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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花笺


第26章 花笺

  李璟整了整衣袍, 冷笑一声,没急着开口,只坐在榻上, 就这么打量过去。

  鱼怀光也闷不吭声, 眼珠一转, 便膝行上前, 斟起温茶, 奉到天子面前。

  李璟伸手接过,啜饮一口,这才冷冷道:“那你便说说,自己何罪之有。”

  “奴婢擅作主张,没经圣上允准, 便将贵主请了来。”

  鱼怀光答得十分自然,却半点没提雁回的事。

  “老东西。”李璟忽而笑了, 眼里也没了先前的怒意, “你倒是机灵, 今日这一遭, 是因为舅父的缘故吧!”

  他心中有数。

  这阉人没胆子插手这样的事,阿姊一个未出阁的娘子,更不可能,况且, 她素来谨小慎微,什么都怕, 又怎会沾惹这样处处是麻烦的事?

  只有萧嵩,既是重臣,也是长辈,往他榻边送人, 其实也是为了他的女儿,不想见他与阿姊走得太近而已。

  “陛下英明!”

  鱼怀光露出谦卑的笑容,半点不敢隐瞒,只将白日萧嵩的那番话并方才自己对公主说的话,一五一十禀告天子。

  “奴婢伺候陛下已逾十年,若是连这样的事都处置不好,要惹陛下厌恶,实在也对不起陛下所赐内侍省监正的职位了。”

  李璟将茶杯放回案边,淡淡道:“朕让你做这个监正,可不是让你来做这等借花献佛的好事。”

  “奴婢知罪,陛下放心,此事万不会有下回。今夜的事,也绝无旁人知晓——包括萧相公。”

  “罢了,罚俸三月,自去内侍省档册上记下吧。”

  鱼怀光提着的心终于落下去,连忙应声,迈着小步出了寝殿,留下李璟一个人,仍坐在那张宽敞的御榻上。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已经阖上的门,片刻后,放松手脚,向后仰倒在榻上,深深呼吸。

  身旁早已空了,像以往那般,显得过分宽敞,可他仿佛还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的熟悉的香气。

  其实不过就是尚宫局的匠人们奉上来的香薰、头面油、脂粉等,不单是她,从前宫中的嫔御、女官,都用这些,他若喜欢只管吩咐送来就是,可也不知为何,那样寻常的东西,落到她的身上,便有了令他难以抵挡的吸引力。

  “阿姊……”他伸开双臂,手掌抚过方才她曾卧过的地方,轻叹一声。

  鱼怀光今日的安排没错,萧嵩那儿,的确需要有个交代。

  -

  回去的路上,伽罗一言不发。

  鹊枝安顿好雁回后,又回到伽罗身边,见她面色平静,却时不时出神的样子,隐隐担忧。

  “贵主若觉得疲累,不妨先睡吧!”到了清辉殿,鹊枝便劝道。

  伽罗看着她,又呆了片刻,才摇头,说:“不,再去备些水,我要沐浴。”

  鹊枝心下疑惑,明明出去前,才刚沐浴过一回,但看到伽罗身上被揉皱的衣裳,只以为她在徽猷殿与圣上起了冲突,身上不爽利,才想再洗一回,便赶紧领命去了。

  待到浴汤备好,伽罗褪去全身的衣裳,赤身站在铜镜旁时,鹊枝才吓了一跳。

  少女白皙的身体宛如一块精雕细琢的羊脂白玉,隐在水雾中,美丽极了,可此刻,那向来润泽无瑕的白玉间,赫然多了深深浅浅的斑驳红痕。

  腕上两道浅红,仿佛稚童戴的挂了金瓜子的红绳,胸前更是落了许多,一块一块,有的连作一片,有的零星散落,看起来刺眼极了。

  “贵主!”鹊枝捧在手里的巾帕落在地上,也不敢高声,只又惊又痛地站在她的身边,拿眼神询问她,“陛下他——”

  伽罗扭头看过来,伸手握了握鹊枝的手,摇头轻声道:“没有。”

  她平静的脸上竟慢慢露出一丝微笑,又扭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忍不住伸手触了下胸前的几点红痕:“不用担心,我不觉得难过。”

