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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


  林书棠想起宜州城外初见他时,他满身血红,漆黑眼眸内毫无温情,持剑伤人时的模样俨然地狱修罗。

  与此刻判若两人。

  她朝着他走进,“大夫说你是要好好晒晒太阳,怎么不叫长庚扶你?”

  沈筠闻声抬头望了过去,面上浅笑,“都处理好了?”

  他没回答,反倒关心起林书棠的事来。

  林书棠想起他重伤时很是警觉,后来醒来以后也不让她近身换药,想来应是不喜与他人过多接触,遂也不再强求。

  她点了点头,“我明日要亲自去一趟城中商铺,留下长庚照顾你可好?”

  “不必。”沈筠温声拒绝道,“你身边应该跟着一个人,那些人才不至于小瞧你。”

  “好。”

  林书棠点头,应了下来。

  竖日一早,天方蒙蒙亮,林书棠便与长庚出了小院。

  动作很轻,想来应是不想吵醒沈筠。

  沈筠站在轩窗后,看着那两道人影消失。

  “去吧。”他吩咐道。

  寂静的房内赫然闪过一道黑影,消失不见。

  ……

  林书棠入了木器铺子,方知其中几家俨然已经是开不下去的程度。

  掌柜的早就卷了银钱逃之夭夭,留下一堆的烂摊子给林书棠。

  伙计每天守着这个空壳,也不过是将其作为了容身之所。毕竟,乱世下,有一茅棚遮雨都算造化。

  正思索着应该如何将其打理起来,身后的店门便被人赫然踢开,一群乌合之众火速卷入,将本就不大的铺面占据得满满当当。

  林书棠被围在中间,眼见着这群人凶神恶煞的模样,却没半分怯露,静静望着来人。

  长庚被影响着,站在林书棠身后也不由打直了腰杆。

  “我等守了那么多日,总算是来了人。”为首的是一个续着长须的中年男人,身量大约六尺。

  他慢悠悠地抹着自己的长须向着林书棠走进,身后跟着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粗使人,应是个打手。

  “阁下有何贵干?”林书棠回视他不怀好意的眼神,声音沉稳冷静,倒让这小老头登时眼睛一亮。

  “姑娘是这店铺新来的理事人?”他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份书契,“这是你们掌柜的亲自签下的契约,如今期限已到,你们掌柜的却携款潜逃,这笔银钱,姑娘可能给啊?”

  他话落,其他众人也纷纷响应,掏出了契据来。

  林书棠从未听说过这事,就连昨日那些掌柜的也并没有言明。

  十三座木器铺子分居在宜州城各郡县,雁城失守,边境朝不保夕的生活下,这些人自不会再同心戮力。

  林书棠想到他们可能会中饱私囊,却不想竟然还敢借着景木堂的名号招摇撞骗,携款跑路。

  林书棠如今自身都难保,不过是从雁城来宜州避祸的,若不是父亲当年在宜州买下了一座小院,恐怕眼下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哪里还有多余的银子来还清这笔钱。

  男人似也看到了林书棠面上的为难之色,他收起书契,揣进了怀里,冷哼一声,“既然还不清,那就用值钱的物什来抵!”

  男人大手一挥,“给我搬了!”

  话落,店里的那些人就开始砸的砸,毁的毁,值钱的东西全部抱在了怀里。

  一楼还不够,还要冲上二楼去。

  铺面里转瞬间便是一片狼藉,伙计则全部躲在了柜子后面,连个脑袋都不敢露。

  林书棠站在原地,四下望了眼,声音清朗却掷地有声,“长庚,将他们从景木堂搬走,砸碎的所有东西记录下来,届时与我一道去官府呈明!”

  所有人闻言,动作一顿。

  就连长庚也呆滞了一息,继而连忙跑至前台后,找用以书写的笔墨记录。

  “你什么意思?”中年男人率先反应过来,横眉竖眼地看着林书棠。他身后的那男人也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

  林书棠淡淡从他们二人身上扫过一眼,继而又从满铺子里所有人身上揣着的值钱物什上扫过,“我林书棠,愿意认下这字据,日后自当还上。可若是眼下你们欲行强盗之举,就不要怪我与诸位撕破脸面。”

  她说完这话,面上浮现一抹让人分辨不清情绪的笑容,“我景木堂虽在宜州称不上什么名号,可我父兄终归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与晟朝各处商号缔结盟好,交游遍及四方,也攒下过微博人缘,诸位确定要因此伤了和气,裂了情面吗?”

  铺子内顷刻噤声,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方才嚣张气焰皆消散了不少。

  为首的男人方才掏出的契约里,林书棠晃眼瞧见了他名姓。

  眼见着他也似有犹豫之兆,便趁热打铁,“王老板应该也是知晓,这些东西根本抵不了债,否则早就搬空了,怎会等到我亲自上门以后才来。做这些不过是为了给我上个眼药罢了。”

  她昨日才寻了景木堂的各掌柜,今日这些人便找了来。

  想来是那些人透露了消息。

  如此,他们是绝对不会替这家商铺还那笔债务的。

  “可你要是也跑了怎么办?”王老板还是有些不放心。

  “我即便跑了,在宜州,还有十二家景木堂开着。”林书棠敛下心神,气定神闲道。

  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林书棠这话无疑是块定心丸,掌柜们的都可以走,可她是林柏年的女儿,能跑哪去呢?

