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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


  她及时地修正了错误,手指快速地在两边眼角一扫,一点痕迹也不留下,顷刻间,她又变成了那个冷冷淡淡,假清高的冰美人。

  但是刘悯不觉得她是假清高,她这是孺子可教也,他很满意。

  所以他恢复了再和她交谈的兴致。

  “听说你还会画?”

  善来也急于从方才的困窘中脱身,于是很利落地应了一声是。

  如果她说的是实话,那么刘悯对她简直就是欣赏了。

  “现在能画吗?你都会些什么?”

  善来说:“你想我画些什么?”

  刘悯心想,好大的口气,所以他的语气变得不好了,“我说了,你就能画?”

  善来想了一下,改了口,“也未必,我只会些简单的,而且也未必画得好。”

  这样才对嘛!刘悯满意地点了点头,“没事,会画就已经很难得了。”语气好似施恩。

  “那画什么呢?”

  “就画竹子吧,有笔有墨有纸就够了,不需要再找画具,费好一番力,收拾也麻烦。”

  善来也同意,便道:“竹子常见,倒还会几笔。”说着,手腕挥动,简略几笔,竹竿跃然纸上,再添,便是枝,而后是叶,竿粗枝细叶大,笔简意足,挺劲朴拙,画完又觉得光秃秃的不好看,勾了几笔,又添了山石,虽然还只是小小一方,但好歹可算是完整的一幅画了。画完,停了笔,站直了,转头去看刘悯,也不知怎地,嘴里忽然就冒出一句:“请指教。”把自己也吓了一跳,这话根本没什么说的必要,言多必失,何况是没用的话,心里不由得懊悔起来。

  不过话既已出口,那就安心等指教吧。

  她要等的,是刘悯的指教,可刘悯能给她什么指教呢?

  刘悯早呆了。

  

第9章

  刘悯不爱读书,一点不爱。

  读书,坐着,还要坐得端正,坐一整天,听人讲大道理,之乎者也,抑扬顿挫,听得人要昏过去,昏不过去,因为先生不许,先喊,喊个几回,要是还昏,就打手板。

  先生是个老学究,方圆百里有名的,生了几个女儿,没有儿子,他家的女儿,听说出嫁前从没出过家门一步,这是大家小姐的教养做派,嫁出去后,也没丢他的人,贤名显著,因此几个女儿,都是百家求,先生很以此为傲,以为尽管这辈子没考出功名,但养出了这几个女儿,这辈子便没有白活。对学问,先生是很虔诚的,只要手里有书,便立即抬头挺胸,读书,读得抑扬顿挫,脑袋后仰,转个圈,再回来,要是读到什么警世名言,便停下来,再读一遍,或者两遍。刘悯不爱读书,在老先生眼里,简直是犯了死罪,可是刘悯的祖母给他很多钱,所以他也不便说什么,只是面对刘悯时,脸上从来只一个表情,眉心皱在一起,嘴抿着,露出下半张脸上的几道深痕,刀挖出来似的,好像他对眼前的一切都不信任。

  刘悯很不喜欢这个先生。是因为不喜欢读书而不喜欢这个人,还是因为讨厌这个人才厌恶读书,刘悯自己也分不清楚,不过不重要,因为结果都一样,他早就是既讨厌读书,又讨厌先生。先生留长须,柔顺清逸,仙气飘飘,同先生的女儿一样,是先生生平得意之处,总是拈在指尖不住把玩。但刘悯却因为先生的这把美髯,背后叫他老山羊。

  可是再不喜欢,也不能把人换掉,因为这个人,是他父亲指定的。

  读书本就枯燥无趣,哪有游山玩水来得逍遥自在?何况又有这么个不喜欢的人在,能学得好才怪。

  可是又不能学不好,因为他毕竟是探花的儿子,学得不好,带累他爹的名声。

  他爹的名字,在萍城,乃至全天下,都可谓是如雷贯耳,十四岁的秀才,二十岁的解元,二十一岁的会元,殿试点探花,天纵奇才。探花是一甲第三名,只是第三名,未必是他的学识不如前两个,而是他年轻,又生的英俊。二十一的探花郎,第三名不是遗憾,而是一种锦上添花。

  探花郎的独子,生下来至今,走到哪里,都是上宾。

  刘悯承认自己的确因为这个头衔得到了许多好处,所以他愿意维护他父亲的名声。

  再不喜欢读书,也还是硬着头皮读。

  好在他实在聪颖 ,悟性高得吓人,随便学,也比旁人好得多,毕竟是探花郎的儿子。

  可是探花郎儿子的字,比不上一个乡野丫头。

  字比不上,画也比不上。

  这怎么能呢?

