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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


  屋内陷入诡异的静默。

  都道是童言无忌, 可偏是这童真无邪的一话令陆承序双眸乍起波澜,一抹萧索自眸底一闪而逝。似巨石投湖,裹挟暗潮汹涌, 沉在胸膛无可言说。

  华春亦被这头没尾的一句, 给弄得措手不及, 她赧着脸,斥他道,

  “你这又是哪里听来的浑话?”

  “瑾哥儿啊,还有谢家哥哥, 他们夜里顽皮,便拱去爹娘的被窝睡!”沛儿目带艳羡,“沛儿也想跟爹娘睡…”

  这就愈发尴尬了。

  只是孩子浑然不觉,转念想起一事, 亮晶晶的眼眸调向陆承序, “只有袁家哥哥不这么说, 他爹爹在外头有小娘,所以不跟他娘亲一个被窝!”

  说到此处, 孩子叉着腰, 鼓囊着一张粉嘟嘟的脸, 瞪向陆承序, “爹,莫非你在外头也有小娘?”

  陆承序心下本就呕得慌,被儿子这般冤枉,越发郁闷难当,“沛儿别胡说八道,爹爹怎会做这等对不起你娘的事!”

  “那你为何不来这后院?”沛儿理所当然:“沛儿这些年没见着爹爹,莫不是爹爹在外头还生了旁的弟弟妹妹?”

  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陆承序是辩无可辩, 硬生生被亲儿子给气黑了脸。

  华春掩笑片刻,不能坐视儿子越描越黑,迟早要分开,还不如趁这个机会与儿子说道明白,遂硬着头皮开解他,“沛儿,也不是所有的爹爹和娘亲定要住在一处,有的爹爹忙于朝务,有的娘亲呢,也有自己的宅邸…往后…”

  “行了,沛儿,先去用膳!”陆承序突然出声打断华春,朝沛儿伸出手。

  沛儿也觉娘亲的话不是很中听,跟着 陆承序往外走,“娘,快些来用膳。”

  这一顿晚膳吃得不太惬意。

  沛儿心情低落。

  陆承序也格外沉默。

  唯独华春添了碗。

  这一夜,陆承序将儿子带去书房,一是教导他功课,二是留他与自己宿在一处,以防半夜寻不着爹娘,孩子委屈。

  有陆承序亲自督导,近来沛儿功课突飞猛进,不仅字写得越发有模有样,《论语》也能通篇阅览。

  翌日,陶氏依然不便下床,华春再度替她坐镇戒律院,沛儿便坐在暖阁的书案后,读书给华春听,孩子腔调抑扬顿挫,听得华春十分受用。

  略坐片刻,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松涛自窗棂往外望了一眼,瞧见有人哭哭闹闹往横厅赶来,便知有事。

  华春起身吩咐松竹陪着儿子在此温习功课,带着松涛出了门。

  但见一三十上下的管事媳妇哭哭啼啼进了门廊,先与当值的章管事哭诉几句,见华春在场,立即扑跪在地,“七奶奶,奴婢告发管外事采买的刘婆子,中饱私囊,收受贿赂!”

  华春来到横厅长案后落座,四位管事侍奉左右。

  松涛为她斟了茶,华春扶着茶盏,并未立即问话。

  这位管事媳妇她识得,给留春堂送过采买,姓冯,正是大太太周氏陪房嬷嬷的侄女,而她所告发的刘婆子则是老太太跟前老嬷嬷的媳妇。

  二人均是采办房的管事。

  说白了,这是执掌中馈的大太太与老太太争权。

  “你状告人家收受贿赂,可有凭据?”

  冯婆子愤道,“她与鼓楼下大街那家笔墨铺子的掌柜相识十五年了,明明前朝市的笔墨铺子更为上乘,可这些年咱府里却始终在那姓荀的一家买,说没拿回扣,没收受贿赂,谁信呐!”