  其实有一两处,多少还残留着一丝疼,不过,也只如小虫啮咬一般,没什么不能忍的。

  鹊枝没说话,只低下头慌忙拾起巾帕,转头要下去换新的。

  伽罗一个人跨进浴汤中,光裸的后背靠在浴桶边缘,回忆着方才的情形。

  她没说谎,也没强撑,心中除了空落落的,的确没什么伤心、难堪的情绪,只是有几分恼恨,竟被鱼怀光这个阉人设计了。

  她早该想到,他拿萧嵩的话来压她,让她不得不答应,定然不只是为了往李璟身边送个女使。

  他跟在李璟身边这么多年,当然最知晓李璟的心意,他知晓李璟必不会满意她送去的宫女,便打算借着这个机会,顺势而为,将她这个公主推到李璟面前。

  她忍不住闭上眼,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方才在李璟的寝殿里,抛开诸多复杂的情绪,她也多少感受到了几分这种事的玄妙之处。

  只是,绝不能将李璟当作自己的靠山。

  萧家人不喜欢她,她一清二楚。

  萧嵩也好,萧令仪也好,从来对她有防备,就连先太后,也一直若有似无地防着她。

  少时,不论是先帝对她亲近、多加疼爱,还是李璟将她当作亲阿姊一般敬爱,她总能察觉到萧太后的不快。

  那种不快,一直被太后掩饰得很好,若非她生来敏感多疑,从不相信任何人,只怕也难察觉。

  她一点也不想做萧家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若先太后还在,一旦发现今日之事,大约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到外头,不丢皇家的脸面,不动摇他们母子的权势地位,便由着李璟私与她胡来。

  况且,李璟是天子,日后身边佳丽三千,免不了会像她的父亲处苾可汗,还有先帝那样,厚此薄彼,今日爱一个,明日厌一个,扰得一众女人们总不得安生。

  此时的他,应该也不想在她这儿闹出什么事来吧!

  不妨趁这个机会,多为自己先前的打算做准备。

  “一会儿去收拾些衣裳出来吧。”待鹊枝再次送巾帕入内时,伽罗吩咐,“咱们到外头住两日。”

  -

  依大邺律法,本朝公主也可如亲王、郡王一般,在宫外自立门户,开府建牙,有长史、卫队等属官。

  不过,并非所有公主都有此殊荣,也只有像大长公主那样受皇父宠爱,又与继任的先帝一母同胞者,才能拥有自己的府邸,用自己的食邑豢养属臣家奴,令这些属臣家奴替自己打理内外事宜。

  伽罗非皇室血脉,自然没有这样的待遇。

  好在,她小有积蓄,也早知宫中迟早容不下自己,一年前,在先太后的默许下,已在立德坊为自己置下一座宅子。

  只是,她一直不大敢擅自离宫独居,那宅子自买下后,便一直空置,只买了奴仆打理,再时不时由鹊枝等人替她过去看一眼。

  如今,终于有机会自己住过去了。

  鹊枝有些担心,趁还未登车,小声问:“贵主,咱们这时候出宫,陛下那儿会不会不好交代?”

  伽罗摇头:“无妨,我已写好了奏表,一会儿雁回会遣人送去徽猷殿。”

  发生了那样的事,她稍有些脾气、有些难堪,落在李璟眼中,才算合乎情理,况且,她表中的措辞可没有半点怨怼。

  鹊枝见她有成算,方不再多问。

  朝会伊始,众臣汇集乾阳殿,隆庆门外的宫道上不算忙碌,伽罗的马车便从此处驶出,往东面的立德坊去。

  宅子不大,与气派恢宏、一应俱全的大长公主府自不能比,于许多权贵而言,充其量只能算作别院,但胜在位置极佳,紧邻皇城。

  伽罗轻车简行,只带一个鹊枝并三名随侍、驾车的內侍,出入半点不引人注目。

  因提早半个时辰已派人来知会过,宅中上下都有所准备,倒也不算忙乱,才过晌午,便已安置妥当。

  鹊枝闲不住,还未歇多久,又要去膳房叮嘱晚膳的事。

  伽罗拉住她:“别忙,咱们傍晚要去一趟南市,晚膳就在那儿用吧。”

  邺都城设西、南、北三市,皆是天下商贾云集、货物琳琅满目的地方,其中,南市规模最大,不但有各色商铺,更有林立的酒楼茶舍,每至夜间,必是灯火辉煌,歌舞不休。

  这样的地方,不但是贩夫走卒的捞金池,更是达官显贵、文人骚客的温柔乡。

  鹊枝拧眉想了半晌问:“贵主想去见执失都尉?”

