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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所以说,赵家不过是从寒门打拼起来的乡野豪宗、以兵起家的西北军阀。既无清望于世,又无家学延承,翻开阀阅一看,除了赵元英外,半个两千石都没有。

  郡中乡议,赵家可能都找不出一个七品出来。

  这样的人家有提升自家门第的迫切渴求,但高等门第不和低等门第通婚,只看褚家世代流传的清望和如今的权位,就不是赵家能肖想的。

  即便是在褚家落魄时,也不会有寒庶子弟妄想自家能够妻褚家之女。

  褚蕴之不同意,就是不想让家声轻堕。

  他们家几代人的努力,难道要因为这桩婚事增加污点吗?

  可赵元英只要这个做回报,褚定方跪着求褚蕴之答应——时人讲究恩重,若不能报恩,他的清名就全都没了。

  最后还是赵元英许诺大郡之位,“送礼”送到了需要方镇支持的褚蕴之心坎上,褚定方又要死要活地恳求褚蕴之,褚蕴之才答应了褚定方的请求,答应与赵家约定为儿女亲家。

  如今两家儿女都到了适婚年龄,赵元英来信,送了东安太守的“聘礼”过来。

  东安地处豫、梁交界地带,退可在毗邻徐郡的豫州经营褚家祖业,进可窥伺胡儿的梁州三公郡博取功名。

  虽然赵元英不会让外人在他的地界执掌兵权,但随着婚姻缔结,事情总会有所转机。

  从价码上看,赵元英已经很够意思了。

  他们家开出这样优渥的条件,就是为了娶褚家嫡出女郎洗淡赵家、尤其是赵家后辈的寒门味道。

  本来褚鹂嫁过去就好了,毕竟是褚定方欠了赵家的恩情。他的恩情,总不能让他弟弟的女儿褚鹦去还吧?

  这原本是件皆大欢喜的事,可谁知褚鹂和那王家三郎私通结好!

  褚定远当然会讥笑,会觉得这里面有阴谋。

  他心想,肯定是老大卖女儿卖的欢喜,事到临头又舍不得,要做慈父,所以才嘱咐褚鹂搞出这样的幺蛾子,省得嫁到前线兵家寒门吃苦,再逼迫他们家五娘去堵窟窿!

  要不然,怎么就好巧不巧,与褚鹂私通的人是他和夫人选好的女婿!

  褚定方对褚鹂的事情并不知情,他刚刚还在心焦鹂娘私通,赵家那边该如何解释,根本没把赵家和二房联系到一起。

  可听到父亲让他看侄女的话、听到弟弟讥讽的笑声后,他才后知后觉的把所有事情联系到一起。

  是啊,赵家已经定下了褚家女,以东安太守之位虚位以待,不可能轻易松口婚事。

  他们家求娶的是褚家嫡出女郎,若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最后还只是讨了一个旁支女儿回去,他们怎么可能甘心?

  如果同意迎娶旁支女儿做他家嫡长子的媳妇,分明是在告诉其他高门,时至今日,赵家仍旧是寒伧门第,只要随便送去个旁支就能拉拢!

  现在解决这一团乱麻的最好办法就是委屈褚鹦嫁到赵家去。

  别人抢了自家女儿的夫婿、犯下大错,自家女儿为了家族,却不得不嫁给一个兵家子,给犯错之人的父亲报答救命之恩!

  这……无论是谁都无法容忍。

  不怪老二冷眼看他,可他真的没有设下这样的阴谋啊!

  他和老二之间的感情虽不像圣贤书中所赞颂的那般孔怀相亲,可好歹是嫡亲兄弟,感情还算融洽,他绝无害人之心,更无设计侄女之意啊!

  这一瞬间,褚定方如坠冰窟。

  刚刚他想要为褚鹂说话,只是关心则乱,根本没有思及此处。

  现在想到这里,他就不得不把赵家的救命之恩与赵家对娶一位高门嫡女做大妇的迫切希冀联系到一起。

  他脑袋嗡鸣,这一切都像他褚定方在自导自演——好处他拿了,却要让老二的女儿代人受过。

  他心疼女孩儿,老二只会更心疼女孩儿!老二素来最爱他家五娘,那娘子是他膝头长大的明珠,私下里,老二甚至说过诸如“得此狸奴,当为天眷”的话。

  若这么想下去,老二怎么可能不心生怨怼?

  还有……

  这些他能想到,老二能想到,那么阿父,又怎么想不到?

  褚定方忍不住抬眼看向褚定远,却见二弟神色不虞。又去看侄女,褚鹦眸色冷淡,褚定方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而当他看过去的那一瞬间,褚鹦黑白分明的眼睛动了动,唇角竟漾出一抹笑来。

  可这笑让人感受不到温暖,反而让人感到诡异,此前他从未认真看过五娘,现在却发现,这娘子生的,怎么这么像她祖父?

  就在褚定方出神怔愣时,白玉香勺从天而降,打到他额头上,出了好些血。

  还没等疼痛感反应上来,投掷香勺打儿子的褚蕴之就已经戟指褚定方:“怎么?看着你侄女,你说不出话了!”

  “现在回答我,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怎么替你家这个孽障收尾?”