  华春正色道,“这是你的无端猜想,没有真凭实据,我不能依据你这番控告,便将人带来问话。”

  冯婆子急道,“奶奶,她就住后廊子外的裙房,您遣人去她院里瞧瞧,她儿子桌上用的都是上好的澄心纸,这等名贵纸种,是咱们这些做下人该用的吗?”

  朝廷礼制森严,商人不许着丝绸,奴婢亦不能用澄心纸。

  这事倒是可以去核实核实。

  她看了一眼章管事,章管事颔首,立在廊庑下,抬手招来一人,低声吩咐几句,便让去了。

  这厢待华春待再问,只见一身着棕褐色比甲的婶子,健步如飞往这边冲来,人还未到,先指着那冯婆子大骂,

  “好你个冯婆子,竟然来告我的状,我在这府里伺候了十几年,清清白白,从无人说我半句不是,今日倒是被你这疯狗给咬了!”

  章管事见她口无遮掩,呵斥一句,“放肆,七奶奶在此,容得你张狂,还不快磕头见礼?”

  这位刘婆子可是老太太屋里的人,素来仗着自己婆婆是老太太头等心腹,在府上是横着走,别说寻常管事,便是遇上府上年轻的媳妇也能端端架子。被章管事喝了一句,她举止虽收敛,神情却依旧傲慢,只不紧不慢朝华春屈膝一礼,“老奴给七奶奶请安。”

  章管事还待再斥,华春抬手制止她,含笑问刘婆子,

  “嬷嬷,方才冯嬷嬷状告您拿了笔墨铺子的回扣,可有此事?”

  “断无此事!”刘嬷嬷底气十足,反倒手指冯婆子,“今日晨起,她被老奴抓住偷偷自采买的五斤红枣里头,昧下几两,老奴斥了她,她不服气,遂恶人先告状。”

  华春吃了一惊,“哦,有这等事?可有凭据!”

  “有!”

  这位刘婆子行事颇为老练,往身后招手,但见两位婆子拽着一十几岁的小丫头进了院来,而那小丫头怀里可不正揣着一袋红枣么。

  显然是被抓个现行。

  冯婆子瞧见那小丫鬟,脸色登时变得惨白。

  不过也就一瞬的迟疑,她再度指向刘婆子,与华春道,“奶奶,奴婢是有错,是念着家里女儿身子弱,想偷几个红枣给她补补,奴婢知罪,但凭奶奶责罚。可这个刘婆子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的女儿在八奶奶房里当差,每年往益州送年节礼,均从她女儿手里过,奶奶不信问一问,当中克扣了多少。”

  天爷,这可是意外收获。

  华春微微眯起了眼。

  整个厅堂顿时一静。

  章管事很快看穿这些婆子之间的把戏。

  这两位婆子均是采办房的主管之一,平日就不怎么对付,而冯婆子显见是瞅准了华春替陶氏当差,故意来闹上一遭,借着华春与八奶奶之间的恩怨,把老太太的人手排挤出采办房。

  而刘婆子猜到冯婆子的心思,是以拿了证据来治冯婆子。

  二人本事均不俗。

  刘婆子见冯婆子将八房那点事抖出来,也是慌了慌,先偷瞄了一眼华春的脸色,不复方才那般嚣张,立即伏低身子,

  “回奶奶话,这个姓冯的满口胡诹,竟是诬陷到八奶奶身上了,罪不可恕!”她扭头看向章管事,“章嬷嬷,奴婢指证主子,触了以下犯上的大罪,你们戒律院不管吗?”

  冯婆子立即辩驳,“我说的是你女儿,我可没说八奶奶不好。”

  刘婆子噎住,气上心头,瞪向她恶骂道,“你又是个什么好东西?你女儿生得娇弱一些,跟个病西施似得,成日往大少爷院子里晃,揣着什么心思,别当我不知道!”