  大多功臣们下榻的城南驿馆正在南市,除此之外,她再想不到别的理由。

  伽罗笑道:“能遇见他自然好,不过,我还有别的事,想去那儿弄清楚些。”

  -

  今日朝中的事务有些多。

  先是才经历水患的潭州报上许多善后事宜,除却要减免赋税、徭役,因连着两年欠收,粮库存粮告急,州府特上表请朝廷调拨。

  户部拿着已拟好的两条对策,由众臣共议,最后,经李玄寂点头,方算定下。

  其次,便是户部尚书韩戟递上的那道参奏西北道行军大总管殷复贪污军饷一事。

  众臣你来我往,辩了小半个时辰,也没辩出结果。

  都知晓殷复是晋王的人,事情正是冲着晋王去的,谁也不好擅作主张。

  最后,还是晋王自己开了口。

  “事涉军饷,关乎一方安宁,韩尚书既递了奏本上来,陛下不妨好好查一查。”

  他说得气定神闲,似乎完全以大局为重,毫无偏私故旧之意,反而令李璟不好发作。

  “罢了,殷大将军才为朕立下这样大的功劳,在外征战,多有不易,好容易得胜归来,应当备受礼遇才是。想来也都是底下人没办好差事。朕看,事情便到此为止,只将钱粮使查一查便是。”

  年轻的天子以退为进,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转向坐在榻上的李玄寂:“不知王叔以为如何?”

  李玄寂微微一笑:“陛下事事思虑周全,臣别无二话。想来,殷大将军定十分感念陛下宽仁。”

  不远处一直垂着眼没有为自己多说一句的殷复,听到李玄寂的话,立刻应声上前,在李璟的面前跪下。

  “臣惶恐,谢陛下圣恩。”

  昨日才在宫中欢饮宴乐,大受赞扬,今日便成众矢之的,多少令人唏嘘。

  立在韩戟身后的杜修仁看着朝上的情形,不禁在心中叹了口气。

  先前在地方任职时,虽也知晓朝中争斗日益激烈,却一直没有切身体会,如今,回到邺都,方真正感受到双方的暗流涌动。

  他隐隐能猜到李璟针对殷复的意图,此事,想必远未结束。

  散朝后,朝臣们面色已没了初来时的气定神闲,也不多与同僚议论,个个步履匆匆,往自己的衙署行去。

  杜修仁本要跟着韩戟等人往架格库一趟,调阅档册,可才行出不到一半,便被徽猷殿的内侍叫住,重又引回乾阳殿。

  偌大的宫殿,没了陪侍的众臣,忽而显得空空荡荡。

  年轻的天子独坐案边,手中拿着薄薄一张纸,正静静出神。

  “陛下,杜侍郎来了。”鱼怀光出声提醒。

  杜修仁才刚行礼,李璟便唤他起来。

  “此处没有别人,表兄不用多礼,坐吧。”他说话时,面色温和,俨然是对待亲人该有的样子,与方才在朝上时有意做出的虚心模样大不相同。

  杜修仁只看一眼,便猜李璟将自己叫回,当不是商议朝中之事。

  他的视线又在李璟手中那张还未放下的纸上扫过一眼。

  是臣子们写奏表才用的黄纸,可只半幅大小,只写了七八列字,显然不是禀奏正事,而那黄纸下端的角落里,还绘着精致的纹样,透过纸背瞧,大约能分辨出来,是蛱蝶恋花。

  这是张花笺。

  朝野上下、皇室内外,什么人会以花笺给天子递信?又是什么人的信,让天子瞧见后,会这样出神?

  杜修仁敛起眉目,压下心中一阵腻味的情绪,问:“陛下唤臣前来,可是有什么事要交代?”

  “还是表兄了解朕,”李璟也不兜圈子,直接道,“是阿姊的事。”

  杜修仁抿着唇,没有答话,心里那阵腻味却变得更突兀。

  “昨夜,朕与阿姊闹了些不快,惹了阿姊生气,今日一早,她便带着鹊枝出宫去了,说是要在宫外住几日。朕本想劳烦姑母去瞧瞧,可姑母现下已入寺中小住,便只好劳烦表兄,从府上派些人,照看阿姊。”

  李璟从没见过伽罗生气,一时只看到她留的这张花笺,字里行间也分辨不清她到底是否心生怨言,这时候,也不好直接派人过去,便只能让旁人代劳。

  这个人,自然只有杜修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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