  褚定方说不出话,他总不能说让褚鹦替嫁,更不愿说直接打死自己的女儿。

  看到褚定方懦弱无措之态,褚蕴之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他真是恨不得再打褚定方一次。

  狠狠地闭上眼睛,压下了从心底升腾而起的火气后,褚蕴之看向另一个当事人,对褚定远道:“老二,你觉得呢。”

  “把那贱人沉塘。”

  “大嫂是幕后军师吧?让老大把她休回家去!否则我就和老大分家。”

  褚定远清凌凌的眸子看向父亲:“我知道老大在想什么,我也知道您在想什么。”

  “老大无非是想让我们五娘和那贱人互换身份抹平此事,您无非是想把那贱人关进家庙,再致书赵家,说四娘染了恶疾,换五娘嫁过去。可是我不答应。”

  “我如珠似宝的女孩儿,凭什么被你们这样糟蹋?”

  “还有王家子,他犯了错就能隐身吗?凭什么!这件事一定要公之于众,就算褚家清名有损,我都在所不惜。”

  “真相不公之于众,就永远有委屈存世。我不想让我们一家一辈子都过那样憋屈的生活。”

  杜夫人看着清俊孱弱的丈夫,第一次觉得褚定远这样男人。

  而被次子这幅鱼死网破的模样噎到说不出话的褚蕴之只好看向那个眉眼和他相似的女郎。

  “五娘子,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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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宗小宗

  褚蕴之看向孙女,只见褚鹦没有皱眉,没有恼怒,没有哀怨,更没有恸哭。

  她只是拈着一把孔雀翎制成的羽扇,闲闲坐在檀木桌后。

  这女郎今日穿了一身蔷薇色直裾,衣上绣了大片的凤凰花,头上梳着漂亮的堕马髻,斜插五凤朝阳挂珠钗,钗上垂着用指头那么粗的绯红珍珠攒成的坠子。

  即便被四娘抢了未婚夫君,她神色依旧冷静,打扮更是精致讲究,看不出丝毫失落狼狈。如此自持,竟让他恍惚间思及亡父的音容笑貌。

  听到褚蕴之问话,褚鹦放下手中羽扇,起身开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女婚事,素由长辈做主。但如今出了这等事……”

  她好似说不下去这等污糟事般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大父垂询,不得不答。鹦斗胆言之,随意一听即可。”

  “只是,在此之前,鹦想问大父几个问题,还请大父为我解惑。”

  杜夫人突然心慌起来。

  五娘如此冷静自持,不像寻常被抢了夫婿的委屈女郎,这本是让她欣慰的事。

  但是现在面对公爹垂询,五娘仍旧冷静,还对公爹提出问题,她打算做什么?

  杜夫人想打断女儿的话,她不害怕女儿意气用事惹恼公爹,只担心女儿随便应了什么事情吃亏受苦!

  现在解决由四娘子私通造成的种种坏影响的最好办法,就是让自家女儿嫁到赵家去,收拾四娘子留下的烂摊子。

  郎主都撕破脸了,公爹却还在问五娘,简直就是不安好心!

  他难道就如此偏爱长房吗?

  但仅存的理智告诉杜夫人,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开口。

  这个家里,做主的人,终究只有公爹一个。

  “你想问什么?”

  “我家与兰陵郑家乃通家之好。我曾听闻,先文穆公乃郑家嫡幼子,天资出众,为其父所爱,遂倾尽全族之力,令文穆公入主中枢,为郑家鳌首。”

  “众所周知,世家势力不因异爨而削,文穆公少得便利,因而终生未得分家,且不得不压制亲子扶持长房诸侄,只为还恩,此事是也不是?大父对文穆公故事,可曾觉之可惜?”

  听着褚鹦娓娓道来的典故,褚蕴之神色微变,褚定方心中更是滋生出许多不安来。

  “然,女娘所述之事尽为真实,我对文穆公一家之事,确实觉得大为可惜。”

  褚家和郑家乃通家之好,褚蕴之对这件往事的细节比旁人知道的还要深。

  对那个为了家族牺牲自己,甚至自己那一支后代子孙至今还被嫡支忌惮的文穆公,褚蕴之确实甚是惋惜。

  命运多舛,天不幸之,徒之奈何?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身不为嫡长、却想要最多的资源,本就该付出代价。

  正是因为文穆公的经历,他虽爱重定远,却不肯逾距,省得家宅不宁,最后落得悲惨结局。

  “多谢大父解惑,我还有一问。”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褚鹦的心情变得很愉悦。

  “你说吧,五娘子。”

  “大父,试问,我家与赵氏议婚事,知之者可广?”

  褚定远夫妇瞬间白了脸色。

  他们想要起身要打断褚鹦的话,褚蕴之却扫了一眼室内忠仆,这对夫妻瞬间被人按着坐了下来。

  五娘不是傻子,又有父母支持,怎么会如了褚鹂的意?

  联系褚鹦讲说的文穆公典故,褚蕴之突然意识到了些什么。

  但他没有打断褚鹦,反而张口道:“知之者寡,并无风言行于市。”

  一般来说,只要还没走六礼,商量议亲的人家就不会把消息泄露出去。

  赵家挟恩求报更不光彩,除了他们两家,更无他人知悉褚赵联姻。

  褚蕴之话刚说完,褚鹦就干脆利落地接着道:“鹂姊之事,本与孙女无关。只是思赵公威重日深,不可轻易罪与。又思我家家声,几代经营,殊为不易。若外无风言,我愿适与赵家,解我家危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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