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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节


  十八娘听得欲哭无泪,只能默默扶额。

  偏偏徐寄春越说越起劲,疑点列了一条又一条。

  自然, 桩桩件件, 全出自一个妒夫在醋海中翻腾出的胡思乱想。

  譬如——

  “你们初见那回, 我亲眼瞧见,他故意装作不认识你,明显心里有鬼!”

  看似条分缕析,直指要害。

  实则旧事重提,酸气冲天。

  还有这句——

  “娘亲昨夜跟我说了, 前几日我昏迷不醒,他话里话外挑拨你离开我,心思可谓歹毒!”

  连歹毒一词都用上了。

  难怪他昨夜紧拥着她不放,夜里做梦,嘴里还碎碎念着骂人的话。

  最后,他以一句笃定的结论,得意收尾:“向、戚二人与守一道长狼狈为奸,温师侄想知晓二人行踪,简直轻而易举。”

  “真相只有一个,温洵就是杀害三人的凶手!”

  徐寄春眼尾微挑,笑容恣意张扬。

  十八娘歪头看着他,眉眼弯弯:“子安,你方才那番话,我听着怎么有些酸呢。”

  徐寄春连连摆手,一本正经道:“非也非也。我之所论,有凭有据,与私情无涉。”

  “我生前没去过邙山天师观,也不认识他。”

  昨日她特意问过鹤仙,关于温洵。

  鹤仙言之凿凿地向她保证:“你整日忙于查案,连贺兰妄与瑟瑟都无暇理会,怎会跑去邙山天师观。温洵之名,我们更是一次也未听你提过。”

  “你不认识他,没准他认识你。”

  “……”

  十八娘瞧着徐寄春那副深信不疑的模样,恨不得朝他耳中吹一口凉飕飕的阴风,好吹散他满脑子的异想天开。

  徐寄春负手前行,背影挺拔却透着几分怒气:“好得很,他果然从小便惦记你。”

  十八娘随他走了几步,忽地停下,眼底闪过一丝恍然与疑惑:“从小?生前不认识……难不成是死后遇见?”

  “什么生前死后?”

  “我怀疑,温道长认识我的魂魄,而非生前的我。”

  封魂阵的来历,已查明出自邙山天师观。

  而据她所知,温洵恰是从四岁起,便被送入观中,由守一道长亲自抚养授业。

  三年,足够温洵认识她的魂魄了。

  徐寄春:“倘若为你复仇的是温师侄……那个放走你魂魄的好心人,莫非也是他?”

  十八娘:“他私放我的魂魄,守一道长难道一无所知?既知晓,又怎会留他至今?”

  眼看线索如一团扯不开的乱麻,越理越乱。

  十八娘抬手指向南市方向:“走吧,去南市买盆迎春花,再回家赴宴。”

  今早徐寄春出门买烧饼,在坊口摊前遇上钟离观。他一问才知,钟离观置办的新宅,与他的宅子仅隔了两户人家。

  他问起缘由,钟离观乐呵呵道:“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往后我们师兄弟相邻而居,正好互相照应。”

  今日的南市人潮涌动,喧嚣震耳。

  徐寄春一手抱迎春花,一手将十八娘护在身侧,替她挡开往来的人潮。

  沿街的吆喝声与满目的红,搅成一团。

  糖瓜的甜、腊味的咸、酒肆泼出的糟香,被蒸笼里喷薄而出的年糕热气一裹,漫过半条街巷。

  腊尾岁除,春风已在途。

  十八娘口中含着颗圆滚滚的糖球,说话时腮帮子微微鼓起,字句裹着糖味含混不清:“每年过年,只要我待在房中不出门,阿箬便会给我发冥财。”

  往年香火冷清时,她整年的指望,全押在过年这十五日上。

  孟盈丘的冥财,年初一开散,元宵方止。

  她每日只需老实待在房中,半个月便能收得数百两。

  若是走运,撞见相里闻巡视人间,那便是撞上了财神。他出手极为阔绰,一句吉祥话,就能换来两百两冥财。

  行至一处无人角落,徐寄春轻轻掀起她的帷帽,低头在她唇边落下一吻:“甜的。”

  十八娘咽下最后一点糖球,眼波流转,笑吟吟地望向他:“子安,我的糖球吃完了,我想尝尝你甜不甜。”