  冯婆子顿时老脸通红,跳起来骂她,“上次是谁暗地里打七爷主意,说什么七奶奶还未进京,不如趁势先塞两个丫鬟去前院书房服侍七爷,待七奶奶回来了,木已成舟,又有老太太压着,便是现成的姨娘,我呸,不要脸的东西!”

  刘婆子见她当着华春的面,将自己给出卖,老脸很是挂不住,怒上心头,朝她啐了一口。

  二人于是你一言我一语,急赤白脸地揭对方老底。

  而上首的华春,握着一手瓜子,一面吃,一面吩咐身侧管事:“将她们的话,一字不落,记录在档。”

  每记录一页,华春捻起交给婆子,“将相关人等传来,挨个挨个问话!”

  章管事立在一旁哭笑不得。

  没成想这位七少奶奶焉坏焉坏的,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呢。

  换做陶三奶奶在此,定是想法子息事宁人,哪敢去掀老太太与大太太的桌。

  华春一捧瓜子磕完,堂下二人也吵累了,纷纷一屁股坐在地上,蓬头垢面,气喘吁吁,没了半分体面。

  “揭完了吗?可还有要告的,都说清楚,奶奶我今个闲,一并给你们料理了!”

  算计她是吧,欺负她新进府邸,当她愚昧无知好利用呢。

  那成,她便装一回傻,把这塘子水给搅浑。

  左右华春又不在陆府待,毫无顾忌,自是气场全开,

  “依照名单,全部带来,本姑奶奶要问话!”

  “是!”

  一时间戒律院当值的二十名婆子与家丁,悉数被派了出去。

  至于两位婆子,华春也叫押去后院待审。

  华春本以为戒律院四名管事会拦住她,不成想这四人竟是步调一致,言听计从。

  章管事甚至主动上前来给华春斟茶,语含敬佩:“奶奶好气魄,咱们府上自老太爷去世后,贪墨盛行,都盯着公中那点银子,恕奴婢说句不敬的话,哪个奶奶太太私房不盆满钵满的,她们跟前的管事嬷嬷也均穿金戴银,富得流油,合该被奶奶这般,狠狠整治一番才行。”

  说到戒律院这八大管事,是老太爷额外挑出的八家人,世代为戒律院执事,不触重罪,不被废黜,这也是老太太等人手伸不进戒律院的缘由。不过为防着戒律院尾大不掉,安置两名管事媳妇坐镇,以为节制。

  老太太晓得自己镇不住戒律院,是以安排性子笨弱的媳妇来管事,为的便是不让人动到她头上来。

  但今日,大水冲了龙王庙。

  遇上个“不长眼”的华春。

  不一会,前去刘婆子宅里核实笔墨的人回来了,华春将人提出来对质,“刘嬷嬷,你家里果然用上了府上少爷才用的澄心纸?”

  刘婆子仍十分镇定,笑着道,“奶奶,老奴在府上伺候了十几年,在主子面前略有些脸面,这些是主子们赏的,并非老奴收的贿赂。”

  “哦,是吗?哪位主子赏的?你领赏赐时,该有登记造册,你说个名来,我着人去核实。”

  刘婆子脸色变了。

  她是老太太屋子里人,从无人敢查她的账。

  换做陶三奶奶在此,今日便揭过去了,刘婆子犯了难。

  “这…老奴记性不好,一时也记不清了。”

  华春暗自嗤笑。

  果然是个老狐狸。

  此事到底惊动了陶氏,她遣人来询问始末,华春将她的大丫鬟派去给她回话,

  “三奶奶,七奶奶的意思是,此事与您无关,您只管躺在这榻上装聋作哑,一切有她呢。”

  陶氏却是心急如焚,恐华春捅出篓子来,不好收场。

  “老太太屋里的人,若无确切证据,谁敢动?你快些去告诉华春,叫她万要谨慎!”

  丫鬟应是,把话转达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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