  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虽未说话,手上的东西却是缓缓放了下来。

  门外,站聚了大片看热闹的百姓,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瞧。

  临街对面,一辆低调的青木马车里,沈筠收回落定在屋内那女子身上的眼神,拉下了车帘,眸底一片漠然。

  “公子,我们可还要继续派人闹……”影霄请示道。

  “让人撤

  了。”沈筠打断了他的话,言简意赅。

  影霄抬头,眉眼滑过惊愕,迎着沈筠落下来的似有重量的眼神,立马意识到自己僭越,忙垂下了头,领命道“是。”

  一个闪身离去。

  沈筠漫不经心呷了一口茶,想起方才在章台渡上看见的那二人,指尖轻轻敲在茶壁上,发出叮铃清脆的声响。

  不想,外间一阵哄闹的人潮声又转瞬将其掩住,风吹动车帘,扬起的缝隙里,他似有所感一般抬眼望了过去。

  乌泱泱从店铺里走出的人群里,少女天青色的长裙格外亮眼,肤色白皙,墨发如绸。

  他复又想起方才她在店内不卑不亢的神情,站在满地狼藉里,群狼环伺亦不露怯。

  回过神来时,两道目光似有接触,沈筠愣了一息,却见那目光淡淡扫过,像是只随意一晃。

  一瞬之间人潮散尽,车内静寂无声……

  林书棠回到小院内,整个人有些恹恹的。

  若说方才的场景她不怕那是假的,只是为了景木堂的声名,她必须得担下。

  否则,名誉若毁,父亲多年心血便也是毁了。

  “我本来还寄希望能够将宜州的铺子打理起来,只有名声大噪,才能攀上商行,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景木堂竟亏损如此严重,还欠了这般多的银钱。”

  林书棠长叹一口气,西越的人不会只将筹码压在林家的身上,雁城也不会是他们唯一的目标,他们既寻了父兄,想必边城但凡有点声望的木商,西越都向其抛出了橄榄枝。

  她的计谋不过就是让景木堂在宜州也打出名号来,入了商行,即便西越的人瞧不上她,但顺藤摸瓜,也定然能在其间找出与西越有瓜葛之人。

  届时,不怕她打探不到朔城内的消息。

  只是如今,摆在她面前的琐事实在繁多。

  若是要处理好这些事,怕是父兄那里根本等不及。

  可若是不处理,景木堂根本站不起来,谈何再以此筹码与西越交锋。

  长庚跟在后面听不懂林书棠的意思,只是小姐看着愁云满面,他也提不起来任何精神。

  主仆二人皆是蔫蔫地进了小院。

  沈筠依旧是坐在海棠树下,满树清脆的绿叶在轻风中簌簌作响,残阳在天边洇出一道绚烂的绯红,整座院子像是落满了云霞。

  他闻声望了过来,眉宇间含着浅淡的柔和笑意,在见着林书棠面色不佳时微微发怔,“怎么了?”

  林书棠闷闷地应了一声,走到沈筠对面坐下,将今日白日里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番。

  沈筠倒了茶水推到她面前,她话尽抬手一饮而下,颇有接茶浇愁的意味。

  许是因为沈筠是她如今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有些事情她不需要解释过多,沈筠就能明白。

  又或许是因为他们如今有共同的目标,总之林书棠的话匣子被打开,那些烦闷如倒豆子似的倾吐了出来。

  沈筠无声地盯着她瞧,看着她偶尔轻蹙着眉头,偶尔眼里滑过哀思,偶尔又愤懑地咬着下唇。

  被茶水润泽过的唇瓣水润绯红,一道齿印显得尤为注目。

  沈筠眼神落至她唇间,丁香色的小舌在洁净齿间若隐若现,那道娇俏软糯的嗓音就在她喉间发出。

  “沈筠。”她在喊他的名字。

  他轻抬眼帘,望了过去。

  见她神情愤懑,好似在控诉,“你知道吗?今天那些人有多……”

  耳畔是作响的风声,她声音也隐没在了其间,天边残阳褪去瑰丽,院内很快就暗了下来。

  吹拂的树影落在少年面上,照得他半边神情晦涩难明。

  他指腹缓慢地摩挲着杯壁,微耷的眼神掠过她的眼睛,红唇,扫过她的喉咙,一节细长白皙的脖颈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凸起几根明显的筋骨。

  纤弱得好像一把就能握住,轻轻一拧就能断掉……

  林书棠还在喋喋不休,丝毫没有注意到对面人肆意打量的神色。

  等她长吐一口气,胸腔中骤然轻松了不少时,才发觉自己好像话是有些多了。

  她抬眼望向对面的人,少年神情似有些冷倦,她慌觉不好意思,连忙想要道歉,害怕自己打扰到了他。

  却见对面人淡淡地笑了,声音似落玉珠盘,“其实,这未尝是一件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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