一为草卷,其二为正卷。草卷上写有本场题目,正卷则是空无一字的朱线卷面。考生作答时,需先将答案写在草卷之上,待订正完毕,再一字不错誊写在正卷之上,评卷时只以正卷为准。方才那巡绰官挟走的,正是谢宣作答至一半的草卷。

  幸而谢宣曾将草卷内试题粗览一遍,也还有些印象。如今看来,只好循着记忆将答案直接写在正卷上了。

  谢宣将额间和手掌里汗水揩了一揩,握紧笔杆。这正卷不比草卷,不许有一点涂改痕迹,若有一笔,便是黜落不用。他此番答卷,虽是时间紧急,也只可深思熟虑,一蹴而就。

  “东家保佑,东家保佑。”谢宣念叨两声,遥借东家浩然之气,将笔舐墨,写将起来。

  这一写,就写到黄昏时候,监临官鸣锣宣告收卷,谢宣放下手中墨笔,外面已是暮色西沉。

  收卷小吏走到天字号一甲号房,见谢宣面前朱线纸上已洋洋洒洒写满,却是愣了一下,才将那卷收去。

  谢宣并未发觉小吏异样,只是长出一口大气,且不管他记忆中试题是否准确,方才总归是作了一餐精彩的无米之炊。如此惊险,待考完最末一场出了贡院,他一定好生同东家讲说一番,东家听了,想必也生些佩服心思。

  谢宣正在心中编排,却又有些心虚起来,若是他大吹大擂一番,开榜又是个不中,也是无脸,倒不如措辞平和些好。

  这厢谢宣盘算着如何将科场奇遇讲得引人入胜,那厢书苑却也大大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书苑以手绢捏着鼻子,眼泪也挤出来两滴。

  “大小姐可是着凉了!?”龙吟在旁露出关切神色。

  书苑摇了摇头,嘀咕道:“怪了,方才平白一阵风吹得我鼻痒。”

  龙吟看了看外头天色,伸了伸腰唱道:“黄昏头太阳落哉——”

  书苑也看了一眼,走到窗前,若有所思道:“黄昏收卷,不晓得贡院里头啥样子。”

  “大小姐安心好了。小相公去考试,是‘枫桥上问米价——准足’!”龙吟身为书苑座下大弟子,心宽一脉相承,此时自是毫不担心。

  “不中也无啥。天下没功名人多哉,还不是一样讨生活?”书苑将嘴扁了一扁。虽说书苑全力支持了谢宣科考,可也有一分小小私心:只要谢父不来为难,谢宣若考不上,恰好回苏州来同她做书局生意,倒也当真无啥不好。

  “考中了才威风呢!”龙吟不认同,向书苑翘着鼻子,“骑马戴花,不要太风光哇?”

  “风光也不是你风光。”书苑把龙吟鼻子轻轻拧了一下,忽然脑筋一转,“龙吟,你说贡院里可有淴浴地方呀?”

  龙吟转一转眼睛,答:“不曾看见,想必没有罢。”

  书苑脸色微变,作掩鼻状:“那考个八九日都在号房里向,人要臭死了!贡院里几百个人,可是茅房一样臭呀?”

  龙吟难得沉吟起来,过了半晌,认真道:“臭想必是臭的。大小姐,到时不如拿两团棉花把鼻子堵起。”

  “好好好。”书苑深以为然。

  正当两人议论新科士子之香臭时,却有人在外门上恭恭敬敬敲了三下,龙吟前去开门,见不是虎啸,是另一张熟悉小厮脸孔,当即恶向胆边生,怒道:“哪里坐牢房饿死了,要你们送饭?!”

  原来这几日,那顾昼自己虽不出面,却是借着赔罪名义,遣小厮每日同书苑住处送些新鲜上好菜蔬,当中也有鲜脆莲藕,也有出水鲥鱼,点心时酿也有些,一两次还好,龙吟只当躲懒,可稍多些,龙吟失了出门游玩的由头,也少了借采买赚取外快的门路,便十分气恼起来,每日在书苑前头,也将顾昼坏话说一箩筐。只是顾昼并不知情,还期待着投桃报李、润物无声。

  龙吟将门撞上,鼓着嘴回来,向书苑道:“要不是怕苏州书局里有事寻大小姐,我才不要开门。”

  “他们不好得罪呀。”书苑叹息,“你多少敷衍些好了。”

  “少卖他一家的书怕啥?天下买书的人多呢!”龙吟有些不满。

  “我一个人无啥好怕。”书苑惆怅一笑,“只是书局里几十口人要开销。大藏书家若说从此不要啸花轩书,别人当如何想?苏州名士就先不肯买账。”

  “我晓得了,是打了老鼠心疼瓷瓶。”龙吟总结。

  “那是‘投鼠忌器’。”书苑纠正,又道:“好歹我们离了南京城就好了,转回苏州,我只让大掌柜出面应付。那人总不会搬去苏州。”

  “好可恶老鼠!”龙吟想起从前采买所得的零用钿,更觉忿忿。

  此时硕鼠顾昼正闲坐花园中等小厮复命,忽然连打三个喷嚏,心中不由欣喜:诗经有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此时怕不是有人正在惦记他。

  这几日,他安坐军中,已遣手下斥候将啸花轩情报刺探一个干净,对女东家书苑多几分了解,更觉自己眼光不俗,竟然莫愁湖一瞥就喜得佳缘:他这天下第一藏书家,自然应当娶天下第一书局东家,那简直天造地设、珠联璧合。至于书苑婚否,则是无关紧要。如今世道,离异再嫁不过寻常,他顾昼金诚所至,也不怕她不金石为开。

  至于那谢宣,自然是不足为惧。顾昼认真思忖起来:与自家相较,谢宣家世只可算打个平手,更遑论谢宣已遭父亲逐出,此是他顾天长一胜,论家私,他世代江宁豪富,必然是他顾天长二胜,论相貌,他未曾见过此人,姑且算他顾天长三胜。

  有此三胜,何愁不利?顾昼越想,越觉心头轻盈,犹如飘然迎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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