  闻言,徐寄春将十八娘拉进窄巷,圈困在砖墙与自己之间。

  帷帽与那盆嫩黄吐蕊的迎春花,一同被搁在脚下。

  十八娘迷迷蒙蒙地仰头看他,一片雪花恰好落在她的眼睫上,颤巍巍的,不肯落也不肯化。

  呼吸先于唇瓣相触,耳边唯有落雪的簌簌声。

  他在雪中俯身,顺势落下第一个吻。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带着他掌心未散的温热与小心翼翼的探寻,顺着她沾雪的眼睫,一点点向下挪。

  唇瓣相触的一刹,微凉与温热试探着交融,激得两人同时轻颤。

  他呼吸一沉,更深地探进去,将她往怀里拢得更紧,呼吸都缠成了一团暖雾。

  午时前开始的雪,至今未歇。

  一粒雪乘着风,闯入两人唇齿之间,转瞬便被彼此的呼吸融化。

  许久,他退后些许,但仍保持着额头相抵的姿态,温声央求道:“过年时,你若得空……便陪着我,好不好?”

  十八娘:“我每日找阿箬要完冥财,便来找你。”

  徐寄春轻笑一声,一口白雾随着笑意呵出:“小贪财鬼。”

  “那你喜不喜欢小贪财鬼?”

  “喜欢,很喜欢。”

  巷子深处,雪越积越厚。

  两行缠绵相依的脚印,向着恭安坊延伸而去。

  两人进门时,堂屋那四条长凳都已有人落座。

  徐寄春略一迟疑,终究挨着韦遮坐下;十八娘见状,便自然地去陪徐执玉了。

  今日韦遮在场,清虚道长言谈收敛得判若两人,不复往日的随性散漫,反倒字字句句引经据典,连坐姿都多了几分拘谨的郑重。

  他端起酒杯浅抿一口,对着韦遮含笑颔首:“韦善人,今得与君共此良辰,贫道幸甚,不亦乐乎。”

  话音未落,十八娘与独孤抱月齐齐笑出了声。

  韦遮:“……”

  钟离观:“吃饭吧。”

  眼见席上冷场,清虚道长暗自蹙眉,眼角余光瞥向二弟子,飞快眨了眨眼。

  徐寄春会意,笑着开口:“韦馆主,不知独孤娘子的案子如何了?”

  韦遮:“他爽快认了。”

  原本瞿麦咬死不认,满心执念要让独孤抱月日后永坠黑暗、不见天日。

  韦遮耐不住他这般冥顽不灵,索性将他拖到渠边。

  一顿痛骂,酣畅淋漓。

  临了,韦遮真情实意地劝道:“你我二人,自居兄长,未予她半分幸福,反添无尽灾祸。放手吧,权当是两个自以为是的兄长,能为妹妹做的唯一一件好事。”

  韦遮无从判断,瞿麦到底是生出了一丝迟来的良心,还是将他那番话真听进了心里。反正昨夜进了京兆府后,瞿麦便痛快地认了罪,将往日犯下的杀孽和盘托出。

  案子的结局讲完,韦遮看向对面的妹妹,语气平淡:“后日随我回襄阳。”

  独孤抱月端着碗喝汤:“我不回去,我近来很忙。”

  韦遮四下环顾,见宅中窗明几净,不禁揶揄道:“你能忙什么?你连扫帚都不会拿。”

  独孤抱月理直气壮:“小观送了我一只狸奴并一条大黄狗。过年时,他忙着做法事,哪顾得上它们?再者,爹娘见我便绕道走,回去也是吹冷风。”

  回一趟襄阳,足足要在水上颠簸半个多月。

  前年她随韦遮回去,船行至襄阳渡口,迎面而来的妖风,差点把她吹散了架。

  每一趟归乡,都是相似的冷遇。

  族人避而不见,韦遮穿梭于宴席之间。

  偌大的老宅,只剩梅花树下的秋千与她为伴。

  独孤抱月:“大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我这趟回家,会将爹娘接来京城。”韦遮听罢,眼帘低垂,仿佛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日子尽快定了。他们在京,最多十日。”

  独孤抱月小声嘟囔:“他们也可以不来……”

  韦遮:“那你拜堂成亲时,高堂座上,准备让它空空如也吗?”

  独孤抱月双眼瞪得滚圆,反问道:“我的狸奴与大黄狗,难道不能坐上去吗?”

  韦遮:“……”

  果然再好的妹妹,一旦爱上傻子,便会不知不觉,染上他那股傻气,变成另一个木头似的傻子。

  见韦遮面露不悦,十八娘忙道:“道长,您快择一个好日子。”

  清虚道长半眯着眼,口中念念有词。

  沉吟片刻,他斩钉截铁道:“二月十九,天长地久。”

  一顿饭直吃到茶水凉透,众人方尽兴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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