  然而确实如此。

  “她怎么能是一个丫头呢?”

  她不应该做一个丫头,太委屈她,她是真正有才华的人。

  可是不做丫头,她怎么办呢?

  她家里很不好,即使父亲没有生病,家里也没有钱财,吃穿已经不容易,哪里还能供她写字学画呢?

  刘悯心里有了决断。

  他清了清嗓子,确保自己待会儿说话时一定清晰有力。

  他说,“你是真的还不错,我想,书房这里,你是可以胜任的。”

  他讲这话,本质是一种示好,可态度仍旧是高高在上,因此,善来本应当说一些话的,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讲。

  刘悯也觉得她应当讲几句话,这样他才好继续把话往下说,她不和他说话,他就不该和她说话,不这样,多少有点倒贴的意思。

  刘悯已经不再把善来当丫头看,他视他们为平等的两个人,但刘悯是个要脸面的人,即使是两个平等的人,对面站着,你不理我,我当然也不理你。他到哪里,都是这样的。

  不过,善来的字画比他好,他不如她,她就在他之上。

  所以,刘悯愿意倒贴,但是只能倒贴一点,不能太多。

  “我要看书了,你也找些事做吧。”他这样和她说。

  说话的时候,他把善来用掉的那张纸小心地折了起来。

  丢了怪可惜的,得收起来才是。

  刘悯自己动手,将书桌收拾了,而后拿起一本书,坐下安静看了起来。

  善来在一旁站着。

  茹蕙是这样和她讲的,少爷没有吩咐的时候,就站着,等吩咐。

  看她一动不动,刘悯就问:“你怎么还站着?喜欢站?”

  这话便有些气人了。

  她当然不喜欢,是规矩,要她这样站着,她能有什么办法?这般明知故问,简直可恶。

  她心里有不满,却不能讲,无论什么,她都得受着,这也是规矩,是奴仆对主人的本分。

  但是当奴婢,善来其实是不甘愿的,她一直都在做一些无关痛痒的反抗,来支撑她清高的骨头。

  沉默,就是她的反抗。

  两次了,他和她说话,她不理他。

  有些过分了。

  刘悯暗暗咬起了牙。

  那你就站着吧,看你能站多久。

  他翻了一页书。

  翻书的时候,眼睛顺势偷偷往旁边溜了一下。

  她还在温顺地站着。

  活该,他无声地动了动唇。

  书又翻过一页。

  两页。

  三页。

  她还在那里,沉默地,一动不动地站着。

  刘悯有点烦了。

  看不顺眼。

  他撂了书,大声讲:“你总在那里站着做什么?很碍眼啊!不能去找些事做吗?识字的话,这么多书,不能找一本看吗?”说着,他猛然想起一件事来,兴奋得眼睛都亮堂了几分,“有本画谱,我先前翻到过,李公明编的,主录花鸟,水印套色,很难得的!”一边说,一边就去找。

  善来也跟上去找,规矩本分什么的全都忘了。

  “就是这个!”

  捞出来,拍拍灰,递给身边人。

  善来立马接过,到手的瞬间便开始翻起来。

  花鸟木石,多种多样,每一画页都有画手介绍,历代名人佳作,一本综观。

  “好东西,是不是?”刘悯得意地讲。

  善来已看得痴了,手指说着着本上墨痕轻轻描绘……

  她这副样子,刘悯看了十分满意,这才对嘛!多顺眼。

  日光自碧纱窗射进来,浮尘在光里游动,她低头恬静站在那里,因为白,也发着光,耀眼夺目,仿佛下一刻就要熔掉了。

  她真的是很美。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忍心叫她做婢女?

  “我得对她好点。”

  他决定原谅她。

  “你还要站在这里吗?我可要回去了。”

  然而善来充耳不闻,仍旧一动不动地站着,盯着画册瞧。

  媚眼抛给瞎子看。

  那你就站着吧。

  刘悯转身走了。

  回去了,仍旧看书。

  夏深了,蝉多得很,赶也赶不尽的,一声长,一声短,连绵不绝地叫着。

  叫得人心烦意乱。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怎么能看那么入神?人就在她旁边说话,却听不见。

  他是又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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