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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她不能悲伤,不能哭。

  哭没用!

  是了,假死药!

  祖母有两枚假死药,在王氏手头。

  钟嘉柔迅速想到一计。

  “母亲,我腹痛……”她踉跄倒在王氏怀里。

  王氏急切地将她扶到内室,又唤人去请大夫。

  钟嘉柔朝春华使了个眼神,春华会意,将王氏引到了院外。

  钟嘉柔迅速翻到王氏掌家的钥匙,去祖母房中找到了这枚假死药。

  秋月已听她吩咐在角门外备下了马车。

  钟嘉柔不顾一切奔向马车。

  但来不及了。

  “解下缰绳,我骑马走!”

  话出口,她也一并扯掉了头上珠翠,免得骑马碍事。

  她以纱覆面,艰难地踩上马鞍。

  夜色将临,天边夕阳散尽。

  钟嘉柔朝前路奔去,她身形单薄纤弱,在马背上摇摇坠坠,骑术也不算精,赶不上陈以彤与岳宛之。从前每次的马球赛上,她们二人总是赢得最多的那个,她总是拖了她们这一队的后腿。陈以彤就笑着安慰她,至少她琴棋舞艺都比她们强,要是什么第一都被她一人占去了那老天也太不公平啦。

  眼泪迎风吹散,暮色下的秋风吹胀了眼睛。

  钟嘉柔眨着眼睫逼回眼泪,无声求着马儿跑快一些,再快一些。

  她终于在天色泛青时赶到了陈府。

  门外有无数禁军,有一宦官是圣上身边总管的徒弟。

  钟嘉柔远远瞥见,还未让马儿靠近,那名宦官就已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走角门。

  巷子里不便调转马头,在骑马这件事上钟嘉柔太笨了,怎么学都不会让马儿乖乖掉头。

  她弃了马,几乎是从马鞍上摔了下来,纤弱的身子在青石砖上滚了一圈,脸颊也滚得嘟作一团。不顾疼痛,也不顾贵女的温淑形象,钟嘉柔爬起来,跌跌撞撞往角门去。

  那名宦官已从府内穿到了角门等她。

  “喜公公!”

  “钟二姑娘?”他道,“你不该前来,这里都是圣上的耳目。”

  “公公,我想见彤儿最后一面,求您了!”

  全喜犹豫了片刻,终是带她从角门入内,叮嘱她戴好面纱。

  全喜与圣上身边的章德生都受过淑妃恩惠,这点小事还是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府中各处都有禁军。

  往昔高楼有琴师奏乐,如今楼宇漆黑,声息全无。廊下亦再也没有仆婢穿行,满地抄家后的狼藉。

  钟嘉柔脚步匆匆,只想快些赶到陈以彤身边。

  直到大太监章德生迎面走出,他身后的禁军抬着担架。一段月纱裙摆从担架垂下,扫在地面,被风吹扬,化作一截飘零零的影。

  有一方青色的绣帕从担架上飘落,被风卷向夜空,像与柳树分离的柳絮,再也回不到树上。

  钟嘉柔赫然睁大眼眸,脚一软,轰然倒在地面。

  “钟二姑娘——”

  钟嘉柔撑起身,冲到担架旁。

  陈以彤安睡着,闭上了往昔好看的凤目,她脖子上有一圈艳红的勒痕,双手垂在两侧,脚尖是吊死后的绷直。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钟嘉柔颤抖着手摸她的脸颊。

  “彤儿,你醒醒……”

  “彤儿?”

  钟嘉柔唤不醒陈以彤,摇也摇不醒。

  章德生道:“二姑娘,你不该过来,快些回府吧,杂家就当没见过你来。”

  钟嘉柔紧紧抓住陈以彤的手腕,摇晃她的身体。

  眼泪簌簌滚落,模糊了视线里陈以彤漂亮的脸蛋。

  她的好友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章德生道:“陈大姑娘走得利落,没受什么罪。”

