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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昭之华》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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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又问两人知不知道范小娘子在哪里失踪,为何失踪。
两人互相看看对方,都表示不知道。
元羡只好换了个问法,询问范小娘子失踪那天,是否和她们在一起相处过,是否有任何和平常不一样的表现。
两人这才又说起大前天的事,她们早上一起到河里浣洗衣物,下午又去紫菱洲上摘过菱角,不过,她们都先走了,范小娘子要再采一些芦苇根才回家,她说她阿父在窑坊做工,容易上火,所以喜欢用芦苇根煮水喝,因此,她比她们离开得晚。在之后,她们就没有见过范小娘子了,她约莫就是这样失踪的,但是否就是在河里不见的,她们却是不知。而范小娘子那天是否反常,大家又不觉得反常,因为每日都那样。
说到芦苇根,勉勉则抬起了脑袋,对元羡说:“母亲,我想吃芦苇根炖鸭。”
元羡看了看她,让婢女回去后吩咐灶房做芦苇根炖鸭吃。
这是千里湖泽之地,河畔芦苇根很多,水鸭也是最易得的禽类,不是什么难得的山珍海味。
两个小女娘听到庄园小主人居然要吃这样的平民食物,多有些吃惊,她们本来以为威仪如天仙、美丽似神女的县主和玉雪可爱的尊贵小主人平常会吃一些她们不知道没见过的食物。
元羡唠家常似的,又问起范小娘子失踪后,东坞以及这个河伯庙里的小弟子们的表现,大家都是什么情况。
两个小女娘和县主说得多了,发现县主很温柔和蔼,甚至比她们自家阿娘还要亲切,也就没了初时那些紧张,能够多说一些话。
元羡又让仆婢煮了芦苇根鲜莲子蜜水端进来,自己和女儿慢慢喝着,又让给两个小女娘也端了,两个小女娘光着脚板跪坐在芦苇蒲草蒲团上,一边吃喝一边讲东坞里的故事。
两个小女娘没有庙祝那么多心眼,又不像范家父母那样害怕县主,所以讲话没有忌惮,什么都能讲。
除了县主的绿桑坞,在这个庄园里还有拱卫绿桑坞的东南西北四坞,这四坞里,就属东坞最靠近沮河,最大最有钱,事也最多。
县主听了一堆东坞里各族各家的事,也不打断两个小女娘,由着她们细说。
人有好人,也有坏人,好人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坏人有坏的一面也有好的一面。
对于范家女娘失踪,东坞里的人,有的幸灾乐祸,也有的替范家难过着急,不过,不管怎么样,在范家将女娘失踪之事闹到东坞的管理者坞主那里去后,坞主就让所有人都帮忙在周围找了人,只是没有找到。直到有人提出,会不会是被河伯带走了。
美丽的女娘溺水而死,也会被说成是被河伯带走。
要是真的溺死了,有的能找到尸体,有的不能。
按照流程,范家父母就来了河伯庙询问,不管是不是真的溺死了,河伯都不该有一张回信。
总之,这事里还牵扯着写信的人,庙祝是脱不开干系的。
河伯庙里的小弟子们基本上都是小女孩,两个小女娘也和她们些许熟悉,不过,庙祝对小弟子们管得很严,所以她们在一起玩得不多。
听完了两个小女娘讲的情况,县主便让婢女拿五铢钱打赏了她们,还说现在绿桑坞里授业纺织,让她们回家和父母讲讲此事,之后可到织坊去学习和做工,这样比在家里种地要更有出息。
两人赶紧道谢,表示愿意去学纺织,在行礼告退后,其中一个小女娘走到大殿门口,又回头看向县主。
大殿里被上午的阳光照得很是亮堂,县主在漫射的微光里,如仙如神。
小女娘问:“县主,能找回范家阿姊吗?”
县主握着罗扇,说:“不一定。”
小女娘流露出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说:“县主能来,已是范家阿姊平日积德。”
县主握着手里的罗扇,紧了一紧,又放松,挥扇让她们离开,便又让人叫东坞坞主前来回话。
被告知东坞坞主进县城里去了,县主一想,要是坞主在,估计不会让范家人把这事闹到她跟前来,虽然她说过,有任何不平事都可以来找她。
县主于是让叫坞主身边的管事前来回话。
这位管事乃是一名三十岁出头的妇人,县主庄园里不少管事都是妇人,此人时常也去县主跟前回话汇报事务,为人精明老道,此时见到县主便拜倒。
她是随县主从北方南下的人,算是“娘家人”,以前在元家时,便知书识礼,随县主南下后,还作为坞堡里的老师教人文化和规矩,一向便自视甚高。
她一来就对县主滔滔不绝,大意是要请罪,说东坞范家一家没有规矩,自家女儿溺水死了,被河伯带走,却将此事闹到县主跟前去,让县主和小主人劳累,范家不过是想要补偿而已。
“补偿?”县主看着她。
管事又滔滔不绝,一口认定范家就是想要补偿。
县主庄园毗邻沮河,在沮河西北岸,这里的人,大多会泅水,甚至连县主本人和小主人都会泅水,但是,淹死的往往就是会泅水的人,每年淹死在沮河里的庄园乡民不会少,即使没有五六个,两三个也会有。
既然如此,那范家小女娘溺水而死,也是寻常。
没找到尸首?
