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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褚鹦放下描眉的黛笔,问身边的侍女阿麦道:“阿麦,我看起来怎么样?”

  “娘子风姿绝佳,仪容甚美,看起来非常好。”

  这小娘子定是在“私我”![1]

  褚鹦因自己的联想发噱,她拨了拨自己腕上莹润的和田玉镯,起身走出静园三思楼。

  楼外放着早就备好的抬舆,踏着红木轿凳坐上抬舆后,褚鹦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阿谷很有眼色地提醒抬车的婆子们道:“娘子坐稳了,出发吧。”

  赵煊这是第一次见到褚鹦。

  一开始他只遥遥看到檀木抬舆上面,穿着碧色莲纹斗篷的身影。

  待轿子一步一步走近,又他身前落定后,一张芙蓉面活生生映入他眼帘中。

  这位刚刚走下抬舆的娘子画了黛色远山眉,眉心有红花钿,生着一双宜喜宜嗔的含情目。

  赤金步摇上垂下来的穗子在剥壳荔枝一样的脸颊旁轻轻晃动,衬得她人比花娇,愈发动人了。

  褚五娘子非常美丽。

  阿父说的胡话可以全然忘掉了。

  赵煊趋步上前,款款行礼:“某豫州赵煊,拜见娘子。”

  这郎君还真是个俊俏知礼的少年。

  她赚大了。

  想到这一点,褚鹦眉眼含笑。

  她屈膝万福道:“褚五见过赵郎,中原豫州人物英杰,果非江东深闺所知。今日得见阿郎,方知世间尚有如此英伟!”

  褚五娘子很会说话。

  阿父说的胡话可以全然忘掉了。

  某个看着人家姑娘衣鹤氅、乘抬舆,宛若姑射神仙的小郎君一见钟情、目成心许了。

  耳边声音比清商乐还美,赵煊难得被人夸到说不出话来。

  因为提前收到赵家送来的拜帖,此时褚家的郎主郎君们都在明谨堂内招待豫州来客。

  与赵煊寒暄过后,褚蕴之派人请褚鹦过来见礼。

  听到褚蕴之的吩咐后,赵煊立即道:“煊自寒苦边州而来,不知江东大族礼数。但殷勤以待,总好过高坐堂前。不知相公可否放我稍离片刻,迎五娘子入内?”

  褚蕴之表示同意。

  说句实在话,赵煊英姿勃勃、风华正茂,看着不像兵家寒伧,反倒有大族宗子的气度。

  对此,褚蕴之不是不惊讶的。

  不过这样也好,赵家郎君有姿有貌,或许还有才华度量,嫁与他家,总不算埋没了自家女郎。

  相携步入堂时,褚鹦偷眼细瞧赵煊。

  赵煊因二叔元美交游广阔,得以进入青鹿学院读书,他接受过关陇大儒传授的正统儒家教育,又进过赵元英的的军队,言谈举止既有礼数,又带着军人的爽朗利落,虽然还谈不上深刻,但足以让褚鹦满意。

  而且这郎君生的得极好,长眉入鬓,凤眼生威,英姿勃发,没有半点阴柔之气。

  这简直太好了!

  褚鹦向来是不喜都中娘子们喜爱的敷粉玉郎的。

  两人不着痕迹地偷看对方,一前一后走进明谨堂,又一同向几位家长行礼问安。

  问安结束后,褚定远招手让褚鹦来他身边。

  褚鹦听话地坐到自家阿父左手边,乖巧地笑了笑。

  赵煊则坐回到刚才的位置上——就在褚定远下席,褚鹦身边。

  两人挨在一起,金童玉女交相辉映,刺痛了褚定方的眼。

  他女儿百般逃避,就是在逃避这样的郎君?

  而且这郎君刚刚说了,接下来他要在建业太学读书,说不定还会在建业成婚入仕。

  此前,他家那两个愚蠢妇人想象的,嫁到豫州受尽寒苦、遭受兵灾、威胁生命种种,可能根本不会发生。

  但他们长房,却因为她们母女一时噱念失去所有。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他们家阿江没有受到牵连……

  褚定方前所未有地憎恨褚鹂母女,失去权位后,他才知晓什么叫做势败休云贵,什么叫做门可罗雀,什么叫做拜高踩低。

  而这一切,让褚定方对二房的人,包括赵煊这个准女婿,都露不出半点好脸。

  偏生当年最痛恨赵家挟恩相报的褚蕴之,眼下对赵家子的态度极其和蔼,甚至要比对待亲孙子还要可亲。

  “赵郎入都,可有住处?若入太学,不若住在我家?白鹤坊毗邻太学,郎君往来行走,极其便宜。”