  他说,陈以彤很有儿郎的英气。纤细单薄的女子手捧白绫,说感谢皇恩赦免了陈府众人。而后,她颤着手将白绫悬于房梁,看了眼落尽的夕阳,完成了行刑。

  钟嘉柔被全喜拽开,他们将她从角门送出。

  门外,赶来的秋月安排了一辆马车来接她,才刚刚停稳。

  天色昏暗,远处巷口的火把照不亮这一片漆黑的天。

  钟嘉柔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栽落,脚裸钻心的疼,却远不及心上的疼。

  她来晚了。

  是她来晚了。

  是她没有救下彤儿。

  马车穿出长巷,驶向街道。

  钟嘉柔目光空洞,一言不发,可不断涌落的眼泪却染红了她眼眶,她的脸色白到几近破碎,纤薄的身体也摇摇欲坠。

  秋月流下眼泪,小心检查钟嘉柔身上的伤。

  她额头磕破了,腕间一片磨破的血红。

  秋月小心拍掉钟嘉柔乌发上的草屑:“姑娘,您难过就哭出来吧,您这样忍着奴婢也好想哭。”

  钟嘉柔杏眼空空的,只有一片泪然的娇红。

  “姑娘……”秋月忽然发现一块青色手帕。

  钟嘉柔僵硬地垂首,是陈以彤身上飘落的那方绣帕,一株兰冰清玉洁,娟正的“彤”字绣在尾端。

  方才全喜搀扶她出来,该是他偷偷塞的。

  钟嘉柔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哭出声来。

  她的哭声颤动又破碎,在这静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但好在四周行人都在赶路,倒是没有留心她们的马车。

  只是他们忽然被堵在了街道中央,马车前行不得,后方也堵了几驾车,不便掉头改道。

  钟嘉柔死死攥着手帕,泪水汹涌,她的视线里只有陈以彤的音容,从孩提到少女时期的漫长岁月都浮现在泪光里。

  她的哭声破碎,四周堵着的马车终是被吸引,车夫好奇瞅来,想一探究竟。好在这驾马车上未挂永定侯府的牌令。

  秋月焦急地掀开车帘朝外眺望。

  前处围满人群,不知在吵闹什么,堵得水泄不通。

  旁侧便是上京有名的食肆,现下戌时初,楼下楼上食客满座,门口几个看拥堵热闹的食客也被钟嘉柔的哭声吸引,打量起她们的马车。

  秋月咬牙:“叔,你去催催前头,就说我们车上有人腹痛,耽误不得,请他们让出路来。”

  车夫忙领命前去,他提高了嗓门也没能喊散前头的拥堵,苦着脸回来。

  秋月极是自责,听着主子的恸哭,暗怪自己无能。若是侯爷或是六殿下在,她们姑娘哪能堵在市井,孤零零倚在这驾下人采买的马车上。

  ……

  夜色如墨,晚风穿廊。

  食肆二楼临街的座位上,几个锦衣华服的儿郎正把这一幕当成了热闹,睨着灰溜溜回去的车夫好笑。

  “他喊车上的姑娘腹痛难忍,谁家姑娘腹痛还能哭成这样,啧啧。”

  的确,这哭声都传到二楼了,真是哭得肝肠寸断,活像死了人,哪像是腹痛。

  “编谎话也不知编像一点。”一青衣儿郎啧道,睨向一旁挺拔的少年郎,“不过听这声音该是个美人啊。越爷,你入京也有几日了,去过那些贵女们的宴会没有,见没见过好看的小姐?”

  被唤越爷的少年郎眉骨凌厉,眸色倒是懒散闲恣,懒得搭理。

  那人便与同伴啧声感叹:“听听,哭得好娇啊……”

  少年郎皱起眉,有点不爽地起了身。

  “越爷?”

  “人家哭得像死了爹妈,你他么脑子里装的什么鬼东西。”被唤越爷的人是戚越,他也不过刚刚及冠,年轻得很,这声越爷是几个儿郎想衬得起他气势,捧他开心。戚越不耐地怼了这句。

  楼下已经堵了两刻钟,京畿还未赶来,不知哪时能散。

  戚越睨了眼那驾马车,还在哭。

  哭得真烦。

  戚越吹了声口哨。

  楼下看热闹的人下意识循着声源,抬头望向这边阁楼。

  戚越勾起薄唇,扔了把东西下去。

  看清他所扔何物的几个儿郎忙涌到他身边:“越爷,不用这么财大气粗吧!”

  戚越扔的是金子。

  楼下已经有人捡起了这几锭金,直接傻了眼。

  人群都被楼上疯狂吸引。

  戚越又闲恣地吹了声响哨,从廊中移步穿过天桥,懒洋洋摘下腰间钱袋,把一袋金瓜子都撒了下去。

  街上彻底乱了,谁还看热闹,全围到天桥底下捡金子。

  戚越眉目疏懒,睨了眼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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