每年溺死那么多人,水面辽远广阔,总有找不到尸首的,这也不奇怪。
范家之前把女儿许给刘家,已经纳彩、问名、纳吉,只等纳征、请期后迎娶,而范伯作为窑工手艺高超,在窑坊里可为二品,刘家三郎要娶范家女娘,便开始跟着范伯学艺,那纳彩的钱里,可是包含学艺费的,是一笔不少的钱,如今刘家三郎认为自己艺成,范家女郎又失踪,不就正好把彩礼要回来吗?
管事说着,连勉勉都听入迷了。在大殿里伺候的几名婢女听着这种事,也都精神为之一振。
县主没有接话,停顿了好一会儿,她用罗扇轻轻扇了扇香几上的羽人博山炉,看着博山炉里飘出的寥寥香烟,说:“那指出范家小女娘是被河伯带走,让范家父母来河伯庙询问河伯的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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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管事说,人失踪,又找不到人,自是会怀疑人溺死水中,最先是谁说的,已经难以查证,但之后,大家都这样说。
既然大家都这样说,那范家便说,就到河伯庙里问问河伯,如果真是河伯带走,自己女儿便是祭了河伯。
在这里的河伯祭祀里,是所有人都得出钱出物来办祭礼,既然他家出了女儿,那就该其他人家出钱补偿他家。
而刘家要把彩礼拿回去,范伯也拒绝,一是说那彩礼里包含了学艺的拜师费,既然已经学艺,如何还能要回钱去,二是说自己女儿是为众人祭河伯,不是无故悔婚,所以不肯退彩礼。
管事说:“县主,您听听这些事,都污了您的耳朵,大家不过是各为利益,吵吵嚷嚷,您根本不必管。”
“要是真有河伯要纳妾,那这事该由东坞坞主去向您禀报,何至于坞主去县城办事,那范家子就跑去县主坞里告状请冤。”
县主没有做表示,但大殿里其他人,也都觉得管事所说很有道理。
县主又看了看手里的河伯信,问管事:“那这信,又是从何而来?你可知?”
管事说,这个她并不知道,但认为最可能是范家人联合这里庙祝搞出来的鬼,因为河伯信现身,只对范家人有利。
作为一个管事,她日常就和坞堡里的那些乡民打交道,知道这些乡民,要说大恶,那肯定没有,但是,为了小利,也是会用尽手段的。
她希望县主听自己的劝,不要在这件小事上浪费精力。
不过,县主显然对这事很感兴趣,并不打算就此打住。
县主让管事上前来,把信递给她,让她再认真看看,这纸是庄园里哪处会用,上面的字,她可能分辨出是谁的笔迹?
庄园是一个较为封闭的社会,除了行商,少有人来,即使有人写信,也多是庄园里的人写的。
县主在庄园里开设了两个学堂后,庄园里识字之人多了不少,但能把字写得如信上这般好的人,却不多。
管事认真看了,说,这纸是黄纸,现在一般都用在抄写经书和官府公文上,在庄园里,是找得到的。说不得就是范家或者庙祝从哪里拿到了这种纸写的。
而字要说是谁的字迹,她则看不出了,这字虽然是娟秀端庄的小楷,但也没有什么特点,甚至都不能说这个字是女人所写,如今男风也如此。
县主说:“既然如此,那你退下,叫刘家三郎前来。”
管事还想说什么,但看县主摆了摆罗扇,她只得应下,行了告退礼,出了大殿。
过了一会儿,刘家三郎才来了。
这是一位二十上下的年轻人,他家也是流民在此安家,不过他家比范家来得早。
见到高高在上的县主,他很恭敬地下拜,因为紧张,不待县主说什么,他已经急忙慌地说起自己没了媳妇,希望县主让范家退回彩礼的诉求,因为他已经到这个年龄,是须得赶紧再定亲结婚分户的,而要是范家不退彩礼给他,他没有银钱再去准备一份彩礼娶另外的女子。
县主没有答应他的诉求,而是说河伯并未带走范家女娘,所以范家女娘还可能回来。既然范家女娘还可能回来,自然就不存在退回彩礼这回事。
刘三郎愕然,说,但是河伯已经写了信,说带走了范家女娘。
县主说,河伯没说带走范家女娘,也没写那封信,是有人污蔑河伯,这事必得调查清楚,不然河伯发怒,谁能承担?