  赵煊坐定后,褚蕴之盛情邀请赵煊居家小住。

  “多谢明公美意,只是煊入都前,阿父已经托人在建业康乐坊购买美业。一为某读书便宜,二为迎娶褚门贵女下降,不经受寒门清苦。因而,煊有长居之所,不用居于贵府,多有叨扰。”

  “待康乐坊宅邸修缮完毕,还要请褚明公与褚员外入园暖居,还有五娘子……”

  第一次提出孟浪邀请,赵煊耳根都红了起来。

  “还请五娘子轻移玉趾,不吝指点我家家居。”

  听到赵煊的邀请后,褚定远紧绷的脸色松弛了下来。

  这小子不会让阿鹦吃苦就好。

  或许,这也算是他难得的优点了。

  而且,这小子好像很喜欢他们家阿鹦?

  这倒是正常,他家阿鹦无处不好,哪个小郎君会不喜欢?

  唯有那王三是瞽叟盲翁,才会弃珍珠而取鱼目……

  不过,不论赵煊喜不喜欢阿鹦,他都得快点往上爬了。赵元英已是方伯,他不往上爬,怎么为女儿撑腰?

  褚鹦笑吟吟道:“郎君盛情相邀,怎能却君美意?他日必携礼暖居。”

  褚娘子的声音,竟比琴瑟琵琶还要好听。

  念头在心头飞速滑过,赵煊连忙道:“娘子不必携带礼物抛费,赵某……”

  “无非是我家居时亲自酿的酒、亲自写的字画,没有多少抛费。阿郎不嫌弃,妾就心满意足了。”

  “不嫌弃,不嫌弃!”

  这时候,他说话的声音又变大了。

  语气颇为急促。

  褚鹦轻轻笑了出来。

  赵煊的耳朵被她笑得更红了。

  看着未来女婿,褚定远只觉得糟心,他直接闭上了眼睛,只求一个眼不看心不静。

  褚蕴之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们家五娘貌似玩得很开心?

  “当然开心。”

  身后跟着一大群捧着赵家送来礼物的侍婢,褚鹦坐在抬舆上,对阿谷和阿麦道:“那郎君宛若未绽之荷,亭亭玉立含苞待放,哪家娘子不欢喜逗他?”

  “不过,依我所见,赵煊十有八九是装出来的羞涩。如此,我家父祖必然会觉得他是稚嫩雏鸦,进而对他放松心防。”

  “或许我猜的不对,冤枉了赵郎君。但就算猜对了也无所谓,甚至更好了。我褚鹦的夫君,怎么可以是蠢货?”

  抵达三思楼后,青衣青裙的侍女们依次打开了那十多个盒子。

  只见盒子里装满了珊瑚、玳瑁、珠翠、宝石首饰,还有两只装满道经典籍的大匣子。

  赵家是寒门出身,就算想送孤本也很难找到。但那赵元美是楼观真人,弄来一些珍稀道经还是不成问题的。

  而这份文质彬彬的礼物与那些价值不菲的珠宝,足够彰显赵家对这门婚姻的重视。

  “收起来吧。”

  “对了,这些道经暂且不用收起来。太后娘娘是俗家居士,且让我看看,这些书里有没有能让娘娘欢喜的经篇。”

  “诺。”

  阿谷带着一群侍女前去库房清点礼物了,阿麦则带着几个丫鬟把一卷卷竹简拿到桌上铺开。

  褚鹦想了想后,问阿麦道:“你们准备好给公主府和王内史的重阳节礼了吗?”

  “虽然我不再嫁给王三,但这些人情关系,总不能就因他而断。”

  “已经备好了,娘子。”

  “阿麦已经命健仆把碾玉观音送去隋国长公主府。王内史那边,我们送了林郎十匹绢。”

  隋国长公主是太后娘娘的嫡亲女儿,褚鹦的忘年交。

  除此之外,她还是白夫人的儿媳妇。

  也就是王三郎的二嫂。

  褚鹦是通过隋国长公主认识白夫人的。

  现在褚鹦和王荣的婚事吹了,可这并不意味着褚鹦要断了过去的交际。

  毕竟,她还想借着公主的手,搭上太后娘娘呢。

  至于那位王内史,她姓王名典,原本进宫是要做娘娘的。

  谁能想到,还没等到举行册封礼,先帝就山陵崩了。

  换了旁家的女孩子,说不定要给先帝陪葬,可王内史姓王,所以逃过一死。

  但也仅此而已了。

  有这道阴影在,王典史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出嫁。

  为了躲避议论讥谤,王典进宫做了女官。这些年每日应时点卯,事多位卑,种种烦心事数不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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