刘三郎吓了一大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县主说:“你不想娶范氏女娘,是吧?”
刘三郎结结巴巴说了一大通,都是诉苦,其一是说范氏自视甚高又强势,他虽是刘氏子孙,但也经常被叫去范家干活,别人说他尚未娶范氏女娘过门,但已经上赶着做赘婿了,这让他抬不起头来;其二是范氏女娘不守妇德,一个小娘子,时常下水泅水,前几日还和一名路过的贵公子打情骂俏,这成何体统;其三是范氏女娘不会持家,经常把家里的食物拿给别人,等等。
县主说:“你说了这么多,暂且不提这些是否是实情,其实就是你想退婚,对吧。”
刘三郎道:“范娘已经被河伯带走了……”
县主打断他的话,说:“河伯没说带走范氏女娘。你怎么就把这事栽赃到河伯头上。”
刘三郎怔了一下,抬头看县主瑰丽端庄如神仙,但眉目含怒,把他吓得再次拜倒。
勉勉无聊得紧,把她母亲的那把剑从小床上取下来,正要玩,被县主把剑拿回去了。
刘三郎小心翼翼再次抬头,只见县主手中握了长剑,不由被吓破了胆,他可还记得几年前是怎么眼见着县主用剑杀人的,他结结巴巴喊冤道:“我的确不想娶范氏女了,但我阿父阿母不同意,是他们逼我的……”
“逼你什么了?”县主盯着他,说,“河伯可都看着。”
刘三郎抬头看了看威严伫立于神龛之上的高大河伯神像,脸色惨白,哭道,都是大家逼他的。他在范家做牛做马,想退婚,父母不同意,他去找范家女娘,质问她既然和贵公子调笑,又为何不跟着贵公子离开,偏要嫁给自己吗,两人发生争执,他不小心碰到范家女娘,范家女娘没站稳便落了水,他想着她会泅水,加之当时很生气,便离开了,没想到之后就传来她失踪的消息,他很害怕,就没有对人讲这件事。
本来大殿里的婢女都无精打采,没想到一下子居然会听到这种消息,顿时打起精神来看向县主。
县主还是那个样子,拿着罗扇扇着风。
县主说:“范家女娘是在哪里落水的?可有其他人看见?”
刘三郎说了个地方,又说当时天色已经有点晚了,无人看见。
县主便让人叫了两名部曲进来,带着刘三郎去指认地方,她想了想,一直坐在大殿里吹风有点无聊,于是又起身,带着女儿也去案发地走走。
县主一番“审问”,虽然她一直表现温和,但因为尊卑有别,她掌管着这里所有人的生死,所以不管是被审问了的人,还是没有被审问以为自己只是来看热闹的人,亦或是那些心里有鬼的人,都颇为紧张。
既然大家要来看热闹,县主的部曲就把所有人都看守在了河伯庙树荫下,此时,众人只见县主戴着幂篱,在侍女举着的曲柄青伞下,往河流下游去了。她身形高挑,腰配长剑,步履翩翩,衣袂飘舞,如要临风而起,飞升上天。
沿着河岸约莫走了小一里,便到一处河面更宽广处,河中央有长长的沙洲一直往下游蔓延,沙洲上既有芦苇,一面还有紫菱,成群的大雁、野鸭、天鹅等在沙洲上落脚,不时又飞向河岸或者远方。
夏风吹过,河面波光闪烁,芦苇起伏,发出沙沙声响,又有水鸟的叫声此起彼伏,让人心情舒畅。
元羡不由想到曾经在北地读诗经的日子,“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维鹈在梁,不濡其翼”,那时,是很难真正体会到这些诗的精妙之处的,直到她来到这里。
刘三郎指了指地方,说就是这个岸边,他和范氏女发生争执,范氏女因此落水,但范氏女极善泅水,她甚至能从岸边游到沙洲上去,这里水流平缓,他以为她会自己爬上岸,他没想太多,就走了。哪想到人却失踪了呢?他在县主面前哭了起来,他没想到范氏女会失踪。
县主身上的纱罗广袖及裙裤飘带在河风吹拂下轻轻飘荡,让她宛若要御风而去的神女。但她神色冷峻,带着凡人最深重的厌恶,盯着刘三郎。
刘三郎被县主的眼风和手里的长剑吓得背起冷汗,因为他总觉得县主就是想捅他一剑,再把他一脚揣进河里,而他可不会泅水。
刘三郎突然想到什么,又说:“会不会是那位贵公子把范娘带走了呢?他们都知道,有位贵公子来游玩,询问范娘愿不愿意随他游玩!”
带着勉勉的婢女绿荷呵斥刘三郎,道:“不管是什么贵公子,要从县主的庄园里带走人,都要经过县主同意才行。”
她又小声对县主说:“既然有贵公子前来,为何无人通报到县主坞来?”